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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3 09:22:54   作者:阿瑟·黑利   译者:王晓毅   来源:阿瑟·黑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和塔尼娅分开后,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搭电梯到了航站楼的地下车库。公司配给他的车是淡黄色的,里面安装了无线电,停在电梯附近一个专用停车位上。
  梅尔把车开出去,在大楼出口与外面一个停机坪相连的地方,暴风雪迎面扑来。刚一离开航站楼的遮蔽,狂风便夹杂着纷乱的雪花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不停地来回摇摆,只能勉强在眼前刷出一小块儿视野。一阵刺骨的风雪从没关严的车窗灌进来。梅尔赶忙把车窗关好。离开温暖舒适的航站楼进入冰冷严酷的夜色之中,还真是让人有点儿不适应。
  正前方是停机坪上靠近出入口的飞机。狂风在机场几幢建筑周围打着旋地猛吹。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梅尔还看见有几架飞机的机舱亮着灯,乘客已经就座了。显然,几架飞机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塔台一声令下发动引擎了。他们的航班继续延迟,全拜30号跑道被堵所赐。在更远一点儿的机场和跑道上,梅尔隐约可以看见几个模糊的红色影子和导航灯,是刚飞来的几架飞机上的,发动机还在转动。这些飞机都待在等候区——飞行员管待在这里叫“坐冷板凳”——等出入口腾出地方就可以移进去。毫无疑问,航站楼周围另外7个机场空地也是一样的情况。
  梅尔把车上的无线电调到地面管制台那个频率上,里面正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塔台呼叫东航17,”一位地面管制员拉长了声音,“25号跑道可以使用。请转换频率,等待航路放行通知。”
  一阵静电干扰的噪声。“东航17。收到。”
  一个陌生而刺耳的声音不耐烦地高声插入:“地面管制,泛美航空54从外滑行道进入25号跑道。前方有架双引擎私人塞斯纳,慢得像只乌龟。我得踩着刹车跟在后面。”
  “泛美54,稍等。”话音刚落,管制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地面管制呼叫塞斯纳73,进入下个右联络道待命,让泛美先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回答他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地面管制,塞斯纳73正在转弯。走吧,泛美,你这个大霸王。”
  传来一阵笑声。“谢了,宝贝儿。趁等的时间你可以补下口红。”
  只听管制员指责道:“塔台提醒所有航班,专心工作,不要闲聊。”
  管制员在尽量保持往日的专业和冷静,但梅尔听得出来,他这会儿非常烦躁。碰到今晚这种天气和航班情况,有谁会不烦呢。他再次想起了弟弟基斯,心里有些不安。要知道,监控西边入口面对的可是源源不断的压力。
  塔台和航班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让人没法插嘴。等一组对话结束,梅尔按下了他的发话键:“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我在65号出入口,要去30号跑道,查看陷在泥里的707客机。”
  他听到管制员给两架刚刚着陆的飞机发出滑行指令。“塔台呼叫移动1号。收到,跟着你前面离开出入口的加航DC–9。在21号跑道外等待。”
  梅尔确认收到指令。他看到加航的那架飞机这会儿正从航站楼的一个出入口向外滑行,机尾高高地翘着,线条非常优美,留下一个棱角分明的身影。
  这会儿,梅尔还在停机坪区,开往机场的路上他十分小心,得留神那些“停机坪虱子”,这是机场员工对停在飞机周围那些车辆的叫法。这类车数量很多,除了平日那些,今晚还有几辆巨型升降机,也就是装有钢制机械臂的卡车,后面连着高高的升降台。地勤人员正站在台子上为机翼除雪,喷一些防冻剂延缓结冰速度,自己却露在外面满身是雪。
  梅尔急忙刹车,躲过一辆加速行驶的垃圾车。这辆车满载着超过1500升的垃圾,正从停机坪往外开。垃圾是从飞机的洗手间里抽出来的,散发着恶臭,随后会被倒入一台粉碎机,最后排入城市下水道。粉碎机安装在机场的一栋特殊建筑里,其他员工唯恐避之不及。大多数情况下,这一垃圾处理程序非常高效,除非有乘客说他不小心在飞机洗手间里弄丢了东西,比如假牙、钱包、皮夹,甚至是鞋子。这种事每天总会发生一两次,出现这种情况就得分拣垃圾,因为谁都想赶快把弄丢的东西找到。
  梅尔知道,即便没有意外情况,今晚保洁人员也注定会忙得焦头烂额。航空港管理人员有这个经验:天气越糟,上洗手间的人就越多,天上地下都一样。梅尔怀疑有多少人知道航空港保洁主管每小时都会收到一份天气预报,然后再做相应安排,比如增派保洁和补给用品。
  他前面那辆加航的客机已经驶离了航站楼,正在加速滑行。梅尔也加速跟上,雨刷只能勉强扫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让他看到那架加航DC–9的尾灯,不至于迷失前进的方向。后视镜里,隐约可以看到另一架更大的客机跟在他后面。只听地面管制员在无线电里提醒道:“法航404,你和加航之间还有辆航空港的地面车辆。”
  梅尔花了一刻钟才开到被墨航707堵住的30号跑道旁的联络道上。在这之前,他已经驶离那支正在滑行,准备从另外两条可用跑道上起飞的航班队伍。他停下车,走出来。四周漆黑,一片孤寂,风雪似乎比航站楼附近还要凶猛凛冽。狂风在这条弃用的跑道上呼啸而过。梅尔心想,今晚就算看见野狼也不足为奇。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冲他打招呼:“是帕特罗尼先生吗?”
