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谷遇险
2026-10-08 20:41:04   作者:杨润东   来源:杨润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杨相脖子挨了一刀,脑袋也未从脖子上掉下来。热乎乎的血顺着脖子流向他的小腹。他感到眼前一黑,身体轻飘飘地要飞扬起来,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想死想活?”那声音仍然冷冰冰的,仿佛他什么也没干,专等着杨相回答了。
  杨相的脑中乱嗡嗡的,各种各样的念头犹如雪花儿乱扬。他翻动了一下眼皮,说:“我的脖子可能出了问题。”
  “我知道,它在流血。”
  “你想让我干什么?”
  “把‘石镜’还给我。”
  杨相一怔,没话了。过了片刻,他问:“你是布允?”
  “对极了。”
  “我救过你一次。”
  “所以我要砍你一刀。”
  “你知道掉下来的是我?”
  “那条狼知道。别人若进屋,房子是不会塌的。你们几个没进庄之前我就看见了你,但你陷到这里来,多半是巧合。你不到这里,我是没法子对付你的。以前‘石镜’对我没有什么用处,现在它对我格外重要了。我又失去了‘石镜’,所以我恨你。”
  杨相没有话,眼里的光在慢慢暗淡。他吃力地点穴止血,总不能得心应手。
  “你答不答应?”
  “‘石镜’不在我手里。”
  “那你可以去夺回来,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杨相又没话了,他实在难以做到这一点。
  布允有些急了,叫道:“你再不答应,会流血而死的,何况我刀上有毒,你救不了自己。”
  杨相也感到了有些不妙,身子发冷,喉咙发干。他咽下一口气说:“我可以把‘石镜’还给你。”
  “你起誓,绝不违背诺言,给我‘石镜’十天内,你不许找我报仇。”
  “用不着起誓,我说话是算数的。”
  “不行!我知道你起誓是算数的,却未闻你的承诺有用,别耽误时间了。”
  杨相无奈,只好发誓。
  布允这才放下心,按动了一下机关,杨相的周围豁然开朗。他看一下四周的情景,不由暗责自己糊涂,这第容易破的机关,自己怎么没想到破坏它呢!
  他站起来,走到宽敞处。布允点着了灯。
  “杨兄,让你受委屈了。”
  杨相苦笑了一下,没理他,坐到一边去。
  布允忙过来与他包扎伤口。
  “杨兄,你别怪我,其实我很佩服你的,出此下策实是万不得已。”
  “你的理由总比你的过错多。”杨相淡然道,“我弄不清你算什么人,不过你确实很聪明。”
  “杨兄过奖了。我并不是太坏的人,自然也不是好人。我要出人头地,就得不择手段。前一阵子,我确是想隐名埋姓的,可是不行,我受不了寂莫之苦。也就在这时,我有了意外的收获。这也许是天意吧。”
  “你的收获就在这洞里。”
  “对极了。现在我特别需要‘石镜’,有了它就可以与你争一日之短长。这太诱人了,你想我能放过吗?”
  “我还没有食过言,你何以让我发誓。”
  “老兄,你挨了我一刀,心里不能不恨,我怕光你的保证不行,唯有发誓。你是一个不会咒骂自己的人,所以想不守诺言也不行。”
  “你小子聪明就在这一点上。我虽然一向出言不改,这次也想杀你的,但你又让我发誓,我只好认输了。我可以违言,却无法违誓。这也是我的悲哀。”
  “杨兄,对我这可是大好事,君子都这样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石镜’还给我?”
  杨相愣了一会儿,说:“‘石镜’不知在哪里,我只有找到了它才能给你。”
  “杨兄,一月之期,你可不能拖呀。过了这段时间,我要它也没用了。”
  杨相冷视他一阵子,慢声道:“那你就与我一同去找吧。‘石镜’在文子情手里,我正因找不到他们心急如焚呢,不然岂会遭你们的毒手。”
  布允摇头说:“我不能离开这里,找人那是你的事。我练功已到紧要关头。”
  杨相双目无神,轻轻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刚神想片刻,马上天旋地转,头疼欲裂。无奈何,他只好放弃神想。这是怎么了?从他灵魂深处滚来巨大的悲哀。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布允说:“杨兄,我可以和你一道去寻他们,不过你要替我守功三天,如何?”
  杨相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交易,交易,无休无止的交易……”
  布允笑道:“杨兄,你心地纯洁,自然讨厌交易。可人世间何时不在交易呢。我若不入皇宫也许会和你一样讨厌交易。既然我见到了这实用而又肮脏的一面,我就退不回去了。我知道那些最尊贵的人实际上最下作、最卑鄙。他们标榜自己神圣不可侵犯,是人伦之花,实则猪狗不如,是恶棍!既然‘正人君子’之类可以两面三刀,我一介草民花招耍得再多,那也不算过分了。”
  杨相叹了一声说:“你知道的确实太多,而知道得多的人往往是活不长的,这已是惯例了。”
  布允扬头笑道:“所以我要争自由呀。只要我的身手足够高,就没有人能奈何我了。”
  “然后你就去奈何别人?”
  “我一旦达到至高无上的境界,就不一定爱好打杀了,那些想杀我的人也只好洗手不干了。”
  杨相心如井水,一点儿波纹也没有。布允的神往丝毫没有打动他,争得上游去,未必下得来,充实的人未必武功最高。他静怡地一笑,轻声道:“至高无上就那么迷人吗?”也象问自己。
  布允怏然道:“任千说万说,有个第一比什么都强。天下有文武,能得其一,你不觉得值得欣慰吗?”
