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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2 09:05:22   作者:阿瑟·黑利   译者:夏冰清   来源:阿瑟·黑利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多数晚上,乔·皮尔逊医生都会早睡。但是,如果他晚上要和尤斯塔斯·思韦恩下棋,他就不得不晚睡。一到这时候,因为第二天他睡不醒,所以就比往常还要暴躁一些。因为昨晚下了棋,今天早上就是这种情况。
  他正在签实验室耗材的采购申请单,平时他就很讨厌做这件事,今天这时候就更烦躁了。他哼了一声把一份申请扔到一边。又草草签了几份,顿了一下,从一堆申请中拽出一张,这次不仅哼了一声,连眉毛都皱起来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兆。皮尔逊这是又要掀桌子发脾气了。
  不情不愿地拿起第三张申请单,他终于爆发了,把手里的铅笔一摔,抓起一整摞乱七八糟的申请单就往门外走,他冲进血清学实验室到处找班尼斯特。他发现技术员组长在一个角落里准备大便培养。
  “不管你在干什么,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活,立刻过来!”皮尔逊把一摞申请单往房间中央的桌上一扔,有几份飘到了桌子底下,约翰·亚历山大弯下腰把它们捡了起来。他看到皮尔逊的火气是对着班尼斯特,而不是冲着他来的,不由地松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班尼斯特踱了过来,他都习惯了皮尔逊时不时地发脾气,有时候皮尔逊闹得越凶,他反而越冷静。
  “我来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就是这些采购申请单。”皮尔逊的语气没有那么怒气冲冲了,就好像把一锅沸水硬生生地盖住了一样。“有时候,你的表现让我觉得好像我们开的是梅奥诊所[1]一样。”
  “我们总得要有实验室耗材,是吧?”
  皮尔逊没有接这句话。“我有时候真觉得奇怪了,东西都被你吃了吗?再说,我没告诉过你把不是常规采购的东西另外写在一张单子上给我并要说明用处吗?”
  “我猜我忘记了。”班尼斯特服软地说道。
  “行,从现在开始你最好长点儿记性。”皮尔逊从一堆申请单的上面拿出第一张问:“氧化钙要用来干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用过。”
  班尼斯特一脸坏笑地说道:“这是你让我买的,不是你的花园要吗?”技术员组长说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在伯灵顿的园艺协会里,皮尔逊的玫瑰种得最好,他可用了不少实验室的物资来给花园中的植物施肥。
  皮尔逊倒真是表现出了一点尴尬,“哦……是的……好吧,这个就不说了。”他放下手中的申请单,拿起第二张。“这个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们突然要什么抗人球蛋白血清?谁申请的?”
  “科尔曼医生。”班尼斯特立即答道,他早就盼着皮尔逊问这个问题了。站在一旁的约翰·亚历山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时候?”皮尔逊的声音很生硬。
  “昨天,科尔曼医生签的申请单。”班尼斯特指着申请单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就在你平时签名的地方签的。”
  皮尔逊低头看着申请单,到现在他才发现单上已经签了名,他问班尼斯特,“他要这个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技术员组长现在不紧张了,火他已经点着了,现在站在对岸等着看热闹就好了。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来,你来说。”
  约翰·亚历山大有点儿不自在地说道:“是为了溶血试验买的,皮尔逊医生。是给我妻子做的,道恩伯格医生开的单。”
  “为什么要买抗人球蛋白血清?”
