第一章
2026-02-08 20:05:58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斜阳西下,一条蜿蜒曲折的山岗道,踽踽地,正走着位面目清秀,却又一脸忧愁之色的孩子。
  他时而懊丧地自语道:“明天……明天……”
  敢情“明天”将是他“生”“死”的最后抉择,勿怪他抑郁不安呢?
  此时,他望了望山岗一椽篱笆茅屋;那茅屋是他临时的家,他由而感往悲今,泪水和眶而出。
  良久,他抽搐地道:“青姨,我小山必要问明父母是谁了。”
  小拳头跟着一紧,他显然决心已下。
  当他脚步快要接近篱笆院时,他的勇气忽然消失了,一幕幕的往事,锤打着心弦,他愕然的站立在暮色苍茫中的枫林前缘。
  这自称小山,年约十五岁的孩子,敢情他只知有名,却无法知姓,就记忆所及,是随着青姨来到这座“青山”岗的。
  青姨的名字是个谜,因为青姨喜穿青衫,所以称她作青姨。
  但在外面却得改称青姨为母亲了,因为身处异乡,一个妇人幼子,难免会使人臆测纷纭的!
  谁知竟因此反而成了小山的致命伤呢?
  大约半年之前,小山到“望山”屯读私塾时,青姨曾破例离开“青山”岗。
  青姨虽届三十左右年华,但徐娘风韵,使当地任何少女所望尘莫及。
  是以引起纨绔子弟的觊觎,及见她冷若冰霜,无法接近,又见她少女装束,并而有时非妇人打扮,于是恶言中伤,谣言满天飞。
  成人们说小山是有母无父的私生子;
  孩子们更变本加厉,竟说小山是猴子养的,猴子奸淫了青姨而生下小山。
  是以小山在半年以来,饱经凌辱,已到了无法忍耐的程度。
  而今天益发使他难堪了,今天私塾的老师因事缺课,又恰巧最关顾他,最同情他的爱琪姐姐没有上学,是以所受的污蔑十倍于往日。
  由于那干失了管教的顽童们知老师不在,又见爱琪未来私塾,一向嫉妒小山独得爱琪偏爱的报复心理发挥殆尽了。
  小山即或具有唾面自干的修养,却也无法忍受顽童们新发现的骂人辞令,顽童们骂他贱种!野孩子!妖怪的儿子,母亲是个养汉子的专家呀……
  于是,纸包里的火终于暴发了。
  他在忿怒之下已然忘掉青姨耳提面命,殷勤的嘱咐了。
  由而他与对付他最厉害的孩子头——王大官定了约。
  定约的内容很简单:发督瞒着老师、家长,到“葫芦”谷口的断崖上,打个不分生死不休……
  逐渐沉静下来的小山,何曾不知道王大官人多势众,此去有死无活,可是他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他外柔内刚的倔强脾气一发,使他视死如归,使他存下杀一个是一个的报复念头。
  但他想到世上留恋的问题,心志又开始动摇了!
  父母是谁?青姨是谁?我小山又是谁呀……
  他急忙擦了涕泪纵横的脸颊,他不愿意使青姨看出他那难堪的样子,敢情茅椽在望,到家了。
  他整了整衣襟,本能地望了眼暮色苍茫,以及三里外“望山”屯的点点灯火,这才轻轻的推开门道:“青姨!小山回来了。”
  里面传出青姨的声音,道:“小山,门带好,把厨房锅里热的菜饭端来!”
  小山开了门,端了菜饭走到内套间,他突然嗓音一哑,叫了声“青姨”,楞楞地站着不动了。
  青姨噫声道:“小山,傻了不成?”
  小山怔了怔,将菜饭放在桌上道:“我……”他积压心头已久之谜,再也无法抑止了,他虽然不想问明此事,因为每当提到家世问题,相依为命的青姨会伤心的,可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明天一死了,死了还该作糊涂鬼吗?
  青姨慈蔼地摩着小山额头道:“八成受了同学的气,好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小山激动地哭道:“青姨,别老说那古话教训人了,到底我的父母是谁,您……您因何领我长大……”
  青姨偷弹珠泪,强颜笑道:“傻孩子,忘了吗?你爹是大英雄,你娘是女中豪杰,只是时机未到还不能说的!”
  小山泪眼一扬,坚决地道:“今天非说不可,不然,我……
  我就不起来了……”
  抱着青姨的双腿,不依的,纵声大哭!
