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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2 09:04:58   作者:阿瑟·黑利   译者:夏冰清   来源:阿瑟·黑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薇薇安手足无措地懵住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心想格兰杰医生一定在说别的什么病人。脑海里各种想法奔涌而过,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两个病人的化验单不知怎么地混到一起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格兰杰医生那么忙,是很容易出错的。没准,现在正在通知另外一个病人……
  倏忽间,她让头脑中所有狂奔着的想法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袋。她靠着枕头半倚在病床上,而他们坐在病床的两边注视着她。没有出错,从格兰杰医生和迈克·塞登斯的表情中,她清晰而确信地读到,没有出错。
  她转向露西·格兰杰,“什么时候你们能……确定?”
  “这两天,皮尔逊医生会告诉我们,是好是坏。”
  “那他现在……”
  露西说:“薇薇安,他不知道。这时候,他什么都不确定。”
  “天哪,迈克!”她朝他伸出手。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她接着说:“不好意思……但我想……我想哭。”
  当塞登斯搂住她时,露西站了起来。“我迟点儿再来,”她对塞登斯说道,“你留下来,对吧?”
  “是的。”
  露西继续说道:“让薇薇安在思想上明确,现在还什么都不确定,我只是,以防万一……让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点点头,那一头凌乱的红头发也跟着缓缓地晃了晃,他说,“我明白。”
  当露西走到外面走廊上的时候,她想,是的,我知道你肯定明白的。
  昨天下午,当乔·皮尔逊电话通知她结果后,露西就犹豫不决是否要在这个阶段告诉薇薇安,还是再等等。如果她不说,而病理活检最终结果是“良性的”,那就皆大欢喜,薇薇安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片阴霾可能笼罩她的一生。但是,如果两天后,病理活检结果是“恶性的”,那么截肢就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薇薇安能承受得了吗?会不会对她心理打击太大?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厄运会来临的女孩来说,这个倏然而至的噩梦是毁灭性的。可能需要好多天,薇薇安才能在心理上接受大手术的安排,而这些等待的分分秒秒,他们都耽误不起。
  乔·皮尔逊的态度也是让露西决定告诉薇薇安的原因:乔·皮尔逊在寻求外援的意见。如果是明确的良性组织,皮尔逊早就告诉她了。尽管他在通知她的时候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态度起码说明这次的病理结果极有可能是恶性的。
  权衡利弊后,露西决定现在就告诉薇薇安。如果过后,最后诊断的结果是“良性”,她虽然是白白受了点罪,但是这也比将来让她毫无防备地接受一个突然而来的打击要好。
  塞登斯医生的出现也让眼前的问题变得简单一些。昨晚,这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告诉露西他和薇薇安结婚的打算。他承认他原本想隐瞒这层关系,但是现在改变主意了。露西很庆幸他改了主意,因为这意味着薇薇安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这世界上,将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寻求依靠和安慰。
  毫无疑问,未来,这个女孩将非常需要这些。露西以尽可能温和的方式告诉薇薇安,疑诊骨肉瘤,以及后续所有的悲剧的可能。但是,不管用什么样的修饰和言辞,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一套真正能缓和打击的言辞。现在露西知道她下一件事要做什么了:告知家属病情。她扫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这是从薇薇安的病历“直系亲属”那栏抄下来的地址,上面写着塞姆勒,俄勒冈州。她已经得到女孩告知家属的许可。现在露西要尽其所能以最恰当的方式,通过长途电话告知他们这个消息。
  即使,已经知道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薇薇安也还只是个未成年人。根据该州法令,任何截肢手术在进行之前必须获得父母的知情同意。如果父母打算立即从俄勒冈州赶过来,那么他们一到这里就应该拿到书面的知情文书。不然,她便要尽力说服他们把委托书用电报发过来,授权给露西,必要时,露西将有进行手术的权力。
  露西瞥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早上在市区的诊室已经约满了病人。也许她最好趁着离开三郡医院之前,现在就打电话。上了二楼,她转入和吉尔·巴特利特共用的小办公室。它只是个小隔间——小到他们很少一起使用。现在那里装着巴特利特和肯特·欧唐奈,显得格外拥挤。
  欧唐奈看到她之后说道:“抱歉,露西,我这就走了,这地方塞不下三个人。”
  “没必要。”她从两个男人中间挤过去,在小小的办公桌边坐下。“有几件事情要弄,弄完我就走了。”
  “留下来绝对是明智之选。”吉尔·巴特利特的胡子依旧上下跳动着,他打趣道:“今早,肯特和我进行了一场直击灵魂深处的深刻讨论,我们在讨论整个手术界的未来。”
  “有些人会告诉你,它根本没有未来。”露西学着巴特利特的腔调说道。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些下午在私人诊所用得着的临床病历资料。“他们说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快要绝种了,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跟过时的渡渡鸟和巫医差不多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互相插科打诨更能逗乐巴特利特的了,他说:“那你说,以后,谁负责去缝去补那些流血开花的身体呢?”
