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求财

2026-06-27 17:37:50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个门楣上书写“福德正神”的土地庙看来好小，窄小的屋内有一个神座台，土地庙的木雕塑像居中，塑像前方左右侧有通电烛台，两盏灯正亮着，土地公塑像前有一个香炉，上面插了七分满香枝，庙外有张长桌，供善男信女放置供品用。

路灯照着土地庙，原本静寂无声，但忽然有了动静，先是一对约六岁大的童男童女现身庙前左右侧，二童躬身向外，似乎等着迎接甚么人。随即供桌前出现三神仙：白胡土地公、善听和善视。童男、童女忙向主人及来客跪地行礼。土地公道：“这是舍下，二神骑别嫌太过简陋。”

土地公双脚离地，向塑像扑去，神灵已投入，二神骑双手合掌，立时不见。童男、童女起身、跨步，很快失了踪影。

只见土地公塑像前方有如烟似雾的白蒙蒙之气袅袅升起，小小土地庙为之一变，灯光更加明亮，四周面积陡地加宽加高加大。土地公从高大屋宇走出，站在门口，迎接善听与善视。

小小土地庙已蜕变成飞檐拱顶的典雅宅院，土地公肃客上座，自己也在一张太师椅坐下。

刚才门口相迎的童男童女各自捧着茶盘、水果盘出来，善听、善视啜饮一口茶汁，芳香甘美，二神骑不禁赞了一声：“好喝！”

土地公笑道：“这是采集清晨的露水沏成的露茶，若非人间空气污染，这茶还要更好！”

善视笑道：“这已经够好喝了，地狱哪有如此好喝之茶？”

再看果盘中，切成块状的雪白之梨，拈一块入口，沁凉甘甜，二神骑由衷点头，夸赞：“好吃！”却忽然皱起眉头。

原来一股酒臭，恰在此时扑鼻而来，虽然酒气不大，喝酒之人只是小酌一番，但二神骑原神本是两只犬，嗅觉灵敏异常，再小的酒气怎能瞒过二神的鼻子？

外面来了三男子，一个约二十五、六岁，一个约而立之年，另一则是四十余岁中年男。三人忽然停步，一个说：“真巧，这里有土地庙。”“拜一个！拜一个！”“没带香！”“这不是有现成的！”一人弯腰从庙里抓出几柱香，拿打火机点燃，分给其他二人。

中年男拜了拜，说：“土地公，这次大乐透的彩金八亿以上，弟子曾天标向土地公祈求明牌，请土地公指点迷津，让我们三个哥儿们能中大彩！”

土地公静静注视来人，摇头微笑道：“小神原本是守护一方平安的土地，这些人却把小神当财神，一到乐透彩彩金特别高，就来求明牌，岂不知发财要有发财的命，求不来的！”

善听狐疑望土地公一眼，问：“甚么叫乐透彩？”

“是一种彩券，要花钱去签，把几个号码签上去，开奖时用签的号码去对奖，对中的数字越多，得到的彩金就越多！”

善视忍不住问：“甚么叫明牌？”

“凡人认为神明有预卜未来之能，要知几个号码不难，所以来求灵验的号码。”

外面三人已将香插入炉中，各自念念有词。

“土地公请显灵，赐给明牌，弟子曾天标感激不尽！”

其他二人，一个说：“弟子本名杨春，绰号阳春面。”另一说：“弟子本名刘荣发，绰号牛肉面。”二人报完名，合十念念有词。善听、善视静观三人，见对方喃喃念罢，便上前两步，仔细凝视燃烧的香，似乎研究甚么。

善听不解问：“他们的眼睛瞪着燃香做甚么？”


土地公回道：“他们看燃烧的形状，决定签甚么数字。”

善听、善视相顾噗哧一笑，善视道：“人都有一定的福份，发财也要有发财的命。这三人的面相福份不大，看来也非善类，怎能发财？”

善听亦道：“有人发财会做好事，这三个人发财恐怕花天酒地，还要为祸他人！”

果不其然，听得“阳春面”说：“那辆保时捷超帅，若中大奖，买一部飙它个时速两、三百多公里，铁定帅到爆！”

“你爷爷有钱就买轻巧好使的枪，手枪、冲锋枪，碰碰碰！看爷爷我多威风！”

曾天标说：“我买车、买新屋、香车美人、金屋藏娇，看那黄脸婆还敢不敢为了钱与我争吵不休！”

善视摇摇头说：“这几个家伙如此可恶，我来作弄他们！”便从座上站起，朝香炉吹气，三人觉一股怪风吹来，几炷燃着的香突旺旺烧起，三人顿时眼睛发亮，叽叽喳喳说：“土地公显灵了！那有香烧得这样快的！”

“这炷烧出直线，是1。”“隔壁这炷是3，正好并成13。”“这炷样子像7，和这3合并正是37。”