  “是为了做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医生。”
  “告诉我,到底你妻子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皮尔逊挖苦道:“做盐水和高蛋白试验怎么就不行?我们给别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亚历山大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谁都没有说话。皮尔逊说:“我在等你的回答。”
  “好的,先生。”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是我给科尔曼医生提的建议,他也同意了,在做完其他试验后,若为了更可靠一些,我们可以……”
  “你给科尔曼医生提建议,是吗?”他说话的语调已经可以预示着后面他要说什么了。感到皮尔逊的语气不对头,亚历山大慌慌张张地说道:“是的,先生。我们认为,因为有些抗体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中检测不出来,要再做一个检测……”
  “你闭嘴!”皮尔逊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的那叠文件上,野蛮地大声吼道。整个实验室都静下来了。
  老头子气得直喘气,等到气顺了,他盯着亚历山大严厉地说道:“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凭着技师学校学的那点儿东西撑腰,太放肆了。”
  皮尔逊一边说,一边酸水直冒。毫无疑问,一直以来,病理科完全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些人比他年轻,不知轻重地就想着分他的权。对这些人的怨气一下子都冲上来了。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心情,皮尔逊没准儿忍忍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决定索性杀一儆百,一次性把这个强出头的实验室助手给摁下去。
  “听我说,听清楚了!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以后再不说第二遍了。”这是领导发话,科室主任强硬地对一个下级把话给说明白了——从此以后,下不为例!他逼近亚历山大的面庞说道:“我是这个科的主任,如果你,或者其他任何人有任何疑问,就过来找我,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到这时候亚历山大什么都不敢想,只想赶紧结束这件事情。他已经明白了,那个建议就是他提的最后一个。思考问题竟然是这种后果,今后他埋头做自己的事就好,把所有的想法都埋在心里算了。让别人去发愁他们该发愁的事情,责任也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好了。
  但皮尔逊还没有说完:“别背着我搞什么名堂。”他说:“别趁着科尔曼医生刚来就占他的便宜。”
  亚历山大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我没占他的便宜。”
  “我说你有,你就有!而且我让你闭嘴!”老头子气得满脸横肉都在发抖,两眼冒火。
  亚历山大完全被镇住了,默默地站在那里。
  皮尔逊冷冷地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似乎很满意自己把话说明白了,他继续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虽然语气称不上客气,至少没有刚才那么不堪了,“至于那个血液标本的检测问题,盐水和高蛋白试验就可以提供我们需要的所有信息了。让我提醒你一下,我自己碰巧就是一个病理科医生,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听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呆呆地答道:“明白了,先生。”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皮尔逊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既然你如此执着于这个检测的正确性,就在这里,就现在,我亲自做给你看。血液标本在哪里?”
  “在冰箱里。”班尼斯特说。
  “拿过来。”
  穿过实验室,班尼斯特觉得这出戏唱得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是需要杀一杀亚历山大这个小孩子的傲气,但是即使如此,老头子对这孩子也太凶了一点。原本班尼斯特还指望老头子能把火气撒一些到那个古怪的年轻医生身上的。当然老头子也有可能是准备秋后算账。他拿出标有“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液标本,关上了冰箱门。
  当皮尔逊拿起已经去除了血凝块的标本,班尼斯特发现那张惹起这场风波的申请单滑落到地板上,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他问皮尔逊:“这张单子怎么办?”
  老病理科医生拿出两个干净的试管,抽吸了部分血清注入试管中,头都没抬暴躁地问:“什么单子?”
  “采购抗人球蛋白血清的申请单。”
  “没用了,撕了吧。”皮尔逊仔细检查了装着Rh阳性细胞的小瓶子上的标签。这是医药公司制造的一种检测Rh阳性血液的试剂。
  班尼斯特犹豫了一下,尽管他很反感科尔曼,但是这事涉及医疗工作流程的问题。“你应该通知科尔曼医生。”他含糊地问道:“你要我去告诉他吗?”
  试剂瓶的软木塞死活打不开,皮尔逊不耐烦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告诉他。”
  班尼斯特耸了耸肩。他该说的话都说了,如果以后出现任何问题,就没有他什么责任了。他拿起采购申请单,撕碎了,碎纸片纷纷扬扬地坠落到下方的废纸篓里。

×      ×      ×

  病理科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曾想,无论他在医疗这一行待多久,永远都无法硬下心肠给一个小孩做尸检。然而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个小孩的尸检,现在,一个4岁男孩的尸体正躺在他面前,血淋淋地敞开着,令人哀伤。这个场景,和既往的每一次一样让麦克尼尔心神不宁。他估计和往常一样,今晚自己又会睡不着。这个场景会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特别是他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这个孩子本来完完全全是可能不会死的。
  一抬头,他看见了迈克·塞登斯正在看着他。外科住院医师说:“可怜的小坏蛋。”然后愤愤地说:“人怎么可以这么愚蠢啊!”
  麦克尼尔问道:“警方还在等吗?”