  “以后都不用缝缝补补了。”露西找到了病历资料,去拿她的公文包。“我们只需要诊断就好了,大自然本身的力量会成为对抗自身的良药,我们的内心会成为疾病的根源,所以以后可以通过精神疗法预防癌症,用心理疗法治愈痛风。”她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然后小声补充道:“你估计也猜到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
  “我快等不及了,这一天赶紧到来吧。”肯特·欧唐奈笑道。与往常一样,亲近露西给他快乐的感觉。他是不是太愚蠢,甚至是可笑呢,竟然在他们的关系能变得更亲密时退缩?究竟,他在害怕什么?也许他们应该再找个晚上聚一下,然后无论发生什么都顺其自然。但是现在,此刻,当着吉尔·巴特利特的面,显然不适合约她。
  “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当露西说话时,桌上的电话轻声响起,她拿起听了一下,递给吉尔·巴特利特。“是打给你的。”
  “什么事?”巴特利特问。
  “请问是巴特利特医生吗?”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
  “我是急救中心的罗森小姐,克里夫医生有个口信让我转达给您。”克里夫是三郡医院的外科住院医师组长。
  “说吧。”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您能马上下来进手术间刷手,高速公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我们收治了好几个重伤病人,其中一个有严重的胸部创伤,克里夫医生希望您能下来帮帮忙。”
  “告诉他,我马上到。”巴特利特放回电话。“很抱歉,露西,我们只能下次接着聊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才不担心失业的问题。只要他们能制造更大更快的机动车,外科医生就永远有一碗饭吃。”
  他出去了。朝露西友好地点点头,欧唐奈随后也出去了。露西一个人停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电话,当接线生回应后,她说,“我想打一个长途电话,”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是个找人的电话,在塞勒姆,俄勒冈州。”
  肯特·欧唐奈熟门熟路地在走廊间穿行,直奔他在医院里的办公室。他今天的日程很满。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要去手术室报到,之后医院执行委员会有个会议要开,然后还要去市中心的诊所看几个病人。看情形,今天又会忙到很晚。
  行走时,他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露西·格兰杰。几分钟前,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她,又使他想到他俩的关系,过去的顾虑又回来了:两人的兴趣太一致,可能没办法长久在一起。
  他纳闷这段时间怎么老是在想露西,也可以说最近老是在想女人。难道男人40岁出头就开始心猿意马?然后他暗笑了一下,自己过去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这样那样的机缘自自然然地就落到他怀里了。只不过现在没有那么频繁罢了,而且因为方方面面的考虑,现在的他比年轻时候的他,也要更持重一些。
  从露西,他又想到德妮丝·宽茨。那天晚上,在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家里,她让他打电话给她之后,他就报名参加了在纽约的外科会议,会议下个星期就要开了,如果他要去见宽茨夫人,他最好尽快做好安排。
  等他一到办公室,时钟显示他的手术20分钟后就要开始了。他提醒自己事情最好想起来就办,于是便拿起了电话。
  他听见接线员从纽约问讯处查到电话,接着一声电话铃响,一个声音说,“宽茨夫人家。”
  伯灵顿接线员说:“有宽茨夫人的长途电话。”
  “宽茨夫人现在不在这里。”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吗?”电话公司那边照例问道。
  “宽茨夫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伯灵顿。你要那里的电话号码吗?”