  青姨楞了楞,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山如此泼辣,她那美丽而凄凉的粉颈上,也被快要枯竭的泪水遮没了。
  小山道:“青姨,你真要我作一辈子没有父母的孩子吗?”
  青姨仍然装着笑脸道:“傻孩子,时机未到呀!”
  小山小脸一绷道:“时机?时机?万一我死了呢?!”
  一句话使青姨打了个冷颤,想不到十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等决绝话,她良久无语,显然她已柔肠寸断了。
  小山激动地道:“死了也比被人骂为野种好得多!”
  青姨倏然粉脸一寒道:“起来!为姨告诉你!”
  小山怯怯地站了起来,他见青姨面如寒霜,十数年相依为命,情逾母子的青姨从未有过如此严肃表情!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声:“青姨……”
  青姨惨然一笑道:“非是为姨不愿说出你的身家,因为你一旦知道身家为何,也许灾连祸结,小命难保!”
  小山惊异道:“为什么?”
  青姨叹道:“个中道理难说明白,现下我可告诉你姓徐了!”
  小山惊异而又感喟地念着:“我……我是徐小山了!”
  可是当他继续问下去,青姨又讳莫如深了,青姨强调告以姓氏已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不得再问了。
  徐小山苦苦哀求道:“即使不告诉父母为谁,也得说说他们下落呀!”
  青姨想了想道:“先记住‘千佛山’这个地名!”
  徐小山道:“定是父母住在‘千佛山’了?”
  青姨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可改作压在‘千佛山’了。”
  徐小山天真的失声呼道:“人压在山下,不会变成肉饼吗?”
  青姨叹息地道:“其间自有奥妙,道理为姨亦是不解,总之,你父母决没有死!”
  徐小山半信半疑地道:“姨娘不会骗小山?”
  青姨回首前尘,不胜凄戚地道:“如果你父母死了,为姨还会在这冷酷无情的世界上生存一日吗?”
  徐小山一琢磨话意,恍然地道:“原来青姨是等待爹娘的!”
  青姨神往地垂首无语,泪水湿了前襟。
  徐小山突发奇问道:“那么青姨与爹是什么关系呀?”
  青姨如触雷电,娇躯一阵战栗,嚅嚅道:“他……他是我……”
  她哽咽良久,仍是无法道出心中所要说的话!
  其实,她与徐小山父亲的关系,只能以“微妙”二字解释,她可说是徐小山父亲的爱妾,亦可说是情逾手足的兄妹,但也可解作是徐小山父亲的弃妇。
  她因而陷入了深思;
  她黯然垂泪,心灵上琢磨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徐小山似也看出她表情殊异,他聪颖绝顶,忖知如想问明真象,必得趁着青姨伤心之际激动地说出。
  于是他强忍住眼泪,催问道:“爹究竟是你的谁呀?”
  青姨目光发直,神色惨淡,呓语般地道:“他……他是世界上最无情的薄幸男子!”
  “那么娘呢?”徐小山边说边想:“青姨何以骂起爹来了?”
  青姨冷笑声道:“你的娘非但失约,又且无信,我……我恨死她了,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突然将徐小山牢牢抱起;她美眸瞬也不瞬的望着徐小山。
  原来徐小山太像他的父亲了,她要在徐小山的相貌中,追溯着往年片刻的美丽憧憬。
  徐小山不敢再追问下文了,他看出青姨的表情迹近疯狂,莫非青姨因想起父亲乃致于此?她显然与爹的交情非同泛泛?……
  两人因而相拥相抱,愈发双双无言了。
  但在这无言的默契中,这双遭遇命运颠沛的异性母子,情感愈拉愈近,奔放的感情使泪水化而为一,不知泪水是谁的了!
  此际,天也在变了!淅沥的雨声,滴到天明,似是象征着徐小山与青姨的悲痛,抑或有着某种灾难降临?!
  雨声逐渐停了,天光也跟着发亮了!
  这当口:青姨与徐小山,因哭了半夜,劳累不堪,反而酣然入睡。
  岗下的鸡啼惊醒了两人不同的梦境,原来青姨梦见了小山爹来践十五年前之约,小山娘竟也不计大小,效娥皇女瑛故事,共嫁一夫,使武林传为佳话。……
  小山却梦见“千佛山”了!
  在他童心的幻想中,那山几与天齐,巍峨壮观,山上时而闪露着成千累万佛像,勿怪称之为“千佛”山哩。
  可是他梦中犹然大惑不解,父母压在山下,即使有佛像保佑,也不会生存在世间呀?