  塞登斯点点头。“对,其他人也在”。
  “你去叫皮尔逊过来吧。”
  “好的。”在验尸房的套间里有个电话,塞登斯走了过去。
  麦克尼尔不知道这样逃避责任是不是有些懦弱,但是无论如何,这个病例的情况都必须跟老头子说一声。然后由他决定到底该由谁走到外面去宣布结果。
  塞登斯打完电话回来说:“皮尔逊在血清学实验室。”他说:“他现在就过来。”
  两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不久便传来皮尔逊拖沓的脚步声,然后老人家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尸体,麦克尼尔详细介绍了病例的情况。一两个小时以前,小男孩在自己家门口被汽车撞了。他被医院的救护车送到这里,刚到医院就死了。接到通知,验尸官安排进行尸检。麦克尼尔告诉皮尔逊他们发现的结果。
  老人说:“你的意思,就是这么死的?”他也觉得难以相信。
  麦克尼尔答道:“就是这么死的,没有别的原因。”
  皮尔逊想走上去看看,然后停了下来。以他对麦克尼尔的了解,住院医师是不会弄错的。他说:“那么,他们一定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塞登斯插了一句:“很可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塞登斯想知道老人家在想什么。然后皮尔逊问:“小孩子有多大了?”
  “4岁,”麦克尼尔答道,“长得还挺好看的。”
  三个人看了看解剖台上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体。眼睛紧闭,一头蓬松的金发被放回原位,但是大脑已经被切除了。皮尔逊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回头说了一句:“行了,我出去跟他们说。”
  当皮尔逊走进去的时候,医院接待室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一个是穿制服的巡警,另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第三个人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孤零零地像只老鼠一样远远地缩在角落里。
  皮尔逊做了自我介绍。巡警说:“先生,我叫史蒂文,是第五分局的。”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皮尔逊问他:“发生事故时你在现场吗?”
  “事情发生后我就赶过去了。”他指了指高个子男子。“这是孩子的父亲,另一位先生是汽车司机。”
  那个鼠头鼠脑的男人抬起头来,对着皮尔逊申诉道:“他径直跑出来,直接从房子那边跑出来。我不是个乱开车的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开得不快,撞到他的时候车子都快停了。”
  “我说你没一句真话,”孩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着,“你杀了他,我要你去坐牢。”
  皮尔逊轻声说:“请各位给我一分钟。”没有人吭声,大家都看着他。他指了指警察的笔记本。“后续会有一个完整的尸检报告,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初步调查的结果。”他停了一下。“验尸结果表明,这孩子不是汽车撞死的。”
  巡警一脸疑惑。孩子的父亲说:“但是我在现场!我告诉你……”
  “我也希望不告诉你这样的话,”皮尔逊说,“但是恐怕没有别的说法。”他对孩子的父亲说:“车把你的孩子撞到马路上,轻微的脑震荡让他失去了意识,同时他的鼻子出现了骨折,创伤很小但是出现大量的出血情况。”皮尔逊转向巡警说:“我猜测,小男孩一直都仰面躺在他跌倒的地方。”
  巡警说:“是的,先生,你说的对,我们在救护车没到以前没敢动他。”
  “那等了多久?”
  “我看大概有10分钟。”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时间足够了,5分钟就已经足够了。他说:“恐怕这就是死亡的原因。鼻血流入小男孩的喉咙。他无法呼吸,血液倒流入肺,他是窒息而死的。”
  孩子的父亲一脸惊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如果,只要我们给他翻个身……”
  皮尔逊意味深长地把双手一摊。“我的意思就是我刚说的那些,我也希望不这样告诉你,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事实。你的孩子的撞伤其实很轻微。”
  巡警又问:“那车撞的那一下子……”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但是从我的角度看,撞击只是对他造成擦伤,相对而言非常轻微。”皮尔逊指了指紧挨着站在他们身边的鼠头鼠脑的男人:“我估计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他说车子开得很慢。”
  “我的天哪!”这是一个父亲绝望而备受折磨的哀号。他双手捂着脸抽泣着。过了一会儿,鼠头鼠脑的男人把他扶到沙发上,用手臂搂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巡警脸色刷白,他说:“医生,从头到尾,我一直在那里。本来我可以移动那个孩子……但是我不懂。”
  “我觉得你倒不必埋怨自己。”
  男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神色迷茫,絮絮叨叨地说,“我上过急救课程,我还拿了个证。他们一直教我们,不要动伤者,不管你做什么,不要动他们!”