  杨相无语。布允的话让他感到一片茫然,这个平凡的问题是愈拭愈亮,让人无法面对它。‘
  “好吧,我为你守功三天。”
  “老兄,你也需要三天呢。”
  “这都是你的赏赐。”
  “我下刀是有分寸的。”
  杨相不再言语,用手抚摸了一会儿脖子,向北面走去。布允向西。
  地下的面积不小,两条洞交叉成“十”字形。
  杨相在地下转了几圈,感到越发无力,心中异常灰冷。这时他绝对不是布允的对手。
  他走到布允练功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退到一边去。这小子让我替他守功,这时闯进来个小要饭的,我也未必能挡得住呢。
  他哀叹了几声,盘腿坐下,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心中一念不存。他希望自己变成雪花儿在空中轻扬,一尘不染,归入大山的怀抱,与大地结成一体,彼此不分。
  然而,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恍恍惚惚地觉得有股水流泻到他的头上,把他的衣服全弄湿了,一点儿也不自在。杂念也如秋后的蚂蚱不停地挣扎,静不下去。这是少有的现象。他静想了一会儿,也找不出原因。呆坐了大半天,他决定以气为先,冲一下身体里的魔障。他的这个念头无疑是对的。
  意念集中丹田,以意领气,沿任脉上行,犹如急泉流水般的内气顿时被引动起来,昂扬上行。内气行至脖子,他顿时感到身体涨大起来,即而是通体彤红,头部仿佛有火在燃烧。
  大约过了有两个时辰,他身上出了汗。对练功人来说,出汗是好兆头。他这时悬着的心才落下去,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头顶“百会穴”放出一道白光,穿过地层射向苍穹,身体也随之缩小随光而去,欢乐地飞扬……
  奇特的感觉终于让他物我两忘,进入禅定的高深境界。十个时辰过后,他又有了精神,脖子上的伤口也已痊愈。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布允正在练功,他也到了紧要关头,身子不停地颤抖,似乎有种力量要冲出身体去。
  他的脸开始发青、发紫,喘息粗重起来。
  杨相此时已心明眼亮,周身无一处不通泰、安祥,自然明白布允是求功心切,用意过重,致使气息不畅之故。他想顽强地把气敛入骨髓,达到“神已内蕴,毛发完净”的境界,忘了自然之旨,那自然要吃苦头。弄不好内气逆向,冲入头颅,还会成疯子。
  在这关键时刻,要不要帮他一下呢?他若完了蛋,自己就用不着还他“石镜”了,这无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见死不救,却欠光明磊落啊!这小子若成了疯子,自己这个守功人便没有尽到责任。“守功”其实也包括在可能的时候帮助他。作为杨相来说,他是憎恨布允的,一刀之赐不是可以随意忘掉的,但发过的誓言却象一条无情的鞭子抽得他脊背发疼。他要无视布允的困境是不可能的。
  布允似乎忍受不住了烈火的熬煎,沉重地呻吟起来,眼睛赤红,嘴唇干裂出血。过不了多久,他那俊秀的面孔会合盘托出一个狰狞的形象来。他砍了别人一刀,自己所受的苦处却重得多了,这不知是否可以称之为报应。
  杨相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慢慢向他走过去。他虽然恨布允,但他毕竟是善良的,他不愿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受罪,那还不如给他一刀呢。布允见他走来,却忽地哑腔恶调地说:“别过来,我到了紧要关心,否则会前功尽弃的!”
  杨相并没有停下,边走边说:“你是到了要紧的关心,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这是要命的关心,你随时都可能失去最后的机会。”
  “不会的,你别过来!我感觉挺好,很快会度过难关,进入坦途,你不要乘人之危!”
  杨相见靠过去无益,便停下来。布允鬼迷心窍,这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忽然,布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象蒸气直往上升。愈笑愈响,声调极不正常。
  杨相挥手连弹,数道指气交叉飞射进入布允的印堂穴。布允的脸膛一黄,笑声戛然而止,人也平静下来,仿佛一滴水注入了大海。
  杨相轻轻一笑,退到一边去。
  布允又静坐了几个时辰,终于神采奕奕地走出练功室。他的心情格外宽松,眼前的一切无比明朗。
  “杨兄,多谢相助,不然小弟危也。”
  “我不知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相反的话也出自你口。它们有什么区别呢?”
  布允脸一红,笑道:“刚才是小弟胡说,你别见怪。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吗。”
  杨相淡然一笑:“你不愿在地下超过三天吧?”
  “多呆一刻我也不愿,这就走。”
  他头前带路,两人从东面爬上地面。洞口在一间屋内,布允盖好洞口,两人走出屋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一直没睛,时而从天空中还会飘下雪叶来,风如刀子刺入骨头。
  白玉凤等人早已走了。她们的脚印被大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布允笑道:“杨兄,看来你时常上女人的当,而我不,没有女人敢骗我。天下女人多得是,只要她们可疑,我就送她们回姥姥家去。”
  “对你心爱的女人你也下得了手?”
  “心爱是暂时的。一个女人赛过一个,杀了旧的,自有后来人。”
  “你对美丽的生命就没有过同情吗?”
  “有过,那还是我不通世故的时候,一旦明白了这是个吃人的世界,我对别人的生命就不同情了。面对自己的困惑,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人总是要死的,他们早死些时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招还颇灵,杀过人后一想,也就不难过了。”
  “你自己怕死吗?”
  “怕极了。为了活命,把老天卖给老地我也干,我是个酷爱生命的狂人。”
  杨相寂莫地一笑,没有言语,生命的内聚性是多么可怕呀!生命实则是“黑洞”。
  两人在山庄边站了一会儿。天下白,冰冰清,一片茫然不了情。杨相颇多感叹,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白坟山。”
  布允问:“白坟山在哪里?”
  “在天南,在一片不毛之地上。”
  布允皱眉道:“那不是个好地方,去那里干什么?”