  他醒了,他脸上犹然堆满了泪痕!
  他望了望青姨,青姨也正以一双关顾而凄怨的眼神望着他,两人又相对无言了。
  半晌,徐小山望了望天色道:“我要上学了!”语气十分沉重。
  青姨道:“为姨要送送你!”言词特别关心。
  徐小山沉吟地道:“经常来去的路,用不着送了,再说,雨后山滑,姨娘还是呆在家里好些!”
  青姨帮着徐小山穿戴好,坚持的送他下了山岗。
  她像是有所预感,小山会不会一去不返呢?
  直到徐小山的背影消逝,她才匆匆忙忙的回去,她不愿叫晨起的樵夫看到,她的美丽已引起了蜚短流长,万一被人碰到,再生谣言,岂不令小山更加难堪。
  她怏怏地回到了茅屋,心旌犹自悬悬不定,记得头顶铜烛台的一代异僧顶烛人说过:千万不能告诉小山的家世,否则,魔难、血劫,将会接踵而至。
  她懊悔地喃喃自语道:“小山呀,为姨不该告诉你家世了,你……你是我的第二条命,如果……”她不敢深想了,她不相信预感,但她心里面的阴影,却扩大……扩大到无法收拾。
  而此刻的徐小山呢?当他劝住姨娘不要相送时,他那幼稚的心田,宛如碎刀零割一般的痛。
  他虽是大踏步走了,连头也不回,但那是没有勇气再看青姨一眼了,今天将是他与王大官相约决斗的一天。
  他望到“望山”屯了;他的脚步有点沉重了。
  他早已知道教席先生请了两天假,今日是无法上课的,那么一见到王大官等,就是强存弱死之际了。
  他突然在小桥流水的“三里”桥愕愕地呆住了,因为“三里”桥使他联想起爱琪小姊姊。
  爱琪仅比他大一岁,每当他受人嘲弄时,除了替他出气之外,经常带他到“三里”桥散心。
  有时他俩并肩看日出!有时他俩躺在地上寻找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两小无猜,情愫暗生,是以在徐小山心灵深处,早已镌印下爱琪的倩影,爱琪当是他患难中的唯一知己了。
  他虽然沉缅于美丽憧憬里;可是死亡的约会仍在他脑中呼唤……
  他的脚步快接近塾馆了;他的心情也沉重的快要窒息了。
  他此刻不想死了,他并非怕死,而是初悉家事,救父母脱困于“千佛山”的责任使他留恋于人生了,何况还有爱琪小姊姊?
  再说与王大官等真的是深仇大恨吗……于是他将化解这场约斗的希望寄托在爱琪的身上了。
  他知道只要再忍受几句冷言热语,爱琪一出面,就会没事的,王大官等是怕爱琪的!
  想到此处,如释重担,他挺起胸脯跨入了塾馆门。——潜在意识使他不愿露出怯意——
  可是一入馆门他大感意外而忿怒了。王大官等人早已一字排开,候在那里,在王大官等人中,赫然有爱琪在内,爱琪穿了件葱绿色上衣,淡黄色湘裙,乌油油一条凤尾辫子,捏于手,竟然与王大官有说有笑,好像没有看见自己。
  他付道:“爱琪姐姐怎会跟他等在一起……”
  王大官跨前一步,手指徐小山鼻梁道:“小野种,到葫芦谷吧?”
  徐小山微一沉吟,王大官大肚子一挺道:“不想死容易,只要承认你娘跟猴子睡觉就行啦!”
  徐小山强纳着怒火道:“谁个怕你?但我得问问爱琪姐姐!”
  ——他希望爱琪的一语解除纠纷——不料爱琪小嘴一撇,自言自语道:“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气概,怕打架的人就不是英雄。”
  徐小山心头一愕,忖道:“好怪?爱琪姐姐知道我人单势孤,为什么不拦阻呢?”
  继而又一想,恍然而悟,原来爱琪是恨铁不成钢,希望自己能够出人头地了!
  转念及此,小拳头咯地一捏道:“姓王的,走,不死不休。”
  王大官冷笑一声,大胳臂一晃道:“三眼子,四少爷,老王,周七……一块儿看老子揍野种……”
  十几个顽童跟他一哄而出,其实,他早已安排下这多人对付徐小山的!