  “不是。”梅尔发现只能在风中大喊才能让对方听见,“但乔·帕特罗尼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人又走近了一些。他缩在一件风衣里,脸都冻青了。“他能来,我们当然高兴。不过,我怀疑他能有什么办法。为了把这浑蛋玩意儿弄出来,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他指指身后那架隐约可见的飞机,“它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梅尔表明身份后,问道:“你是?”
  “英格拉姆,先生。墨航的维修组长。现在,我倒希望自己不是干这个的。”
  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近那架困在雪地里的波音707,下意识地在高大的机翼和机身底下找地方躲避风雪。这架大客机的机身下面,一个红色的危险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借着灯光,梅尔看到雪地里满是泥泞,飞机轮子已经深深地陷进去了。在跑道和相连的滑行道上,一大堆卡车和维修车聚集在附近,像一群焦急等待的亲属。有一辆油罐车、几辆行李车、一辆邮政车、两辆员工大巴,还有一辆供电车,此刻正轰轰作响。
  梅尔把大衣的领子围紧。“今晚我们急需这条跑道。你们之前都做了什么?”
  英格拉姆向他汇报,过去两个小时内,他们从航站楼运来了旧式的登机舷梯,靠人力推到飞机舱门附近,引导乘客从上面走下来。这项工作进度很慢,而且非常难办,因为舷梯上的冰刚被除掉,马上就会结一层新的。一位年纪较大的女人是由两个机械师抬下来的。婴儿是裹着毯子靠大家接力抱下来的。现在,所有乘客连同乘务员和第二副驾已经坐上大巴车离开了。只有机长和第一副驾还留在飞机上。
  “乘客走后,你们试着挪动飞机了吗?”
  那位维修组长坚定地点点头:“引擎发动了两次。机长把发动机功率开到了最大。但飞机还是没动。似乎陷得更深了。”
  “现在呢?”
  “我们又卸了一些东西,希望能起点儿作用。”英格拉姆还说,大多数燃油已经被油罐车抽出来了,重量可不轻呢,之前因为要起飞,油箱是满的。机舱里的行李和货物都已经清出来了。一辆邮政车正在收回邮包。
  梅尔点点头。他知道,邮件无论如何都得弄下来。航空港邮局总是时刻盯着航班表的变动。他们对邮包的去向了如指掌,如果航班延误,邮局工作人员就会立刻把邮件转到另一趟航班上。其实,碰到航班滞留,邮件的待遇反而比乘客好一些。最多半个小时,这些邮件就会由另一架班机载走,必要时更换路线也说不定。
  梅尔问道:“人手够吗?”
  “够,先生,目前够了。大多都是墨航的人——12个。现在,有6个人去大巴里取暖了。帕特罗尼可能需要加派人手,得看他想怎么弄。”英格拉姆转过身,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那架沉默的飞机,“但依我看,得花好长时间。我们还需要重型吊车、千斤顶,说不定还得用起重包把机翼顶起来。这些大多得等到天亮才能来。弄完估计明天都过了一大半了。”
  梅尔严厉地说:“不能拖到明天,今晚都耽搁不得,必须把跑道清出来……”他猛地停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寒战吓了他一跳。他没想到自己抖得这么厉害,简直可怕。
  梅尔又打了一个寒战。怎么回事?他安慰自己:一定是天气太糟了,机场寒风刺骨,雪花乱飞。但奇怪的是,从他下车到现在,身体本来已经适应外面的寒冷了呀。
  梅尔听到机场那头有架喷气式客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达到声音的最高点,随着飞机起飞又慢慢减弱消失。紧接着是另外一架,然后又是一架。那边看来一切正常。
  可是,这里呢?