  杨相看了他一眼:“找文子情。”
  布允茫然一阵子,说:“他去那里干什么,这不会是骗局吧?”
  “是骗局也得去,不然连被骗的机会都失去了。”
  布允大摇其头:“不妙不妙。我们何不弄清他在什么地方再去找呢。”
  “怎么弄清?”
  布允说:“有个少为人知的邪阴司非常神秘,她们几乎无所不知,但从不干世事。你有求于它,她们也不拒绝你。
  我在锦衣卫的时候与她们打过交道,我们不妨去问一下她们。”
  杨相点头道:“这样也好。”
  两人飞身出了山庄,直奔西北而去。
  天黑的时候,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天阴得厉害,死沉沉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如两道青烟上了野龙山。这座山并不太高大,却很怪,山上长满了荆棘,大片大片的树杂乱无章地分布着,在山的走势东南西北方向上,仿佛有条龙卧在山头上,龙头面向东南,尾在西北,远看十分逼真。
  他们在山半腰停了一会儿,风卷着雪花扑过来。杨相道:“你事先没与她们联系,能找到她们吗?”
  布允说:“应该能。她们常在此出没,估计就在附近。”
  “这里有什么天然洞府没有?”
  “不知道。”他突地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十分清越,在野龙山回荡。可除了风吹雪响,没有什么动静回应他们。
  杨相四下扫视了一阵,说:“我看龙头处有光亮,她们也许在那里。”
  布允点了点头。
  两人霎时犹如雪舞,向山头飞卷。
  突然,一声女人的怪笑从树林中传出,阴森得让人骨头缝发凉;接着是嘎嘎吱吱的撕磨声,让人发抖。笑声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乱飞,从这片树林飘向那片树林,让人弄不清有多少女人家,在什么地方笑。
  她笑的目的自然是吓人的,可杨相却松了一口气,他是不怕这些玩艺的,只要有人笑,那就好办了。
  布允与他却不同,听到笑声他的骨头都冷透了,抖了一会儿才说:“完了,她们只要发笑,那准要杀人。我们两个看来只能活下一个,多半我让你给坑了。”
  “你那么肯定挨坑的不是她们?”
  “当然。她们都是仙姑,非同一般,你不是她们的对手,我也不是。下雪天,真不该来。”
  “你现在回去不迟,我相信她们不会追你的,留下我给她们杀就够了。”
  布允又是一阵哆嗦:“在她们面前逃跑更糟,我不是怕死鬼。”
  “嘿嘿……”尖笑欺近了,“你们两个小鬼下雪天污我龙山,罪大恶极,谁先来受死?”
  杨相四下细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白衣女人,她穿得极薄,白衣在风雪中飘动。杨相冲她欢快地一笑,走了过去,问道:“仙姑呀,你不冷吗?这可不是个死人的季节,我们给你们送东西来的。”
  “雪天我们是不允许别人骚扰的,你们竟敢无视我们的规矩,这是不可饶恕的。”
  杨相笑道:“仙姑,这不怪我们。你们有这么好的规矩,该写个牌子在山脚下。我们既然来了,你总该让我们到你们住的地方暖和一下。”
  白衣女人轻笑了两声:“你的梦倒也奇特,我就送你到一个永久暖和的地方去吧。”
  她飘身一动,一分两人,这可奇了。两个女人身法快如闪电,绕动成一个白色的三角形。陡然一声轻响,白色的三角形变成无数的掌影,漫无边际地向杨相围攻。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完成。
  杨相心明眼亮,自然看出来的是两个女人,刚才她们一前一后合在一起犹如一个一般,现在她们分合有序,一切都明朗化了。
  不过杨相承认她们的分合之术确是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他弄不清她们的功夫有多少名堂,但他却知道招招是杀手。他轻吹一口气,使出“虚化乾坤”身法飘移而出,那些掌影击在一起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在火花的映照下,杨相发现袭击他的两个女人都出奇的美丽,气质更是十分奇特。火花一灭,她们又合成“一个人”。
  杨相笑道:“仙姑,现在你总该相信杀人也不易吧。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的,干嘛要一方去死呢?”
  “你非死不可!”声音更冷、更绝。她们从没有失过手,杨相破了她们的先例,她们自然恨极了杨相,几乎找不到原谅的理由。
  杨相向前走了几步,满不在乎地说:“有不少人以为我非死不可,奇怪的是,我依旧完好无缺,比以前更精神。那些要杀我的人反而却非死不可了,你们对此不知有何感觉。”
  “杀你那一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有趣得你们再也没机会细想了。”他凛然傲立,几乎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白衣女人冷冷一笑:“你好狂,躲过一招并不算你胜利,你再往下看。”她们拧身一闪,不见了踪影。杨相一惊,她们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了他旁边。顿时,一股川流不息的内劲透过杨相在她们两人之间交流。她们一动不动,眼里的光愈来愈亮。
  杨相开始没什么感觉,等他发觉两个女人行为古怪,想动已力不从心了,犹如站麻了脚,很难迈步。
  “狂妄的小子,你这该知道厉害了吧?”