  “葫芦”谷离开“望山”屯不过三四箭地,谷上有一断崖,谷下是两头狭窄,中间宽阔的深壑。
  失掉管头,无法无天的孩子们,突然在断崖前三丈处停止了行进。
  无疑的,这片断崖就是王大官约小山的决斗地。
  王大官冷眼一睨徐小山,耸耸肩道:“先谈谈条件再打!”
  徐小山将心一横道:“说!”
  “打不过老子?”王大官姆指一竖道:“葫芦谷就是你葬身之地!”
  “打得过呢?”徐小山恨满心头道:“又该如何?”
  “磕头陪礼,不再叫你猴子养的了!”
  “一言为定,出手吧?”
  “先派个先行官比比看!”王大官说罢,嘴巴向着位眉心有两颗铜钱疤的大孩子道:“四眼子,收拾他!”
  四眼子袖子一挽,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一下窝心掌!
  徐小山也是积忿在胸,形同拚命,一见拳头来到,竟然拚着挨打,右手划个弧线,嘴里呼声“看打”猛向四眼子耳门挝去!
  但闻“嘭”“咚”两声,徐小山抚着胸口,退了两步,四眼子眼珠一翻,一个筋斗摔在地下,爬不起来。这并非徐小山会两手,而是他打的地方,恰巧是学武人的忌害之处——“太阳穴”。
  四眼子这一吃了败仗,为首的王大官气得怒吼道:“他妈的饭桶,看老子的?”罗圈腿绕上几步便与徐小山朝了面,他仗着个子高,体力大,年龄长,气势凶,压根儿就没把徐小山放在眼里!
  更加心目中的美人儿爱琪临时面授机宜,更使他雄威百丈,气焰熏大,恨不得一下子将徐小山放平,获得爱琪青睐!
  徐小山一面咬牙预备对付强敌,一面脑中电转:“琪姐非但不劝架,还有意无意间替人助威,太令人百思不解了!”
  ——敢情王大官一出场,爱琪就以一条彩色手帕,挥之不停向他加油——
  徐小山想到三日前爱琪在桥头临别时的一番话:“小山,别跟那些没有管教的孩子一般见识,要知古圣先贤,都是从磨10
  练中长成的……”
  她的话何等的殷切啊?
  她与自己情愈手足,她……她也是个无父无母无姓,随着位剃度的尼姑长大的可怜人呀。
  他走念及此,心头宛似挨了记闷锤,在不解,又不能发问的情况下,他直觉的认为琪姊姊不喜欢自己了,琪姊姊竟也把我小山当成野孩子,猴子养的了。
  “嘭!”在他一愕然顷尔,王大官的拳头正好打在他方才受伤的胸脯之上,两次受伤,使他小脸泛白,口中一甜“哇”的吐了口鲜血!
  一旁胆小的孩子们惊叫道:“血……血……不能打了!”
  王大官得理不让人,又是一勾裆脚踢来!徐小山怒发三千丈,人在遭受“失意”与“爱情”的双重打击下,别说吐血,就是废了条大腿,也要将怒气发泄到对疾不可!
  是以他眼如喷火,犹若凶煞陈体,他已然忘掉自己是谁了,生死二字由脑中剔除,她急忙一跳的躲开对方一脚,跟着一个“羊头”向王大官小肚子撞去!
  这一头龙力几已凝聚了全身之力;王大官也是过于托大,更加一向将徐小山看低,六个劲圈袍,来了个后脑勺着地,“咚”!登时起了个栗子般大包!
  徐小山就势骑到他身上,口中骂道:“看你还敢欺负人?”双拳狂命的打下。
  孩子们大叫道:“野杂种的本事不小呀!连王大哥都不行!”
  爱琪冷笑声道:“穷嚷嚷有什么用,不会一齐上?”
  话一落音,孩子们如奉纶旨,七拳八腿,将徐小山反按在地下,王大官翻过身来,恨他不过,连抓带咬,将徐小山弄了个遍体鳞伤!
  徐小山起先还有挣扎之力,逐渐,他已奄奄一息了,耳边犹且响着爱琪的娇喝声:“打死人要偿命的,拣肉厚的地方打!”
  徐小山心中之痛,犹胜于皮肉之苦,他明白了,明白爱琪变了心,说不定今日挨打之事,还是爱琪出的主意呢?他恨自己太傻了!
  素日将她当成了天人看待,想不到她竟如此心黑手辣。
  他忍着泪,他不出声,他认为流泪出声无补于实际,而且是丢人现眼,不够大丈夫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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