  “请说吧。”伯灵顿接线员的声音。
  “号码是:亨特6–5735。”
  “谢谢你,纽约。”嘀的一声响,接线员说:“电话号码记下来了吗,打电话的那位?”
  “是的,谢谢你。”欧唐奈说完挂上电话。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伯灵顿电话簿拉了过来,翻到“思韦恩,尤斯塔斯·R”,正如他所料,电话号码和他刚记下来号码是一样的。
  他拿起电话,又拨这个号码。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尤斯塔斯·思韦恩先生的公馆。”
  “我想找宽茨夫人。”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说:“我是宽茨夫人。”
  直到这一刻,欧唐奈都快忘了他是多么喜欢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沙哑,使她说的哪怕最平常的一句话都透着雅致。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他说,“我是肯特·欧唐奈。”
  “当然!欧唐奈医生,听到你的声音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想象着她在电话旁的样子,柔软的黑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然后他说:“我刚打去纽约,但是他们让我打到这里来。”
  “我昨天刚坐飞机过来,”德妮丝·宽茨说,“父亲的支气管炎犯了。我想陪他一两天。”
  他礼貌地问道:“不严重吧?我希望。”
  “不严重。”她笑了。“我父亲壮得像头牛,脾气也跟牛差不多。”
  他暗想,我也这么觉得。他大声说:“我要请你一起在纽约吃个晚饭。下个星期我到那边去。”
  “你现在还可以约我,”随即她又干脆地说,“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一时心血来潮,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伯灵顿,总会有一晚上有空吧?”
  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欧唐奈迅速盘算了一下,他要一直工作到7点钟,如果没别的事情的话……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等一下!”德妮丝·宽茨又说,“我忘了皮尔逊医生要过来和我父亲一起吃晚饭。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陪他们。”她补充说:“除非你不介意一起吃?”
  他心中窃笑了一下,如果在那里看到他,乔·皮尔逊一定会惊呆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说:“谢谢你,但是我想我们最好迟一点再说吧。”
  “噢,亲爱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然后兴致又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吃完饭之后可以和你见个面。父亲和皮尔逊医生一定会下棋的,两个人一旦开始下,别人最好不要去打扰。”
  一时之间,他也很高兴,“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估计,大概九点半吧。”
  “我去接你?”
  “我们在市中心碰头估计会更省事,地方你定?”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摄政酒吧,好吗?”
  “行,九点半。再见。”
  怀着愉快而期待的心情,欧唐奈放下电话。然后他又看了时钟一眼。他得快点了,不然手术室那里就要迟到了。

×      ×      ×

  晚饭后,还是在那间镶着护墙板的私人图书馆,三个星期以前欧唐奈和思韦恩还在这里论战过,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和乔·皮尔逊医生已经下了40分钟的棋。两个老头子面对面坐在一张低矮的红木棋桌两边。室内只亮着两盏灯,一盏就悬挂在棋桌上方,还有一盏依稀像是洛可可风格的台灯立在过道上,影影绰绰地发着光。