  杨相惊叹道:“你们了不起,连‘两仪城’这样的古怪武学都练成了,可见聪慧不凡。”
  “还有‘四象诀’呢,那你更受不了。”
  杨相笑道:“我干嘛要稀里糊涂往死角里钻呢。这次是大意失荆州,作不得数的。”
  “我们与你的看法相反,你死定了,抵抗也没用。”
  两个女人似乎总是异口同声。她们身子轻移了一下,双掌挽花一转,陡贴前胸,然后猛地向杨相拍去,如潮的内劲袭了过去。
  杨相识得她们的厉害,急忙使出密教奇功“内香隧通”,化解她们的功力。
  霎时间,他的身体仿佛生出无数小孔,疏通她们霸道的内劲。他的方法是对路的,但他施术的本领却不怎么样,纵有无数小孔,一下子也通不过如潮水般的内劲。
  “扑扑啪啪”一阵连响,他中了有十几掌,打得他头晕眼花。她们并不就此罢休,双方飞升而起,在空中陡然“合一”,一式“落地生根”,踏向杨相的“百会穴”。这下子若被击中,杨相不死也得重伤。
  大难临头,杨相反而冷静了,双臂如蛇样盘拧数下,“闪电手”随之而出,顿时有数十个掌影抓向她们的脚。两人骇然,这可是弄巧成拙,若使“双映莲花”奇术绝不会处于被动的。
  这时才想出主意,对聪明人来说也太迟了。她们在空中无有借助,两人的脚被杨相抓住。
  “仙姑,这怎么说?”
  两个女人身在空中,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冷然道:“被你取了巧,有什么好言呢。不过你想免死,办不到。”
  两女人向下一蹲,腾身飞去。杨相只抓住了几只鞋。他淡然一笑,把鞋扔给了布允:“鞋你拿着,这回就真成了名副其实地送东西了。”
  布允不乐意地说:“我成了拾破烂的了。”
  “别急吗,你若运气好,也许有别的可拾呢。”
  他们向“龙头”处奔去。刚到龙腰处,两个“雪人”挡住了他们。
  “别走了,这就是你们的‘藏身’之处。”
  “我们不想‘藏身’,只想找人。”
  “哈哈……”两个粗豪的大嗓门发出了烈火般笑声,“小子,‘藏身’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还能留具尸首。若让我们杀死你,那只有让你去喂狼了,狼在冬天里的日子是不好过的。”
  杨相嘿嘿笑道:“你们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两“雪人”暴喝一声,同时扑向杨相。他们的手掌很奇怪,犹似鸡爪,舞动起来,幻起无数掌影,“冰魂内劲”
  罩向杨相。他们的功力颇为不弱,地上的雪都被击起一个坑。
  杨相双掌一并,一招“昆山推树”向他们击去,两方的内劲击在一起,两个“雪人”被震飞数丈。
  杨相正欲笑,忽觉一只温柔的玉掌抚上了他的脖子:“小弟弟,好俊的功夫。”
  杨相头皮一麻,打了个冷战。这太可怕了,有人欺到了自己的近前,并抚上了自己的脖子才觉察,那人岂不如幽灵一样吗?
  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自卑,对方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欺近他,是许多原因促成的,并不是她无比的厉害。当然,她也绝对不简单。
  他飞身闪开后,被来人惊呆了。她不过有二十五六岁,似乎比他要高些,一身黑衣飘飘,脸上的神情丰富极了,美丽极了,特别是那高贵的气质让人不敢比拟,她能让所有的男人有低她一头之感。她的美丽虽在夜里也不减分毫。
  杨相的眼光明敏,能看清她轻微的笑。
  布允惊叫道:“胡仙姑!”
  胡逸瞟了他一眼,没吱声,又转向杨相,身子不挪而移,甜甜地说:“小弟弟,你这么壮的身手是跟谁学的?”声音非常动听,几乎不次于凌村女的丽音。
  杨相笑道:“我的功夫再好也不如你呀,刚才如不是您手下留情,我的小命真要丢在这雪山上了。”
  小弟弟真会说,我怎么能够对你下手呢。”
  杨相心中一动,不由笑了:“姐姐既然看得起我,向您打听个人可以吗?”
  “你说吧,只要工知道的,绝不对你隐瞒。”
  “您知道文子情在什么地方吗?”
  胡逸不由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人好象处境不妙,至于他在哪里,我说不清。”
  杨相急道:“你不知他在哪里,何以知道他不妙?你在耍弄我吧?”
  胡逸笑吟吟地说:“小弟弟,那怎么可能呢。我若对你心不诚,又何必搭理你呢。”
  杨相不是个傻子,可一碰上美丽的姑娘心先软了,若她再娇滴滴地叫几声“哥哥弟弟”,那他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对美丽的生命总是硬不起心肠,舍不得伤害他们,爱护她们的生命有时就如爱护自己一样。这是弱点还是什么别的,他弄不清楚,但他总是上女人的当,而且屡教不改,似乎这辈子没法改了,要让“当”一直上下去,直到死而方息。他对这一切也许来不及流泪,但在别人眼里似乎他很不值钱。
  胡逸的声音笼罩了他,凌村女的影子便爬上他的心头。他虽不知凌村女动人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相信那一定绝顶辉煌。
  胡逸走向他,轻甜地笑道:“弟弟,这里太冷,跟我到前边去吧,那里更美。”
  杨相乐滋滋的,以为这是梦呢,这么高贵的女人向他发出了邀请,那他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
  布允在旁边腿肚子都转了筋,吓坏了,心里不住地叫苦,却又不敢提醒杨相。这位杨兄看来又被迷住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能醒?
  杨相没他这么乏,他永远都对未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对未来充满乐观。他们三人向前走去,把两个“雪人”扔在一边。
  胡逸轻飘如雪,她走过的地方没有丝毫痕迹。杨相见此,吓了一跳,好个小美人,丝毫不可轻视呀!他一点骄傲的资本也没有了。
  三个人踏过一条长约四五丈的葛藤,跳到一块巨石上。胡逸冲他俩笑道:“冷吗?”
  “你呢?”杨相笑问。
  “你摸一下我的手就知道了。”她把手伸了过去。杨相不知所措,有些窘。
  胡逸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笑问:“小弟弟,你太少见多怪了吧?”
