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探访古龙的世界
 
2008-05-03 19:20:00  作者:龚鹏程  来源:本站首发  评论:0 点击:

  人在江湖,有许多事是身不由已的,譬如喝酒与聊天。
  酒是劣酒,劣酒伤喉,所以今天古龙来时沙哑着嗓子:“喝多了绍兴!”
  昨天,只因为昨晚《多情环》杀青,拍摄人员向老板古龙敬酒,他当然要喝。
  “我也是个江湖人!”虽然喉咙坏了,也要撑着来聊天。
  记得吗?剑无情,人却多情!
  有一个世界,奇丽而多情,那是古龙的世界。
  无论小说或人生,它都代表着一种探索和追寻,在酒剑与女人之间。
  剑?是的,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或效用,它只代表尖锐而富刺激的人生境域冲突。唯有在剑光的映射下,人性最深沉、最真实的一面才能迸显,剥开伪饰,照见本然。
  或贪婪、或自私、或惊惧、或狂傲。
  这纷杂而有多样性呈现的众生相,就构成了江湖。
  只有江湖人才懂得江湖!
  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真实体会到自我生存经验,或情感历程与它相呼应、相接合的乐趣,并享受那一番生与死的悸动与震撼。
  所以我们请古龙来谈谈他的“江湖”。
  与他小说一样尖锐的人生冲突,穿上他身上:黑衫白裤,鲜明的对比存在着,还有一脸诡谲而温厚的笑意。声音很大,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惯作哲学性的思考与咀嚼,却又是个无比情绪化的人;松散中夹渗着忙碌的紧张、浪荡而又深沉,一点也不像他小说中手足白皙、指甲修剪得十分平整的少年侠客。
  古龙当然不再少年,三十八岁原也不大,但在他精力充沛的神采里,看来却似半百。稀疏微秃的头发,顺着发油,平滑地贴在脑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骨架,撑起他微见丰腴的身躯。没有刀光,也没有杀气,坐在缛椅上,他像个殷实的商人,或漂泊的浪子。
  浪子也曾年轻过的,他是江西人,却生在香港,长在汉口,直到今天还不曾去过江西。从六、七岁时在汉口看“娃娃书”起,就与武侠结下了不解之缘,凡属武侠,无所不看。早期的还珠楼主与后来的金庸、司马翎、诸葛青云、卧龙生......等,看了又看,虽也不免有嗜好之殊,但在他日后的创作生涯中,都有着一定影响与作用。
  这时的古龙还未纵身投入江湖,他写新诗、写散文、杂文、短篇小说、办刊物(例如《中学生文艺)、《青年杂志》、《成功青年》等,都是高中时的事迹)。第一篇发表的文艺小说是:《从北国到南国》,约三万字;覃子豪编《蓝星诗刊》时也发表过许多新诗。
  当时正逢武侠小说倡行,市场需要量既大,人人都都可提刀上阵,写它两篇,古龙又因离家工读,生活清苦,遂在友人怂恿下,写出了他第一本武侠小说:《苍穹神剑》,第一公司出版,稿费八百元。自此以后,登门邀稿者络绎不绝,稿费飞涨,且多预支稿酬。
  在他三天一册的速度下,钱愈赚愈多,几乎连自己的尊姓大名都忘了,二十余岁的古龙开始浪荡,买了一辆车,开着去撞个稀巴烂,脸撞坏了,书也不写了;等钱用完了再写。很任性吧!这时的古龙正在淡江读英文系。
  任性的浪荡与职业的忙碌,自此与他相伴。
  浪荡与忙碌,他笑着说:“做我的妻子很难!”--忙于拍片、忙于喝酒、聊天,也忙于看漂亮的女人,古龙现在已经停笔了。
  停止,未必即是终结,它可能是另一段长征的开始。因为每一次停顿,都必在生活与心境上更有番新的体认与探索,正像那位性格怪异的傅红雪,在杀人生涯中,偶然一次停止了杀生而替孕妇接生,接生后,刀法却更加精纯了,古龙的笔也是如此。
  从四十八年开始创作第一本武侠小说开始,这样的停顿与遞进共有四次:最初的《飘香剑雨》、《傲剑狂龙》、《天禅杖》、《月异星邪》等,只是不自觉的随笔,没有特殊的创作反省或艺术要求,人写亦写而已。故事散漫、结构冗杂,且多未写完,惹得读者火起,古龙只得搁笔。
  再拾笔时,风格即开始转变,《武林外史》、《楚留香》《绝代双骄》、《大旗英烈传》(录者注:原文如此,应为《大旗英雄传》)等名作,都是这个时期的产物,人物鲜明与突出,结构瑰奇而多趣,从熟衷于财宝秘笈,回到人生经验与人性表现之中。这种写法与风格,大致上已形就了古龙特殊的面貌,此后第三、第四的转变,都是顺着这条线而发展的,意在打破固有武侠小说的形式,建立他自己的世界。
  第三期的作品以《多情剑客无情剑》和《欢乐英雄》、《萧十一郎》等最为成功,他融合了英文和日文的方式与意境,炼字造句迥异流俗。他不但创造了新的文体,整个形式也突破了以往武侠小说的格局,企图在武侠小说中表达一种全新的意境与思想。
  其中《欢乐英雄》以事件的起迄做叙述单位,而不以时间顺序为次,是他最得意的一种突创。同时,人物的塑造,也是他这个时期极重要的创获和贡献:英雄即在平凡之中,平凡得可能像条狗,但狗是最真实、也是与人情感最深密的。
  真实、再真实,是他自认为第四期的特色,“纯写实的!”是情感的真实!故事可能很久远,人物和感情却在你我身边手上。例如《英雄无泪》里自己砍下双腿的蝶舞,代表了多少人性情感的挣扎与无奈!
