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见不得人的娃娃

2026-06-27 17:39:57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清晨七时，护士果然送来身裹毛巾的娃娃和一瓶温热的牛奶，略一指导如何抱好娃娃、如何喂奶，便走出病房。临走，这护士眼盯沙发酣睡的贺华山，深深看两眼。

秦惠鸿提手提包悄然而入，稍一浏览，轻声道：“看这漂亮小脸，还真瞒不过人，真漂亮，真可惜。”

秦爱珠望贺华山一眼，急用眼色制止他说话，抚摸一下孩子小脸，轻轻将奶瓶抽出，迅速将裹身毛巾整了整，嘴里呢喃：“宝宝乖，宝宝不哭，乖乖。”

秦惠鸿将提包打开，秦爱珠迅速又小心翼翼将娃娃置放里面，拉链拉到一半，又放好奶瓶，说：“不正不斜提好，快走！”

护理站附近，三三两两的人走动着，有两个看来流里流气的男人在柜台前粗声讯问：“小姐！八二三病房怎么走？”

提包里的婴儿忽然发出哭声，秦鸿惠暗叫：“别哭，拜托！”

护理站的两个护士抬起头。“先生，这是病房，说话请小声点。”

“凶甚么凶，我就是问病房在哪里，有必要这么凶吗！”那人更粗声叫。

“可恶！这是甚么服务态度？只不过问病房在哪里，凶甚么？母老虎！”

“先生，你这样会吓哭小婴儿！你没听到婴儿给你吓哭了吗？”

“叫警卫！”

“干！警卫有甚么了不起！你给我小心点！”

吵嚷中，婴儿哭声隐没，秦惠鸿从容脱身。“阳春面，牛肉面，谢了！”电梯门开，他一闪而入。

这电梯忽然变得透明，秦惠鸿脸上一抹诡异的笑。电梯外一角，善听、善视和绿女娃现了身。善视微一摇头。“这娃儿真可怜，跟着这样的女人来出生！”

“这年轻人也真可怜，有这样的姊姊！”善听说。

“这女人刚生下孩子，竟因钱生出恶念，昨晚她说甚么钱要不到只有来狠的，看来要对贺志强兄妹不利，树神，你知道秦爱珠会做甚么恶事？”

“看来她要绑票！”

“绑票？”“把人押起来，叫叶小玉拿钱出来！如果绑票被抓到，会判很重的罪！”

善视脸现闷闷之色，善听微笑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些难过？担心秦爱珠姊弟受到重罚？所有的祸根在秦爱珠身上，贺华山因为结识秦爱珠起了异心，才会将公司弄到自己名下，这事也是秦爱珠怂恿的，当时公司需要一名会计，秦爱珠上门应征，叶小玉不知这女人与贺华山的关系，夫妻俩一起面试，贺华山建议录用她，叶小玉尊重丈夫，就听话录取她，说起来今日会演变至此，也是贺华山、秦爱珠两人的罪过，造恶因担恶果，本就天经地义。”

善视脸色一下晴朗起来。“你怎知道这一段？秦爱珠认识贺华山在先，只瞒着叶小玉上门应征会计？”

“昨晚我到贺华山公司附近，与那里的土地公聊天知道的！”忽然摇头说：“发觉了，护士叽叽喳喳正谈论著呢！”

“不错，她们发现小婴儿不见了！”

恍恍惚惚间，听到争论声的贺华山几度欲睁眼，却觉眼皮沉重，张都张不开，他支撑想起来，脑袋昏沉四肢无力，好不容易撑开双手，又落回沙发，他打着呵欠，勉强睁眼，眼前蒙眬，看床前两个白色身影。

“我是妇产科护理长，你怎么可以不经医师同意，就把小贝比送走？”

“贝比是我生的，我有不得已苦衷，才送走小贝比。”

“你有甚么不得已苦衷？”

“我做了噩梦，才急急忙忙送走小贝比！”

贺华山总算将眼睛睁大，几分清醒、几分迷茫，连舌头都不灵便，结巴道：“你们说、说、甚么，送走、小贝比？为、为什么、要、送、送走、我儿子？”

秦爱珠提高声音：“我做了噩梦，梦见小叔眼睛瞪着小贝比看，嘴里直嚷嚷：好可爱！这是我小侄子吧，我要把他带走！”