  “我知道。”皮尔逊轻轻地拍了拍巡警的手臂,缓缓地说,“不幸的是,凡事都有个例外。血不停地流到嘴巴里就是个例外。”

×      ×      ×

  在去吃午饭的途中,戴维·科尔曼在主楼的走廊里看到皮尔逊从接待室走出来,乍一看,科尔曼还以为老病理科医生生病了,他看上去魂不守舍,根本搞不清周围的状况。然后他一看到科尔曼,就朝他走过来。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哦,对了……科尔曼医生。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科尔曼感觉到,由于某种原因,皮尔逊一时之间没办法理顺自己的思路。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抓住了科尔曼白大褂的领口,科尔曼发现老人家的手有点儿抖,四处胡乱摸索着,他轻轻地把他的白大褂从老头子的手里脱开了。
  “什么事……皮尔逊医生?”
  “是……是关于实验室的。”皮尔逊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了,过一会儿我会想起来的。”他似乎刚要转身,又想起了一件新的事情。“我想你最好现在开始接管解剖室。从明天就开始,擦亮眼睛看着他们,让他们把事情做好。”
  “很好,我很乐意这样做。”戴维·科尔曼在尸检工作方面也有些明确的想法,没准这就是个付诸实践的机会。他心想既然谈到这儿,不如顺带再提一提别的事情。他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跟你谈谈,有关实验室的事情。”
  “实验室的?”老人的心思好像还是不在这里。
  “如果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我曾建议你可以考虑把部分实验室的工作移交给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讨论这件事似乎有点儿奇怪,但科尔曼感觉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好像是说过这种话。”皮尔逊看着三个人在走廊里慢慢走远。一个警察和一个小个子男人搀着一个大个子男人走在中间。
  “我不知道能不能从血清学实验室开始,”科尔曼说,“我想检查一下检验程序——我指的是例行的检验程序。”
  “嗯……”所谓话不多言,科尔曼有些心烦,“我是说,我想对血清学实验室做些检查。”
  “哦,好的,好的……没有问题。”皮尔逊心不在焉地说。当科尔曼离开之后,他依然看着远方,远远地沿着走廊的方向看去。

×      ×      ×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感觉不错,在三郡医院餐厅准备吃饭的时候,她觉得这些天以来,她一直都感觉很不错,而今天早上感觉特别好。肚子里的孩子活泼又爱闹。就在现在,她能感觉到他在里面踢了她一下。她刚从百货商店里出来,商店在打折促销,从女人堆里她成功地为他们的小公寓抢到了一些颜色鲜亮的布料,包括准备给小孩住的小卧室用的一块花布。而且,她现在还能见到约翰。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医院里一起吃饭。餐厅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员工家属也可以到餐厅就餐。这是约翰几天以前才听说的。几分钟前,他们排队挑午饭。伊丽莎白要了一份沙拉,一碗汤,一个面包卷,一份烤羊肉配上土豆和芥蓝,芝士派还有牛奶。约翰逗她说:“你确定你够吃了?”
  伊丽莎白叉起了一块芹菜,一边嚼一边说,“孩子肚子饿了。”
  约翰笑了。几分钟前在来吃午饭的路上,他感到又挫败又郁闷。今天上午皮尔逊医生的斥责还言犹在耳。但是伊丽莎白的好心情感染了他,他耸耸肩把烦恼甩开,起码此时此刻先不去想那些。不管怎样,他想以后在实验室他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再也不惹麻烦了。无论如何,皮尔逊医生亲自做了溶血试验,在盐水和高蛋白介质中结果都是阴性的。“目前,就你妻子的血液而言,”他说,“任何人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事实上,相对于之前的爆发,他能这样做已经算是相当热心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记住:皮尔逊医生是一位病理科医生,而约翰并不是。也许皮尔逊医生是对的。也许约翰把技师学校里教的东西看得太重,大家不是常说嘛,学校总是塞给你很多理论知识,而在现实生活中它们却一点儿都用不着。天晓得,他想,有多少高中和大学教的知识,过了期末考试之后就再也用不上了。这个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呢?约翰是不是把学校教的第三个溶血检测的必要性看得太重了?而事实上皮尔逊医生以他多年的实操经验,知道这根本没有必要呢?