  当然,有人会直觉地认为武侠小说与写实了不相涉,但这也不妨:虚构与想像本来就是小说的特征;且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曾被批评家称为:“在真实世界的基础上创建一个个人的世界,是高一层次的写实主义艺术。”它表达作者对人生的一些看法和体认,而不在作品中确定其时空位置,乃是因作者想得到较大的创作自由,以便贯彻自己对生存经验的感怀和批评,呈现自己对人性的洞观与悟解。
  古龙说:
  “我希望能创造一种武侠小说的新意境。”
  “武侠小说中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为什么不改变一下?写人类的感情、人性的冲突、由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和动作?”
  是的,武侠小说是该写感情和人性。然而,人性的挖掘和情感的探讨也许永无止境,作为一个作家,他的思考与表达终究有其限度,未来的旅程将再是一片怎样的风光烂漫?“我不知道!”他说。
  目前的停顿,究竟是观望呢?还是思考?再举步时,会再带给我们一次新的惊羡吗?古龙凝思着,眼前不再是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上的梅花。
  传奇似的小说,传奇似的人。
  一种是剑光飞烁的世界,一种是金钱堆砌成的人生。古龙从他自己经历过的事件中,紬繹出对于人生的诠释,形象化地表现在小说里。但是,他的经历较为奇特,武侠小说又多充满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以此来表现人生面,是否不易为大众所认同?人物与情感呈现扭曲形态地出现,又是否能与我们的真实感受相印证?
  “我所写的人物,都是被投掷到一个人生最尖锐的环境中去的!呈现的是人生最尖锐选择与冲突,这种选择往往牵涉到生与死、名与利、义与鄙等等人生问题,它虽不经常发生于我们真实的人生里,但却必是最能凸显人性与价值的一种境况!”
  “我写的事件也很平常,例如夫妻吵架等家常琐事,打了耳光会感到辣痛等永恒的经验,是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但却不一定会遇到!”谈起自己的作品,古龙眼中就兴奋得发光。
  如此说来,在古龙的感觉里,以武侠小说这种形式结构来负载这种内涵时,是有他特殊的目的或效果要求啰?“是的!”,因为所谓“人在江湖”以及色、贪、自私、死亡等等人性之追索,其他各种类型的小说也能表达,不一定要写武侠小说不可呀!
  武侠小说的内涵既然和其他小说没有太多的差异,古龙诡谲而自负的笑了笑:“你们认为古龙是写武侠小说的;我却认为古龙是个写小说的!”
  可是,我们如将武侠小说视为文学作品中的一类,则此种作品与其他类型的文学(诗、散文、戏剧)或小说有何不同?通常,特殊的组织与结构形态,也是区分文学类别的重要因素,所以西方把文学类型(Literary Geners)称之为“结构”(Institution),代表一种秩序,一如戏剧小说和抒情诗等不同的类别,即有其结构上的差异那样,每个文学类型,事实上包含了各个不同美学传统,形成它的特色。
  武侠小说也是有着悠久传统历史的文学体类,它的美学传统和结构特色又是些什么呢?古龙否定了武侠小说在内在形式(题材与主旨等)上,曾与其他类型小说不同的说法,也不承认它在外在形式的结构上与其他小说有何差异,是否会丧失一般武侠小说那种表现中国人独特生命情调的特色?是不是也因为如此,他的小说才被认为是武侠小说里的偏流而非正宗?
  “什么是正宗?什么是邪魔歪道?写得好就是正宗!做为一个流派的创始者,最初都会被看成是非正宗的,邓肯的舞蹈不也是这样吗?纯文学的作品可以没有任何结构,甚至也没有故事,只在探索一种心理状态。武侠小说诚然与通俗文学较为接近,但我所着重的毋宁是在此而不在彼!”
  似乎在深思,又似乎十分激动。
  “那么您写小说不太注意它的技巧和结构啰?”