善听听着好笑，便说：“我也玩一玩。回原神！”已变身一只白狗，外面一人忽然瞄见小小的土地庙角落蜷缩一只白狗，急急叫道：“你们快看，那里一只白狗！”二人闻言惊喜说：“土地公又显灵了！”用闽南话喃喃念道：“白狗，白狗。白是零的意思，狗是9的意思，哎呀，这不是又出了一支明牌吗？09！对09也算一个号！”白狗忽然一个幻化，化成三只，因土地庙甚小，三人眼里的狗，竟是三只可爱的小小白狗，三人同时弯腰低头，想抓一把，倏地不见，三人大喜，说：“分明是土地公显灵，三只小白狗，不又是另一个明牌！哎呀，把这几个数字组合一下，去包牌，稳中！稳中的啦！谁有带纸笔，快记下来！”三人各自口袋掏啊掏，这才找出纸笔，慎重其事将刚才提到的数字记下。

三人喜不自胜，绕回供桌前，恭敬叩头。

这一刻，听到路的另头，有沉重的车轮声，原来一个妇人，带着一儿一女推着手推车，车上三个大纸箱，正朝土地庙行来，善视循声张望，说：“是贺志强一家。”

刚才拜拜求明牌的曾天标，朝手推车走，阻住贺志强母子去路，三人不得不停了脚步，却见那人笑嘻嘻说：“我来帮你们推车！”

“快闪开！”贺志强母亲轻喝。

“闪甚么闪？你一个女人家，若没有男人帮忙多辛苦！让我来帮你！”冲前两步，贺志强兄妹一下给冲开，那人双手往贺母手上一搭，说：“这白嫩的手，我看了都舍不得！”

贺母一拨他手，喝道：“你这个人做甚么？快闪开！”那曾天标还要纠缠，冷不防后背给敲一记，随后脑袋给重拍一下，原来善听、善视各自手捏剑诀，点向贺志强兄妹，说也奇怪，两兄妹顿时面露凶光，贺志芬抡起拳头朝男人后背击去，贺志强忽然跋窜起来，握拳朝那人头脑狠狠搥下。曾天标正觉惊奇，紧接着兄妹疯了也似，在原地不断跳跃，边跳边没头没脑往曾天标身上拳打脚踢，男人眼冒金星，身子摇摇欲坠，贺母叶小玉见自己一双温驯的子女，一霎时竟变得凶猛泼辣，直往男人身上又打又踢，顿时目瞪口呆，看另两男也瞠目结舌，她深怕惹来祸端，便急叫道：“别打了！快走！”

母子三人推着手推车急急奔逃。

曾天标蹲在地上，咬牙切齿吼叫：“快拦住他们！”


“阳春面”、“牛肉面”如梦初醒，拔腿就追，却见白衣白发少年、黑衣黑发少女不知从哪儿冒出，双双挡在眼前。黑衣少女说：“欺负女人小孩已经不应该，再追就欺人太甚！”

两男相顾愕然，再上上下下打量少女，那牛肉面随即眼睛瞇成一线，邪笑道：“你这女娃娃，倒是长得真漂亮！”

双手朝少女胸前一伸，善视一个侧身，让对方扑空，顺手就给那男一巴掌，牛肉面大怒，气冲冲扑向善视。

另外那最年轻的阳春面，立即朝善听攻击，只听啪啪啪啪的响声此起彼落。叶小玉母子原想急急逃开，听到打斗声，齐停下脚步往后望，贺志强先前与善听、善视结缘过，顿时开了第三眼。他回头一望，已认出是今晚认识的人，嘴里结结巴巴说：“是变、变魔、魔术的。”

叶小玉母女惊骇相顾，贺志芬奇怪道：“妈，他们一定是喝酒喝疯了，你看那两个追我们的人，怎么在那里拳打脚踢，歪歪倒倒，好像跟甚么人打架似的！”

“是变魔、魔术的，不！不是变魔、魔术的！是神、神仙！”

叶小玉奇怪问：“你在说甚么？志强！”

“没看、.看到吗？一个白、白衣服，一个黑、黑衣服的，在打他、他们，四、四个人，打、打架！”

贺志芬与叶小玉面面相觑，做母亲的讶异问：“你说有四个人打架？只有两个人啊？”

“那两、两个，不、不是人，是神、神仙！”

“甚么神仙？”叶小玉、贺志芬异口同声问。

啪啪啪啪声忽止，那两男只一会儿就被打得瘫软在地。贺志强朝那边比手势，眼里迸发异采，兴奋道：“棒、棒呆了！神、神仙，我见、见过，他们穿白、白衣，穿黑、黑衣。咦，神、神仙，不、不见了！”

果然，白衣黑衣两少年男女不知去向，只剩下三个似斗败公鸡的男人。忽然听到狗吠声，三人瞪大眼，见一白一黑两只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方现身，两狗立时停了吠叫，睁大炯亮的眼，瞪视三男。

曾天标呢喃：“这两只狗从哪里跑来？是流浪狗吗？”

阳春面说：“这狗干净又漂亮，哪里是流浪狗！

“是不是土地公显灵，报明牌？两只狗，二狗、二狗，闽南话不是29吗？”