  两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头上的灯光直接照射在镶嵌在棋桌中央的棋盘上。只有俩人倾身向前挪动棋子的时候,灯光下才能看清他们的身影。
  此刻两位老人家静静地坐在一对路易十五时期的山毛榉木翼状靠椅上,两人都没有动,沉寂如同一幅厚厚的帷幕笼罩着他们。尤斯塔斯·思韦恩往后一靠,用手指轻轻地把玩着一只红水晶白兰地酒杯,俯视着眼前的战局。
  在此之前,乔·皮尔逊曾走了一着棋。一两分钟之前,他轻轻地在那副雕刻精美的印度象牙棋子中拿起了白棋的“后”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尤斯塔斯·思韦恩放下白兰地酒杯,从他的右手边上选了一个“兵”向前拱了两步。然后粗声打破了沉寂:“医院那边有些变动,我听说了。”
  在灯影中,乔·皮尔逊研究了一下棋局,想好了之后俯身把他左手边的“兵”向前走了一步,刚好拦住对方的“卒”。然后他才嘟囔出两个字:“有些。”
  屋里又是一片沉默,静寂,仿佛时间都静止了。然后老商业巨头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说,“你同意吗?”他俯身把他的“象”向右斜飞了两格。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他略带戏谑地看着桌子对面的皮尔逊,一脸“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的表情。
  这回乔·皮尔逊在没走棋以前就先答了话。“不完全同意。”他坐在灯影里没有动,研究着对方的棋路,想着对策。然后慢吞吞地轻轻拿起“车”向左推了一步,打开一条新棋路。
  尤斯塔斯·思韦恩没有动。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最后他伸手拿起他的“车”,摆在对方“车”的同一条线上,两方对峙。然后他说:“如果将来你想反对的话,倒是有个办法。”
  “噢?怎么个反对法?”他随口这么一问,可是很快地又拿起他的“马”跳过别的棋子,锁住中路。
  思韦恩研究着棋局,考虑了自己的形势后说,“我对奥登·布朗,还有你们的外科主任说,我愿意给医院扩建捐25万美元。”说着他把自己的“马”跳到对方的“马”旁边。
  这回停了很长时间。最后老病理科医生拿起“象”扑到对面吃了对方的一个“兵”。他小声说了一声:“将!”然后说:“那是不少钱啊。”
  “我提了一个附加条件。”现在思韦恩已处于守势了,把他的“王”向右移了一步。“这笔钱只有在放手让你主管你的病理科,愿意干多久就干多久的前提下,才能捐出来。”
  这回乔·皮尔逊没走棋。他眼睛望着对面上方的一片黑暗,似乎陷入沉思。然后,他简单说了一句:“我很感动。”他把视线转回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把他的“马”跳了一步直逼对方束手束脚的“王”。
  尤斯塔斯·思韦恩仔细地看着这一着棋。他在走下一步以前先拿起了白兰地酒瓶,先给皮尔逊满上,然后又倒满了自己的杯子,然后放下瓶子说:“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大概一直都是如此,除非有时候老家伙手里还有点权……而且懂得怎么用。”说完以后,他眼睛一亮,俯身拿起他的“王”前边的“兵”,吃了对方那咄咄逼人的“马”。
  皮尔逊举起大拇指和食指敲了敲下巴想了想,拿起他的“后”向前走了六格,一路俯冲吃了对方的“兵”。“你刚才说……奥登·布朗,欧唐奈……他们都知道?”
  “我说得很清楚。”老巨头拿起他的“相”吃了对方的“相”。
  皮尔逊突然一笑,看不出是棋局还是刚才的对话把他逗笑的。可是,他迅速把他的“后”放在黑棋的“王”旁边,小声说:“将!”
  出其不意地给就这么把老巨头给“将”死了,尤斯塔斯佩服地看着棋局,然后点点头,像是证明他的判断不错似的,说:“乔,毫无疑问啊——你宝刀未老!”

×      ×      ×

  音乐停下来,舞池中的一对对男女走回自己的餐桌旁。这家酒吧地方虽小,但是却很时尚。这种酒吧在伯灵顿可不常见。
  “告诉我刚刚你在想什么。”德妮丝·宽茨隔着一张黑色的小餐桌对着欧唐奈笑道。
  “老实说,我在想能再请你跳一支舞就好了。”
  她轻轻地举起手里的酒杯——酒杯里是她第二杯老式鸡尾酒的残酌,敬道,“祝你以后都这么想。”
  “这杯酒我得喝。”他干了他的威士忌苏打,然后让服务生又要了两杯一样的酒。音乐再次响起,“能和你跳支舞吗?”
