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魂归离恨天

2026-06-27 17:40:54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被撞之人，虽不再发出声音，却缓缓蠕动身躯向前爬行，只几步，再也爬不动，勉强昂首喘气，黑白无常虎视眈眈看着，清楚见得豆大汗珠从他额头、颊边滚落，他浑身抽搐，衣服被血水染红，哇一声叫，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往外喷洒，白无常将伞勾伸向他，往他后颈一勾，这人耗尽最后一口气，整个人侧卧地面，灵魂却离体，愕然站在路边，茫然注视侧躺地面的自己肉身。

叶小玉母子高高飞起，竟能稳稳落地站好，母子俩惊奇注视地面的人，叶小玉惊叫：“天啊！是贺华山吗？”便如置身梦中，惶然不知所措。

贺志强张大眼看清楚，忍不住大叫：“爸爸！是爸爸！”急奔前，蹲身察看，惊骇道：“糟、糟糕了！糟、糟糕了！流、流好多、好多血！爸爸！糟、糟糕了！”

贺华山的阴灵见贺志强蹲在地面，一个移形换位，已近他身，说：“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

贺志强并未听闻，毫无所觉，一双纯净大眼仔细看了看贺华山身躯，说：“爸爸好、好像不、不会动，爸爸是、是不是，死、死掉了？”

叶小玉趋前一看，目瞪口呆呢喃：“天啊！华山！真的是贺华山！”

贺志强放声哭叫：“爸爸死、死掉了！爸爸死、死掉了！”

贺华山手按贺志强双肩，说：“爸爸在这里！别哭！”

突听得一声暴喝：“贺华山阴魂！快跟我走！”

贺华山惊愕抬头，一个面貌阴森的黑衣中年男，正恶狠狠瞪视他，贺华山惊奇道：“你是谁？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你已经死了！我领你到阴曹地府报到！”将锁链朝他一抛，说：“跟我走！”

贺华山飘然而起，闪过那锁链，急忙道：“你是谁？告诉我，为什么我死了？”

“我是黑无常，贺华山！你是替人死的！看清楚，你已经被撞死在地上，现在是阴间的鬼了！我不得不拘你回去！”

贺华山目瞪口呆看牢黑衣人，朝地上瞄两眼，说：“你说我死了？不，我只是受伤了！”倾听一下，说：“救护车来了！我有救了！”

果然听得救护车啊呜啊呜呼啸而来，也逐渐有人拥来观看。黑无常手一伸，将刚才抛出未套住贺华山的锁链抓回，作势欲扔，贺华山忙道：“别抓拿我！我有救了！”黑无常冷冷道：“没救！”

救护车停下来，两个人扛着担架下来，将地面上的人抬上车。贺华山的魂注视着，说：“你看！他们抬我上救护车，我有救了！”

在旁的白衣男，突举伞朝他胸前一点，道：“刚才我的伞已经勾住你的魂，怎么会有救？黑兄，咱们得到前头公干，不能等了！”

一长串警车鸣叫声由远而近传来，黑无常盯紧贺华山，嘴畔冷笑，锁链欲出，说：“你也别躲，若不跟我走，魂无所归，飘飘荡荡，日子不好过！来吧！”

一部银色休旅车忽然疾驶而过，贺华山一见，怒发直立、眼里怒火迸发，大叫：“是这个人！这个人害死我！我不甘心！”脚尖一垫，灵体便飞起，直朝快速前冲的休旅车飞扑而去！

“追！”黑白无常双手往上一抬，脚下弓箭步，旋失踪迹。


牛肉面、阳春面冲撞叶小玉母子之际，不知为何眼前发黑，耳朵鸣叫，故而节骨眼儿两人的眼耳顿失功能，贺华山边叫边冲入情景二人竟无所见闻，牛肉面踩足油门冲第一次，将人撞倒后，又倒车再撞，看那人动弹不得，狂喜逃离现场。牛肉面高兴吹起口哨，笑得嘴唇裂成布袋口的阳春面突地收敛笑容，说：“等等！下一步该怎样！鸿哥还没下指令！”看一下手机，讶异道：“怎么中断了？”

“鸿哥一定乐歪了！阳春，咱们，前金一百万，后头还有三百万，拿了钱先到澳门玩两天！哈！”他忽然稍斜脑袋沉思道：“奇怪，贺志强那傻小子怎能躲过？”

手机忽然响铃，阳春面笑笑。“鸿哥打来了！鸿哥！”手机方贴耳，一声暴喝传来：“王八蛋！”惊得阳春面急移开手机。

牛肉面一把抢过手机。“鸿哥，怎么骂人？人没撞死吗？那个叶小玉给猛力冲撞两次，我看她动也不动，这才放过她的，她没死吗？”

“撞倒的不是叶小玉！”

“甚么？”两人相顾失色。“怎么可能？”

“该撞的没撞，不该撞的倒撞了！真行啊！看来真的撞死了！”

“谁死了？”两人惊愕，面面相觑。

那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姊、夫、贺、华、山！”