护理长与护士交换一个眼色，没好气道：“不管甚么理由，应该经过同意！”

“我太恐慌了！这个梦太可怕了，来不及经过你们同意，我必须立刻送走他！”

“为什么？”“我那个小叔昨晚出车祸，现在人在你们医院太平间，二位替我想想，小叔的灵魂还在医院徘徊，他说要带走我的小贝比，我怎能不心惊肉跳？”

护理长与护士面面相觑，铁青着脸走了。

却在此时一个短发散乱的中年女人冲进来，气急败坏嚷嚷：“贺华山，你说要跟我交班的，现在几点了？手机也不开，我不回去弄早饭，我孩子要饿死了！我婆婆也要饿死了！”

“叫、叫妈、叫妈、先、先顾着！”

“妈回去拿爸爸换洗衣服，爸爸转到普通病房去了，快跟我来，葬仪社的人也在找你！”伸手就拉他。

贺华山被她一把拉起，还没站稳，人又往下溜。“我头晕，好晕！”整个人往后倒，如一堆软泥落回沙发上，但坐都坐不稳，一屁股跌落地面，做大姊的瞪直眼，使尽吃奶的力，又拉又拖，总算将他弄回沙发上。“你怎么回事？”

“大姊！”秦爱珠坐床上，笑嘻嘻说：“其他的叔叔、姑姑呢？一下子几件事，华山忙不过来，是不是大家轮流，不能只有你们俩轮流嘛！”

贺大姊瞅她一眼，冷冷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我只认得叶小玉！”

“别、别这样！”贺华山口舌艰涩道：“已经替、替我们、家、生、生个男、男孩子！”

“呃，生个男孩子？那恭喜啦！”皮笑肉不笑说：“你快点，这里浊气重，受不了，爸病房在五三八！”人接着往外冲。

“昨晚见叶小玉一面，谈过了吧？”秦爱珠瞪圆眼，盯住他：“支票被她兑领两千四百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不谈这个！”贺华山眼睛往地面巡视，抓起掉地的外衣穿上，摇晃两下脑袋，打起大呵欠，喃喃自语：“我好像给、给下、下迷药，好想睡，好困。”伸懒腰，连连呵欠起身，立脚不稳，忙贴墙站好，垂头舒口气。

“打电话给父老兄弟姊妹们啊！凡事该只有你扛吗？依我看找叶小玉才是当务之急，你弟弟办丧事要钱、你爸爸住院要钱，我做月子也要钱，你的事业更不用说，没钱只有倒闭！”

贺华山蓦地坐回沙发，气闷道：“你能、不、能不、说话，这像一个刚、刚生过、孩、孩子的、女人吗？”

秦爱珠唇角往外牵扯一下，不乐道：“狗急还跳墙呢！好，我一句话都不说，看你日子怎么过下去！”

贺华山忽然想起甚么，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狐疑问：“为什么急、急把我、我儿子、送走？刚生、生下不、不到一天，至少该、该让我、瞧上一眼，难道孩子哪里不、不对，见、见不得人？”

秦爱珠眼光闪烁。“没有，没有不对，你儿子长得好漂亮，漂亮极了！”

“为、为什么要送走？送、送哪里去了？”

“你不相信我说的么？我做噩梦，小叔说要带走贝比，如果你做这梦，会不会赶紧送走孩子？”

贺华山深深盯她一眼，往外走。

“等等，你回来！”贺华山定住脚步，回头瞧她。

秦爱珠笑了笑。“你真以为我做噩梦才送走你儿子？那是说给护士听的！”

贺华山疲惫又无奈看她。“原因是、是甚么？”

秦爱珠噗叱笑出声。“去跟叶小玉要钱，两千四百五十万，要回来马上抱儿子给你看！”

贺华山冷冷瞪视她半晌，猛然转身即走。

“嗳，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嗳，记得带电话！”

贺华山倏地止步，瞥一眼茶几，抓起手机往外走。

经过护理站，重新开了手机，立刻听到铃响。“喂，是，岳父好，对不起，老人家好，请说、十点钟？”贺华山看一下表。“我到、我会、准时到！”


叶老先生揭开杯盖，缓缓啜饮一口，贺华山不安凝望他，见他久久不开口，忍不住轻唤：“岳父──”

叶老先生摆摆手。“再别这样叫了，你不是我女婿，我也不是你岳父。”