  “注意呀!”
  “那么,在一篇武侠小说里,您如何架设它的结构呢?”
  古龙大笑:“以往写小说也没有什么完整的故事或结构,只是开了个头,就一直写下来,写写停停,有时同时写三、四本小说;有时写得一半停了,出版社只好找人找写,例如《血鹦鹉》就是;又有时在报上连载,一停好几十天,主编只好自己动手补上,像《绝代双骄》就曾被倪匡补了二十几天的稿子。这些作品通常只有局部的结构,并不是在动笔之前先有了一个完整的脉络或大纲之后才开始经营的。至于现在,现在已经不写长篇了,像《离别钩》就很短,《绝代双骄》那种一写四年又六个月的情形不会再有了。短篇是比较能够照顾到它的结构和主题的!”
  虽然经过作者精细严密的处理,但武侠的世界较现实奇丽,读者会不会落在层层诡设的表象中,迷失或不易掌握住作者所欲表达的主题?
  想一想,古龙说:“会的!但这个责任不在作者而在读者,每一个作家都会引起读者的幻觉,《少年维特的烦恼》出版时,很多人去跳莱茵河,能怪罪歌德吗?像我写《七种武器》,主要讲的并不是武器的厉害或可贵,而在点出诚实与信心等等的重要,可是读者能从我的文字中领略到多少,则不是我所能测知的。这要靠读者的努力才行!”
  的确,有的人看武侠小说只为了消遣,为了寻找一个刺激大脑的梦,堕在诡异兴奋的故事情境中,激动而满足;对作者苦心呈现或追探的主题并无兴趣。但是对一位作家而言,面对这种情形,他将如何?古龙是否常因读者易于迷失,而被迫于站到幕前来点明主旨?这样,对小说的传达效果和艺术成就来说,是否为一斫伤?
  “不错,我的小说最惹人非议的就是这点,或褒或贬,尚无定论。我经常在叙述中夹以说理,使整个小说看起来太像是我自己哲学的形象化说明,违背了小说表现重于自我说明的特征。但这种情形恐怕是中国小说的传统特色,历来的平话小说和章回小说都是如此的。因此,这个问题不但评论家们还在争论中,我自己也为此而争论:当我要站出来讲一句话的时候,我都会考虑再三,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写呢?这种情形对艺术的戕伤是必然的,但我总认为小说不仅仅是个艺术品,它还应该负起一些教化的社会功能;我在站出来讲话时,总希望能令读者振奋、有希望。有次我到花莲去,有个人找上我,一定要请我客。他说他本来要自杀,就是看了我的小说才能活到今天。这是我的写作生涯中最值得欣慰称道的一件事。我这个人也像我的小说那样,充满了尖锐的矛盾冲突,我的思想中有极新潮的,也有极保守的。这一部分可能就是我保守的表现吧!”古龙又大笑。
  “哈哈!谁也不晓得古代女人是不是那样呀!”
  他写小说并不考虑真实的历史时空,从这句话里就可以看出。他说金庸最反对他这一点,而这也是他的坚持,他写的是人类最基本而永恒的情感或形态。
  侧过身,换了个姿势,又接了一通电话,古龙开始谈他小说中的人物。在他塑造过的人物中,小李飞刀是被谈论得最多的,有许多人认为那是他小说中最成功且最突出的人物;但也有人认为“他”太矫情。
  “您的小说,似乎自成一个系列,例如小李飞刀,然后又有他的徒弟叶开;甚至陆小凤、楚留香等,也都各代表一个系列,为什么这样写呢?有意创造一个武侠世界吗?像有叶开的《九月鹰飞》,情节和人物都是《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延续,又为的是什么呢?代表什么样的构想?”
  “这只不过加深读者的印象并重复其经验罢了,《九月鹰飞》并不是一本成功的小说。对人物的塑造与安排,我总在努力求新求变,尽量使人物的性格凸出,但因有时写的太多了,自然免不了会重复,这是没办法的。”古龙摇摇头,他似乎对自己以往同时进行三、四本小说连载的情形也有许多感喟。
  由于他坚拒讨论当代的武侠小说作家,所以我们只好谈谈他的电影。
  小说与电影的结合,奇妙而新鲜,从楚原拍成《流星.蝴蝶.剑》、《天涯、明月、刀》之后,中国的电影进入了新的纪元,古龙的小说更成了抢手货。改拍的武侠电影十之八九都古龙有关,不仅是原著,古龙还从顾问而策划而导演而老板,扶摇直上,顾盼生雄。
  但是,这种景况并未刺激古龙的创作欲,他直截坦率地认为拍电影只是为了赚钱;别人拍成他的电影他也不看,对楚原的改编尤多不以为然。
  这种现象倒是很奇怪的,他对电影似热衷又冷漠,是偏爱文字语言的表达呢?还是......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小说和电影的关系了,我在写作时就会利用电影‘蒙太奇’和‘场次’的观念,以简短、紧密,且矛盾冲突性极高的语言分割片断,一组一组地跳动连接。所以我的小说和电影的距离最近,改拍也较容易,甚至可以直接拿小说去拍。当然,早期我还无法调和形象和文字间彼此个别的特殊要求,但现在可以了,像《萧十一郎》就是为了拍电影才写的。”
  写小说而同时思考到改拍电影的效果,以前似乎只听说琼瑶写小说时,连电影男女主角的人选都已想好了的情形,不知在古龙身上也发生过否?