白狗忽然汪汪汪吠了几声，黑狗紧接着也吠了几声。

牛肉面刚才给两少年男女教训心里已够不快，一肚子气正无处出，这下瞪着两只狗，没好气道：“也没看到你家主人，你们这两只坏狗汪汪怪叫，你们是在神气甚么？敢这样乱吠！”抬起脚来，狠狠朝黑狗踹去！

黑狗机伶一闪，两狗汪汪汪连声大叫，间还龇牙裂嘴朝踹狗落空的男人瞪视，旁边四十几岁的曾天标忽然说：“这两只畜牲连叫声都有默契，快慢一致，连续叫了八声，”二狗扬声一串急叫，曾天标毫不含糊，精准报数：“13、14、15、16、17、18、19、20……”

哪想到双狗倏地腾身跃起，凶猛泼辣冲来，三人见两狗如虎如狼来势汹汹，心知不妙，立刻拔腿狂奔。

叶小玉长吁一口气。“好了！不要紧了！”

母子三人定下神来，才发觉土地庙就在眼前，贺志芬说：“妈妈每次经过这里，就要拜拜，现在要不要拜？”

“当然要！”叶小玉道：“刚才一定是土地公保佑！要拜！要拜土地公！”

将手推车停一旁，领着一双儿女合掌拜三拜，又跪地磕了三次头，心中默祷：“土地公慈悲加佑，保佑我母子三人健康平安，保佑我这痴痴傻傻儿子能像一般正常孩子，还有保佑我做生意顺利，养得起一双儿女，也能还清我母亲的债。”一时触动心事，不禁悲从中来。“我丈夫欺负我，将我娘家的公司拐到自己名下，又骗了我母亲三千万不还，我叶小玉如此凄惨已够可怜，我丈夫还与公司的会计乱搞男女关系，土地公，您说我这是甚么婚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默念至此益加伤心，低头拭泪。

贺志芬见母亲难过，不免跟着流泪，双手合十，嘴里说：“土地公请保佑我妈妈，保佑妈妈不被人家欺负！”

贺志强似乎被甚么吸引，眼睛直勾勾望向土地庙，今晚的土地庙宽敞明亮，摆设如古装剧，古典的桌椅、花瓶、茶几等等，贺志强静静注视一会儿，呢喃道：“房子好、好大，好漂、漂亮，咦，土、土地公变、变大了，奇、奇怪！”典雅屋宇里的土地公正闲闲端起茶喝一口，贺志强困惑道：“土、土地公跟、跟人一样，坐椅、椅子上，喝、喝茶，土、土地公，不是木、木头人吗？怎么会、会动？还会喝、喝茶？”

土地公喝了两口茶，张眼往前看，忽然注意到贺志强嘴里念着甚么、目瞪口呆盯着祂的眼神，不禁大奇：“这孩子痴痴傻傻看牢我，难道他看得到我吗？”

土地公虽是小神，但既是神自然通灵，有的神神通广大，有的神道行虽不特高，但只要注视凡人的灵台，便也能了然个几分。土地公朝他额头一看，暗道：“这孩子果然看到我了！”

贺志强眼光移动一下，土地公身畔两张椅子原本空空如也，突地空椅上方一白一黑两缕雾气由空而降，旋即一个幻化，椅上坐着白衣白发少年和黑衣黑发少女。贺志强错愕一下，随之面露喜色。“变.、变魔、魔术的！不！是神、神仙！会飞，会变、变来、变去的神、神仙！”

土地公凝望贺志强，说：“二神骑注意到没有，那孩子看得到小神和二位将军！”

善视微笑，温婉道：“不就是贺志强吗？今夜与他结缘，无意间开了他第三眼。”

“没错，”善听说：“是我疏忽了，忘了替他关上天眼。”

土地公说：“只怕吓坏这孩子，如果天眼全开，可以见到众多幽灵，这孩子怕要吓坏！”

“还好！只开半天眼，只能见到神仙，其他幽灵是见不到的。罢了！闭了他的半天眼！”

剑诀朝前一指，贺志强见白衣少年向自己一点，正感讶异，一阵恍惚，眼前宽大的房舍、白胡土地公、白衣少年、黑衣少女俱都不见，他定神再看，眼前只剩一座小小土地庙，小小一尊一动也不动的土地公！

贺志强怅然若失，恍惚梦醒，喃喃道：“不、不见了！大、大的房、房子，不、不见了！神、神仙不、不见了！土、土地公，也不、不见了！”

叶小玉和贺志芬愕然视他，满脸困惑。“甚么不见了！嘴里叽哩咕噜说甚么？”

“我、我说两、两个神仙，穿白、白衣服的，穿黑、黑衣服的，他们不、不见了！土、土地公也、也不见了！”

三人推着沉沉推车渐去渐远，明亮宽敞屋宇内的土地公忽然轻轻摇头。“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孩子！”

善听、善视瞠目结舌。“怎么回事？”

土地公轻叹一口气：“人善被人欺啊！”

善视心念一动，问：“她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