  杨相真是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有种受到愚弄的感觉,那本能的内缩力又不让他伸手。
  迟疑了一下,他终于握住她的手。霎时,他有种舒服的感觉,柔若无骨而且滑润的玉手使他疑窦象层云一样丛生。他握凌村女的手时没有这种感觉,当时也没有心情去体会。
  她手上的凉在慢慢消去,渐渐温热,一种透爽的感觉传遍杨相的全身,他有些不知怎么办。
  胡逸欣然一笑,似有些“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至于她确切的感觉,杨相就不知道了。他当然想弄清她的真实心境,但明白一个女人远比读一本书练一趟拳复杂,探索者的成功在绝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方敞开心灵的程度。
  她扬头笑了,在雪天里热烈得犹如一把火。杨相是苦笑,他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大的诡计。
  她一指头上的岩石,说:“上了龙头,就到地方了,我们就住在‘龙口’里。”
  杨相仰头一瞧,斜上方有块大石板伸出壁崖许多,犹如“龙舌”,他点了点头,似在叫好。
  胡逸说:“我们上去。”她一带杨相;弹身而起,轻盈飞扬。杨相随之飞升,两人飘飘然落在“龙舌”上。
  布允看了一眼“龙舌”,猛吸一口气,极力升腾,但他还是没有跃到“龙舌”上,仅双手扒住了石板。石板上有雪,挺滑的,他差一点掉下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双臂一用力,他才翻上“龙舌”。
  杨相与胡逸同时飞上“龙舌”,各自明白了对方的轻功之高已达化境,手握得更紧了,杨相想松手也不行。他们顺着石板走向黑咕隆咚处,热气扑面而来。向北一拐,是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面空无一人。
  杨相道:“这里真不错,你的福气不小。”
  胡逸叹了一声:“就是有些冷清。”
  杨相的心更加狐疑,连忙把话岔开,他希望不要出现意外。
  忽然,一声怪叫从大厅的一边传来,接着闪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杨相不由一惊,就在这节骨眼上,胡逸的另一只手陡然旋晃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杨相的左肋上。
  杨相大叫一声,被击飞几丈开外,鲜血狂喷。他对胡逸本是有所防范的,怎奈一吓之下,忘了胡逸的存在,这才栽了跟头。他与胡逸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对方突然下手,他哪里躲得开。
  杨相摔倒地上,胡逸一改刚才的神色,俨然一尊不可侵犯的女人。
  布允差点儿吓瘫,暗想这下全完了。
  旁边那个披头散发的人这时摘下面具,也是一位美女,只是表情十分冷。
  杨相受伤不轻,但却没有后悔,谁让自己大意呢,揍死活该!被漂亮的女人揍死多少还比被男人杀了强。他没有怨恨,慢慢站起来。
  胡逸冷厉地问:“你想死想活?”
  杨相“嗯”了一声,目光投到布允身上,这美人的问话怎么与这小子在地洞里问的一样?
  他轻“哼”了一声:“你有能力决定我的生死?”
  “那你不妨试一下。”
  她斜身一飘,黑影急闪,玉掌似村女拧布一绕,一招“划海扬波”,夹起强劲的内气击向杨相的头颅。
  杨相不敢与她硬拼,只好一式“地鼠入洞”,躬身前欺。胡逸得理不让人,拧身急闪,仿佛炸开了一样,四面八方都有她残缺不全的影子。
  杨相骇然失色,这妖女怎么练成了这玩艺。他腾身而起,欲飞离此地,可惜晚了一点,那些破碎不全的影子如急电骤合,以万箭迸发之势,围向杨相,气劲如山。
  杨相无奈,一咬牙使出“大乾坤兜手”,双掌一划,内旋抖开,一排掌影向外击出。“噗噗哧哧”一阵暗响,两人交在一起,内劲狂荡,激起万千气花。
  胡逸花容失色,衣破发乱,摇摇晃晃退出去有两丈。杨相又狂吐了几口血,伤势更重。他惊诧女人的柔中有着无比的冷硬。他实在料不到胡逸竟然练成了“九妖劝佛”神功,这神功天下人几乎无人能接下。他不受伤时也许可以与之一搏,现在的情形要另当别论。
  “九妖劝佛”神功源于佛经提婆达多《内道篇》,取妖逼佛退位之意演化而成。它的逆向是“九九归一”,有摄统之意,分合皆有至蹲雄图,历害无比。杨相知道这种功夫,却不知如何施展,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他擦了一下嘴边的血,冷笑道:“你的脑袋一定有了毛病,是的,有了毛病。”
  胡逸理了一下头发,毫无表情地说:“你的脑袋倒是很正常,就是没找到化解的办法。”
  杨相翻动着眼睛说:“我要破了你的神功,那我的脑袋也有毛病了。”
  胡逸向前逼了两步说:“有毛病的打没毛病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当然可笑。不过有毛病的都是疯子,谁会理会这些事呢。你若杀了我,几年后,我的儿子会来找你的麻烦的,他不会手下留情。”
  “那你死定了。”胡逸再次抢身而上。
  杨相知道要毁,便把生死置之度外。生命诚然可贵,但你保不住它,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冷静得近乎毫无道理。瞬间里,他的身体空透了,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了一体。
  胡逸的玉掌击在他的前胸上,他没有反抗,身子如一片羽毛似地飞扬起来,仿佛没有经受一点力量。
  胡逸一怔,飞身而上,这一次更狠,一招“泰山压顶”,击向杨相的头颅,欲把他粉碎了。
  杨相摒弃一切念头,连自己也忘了,这次空灵得更彻底。胡逸一掌击在他的头上,他如气球似地斜飞起来,一点儿没有受伤的模样。
  胡逸明白其中的缘故,便不再追杀,取胜也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她又换上一副好脸色,笑道:“你倒也难缠,我服气你了。不过你要溜走是不可能的,想活命必须要做件事才成。”
  “又是交易,我就倒霉在交易上,早已腻了。”
  胡逸淡然一笑:“也算不上交易,不过试一下你的聪明而已。”
  杨相不知她要考问什么,沉默不语了。他确实想试一下自己的才气,可又怕卡壳,这种担心是免不了的。
  “怎么,你怕了?”言语里有轻视的意味。
  杨相长叹了一声:“只要你别问世上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之类,我有什么好怕呢。”
  胡逸脸色阴冷,淡淡地说:“这么好的天气,天下一片雪白,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的。我不过想请你对副对联而已。”
  杨相的眼皮一跳,笑道:“你说。”
  胡逸道:“我已有了上联,你只要对下联就行了,上联:道静丹紫无为印三花聚顶。你对下联吧。”
  杨相冷笑道:“你这是在向我求教吧?”