“对不起。”贺华山腼腆低头。“您找我出来一定有指教？”

叶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你和小玉婚姻已经结束，你们家有甚么事与小玉都无关，但小玉太善良，这个信封里一个是五万块现金，是小玉的心意，要交给你母亲的，另一个是我的心意，三百万支票，给你解决面临的问题。”

贺华山愕然睁大眼：“这……”

“我不是对你有甚么特别情份，我只担心面临困境，有人不免胡思乱想，做出损人不利己的傻事，三百万虽不多，但也不算少，你拿去度难关吧！”

贺华山怔怔好一会儿，缓缓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小玉能拿到两千四百五十万的支票？”

叶老先生微笑道：“这事我原本不相信，冥冥中自有神仙相助，人善人欺天不欺！”

“神仙？”贺华山尴尬笑着，左右张望，目光闪烁。

善听、善视、绿女娃忽然现身。善视朝绿女娃一抬下颚。绿女娃身形微动，已在桌边，双手一伸，将桌面的两碗茶左右移动，先是缓缓挪动，紧接着动作加快，两人惊奇注视，叶老先生由惊奇转为微笑，贺华山目瞪口呆，喃喃道：“真有神仙？”

两茶碗忽又静止不动，叶老先生笑容满面站起身，走向柜台。

贺华山注视眼前茶碗，突听得耳边有声：“原本一无所有，该知足了。”

他恍惚着，左右看看，喃喃道：“谁在说话？”

对面、刚才叶老先生用过的茶碗突又动起来，他忍不住自语：“神仙！”

“先生，你怎么？”原来是茶艺馆的女侍，正端走叶老先生的茶碗。

贺华山漫不经心走出茶艺馆，看路边一辆轿车缓缓启动，白发斑斑的叶老先生正专注驾驶，贺华山忙上自己车子，发动引擎，尾随在后。

跟随一段路后，贺华山突地停车，思索一下，掉转车头。不多时已在路边停下，这地方太熟悉，原是他和叶小玉的家，决定和叶小玉谈谈，或许能一解心中困惑。

他乘电梯上楼，门神和灶神突然现身，灶神问门神：“这个人不是已离开了吗，回来做什么？”

“为那莫名其妙不见的两千多万来的吧？”

贺华山按铃，里面传来汪汪狗吠声，贺华山再按，吠声更响亮，听出来不只一只，而是两只。

“不在吗？”贺华山掏出钥匙，插匙入锁孔，门神笑对灶神道：“换了门锁，怎能打得开？”

贺华山喃喃自语：“原来门锁换了！”

灶神道：“幸亏叶老先生提醒，叶小玉才会换了门锁。”

却听贺华山自语道：“找锁匠！”便匆匆搭电梯下楼，门神、灶神面面相觑。

隔不久，贺华山去而复返，身旁跟随一个带工具箱的锁匠，那男人从工具箱拿出一根带勾的金属条，插入锁孔发出嘎啦嘎啦声，立刻将金属条拉出，问：“先生，你锁几段锁？”

贺华山愣住。“锁几段锁那么重要吗？我忘了带钥匙，你把门打开就是了！”

“你若不能告诉我锁了几段锁，我不能替你开门！”

贺华山满脸不快，忍住气说：“先生，请帮帮忙好吗，我很忙，请你快开门！”

“这是你家？”贺华山微微一怔，理直气壮道：“当然，这是我家！”

锁匠冷淡看他一眼，伸出手掌。“身分证拿来看！”

贺华山眼眸一冷，气闷道：“你不是警察，凭什么看我身分证？”

门神、灶神互望一眼，门神双手合十、低头，神影已挪至隔壁住家，伸手按门铃，这家的门忽地透明起来，里面的门神朝外看。“老邻居，来串门子吗？”

叶小玉家的门神朝里一努嘴。“有劳你家主人！”说着再按门铃，里面的门神微笑隐去。却有一个身系围裙，年约四十岁的女人往外急走。“甚么人按铃？来了！来了！”

锁匠振振有辞说：“我虽是个微不足道的锁匠，但锁匠也有锁匠的职业道德，如果有人要偷东西闯空门，找我们锁匠开门，难道锁匠问都不问，也不弄清楚，就替人把门打开？如果这贼又偷又拿，被屋主撞见还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门锁匠就太罪过了！”