牛肉面呆了呆，晃晃脑袋，口舌僵涩道：“明明看到叶小玉在最前方！”

“我也是！明明叶小玉在最前方，那傻小子就在她后面！鸿哥！”

“王八蛋！”手机断讯。

两人对视一眼，牛肉面眉峰一竖，怒火冲天道：“到底谁在指挥？叫我们快冲的是他，现在骂人王八蛋！莫名其妙！快拨电话给秦惠鸿那个王八蛋！”

阳春面怔了怔，说：“不要吵架，我打电话问鸿哥该怎么善后？”

“说得好！付了一百万就要我们杀人，是他指挥不当，还骂人王八蛋，快拨电话，老子要骂人！”

阳春面拨通手机，牛肉面一把抢过，按捺怒气说：“人已经撞死了，怎么善后？”

秦惠鸿没好气道：“不是已经逃离现场吗？回去好好检查车子，最好别给抓到！怪就怪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二百五！”

牛肉面大喝一声：“秦惠鸿你这王八蛋！反正后续的钱也拿不到，我也不逃了！车子干脆开到派出所，你看着办吧！”

秦惠鸿惊叫一声：“甚么？”

“联络你老姊，拿一百万来花，否则大家一起进监牢！我对你们姊弟够客气的！二十分钟内给我答复，一百万！”按掉手机，狠狠往后座抛。

“牛哥别生气！”阳春面道：“秦惠鸿姊弟一定气疯了，原本撞死叶小玉，贺华山就可以拿到四千万的理赔金，没想到阴错阳差反害了贺华山！”

这秦惠鸿气急败坏逃离现场，盛怒下骂声连连，听牛肉面那端需索一百万，心下又急又恼，手机偏在此际响起，秦惠鸿有气无力喂一声，听得秦爱珠娇声问：“怎么样？很顺利吧？”

“老姊，不好！”

秦爱珠声音沉下来：“没成功吗？连一个小女人都对付不了吗？”

“姊夫不知为何出来搅局，车子冲倒的是贺华山！”

秦爱珠一声尖叫：“你说谁？”

“贺华山！”


灵魂正惶急向前飞驰的贺华山，蓦听得有人叫“贺华山”三字，忙循声张望，赫见自己脚下有辆银色休旅车，贺华山双睛下视，下方握方向盘的正是秦惠鸿。不禁扬声叫：“秦惠鸿！是你害我的！别想逃走！”

将双脚下伸，一个幻化，已在驾驶座旁坐好，抬头一看，挡风玻璃前一白一黑两身影，正朝他招手，贺华山惊奇道：“怎么你们也来了？”

毫无所觉的秦惠鸿心事重重握方向盘，黑白无常竟双双趴挡风玻璃上，白无常盯着贺华山的灵问：“这开车的家伙叫甚么名字？”

“秦惠鸿！”

“秦惠鸿！”白无常注视他眼睛、额头，说：“前面弯弯曲曲，小心开！”

秦惠鸿眼中的路果然弯曲，他嘴边呢喃：“奇怪！”手上却似遇弯路，将方向盘偏来偏去开，贺华山诧异道：“前面是直路，你为何偏过来偏过去！”便伸手抓方向盘，想扶正，却发觉无能为力，那黑无常耻笑道：“别忙了！动不了分毫的！”又骂道：“你说这人害你，为何帮他？”“我也在车里，万一他翻车，我不能免祸！”

白无常笑道：“臭皮囊都已经坏掉，还怕翻车！”

黑无常眼灼灼瞪着秦惠鸿说：“秦惠鸿！前面路笔直，直走！快走！”

秦惠鸿眼睛失神，猛踩油门，车子笔直冲出去。

贺华山急道：“秦惠鸿！前面路是弯曲的！”说完看黑白无常盯紧他，贺华山脸上腼腆，心里想着：“我不能待这里，这无常会抓我！”

两无常还在发号施令：“弯曲！弯曲！向左走！对！向左！现在，向右！向右！前面有车，右边有狗！闪过去！好！前冲！转圈！转圈！绕！绕！”

秦惠鸿像个醉汉，脑袋浑沌、四肢发软，眼前朦胧，双手已失控，偏来偏去，胡转乱转，整部车也如跳舞的醉鬼，歪歪斜斜、摇头晃脑、横冲直撞，贺华山大喊：“要出事了！”便穿越窗户飞驰而去。

这瞬间突听轰然巨响，无常飘至半空，车子失控向前连续翻滚，一团火焰迅速燃起，一个人嚎叫着，叫声凄厉恐怖。翻滚终于停止，车底下有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僵卧地上动也不动。白无常将黑伞往车下一伸，说：“勾了住！”一支手机蹦跳几下，跳至路旁，有一辆车疾驶而过，那手机已不见影，紧接着又一部车驶过，手机已被压扁。再一部车，是鸣笛的警车，警车后是叫声不绝的救护车。