  难道是错觉吗?刚才那一瞬间,他打了一个寒战。
  这只是一个信号,仅此而已,是直觉,感觉前面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当然,梅尔不应该相信这种感觉,实效管理不允许直觉和预感的存在。只不过,很久之前,他有过同样的感觉。事实证明,一件件事积攒起来,终将演变为无法预料的灾难。梅尔还记得那一次的结局,是他无法……完全避免的。
  梅尔又看了一眼那架707。现在飞机被雪覆盖了,轮廓有些模糊。他依照常识断定:除了跑道被堵以及从梅德伍德上空起飞造成的不便,情况还没那么糟。虽说之前有个意外,但没人受伤,也没什么特大损失。仅此而已。
  “去我的车里吧,”他对墨航的维修组长说,“打开无线电,听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走在路上,他提醒自己,很快就得让辛迪在市区等他了,她一定会非常着急。
  梅尔离开时没关车里的暖风,现在车里暖和舒服极了。英格拉姆低声表示感谢。他松了松裹紧的外套,躬身向前把两只手伸到暖风附近。
  梅尔把无线电调到航空港维修部的频率上。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丹尼,我现在在被堵的30号跑道的联络道上。打电话给环航的维修部问问乔·帕特罗尼什么情况。他到哪儿啦?什么时候能到?完毕。”
  丹尼·法罗清脆的声音从仪表盘的无线电里传来:“雪天管制桌回复移动1号。收到。还有,梅尔,你的妻子打电话来了。”
  梅尔按下了发话键:“她留电话没?”
  “留了。”
  “移动1号呼叫雪天管制桌。请打电话给她,丹尼。告诉她我很抱歉,得迟到一会儿,但你还是先问帕特罗尼的情况吧。”
  “收到。稍等。”那边没声音了。梅尔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包万宝路香烟,递给英格拉姆。
  “谢谢。”
  他们把烟点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
  英格拉姆冲着那架墨航客机亮着灯的驾驶舱点点头:“那上面,那个机长可能正摘了他的墨西哥宽边帽哭天抢地呢。等他下次再看蓝色滑行灯,一定像看圣坛蜡烛一样毕恭毕敬的。”
  梅尔问道:“你们的地勤人员是墨西哥人还是美国人?”
  “都是美国人。只有我们这种傻瓜才会在这鬼天气出来干活。你知道那架飞机要往哪儿飞吗?”
  梅尔摇摇头。
  “阿卡普尔科。要放在以前,我宁愿6个月不碰女人也要坐上去。”那个组长轻声笑起来,“你能想象吗,都登机了,屁股都坐稳了,还得从飞机上下来。你都没听到那些乘客是怎么骂人的,尤其是女乘客。今晚,我可学了不少新脏话。”
  无线电又响了。
  “雪天管制桌呼叫移动1号,”丹尼·法罗说,“我跟环航问了一下乔·帕特罗尼。他们已经跟他联系上了,但他被堵在半道上了。过来至少还得再花一个小时。他留了些话。你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梅尔说,“他都说了什么?”
  “帕特罗尼说,保持现状,别让那架飞机再往下陷了。他说很容易陷得更深。所以如果墨航的那批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那就放着别动,等他过去再说。”
  梅尔看了一眼旁边的英格拉姆:“墨航的人觉得呢?”
  英格拉姆点点头:“帕特罗尼来了随他怎么弄,我们等他。”
  丹尼·法罗那边问:“你听到了吗?听得清吗?”
  梅尔用拇指按下发话键:“听得清。”
  “好。还有一些情况,环航又加派了一些地勤来帮忙。还有,梅尔,你的妻子又打电话来了。我把你的话对她说了。”梅尔觉得丹尼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突然想起他们的对话也能被其他调到航空港维修部这个频率的人听到。
  梅尔说:“她不高兴吗?”
  “我想是。”声音沉默了一秒,“你最好尽快给她回个电话。”
  梅尔敢打赌,辛迪一定向丹尼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但是,丹尼对他很忠心,嘴上没这么说。
  对于那架墨航707来说,显然乔·帕特罗尼来之前是没什么可做的了。帕特罗尼建议不要让飞机陷得更深,的确很有道理。
  英格拉姆戴上厚手套,重新裹紧了外套。“暖和多了,谢谢。”他走下车,在风雪中赶快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梅尔看见他正迈过深深的雪堆,朝那些聚集在滑行道上的车辆慢慢走去。
  无线电里,雪天管制桌正和雪天维修中心通话。梅尔等他们说完,按下发话键。
  “我是移动1号,丹尼。我准备去康加舞车队看看。”
  他把车往前开,在一片漆黑和纷飞的大雪中仔细辨认着方向,只有跑道上几点稀疏的亮光能给他指路。
  康加舞车队是航空港除雪大战的先头部队,也是拳头力量,此刻正在17L跑道上除雪。梅尔心想,几分钟后他就能亲自弄清楚,德莫雷斯特机长的那份航空公司雪天委员会批评报告到底是实事求是,还是纯粹恶意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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