  “好啊。”她站了起来,他跟着她走进光线幽暗的小舞池,她半转过身子,他伸出手臂,她偎进他的怀里。他俩挨在一起跳起舞来。欧唐奈不太会跳舞,医院工作太繁忙,实在没有时间去练习。但是德妮丝·宽茨配合得很巧妙,每一步都和他很相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感到怀里修长袅娜的身体,柔顺地合着音乐和他的脚步款款舞动着。偶尔她的头发轻轻掠过他的面颊,他便又闻到了第一次见她时的馨香。
  五人小乐队的安排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默默立在一旁演奏一首几年前的流行歌曲,既不喧宾夺主,又和此刻愉悦而令人乐于亲密的情景相合。
  远望尼罗河畔的金字塔
  在热带的岛上静观日出
  记住,亲爱的,此生此世
  你属于我啊
  一时之间,他感到这光阴似乎是他借来的。远远避开医务工作,离开医院,远离他每天每刻都要面对的一切,屏蔽这一切,像是生活在一片真空中。然后音乐节奏加快,他猛然醒过来,暗笑了一下自己的多愁善感。
  当他们跳舞时,他问,“你经常来这儿吗?我的意思是说伯灵顿。”
  “不常来,”她回答,“偶尔过来,来看我的父亲,仅此而已。坦白说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然后笑道:“我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作为当地人的优越感。”
  “不会,”他说,“我对这地方既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讨厌。但是,你不是生在这里吗?”他补充说:“德妮丝,如果我能这么问的话。”
  “当然,不用那么客气。”她凝视着他,嫣然一笑答道:“是的,我生在这里。”她又说:“我在这里上的学,住在家里。那时我母亲还在。”
  “那为什么去纽约呢?”
  “我感觉我的性格适合在纽约待着。而且我的丈夫住在那里,现在他也还住纽约。”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她的婚姻。轻轻松松、自自然然地就提出来了。“我们分居后,我发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感觉其他城市和纽约都不一样。”
  “是的,”他说,“我也这么想。”他心里又在想,这个女人真漂亮。她有一种年轻女性少有的沉静、毫不做作的姿态。但是这丝毫没有减弱她作为女性的魅力,刚好相反,反而加深了她的风情。现在欧唐奈搂着她,她的身体靠着他款款舞动,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她。他猜这个女人在床上可能会非常火热。
  他努力把这种想法岔开,目前还不太成熟。他又像上次那样注意到她今晚的礼服。高级双面横绫缎的长裙是明艳的绯红色,裸着肩,贴身剪裁,在臀部以下华美盛开。穿在身上显得既引人注目,又不失身份,同时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这使他今晚第一次想起来,事实上德妮丝显然是一个有钱的女人。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摄政酒吧。他把车停好后,走到这家酒吧的大门口,刚好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司机马上转到车这边打开车门,让德妮丝下车。他俩打了招呼以后,她转身对知趣地退到一边的司机说:“谢谢你,汤姆。你不用接我了,欧唐奈医生会开车送我回去的。”
  那个司机恭敬地答道:“谢谢,夫人。”又对欧唐奈说:“晚安,先生。”便开车走了。
  当然,只要欧唐奈动动脑筋,他就会想到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女儿显然是他的继承人。这件事情他倒不是很上心。如今他自己的收入就可以让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还绰绰有余。不过,和一个这么有钱的女人在一起,的确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又一次,他发现自己暗暗在心里把德妮丝·宽茨和露西·格兰杰做比较。
  音乐渐强,然后戛然而止,乐队结束了这一轮的演奏。欧唐奈和德妮丝鼓了鼓掌,走下了舞池。他轻轻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回餐桌上,一旁的服务生替他们拉开椅子,送上欧唐奈要的酒。
  喝了一口新上来的老式鸡尾酒,德妮丝说:“我们说的都是我的事情,现在说说你的吧。”
  他又往他的威士忌里倒了些苏打水。他喜欢喝淡一点的——多数服务生都非常不喜欢客人这么做。“我的故事很普通。”
  “我很喜欢听人说的,肯特。”她一边说,一边想,这是个男人中的男人。她的眼神扫过他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还有坚毅的脸庞。她想知道今晚他会不会吻她,如果吻了,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心想,跟肯特·欧唐奈医生在一起,万事皆有可能。
  欧唐奈跟她说起三郡医院,他的工作,还有他的抱负。她问起他的过往,他的经历和他的朋友,对他说的每一件事中所流露出的思想的深度和激情叹服不已。
  他们又跳了舞,服务生又给他们换了酒,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又去跳舞,服务生又来一次,他们按流程又走了一遍。德妮丝谈起她的婚姻,婚是18年前结的,维持了10年。丈夫是纽约的一个公司的法律顾问,平时业务繁忙。两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分别名叫亚历克斯和菲利帕,两个孩子都归了她。过几个星期,孩子们就满17岁了。
  “我的丈夫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她说,“我们两个性格不合,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光阴,最终发现,不过如此。”
  “你还和他见面吗?”