  胡逸一愣,说:“你既然答应了对答,何必又那么小气呢?”
  杨相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这副对子该是一种武学的总决,你用得着它。”
  “你果然十分聪明,答不答应由你。”
  杨相道:“我既然应诺了,自然要答。为了让你满意,下联只能是:气沉神松逍遥会五气朝元。”
  胡逸双掌捂胸松弛了精神。杨相的下联正中她的下怀,这是不能再巧的事了。她冲杨相说:“你可以走了,你必须留下。”
  布允急道:“杨兄,我们可是一齐来的……”
  杨相不悦地说:“这用不首你提醒。”
  胡逸警告道:“你不要为他强出头。”
  杨相冷然:“我的名字不允许我后退,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被你打死的。”
  胡逸不由怒起:“你强充好汉,那就怪不得我,现在你已经只有半条命了。”
  “半条命更不会死,那一半不是白丢的。”
  胡逸有些火了,双臂飘摇一划,身随气动,犹如一叶小舟在海上轻扬白波般欺向杨相。同时双掌绕了个半圆向怀中急引,内劲似水流奔腾而起。
  杨相毫不在意,心无杂念,仿佛一片叶子随流而下。
  杨相不敢吱声,放弃一切对抗。
  胡逸双掌暗运神功,指向杨相的要害处。
  怪事出现了,任她如何使力,内劲总是无着处。她急了,一掌打到杨相的身上,仍是那样。无奈,她只好放了他,并赏给了他一个嘴巴。
  杨相飘开去,落到一旁。
  “我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个都留下吧。”
  杨相摇头道:“我没改变主意,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从大厅的西面又走来两个女人,形成四对二的局面。胡逸道:“你们不可能离去的,还是顺从的好。”
  杨相见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没有说话。
  胡逸笑道:“你们拿下他,非让他屈服不可。”
  三个女人顿如三颗流星飞冲而上。她们舞起手臂,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杨相要侧身飞动,同时一招“甩鞭催羊”,划起一道弧形内劲,向三人击去。
  “噗噗”几声轻响,他们交换了一招。她们不为所动,杨相被震得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
  胡逸看准了机会,电射而上,一招“指透春山”,点中杨相的“期门穴”。杨相顿时象泄气的皮球,蔫巴了。布允挺乖,愿听一切吩咐,没与她们动手。
  胡逸爽朗地笑道:“今天我真快活,抓住了两个小贼,该送他们去个好地方才是。”
  那三个女人拍手赞成。她们点了两人穴道,提着他们走到靠山崖的地方。
  一股飞雪吹了进来,寒风刺骨。不知为什么,这个靠山崖的地方特别冷,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峭崖边结了许多几尺长的冰凌,石板上的冰比铁还硬。
  她们放下两人,提来两大木桶水。扯去他们的衣,把他们放入水桶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水是滚开的。
  他们在桶里受罪,她们大模大样地看着他们受罪。胡逸的脸上又显现出冷峻神圣的光彩。
  杨相叹道:“我这辈子算是被女人坑苦了。”
  布允牙关紧咬,不敢吱声,全力抵御着热毒。
  胡逸道:“你们若能在桶里呆一夜无恙,那才是男子汉呢。说不定我会考虑放你们的。”
  杨相道:“我考虑你们会活几天。”
  胡逸冷哼一声,几个人离去了。
  这时,外面的风更猛了,雪更急,寒冷疯狂地扑向他们。杨相笑道:“在雪天里能洗上热水澡,这样的运气哪里找。”
  布允苦着脸道:“杨兄,你别穷开心,我们完蛋了,跟着你连一点光也没捞着沾。”
  杨相说:“你别怪我呀,不是你小子出了这样的坏点子,我们会来个鬼地方吗?”
  布允冷道:“你不是天下无敌吗?谁料到你连个女人也斗不过呢。”
  “那女人太鬼,你看不见我上了她的当吗?在木桶里磨练一番,也许有大好处呢。”
  布允冻得肩头冰凉,赶紧向热水里缩了一下头:“老兄,那女人也许有点向善心呢。你若向她乞求,也许她会放我们的,那我们也就用不着在水桶里蹲上一夜了。”
  杨相摇头说:“我看是木桶看上了我们才是真的。你别幻想了,等会儿与冷斗吧。”
  两人于是都无话。风叫了起来,夹着雪扑上了他们的头颅。桶里的热水凉了,马上开始结冰,冰象刀子一样刺痛了他们的身体。
  布允受不住了,哭丧着脸说:“老兄,我受不住了,你快点想出办法来呀!”