贺华山一听，怒气冲天低嚷：“你的意思，我要闯空门、偷窃、做伤天害里之事？拜托，里面住的是我老婆小孩，我就单纯回自己家，这也不能替我开锁？”

却听得斜对面一声响，一个女人拉开门往外望，嘴里说：“谁啊？没人啊！”

贺华山和锁匠循声回头，女人正好望向他们，贺原本有些腼腆，继而一想，都市人邻居之间本就疏离，自己和叶小玉离婚之事，邻居恐怕不知。如此一想，便绽开笑容，对那女人道：“何太太您好，好久不见了！”

何太太立刻认出他。“您好，您是贺先生，好久不见了！”

贺华山转头看锁匠，微笑道：“这下你该相信吧，我老婆、小孩不在，就劳烦你开门吧！”

锁匠举起金属条正要插入锁孔，却听何太太问：“贺先生忘了带钥匙，才请锁匠来开门吧？”贺华山忙点头，何太太又问：“开一次门多少钱？锁匠先生！”

锁匠听到问他，顺口说：“八百块钱！”

何太太啊一声。“太贵了啦，贺先生，您不必花钱，就可以进门的！来，手机借我！”伸手来要手机，贺华山不得不递与她，何太太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纸条，迅速按键盘，贺华山忙说：“一事不烦二主，请锁匠先生开门就是了！”

却听何太太说：“是，回来了，小玉不在，孩子也不在，没带钥匙所以请锁匠先生来，您老大哥能送来吧，锁匠开锁，太贵了！您说甚么？嗯、嗯、嗯、嗯，好、好。”贺华山听至此，满脸尴尬，何太太突然走向锁匠，将手机交与他。锁匠莫名其妙接过手机，凝听半晌，阖起手机，将手机递还贺华山，说：“你老丈人说，你是他离婚的女婿，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女儿！”说完提起工具箱，转身即走。

贺华山脸色铁青，冷冷看何太太，后者腼腆道：“不干我事，我是一番好意！”急拔腿往自家走，迅速阖上门。

叶家的门神、灶神与何家的门神各自交换眼色，眼角眉梢掩不住笑意。


贺志强、贺志芬兴高采烈进了麦当劳，兄妹俩笑嘻嘻大啖汉堡、薯条，又喝着甜滋滋的可乐，贺志芬突然放下饮料若有所思问：“你说这买汉堡、薯条的钱是刮刮刮乐赚来的？”

贺志强忙应：“没、没错，是刮、刮刮乐，赚、赚来的，神、神仙，帮、帮我忙，志、志芬，你相、相信吗？”

贺志芬想了想说：“哥，你不会说谎，我相信，可是我又有些不信！”

“为、为什么？你、你不信？“我没看到神仙啊！”

“我看、看到了！我买便、便当，参、参考书、的钱给张、张大辉，他们抢、抢走，我带神、神仙去刮、刮乐那里，刮、刮刮乐都中、中奖，把钱都赢、赢回、回来了！神、神仙好厉、厉害，会变魔、魔术，撞、撞到人，咻、咻一下，穿、穿过去，还会、会飞！棒、棒呆了”

“真的？几个神仙？神仙长甚么样子？”

“两个女、女生，一个男、男生，女、女生好、好漂亮，男生也好、好那个！”

“是不是好帅？”贺志强忙认真点头。“是好、好帅！”

善听、善视、绿女娃却在此时静立一角，微笑注视兄妹俩。

贺志芬突然看看左右，神秘道：“哥，你看到神仙，你好福气，下次如果碰到神仙，你就求神仙帮你一个忙。”

“是、是不是，拜、拜托神、神仙，再帮、帮我刮、刮乐，中、中好多钱？”双手往外张，比出“很多”的手势。

贺志芬急忙摇头。“你说神仙会变魔术，你求神仙帮你忙，帮你变聪明！”

贺志强惊奇道：“变聪、聪明？可、可以吗？”

“说不定可以啦，因为神仙很厉害，还有请神仙也帮你忙，让你说话不会结结巴巴。”

贺志强一噘嘴，无奈道：“我说、说话，人、人家就、就笑。”

“你一定是脑袋打结，说话才结结巴巴！”

“真、真的？”“我同学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次如果再碰到神仙，你一定要求他们！”

善听、善视交换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