  “电影中人物的造型当然不合于理想,因为小说可以纵容读者的想像,电影则不行;繁冗的打斗也易破坏其形象。另外,人选也是很难找的,譬如某个人物,我认为最好能找三船敏郎来演,但客观环境却常不容许我们做这种要求,所以电影所能达成的效果其实是很有限的。像《碧玉刀》里,大眼睛、鼻子笑起来会皱成一条线的华华凤,到了电影里就变成了夏玲玲;而孟飞饰段玉也并不全然理想,但这部片子却是今年夏天最卖座的电影。”他无可奈何的语调里,当然也有无可奈何的表情。
  从四十八年开始,写过多少本小说,又有多少被改拍成电影,恐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对片酬,他讳莫如深,自称是军事机密,绝对不能也不愿公开。但对自己已比电影明星还要有名一事,却有些尴尬而自负。
  他认为早期的武侠小说如《七侠五义》等,只有事件而无思想,所宣扬的也只是一种奴性的英雄。后来的平江不肖生《火烧红莲寺》等,又毫无结构。电影这种艺术对结构安排瓦屋形象的掌握都很独到,结合这样的艺术以创造他全新的小说世界,是件值得称道的事。
  就整体结构上说,情节的“悬疑”是他小说与电影一贯的特色,在最后以揭穿一切作结,侦探的意味很重。但悬疑拆穿后往往了无足异,读者或观众长期面对这种追逐与愚弄,是否会形成一种心理上的疲乏与厌烦?而且在我们看来,格局相类似的小说和电影太多了。这是否代表一种局限?或别有原因?
  古龙说:“我也在思考!”
  在思考时,古龙总需要酒。
  他赚来的钱,多半花在和朋友喝酒上。
  藏书虽然比酒多,但只有酒才能真正代表古龙。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那你就错了。
  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
  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别人要一脚嘴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这是古龙的话,那么,古龙逃避的是什么呢?是寂寞吗?
  我不知道,就像我们不易知道女人一样。
  有酒的地方,就有女人。古龙创造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女人,也欣赏各式各样的女人,“我是个大男人主义者!”
  与女人在一起总是麻烦的,譬如赵姿菁事件。
  对于古龙,这是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
  突然落入了久远的记忆与沉思中,他以一种哀悼而又镇定的声音说:
  “对于这件事,自始自终,我没有发表过一句话。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有人会被伤害。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简单地说,我与她确有感情,这事如果不是第三者插入,绝不会弄得如此糟。”
  这是古龙的态度,若事情与他人有关,即努力避免谈论;尤其是牵涉到他或他的朋友时。敢讲,这就是他小说中刻画友情最多的原因吧!
  如此诡幻的江湖,友情当然是他唯一能够抓握住的了。
  没有友情的人生是寂寞的,自诩“有中文处即有古龙小说”的古龙,也会寂寞吗?或者,他畏惧孤独与寂寞,才努力去护卫友谊,才更深刻地体会友情。
  酒经常是用来沟通友情的,从这里,他探触到人性的隐陲:爱恨的纠葛、挫败与叛逆、死亡与新生。武器与人物并不重要,甚至搏斗也是多余,生活在刀光剑影中的人,将更能体会出杀伐的可怕与可厌。古龙笔下血惺味很重,但他从不将搏杀的具体过程绘声绘影地写出来,是否也是基于这层认识?杀人最多最快是西门吹雪,杀人时永远有种说不出的厌倦。古龙对搏杀也厌倦了吧?
  搏杀只是种生存的挣扎,处在人生无可奈何之境,而又必须日日为生活而挣扎奋斗的人们,什么是他所能真正掌握的?
  “他只有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望着天外沉沉的夜色颤抖,痛苦地等待着天亮;可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他还是同样痛苦、同样寂寞。”(《多情剑客无情剑》)
  他是厌倦搏斗,意图摆落痛苦和寂寞的侵蚀吧?
  古龙不语,忽然起座告辞,飘然远去。
  明日,明日又是天涯。

  注:本文为风云时代版《楚留香新传(一)借尸还魂》附录三,作者龚鹏程,佛光大学创校校长、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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