  今天皮尔逊医生做检测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如果每当一个新的检测方法冒出来,我们就改变我们的实验室方法,事情就没个尽头了。在医学上,每天都有新的想法冒出来。但是在医院,我们必须确保它们已经被验证过,且明确有临床价值,我们才能开始用。在这里,我们是和病人的生命打交道,所以我们没有资格去冒险。”
  约翰不太明白一个额外的验血流程怎么会危及病人的生命,但是,都是一样的,皮尔逊医生对新东西的看法自有他的道理。通过阅读,约翰也知道自己会接触很多的新知识,它们也不是全部都是对的。当然,科尔曼医生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第三个溶血试验的必要性,但是比起皮尔逊医生,他要年轻得多,自然就没有皮尔逊医生那么丰富的经验。
  “你的汤要凉了。”伊丽莎白打断他的神游,“你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没什么,亲爱的。”他决定把整件事情抛诸脑后。一和伊丽莎白在一起,这些烦心事就都散去了。“我上个星期就想问你,”他说,“现在你多重?”
  “接近正常,”伊丽莎白快活地回答说,“但道恩伯格医生说我要好好吃饭。”她已经喝完了汤,饥肠辘辘地又开始啃羊肉。
  约翰·亚历山大抬头一看,发现科尔曼医生正走过来。这位新的病理科医生往医务人员惯常就座的区域走去,亚历山大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科尔曼医生!”
  戴维·科尔曼看了过来:“有事吗?”
  “医生,我想带您见见我的妻子。”科尔曼朝他们走来的时候,约翰说,“伊丽莎白,亲爱的,这是科尔曼医生。”
  “你好,亚历山大夫人?”科尔曼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他从食品柜那边取过来的餐盘。
  约翰·亚历山大有些窘迫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亲爱的?我告诉过你有个医生也是从新里士满来的。”
  “是的,当然啦。”伊丽莎白说。然后笑眯眯地对着科尔曼说:“你好,科尔曼医生,我可认得你了,有段时间,你不是时常来我父亲的店里吗?”
  “那就对了。”他现在清楚地想起来了。那时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有一双长长的腿。总在那间杂乱的老式五金店里热心地爬上爬下帮客人找东西。她看上去一点儿没变,他说,“我想你曾经卖给我一些晾衣绳。”
  她爽朗地答道:“我记得,好用吗?”
  他看上去仔细想想了想。“你一提,我想起来好像断掉了。”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如果你把它送回去,我敢肯定我妈妈会给你换一条。她现在还在开那家店,不过那里比过去更乱了。”她的好心情很有感染力,科尔曼也笑了。
  约翰·亚历山大拉开椅子问:“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医生?”一时之间科尔曼有些犹豫,然后发觉再拒绝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好的。”他放下盘子坐了下来,盘子里面是斯巴达式的午餐,就只有一小份水果沙拉和一杯牛奶,看着伊丽莎白,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认识你的那会儿,你是扎马尾辫的吧?”
  “是的,”她立即答道,“还戴了牙套,现在我长大了嘛。”
  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个女孩的。今天看到她,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让他想起小时候,印第安纳州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他想起每一个夏天从学校回到家,父亲开着又破又旧的雪佛兰轿车带着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回想起过往,他说,“住在新里士满,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的父亲去世了,你知道的。然后我的母亲搬到西海岸。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然后赶走自己怀旧的思绪,他问,“告诉我,”他对伊丽莎白说,“嫁给一个医务人员是什么感觉?”
  约翰·亚历山大立即插话道:“我不是医务人员,我不过是个技师而已。”一说出口,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而导致的条件反射。几分钟前,当科尔曼坐下来的时候,约翰曾想过告诉他此前在实验室发生的事情。但紧接着,他决定算了。口无遮拦地跟科尔曼医生说话已经惹了足够多的麻烦了。他决定适可而止。
  “不要小看检验,”科尔曼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伊丽莎白说:“他没有。但有时他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医生,而不只是技师。”
  科尔曼对着他说:“是真的吗?”
  亚历山大希望伊丽莎白没提起这件事,他无奈地说,“有一段时间,我是有这个想法。”
  科尔曼用叉子叉起几块水果:“那你为什么不去医学院?”
  “还不是那些老问题,主要是没钱,我又想开始赚钱养家。”
  咽下嘴里的沙拉,科尔曼说,“你现在仍然可以去读医学院。你多大了?”