  杨相说:“我的穴道一样被制,跳不出桶去,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我实在受不住了!”布允流下了泪。
  杨相低头闭目,再不愿听到什么。
  木桶里的水多半结了冰,布允的脸都青了,目光里惊惧的内容越来越多,似乎他全部的生命都被赶到眼里去了。
  “杨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而无力,“你再想不出办法,我就完了!”
  杨相抬起头,盯了他一会儿,说:“我们死吧。”
  布允惊起叫道:“不,我不能这么死!”
  “不是真死。”杨相轻声说,“道家有种‘柔灵至冥’的功夫,可使人类似虫子那样冬眠。我们不妨用一下,假死一夜,躲过这该死的痛苦。”
  布允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快告诉我练法。”
  杨相平静地说:“把全部功力集聚的内气提至‘印堂穴’,意想脑海深处有无限的明点,明点合而成球,光辉闪烁,内气入球中,意想缩小的自己也随内气进入球里,然后降下自己的体温,长呼吸变成‘胎息’,直至‘顶息’……”
  布允依言而行,不敢有丝毫马虎。
  杨相半闭着双目,嘴唇不住地抖动。
  忽然,布允说:“杨兄,我怕是不行了,脑中深处的那球儿黑灰一片,毫无光辉可言。”
  杨相怔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你就再挨会儿冻吧。”
  布允说:“那我会被冻死的,丹田之火根本不足以温养全身。”
  杨相沉思了一会儿,安慰他说:“办法就在我的丹田里,等信愿意出来旅游的时候我们就有救了,你再忍一会儿吧。”
  布允听说有了希望,心安了许多,催道:“杨兄,你快点让它旅游吧。”
  杨相闭上眼睛,集力提升丹气,温流升至“印掌穴”,一股幽光射了出来,渐渐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内气散去,他自解了穴道。伸手向木桶一弹,木桶顿时迸开,他带着一身冰站了起来。右手一挥,套布允的木桶也被击烂,他向布允的“百会穴”一按,布允也恢复了自由。
  两人除去身上的冰,穿上外衣向里面跑去。
  布允小声说:“我们快走吧,再被逮住,说不定要下油锅的,那就糟了。”
  杨相心中一惊,感到一股冷意。他站了一会儿,说:“我们得找柄剑,有了它就不用怕了。”
  布允一喜,笑问:“真的吗?”
  杨相道:“找那玩艺似乎比回答你要紧,得快一点才行。我们分头去找。”两个人连忙跑开去,他们尽量悄无声音,在四下里溜开了。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找到剑,也没发现那四个女人哪里去了。
  蓦然,一声怪叫在“龙舌”处响起,把他们吓了一跳,两个人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手拄拐杖的老太婆和一个中年文士走进大厅。
  老太婆已经太老,走进了大厅不住地喘息。中年文士高大冷峻,俨然老太婆的卫士。
  老太婆手拄拐杖喘了一会,说:“你去搜查一下,看洞里有人吗。有就杀了,不留一个活口!四个贱婢若在,就把她们碎尸万段。”
  中年文士迈步西行,似乎他熟悉这里。
  杨相在暗处小声说:“来的这小子有剑,你去给他摘下来,他们绝不是朋友。”
  布允说:“这家伙好象十分厉害,还是你去偷吧。我若弄砸了,什么都全完。”
  杨相没吱声,专等中年文士过来。
  中年文士十分机警,也分外冷静。他慢慢搜查,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他走到杨相的藏身处,刚要寻问,杨相急闪欺身,伸手抓向他的剑。中年文士反应极敏,摇身一摆,飞射几丈开外,但他的剑还是到了杨相手里。
  中年文士失了剑,格外惊心,多少年来他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老太婆发觉了,也走过来。中年文士打量了杨相两眼,冷道:“阁下偷剑是何道理?”
  杨相笑道:“我们被四个贱婢折腾苦了,想借剑割了她们。”
  “住口!”老太婆的拐杖向地下一敲,“贱婢也是你骂的吗,你知道她们是谁?”
  杨相淡然一笑:“我又不要她们做使女,知道那么清楚干什么!”
  老太婆勃然大怒:“天儿,。废了这个多嘴多舌的小子。”
  中年文士一声不响,摇身而上,动作快极,看样子他的身手只在胡逸之上,而不在其下。杨相有剑在手,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小爷要无敌天下呢,连你都收拾不了,那吹牛都找不到地方。他一振长剑,顺手划了一个圆圈,一个明亮的剑气圈飞向中年文士。
  杨相笑道:“伙计,这招‘断合剑’你接得下吗?”
  中年文士冷哼了一声,侧身绕开气圈,直扑杨相,他想一鸣惊人。杨相摒弃百念,长剑飘摇一摆,“无心剑”随之使出。刹那间剑点万千。犹如生出的苗儿,分不清哪虚哪实,剑点一明,剑气大盛,森芒夺魂。中年文士料不到杨相的剑术石天可破,双掌一合,向前猛抖,同时飞身后撤。他攻得急,退得也快,没有被剑伤着,不过确实被吓了一跳,出了一身冷汗。
  杨相不无得意地说:“你现在该知道我有资格叫她们贱婢了吧?”
  老太婆的拐杖向下猛一顿:“你永远没资格!玩剑的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狂的。”
  “你太老了,记性不好,说几句错话又有谁会怪罪呢。我从不‘玩’剑,当我拿起它的时候,它就是我的敌人,一点儿也不好‘玩’。”
  老太婆颤抖的手伸了两下,向杨相走过去。
  杨相不愿与她对敌,转身对布允说:“快走。小妖好斗,老妖难缠,我们还是溜之大吉吧。”
  两人飞身就逃。老太婆纵身欲追,又放弃了动武的念头,她觉得追追打打有失她的身份。
  杨相与布允逃出石洞,进入风雪之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布允道:“以后下雪天,我再不出门。”
  杨相没有话,感到又乏又困,若有张床在眼前该多好。
  他们稀里糊涂离开了野龙山,跑进荒野的一座破庙里,庙不大,但容两个人的地方还是有的。他们进去刚坐下,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渗人的哭嚎声,十分难听。
  布允道:“又有鬼来了,你千万别睡。”
  哭声戛然而止,怒道:“你才是鬼呢,我有冤屈,为什么不能哭?”