  “哦,经常碰面,在聚会和市里都会碰到。偶尔我们还会一起吃午饭。乔夫里有些方面很讨人喜欢,我敢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话题更随意了。服务生不等吩咐又给他们照样送来两杯酒。欧唐奈问是不是有什么阻碍,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没有离婚。
  “也不是,”她坦率地答道,“乔夫里很愿意和我离婚,但坚持要我提出离婚理由。在纽约,你知道的,必须是一方出轨才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那你的丈夫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婚吗?”
  她一脸惊讶地说:“乔夫里?我猜不会。无论如何,他已经跟法律结婚了。”
  “这样啊。”
  德妮丝用手指转着酒杯。“乔夫里上床就是为了看法律案件材料。”她几近私语地轻轻说道。欧唐奈感觉这句话已经暗示了他们婚姻失败的原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心旌摇曳。
  服务生来到他的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先生。酒吧过几分钟就关门了。您现在还需要什么吗?”
  欧唐奈没想到已经这么晚,看了一下表,差不多凌晨一点了。他们在一起已经三个半小时了,一点儿也不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看了一下德妮丝,她摇了摇头。
  他对服务生说:“不要了,谢谢你。”付了他送上来的账单。他们喝完了酒,准备起身。小费很是丰厚,服务生和气地说了一声“晚安”。欧唐奈感到舒服又快乐。
  他在前厅等了一会儿德妮丝,一个服务生到停车场去把他的车开了过来。当她出来的时候,她挽住了他的手臂。“好可惜,早知道我们就多叫一杯酒。”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试探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我的公寓待一会。我存了不少的酒,刚好也顺路。”
  他立时有些担心这话这显得有点儿太轻率了。他感到气氛忽然冷了一下,突然好像有点意外,有点不自在。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呢?”
  欧唐奈的别克轿车在门口等着,门开着,车已经发动了。汽车穿过城区,他想起今晚他喝了不少酒,开得很小心,速度比平常慢一些。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汽车的窗子都开着。旁边的前座上微微传来一股香气。到了公寓,他把车停在街旁,他们一起坐电梯上了楼。
  他调好了酒拿过来,递了一杯老式鸡尾酒给德妮丝。她正站在客厅打开的窗户前,俯瞰着伯灵顿的灯光。黑暗中,河流蜿蜒而过,像一道深深的伤疤一样把城市劈成两半。
  他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我很久没有调过老式鸡尾酒了,我希望没有给你调得太甜。”
  她从酒杯里抿了一口。然后用温柔而沙哑的声音说:“和你其他方面一样,肯特,刚刚好。”
  眼神交汇时,他伸手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边,她轻盈地、自然地贴近了他。在他俩亲吻时,他紧紧地搂住了她。
  尖锐的电话铃声毫无顾忌地从他们背后的房间传过来,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德妮丝轻轻地脱出身来。“亲爱的,我看你最好去接电话吧。”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额。
  当他走出这间屋子时,看见她拿起她的手提包、披肩和手套。显然今晚是没戏了。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他拿起电话,草草应了一句,听了一下,气又消了,是医院夜班住院实习医生打来的。欧唐奈的一个病人病情恶化。
  他仓促地问了两个问题,说:“好,我就来。先通知血库,准备输血。”他挂上电话,让值夜班的门童为德妮丝叫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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