  伊丽莎白替他回答道:“约翰快23岁了,过两个月就满了。”
  “当然了,这是挺老的了。”他们都笑了,然后科尔曼说:“你还有时间的。”
  “噢,我明白。”约翰·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似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不太充足的,他说道,“问题是,我们才刚安定下来,钱会是个大问题。再说了,她快要生了……”他没说完就不说了。
  科尔曼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说,“很多人没钱,带着小孩照样上完了医学院。”
  “我也一直这么说!”伊丽莎白激动地靠着桌子说道:“有个人也这么说实在是太好了。”科尔曼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放下餐巾纸。他凝视着亚历山大。他有一种直觉,他对这个年轻技师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他看上去很聪明,做事也很用心。当然从见面那一天看来,他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兴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约翰?我想,如果你想学医,当你还有机会的时候,你不抓住的话,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的。”
  亚历山大低垂着双眼,心不在焉地摆弄他的刀叉。
  伊丽莎白问道:“在病理科,还需要很多医生,不是吗?”
  “哦,是的。”科尔曼强调地点了点头。“也许病理科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缺。”
  “这是为什么啊?”
  “一是因为医学研究需要它,病理研究能让医学保持前行,二是它能填补遗留的一些空白。”
  她问:“你是什么意思,遗留的空白?”
  一时间,戴维·科尔曼发现自己说话比平常要自在些。平时很多想法他都一直锁在心底,现在他却说了出来。也许是和皮尔逊医生待久了,现在和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让人更振奋的缘故吧。为了回答伊丽莎白的问题,他说,“在某种程度上,医学就像是一场战争。于是就像在打仗一样,有时候前方一有什么好戏,人们——医生们就蜂拥而去。于是,在他们背后就遗留下了很多知识的包袱需要善后。”
  伊丽莎白说:“这就是病理科医生的工作,去填补空白?”
  “在医学方面,各科都是如此,只不过有时候这种情况在病理科更常见罢了。”科尔曼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另外,所有医学研究就好像在修筑一道城墙,一个人发现了一个知识,就像在墙上垒上一块砖,而另一个人再铺上另一块,墙越垒越高,后来,总会有一个人放上最后一块砖的。”他又微笑着说:“其实很多人没有机会去建立奇功伟业,并不是人人都是弗莱明[2]或者索尔克[3]。通常来说,一个病理科医生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尽其所能为他所处的时代做一些微薄的贡献。但是,至少,他应该做到这一点。”
  约翰·亚历山大一直专注地聆听着。现在他急切地问道:“你会在这里做研究吗?”
  “我希望可以。”
  “关于哪个方面的?”
  科尔曼犹豫了一下,以前他从没有跟别人提过这件事,但是既然他已经说那么多了,再说一件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好吧,其中有一个课题关于脂肪瘤——一种脂肪组织的良性肿瘤,我们对这种病知道得很少。”不知不觉间,他越说越激动,平素的自持和冷漠都不见了。“你知道吗?有些病人活活饿死了,但是体内的肿瘤却还在疯长。我打算做的事情是……”突然他停了下来,“亚历山大夫人,有什么不舒服吗?”
  伊丽莎白突然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脸。现在她把手拿开,摇摇头,像是要把难受的感觉摇走一样。
  “伊丽莎白!你怎么了?”约翰·亚历山大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转到桌子那边去。
  “没……没事,”伊丽莎白示意他坐回去,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眼说,“就是,疼了一下,然后有点儿头晕眼花。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喝了一些水。是的,那阵不舒服真的已经过去了。但是刚刚那会儿,在孩子动的地方,好像被烧红的针扎一样痛,然后一阵头晕,整个餐厅都在天旋地转。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科尔曼问。
  她摇摇头。“没有。”
  “你确定,亲爱的?”约翰的声音很是焦虑。
  伊丽莎白把手伸过去放到桌子对面他的手上,“不要现在就着急了,还早着呢,还有四个月。”
  “都一样的,”科尔曼认真地说道,“我建议你给你的产科医生打个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会要你去看他。”
  “我会的。”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一定。”
  当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真的打算去打电话的。但是后来当她离开医院后,她觉得自己只感觉痛了一次,而且持续时间那么短,就这样去麻烦道恩伯格医生好像不太好。如果再痛了就马上告诉他,现在还不用,她决定先等一等再说。

  [1]梅奥诊所:提供全面的医疗保健服务,是一个包括门诊、医院、医学研究及医学教育的机构。它是世界著名私立非营利性医疗机构,于1864年由梅奥医生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市创建,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和代表世界最高医疗水平的医疗机构之一,在医学的很多研究领域中处于领跑者地位。——译者注
  [2]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1881~1995):英国细菌学家,1928年他发现了世界上第一种抗生素,青霉素。——译者注
  [3]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1914~1995):美国微生物学家,1953年研制出脊髓灰质炎疫苗。——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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