  布允说:“你干嘛哭得那么难听呢,象唱的一样不行吗?”
  “放屁!你难受的时候会唱吗?”
  “我难受的时候就睡,你最好学一下吧。”
  “我闻着你们是两个人,他怎么不说话?”
  “他很难受,睡下了。”
  “不能睡!我身负奇仇大冤,受冰雪之苦,你们见了都不动恻隐之心吗?”
  布允嘻笑了一声:“我们不是侠士,是坏蛋。你快走远些吧,不然待会你没光沾。”
  庙外一股风雪扑进,那人似乎到了庙门。
  布允急道:“你不要进来,破庙容不下三个人。”
  那人叹道:“果然是坏蛋,连破庙也占。”
  布允站起来,向庙门靠去。庙外无动静,他在门口看了几眼,什么也没发现。
  “老小子跑了。”他自语道。
  “老子没跑,我的腿都冻坏了,怎么跑得动。”
  布允把破庙门一关,不再去理他。
  风雪儿袭来,庙门“咣当”一声又大敞开。布允索性不问,看他还有什么招。
  那人在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哭起来,这回哭得不难听了,果如其唱:“人传江湖上有一少侠,他神通广大,心地善良。我寻他跑了路有万里,天下了雪我好失望。杨相呀杨相,你若能听到我的哭泣,该动心肠。”
  布允斥道:“到一边去哭,这里没死人!”
  那人有些火了:“你小子不听也罢,管我哭不哭干什么?”
  布允碰了一下杨相,小声说:“老兄,又是找你的,准不是好事。”
  杨相没有吱声,仍然半闭着眼睛。
  外面的那人耳朵倒挺灵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妙啊!妙!找到了。杨少侠,你怎么不说话?”
  杨相睁开眼睛,淡然地问:“你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庙门口寒风一吹,闯进一个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人倒是挺精明的。
  他冲着杨相一笑:“小老儿甘太久,特来找少侠去见小女的。”
  布允嘲讽地说:“杨兄的艳福真是不浅,刚摆脱了四个女人,又有人送上门来了。你不是说身负大仇吗,怎么又扯到你女儿身上去了?”
  甘太久叹道:“我一家被仇人所杀,仅剩下老朽与小女,她突然又害了病,我自然要先救她了,然后才能报仇。”
  布允笑道:“你是想找个替你报仇的,故而才以女儿做诱饵吧?”
  “放屁!”甘太久怒火千尺,“我女儿才十七八岁,风华绝代,我能忍心坑害她吗!只有你这样的下流人,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布允并不感到难为情:“你是上流人,还到处求人干什么?”
  “不是我要求人的!是我女儿。她那么娇美,那么纯洁,我能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吗?”
  布允轻嘲地说:“所以你要一天天消瘦下去。”
  “放屁!你小子是什么东西,连同情心也没有?”
  布允扬脸一笑:“我说错了吗,你天天奔跑找人,餐风饮露,能不消瘦吗?”
  甘太久忽地笑了:“你这还象句人话。”
  杨相冷漠地看着他们斗嘴,心里空荡荡的。
  甘太久转过脸来,近乎乞求地说:“杨少侠,小女对你思慕已久,现在重病。你就去看她一眼吧,那她死了也不枉来人间一回。”
  杨相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前辈,我确有要事在身,难以前去,推一段时间可以吗?”
  甘太久连忙摇头:“再过一段时间,那你只能看到她的坟茔了。她活在世上不易,你就满足她这点小小的愿望吧。”
  布允冷笑道:“杨兄,小心又是温柔的陷井。”
  甘太久几乎带着哭腔说:“你小子若不信我,也可以跟着前去。见了小女,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布允哼道:“我自然要去,当然……”他不往下说了,两只眼直盯着杨相,似乎等什么。
  杨相感到有些迷惑,拿不定主意,双目呆望着庙外,不发一言。
  甘太久急了,哀求道:“杨少侠,就凭老汉冒着这大风雪来求你,任你有什么事,也该放一下。要知道,你去一次,就救一条命呀!那不是普通的一条生命,而是为你跳动为你将死的一条生命,你能忍心不问吗?”他的声音里充满悲哀之情,痛苦的力量洋溢其中,辨不出有作假的成分。
  杨相苦笑道:“令媛与我并不相识,怎么会对我有情呢,你弄错了吧。你已到了好出错的年龄。”
  甘太久大声道:“少侠你这是瞧不起我。再过二十年我也不会连自己的女儿想什么都弄不清楚!你们虽没见过面,但你的侠名已深入她心里,她太认真了,自然苦了她……“
  杨相心里沉甸甸的,有种冰水入胸的感觉。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站起来:“走吧,大不了再上一次当。”
  三个人飞身出了破庙。
  雪还在下,三道惊电在雪面上飞掠。很显然,甘太久的武功在布允之上。布允心里很不服气。
  清晨来临时,寒风直透骨髓。他们三人翻过两座山,来到一片树林前。树上树下一片白,杨相不由长笑而起,笑声向远天飞去。
  树林中,有几间木屋,上面也全被雪盖上了。甘太久笑道:“这里就是我的家,太寒酸,请少侠不要见笑。”
  杨相两眼盯着雪景,没有吱声。他们走到木屋门口。屋里传出一个娇嫩悦耳的声音:“是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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