秦惠鸿魂魄离体，茫然望着被火焚身的车子和倒卧血泊的自己肉身。

锁链吭啷吭啷响，黑无常将锁链一抛，秦惠鸿觉阴风伴随吭啷声扑来，扑得他张不得眼，随即耳闻一声铿，一股奇异力劲自头顶落双肩，秦惠鸿惊觉自己已被锁链套住，惊慌高叫：“为何抓我？”黑无常应道：“此时此地要一条人命，你这小子碰上了！”

秦惠鸿左右肩膀晃动，想挣脱锁链，嘴里嚷道：“为何是我？”

黑无常冷笑道：“你这家伙，几分钟前还教唆怎么取人性命，没想到几分钟后，你就被锁在我黑无常的锁链里，报应来得真快！”秦惠鸿脑袋垂下，肩膀晃动更剧，嚷道：“放过我！放过我！”

黑无常将锁链往上提，一个移形换位，秦惠鸿身体跟着转动，但很快发觉动弹不得，锁链勒住他脖子，秦惠鸿脸孔扭曲，眉头紧皱、呼吸艰难道：“求求您！我脖子痛得快断了！”

黑无常一串大笑。“怕脖子痛断？就不要挣扎！乖乖跟我走！”

秦惠鸿不敢挣扎，黑无常再一个移形换位，锁链一松，落秦惠鸿双肩，秦惠鸿喘一口大气，眼泪缓缓顺脸颊流下，黑无常轻快拉着秦惠鸿跑，嘴里说道：“贺华山哪里去了？”

白无常张望一下。“好家伙！贺华山跑了！”

“我去找害我的人！”前方有声传来：“求求无常爷暂且放过我！”。

白无常摇头轻叹：“这贺华山眷恋人世，徘徊不肯去，也罢，念他是个枉死鬼，让他多留几日吧！”

贺华山已现身影，听说自己是个“枉死鬼”，一时悲从中来，掩着脸唏唏嗦嗦哭着，白无常又是一叹：“投身人胎，何其不易，若不知行善积德，反为非作歹，这孟婆汤喝罢，也不知道做猪做牛还是作马作人，可怜啊可怜！”

黑无常也叹气：“别说了！回去交差吧！”头稍一抬，朝贺华山一望，说：“鬼留人间成孤魂野鬼，不能投胎转世，我怜你是个替死鬼，此刻我不拘你，你愿跟着我走就跟着吧！”

贺华山一跃而起，慌忙道：“我要去找害我的人！”

白无常缓缓摇头，说：“这阳世多的是作茧自缚之人，偏还死不认错，谁害你？你难道没害过人吗？也罢，也罢，你要自去就自去，黑白无常懒得管你这替死鬼了！黑兄，走吧！”双手握伞往上一挺，膝下蹲成弓步，不见了。

“走！”黑无常亦应了一声，将锁链一端往上一抛，双手上举、蹲身，追白无常而去。

现场剩肩缚锁链的秦惠鸿灵魂，秦惠鸿看黑衣人抛了锁链一端，趁机往反方向跑，跑了十来步，忽觉强大力劲拉扯他，秦惠鸿立脚不稳，睁眼一看，见一个约六岁大的黑衣小童，拉着锁链另一端，秦惠鸿见是个小童，胆气陡壮，喝道：“你这小孩，为何拉住我？”黑衣小童道：“我是无常爷的徒弟，快跟我走！”说着将锁链一扯，大喊：“秦惠鸿快来！”

锁链吭啷响声不绝，秦惠鸿抓抓锁链，急急向前奔窜，一个重心不稳，狠狠摔个四脚朝天，贺华山惊视，眨眼间，地面上的秦惠鸿已不知去向！

贺华山吸着鼻子，仰天哭号，喃喃道：“我是个枉死鬼、替死鬼，呜！”哭着哭着，面容惨淡，茫然自语：“我要回家，但家在哪里？”又喃喃道：“是牛肉面、阳春面撞死我，我去找他们！”双手一扬，身子已飞出。


叶老太慈爱看着蜷曲床上的爱孙，一手握他小手，另手抚他背脊，柔语道：“没事了，别担心，小强强！”

贺志强眨着无邪的眼，结巴说：“我担、担心妈妈，还、还有爸爸！”

“别怕，外公陪妈妈身旁，一定是有事办！”

“爸、爸爸呢？我看他好、好像不、不会动，爸爸是、不是，死、死掉了？”

“爸爸的事，医院会替他办，大人会替他办，你好好睡个觉，南无地藏王菩萨，保佑小强强安心睡着，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甚么事都不必担心了！南无地藏王菩萨！”

“南、南无地、地藏王、王菩、菩萨！”贺志强忽然翻身坐起，说：“外、外婆，我告、告诉你，一、一件奇、奇怪的事，车子撞、撞我跟、跟妈妈时，爸爸冲、冲过来，就被、被车子撞、撞倒了，我跟、跟妈妈也倒、倒在地、地上，后来有、有人把我抱、抱起来，我跟、跟妈妈飞、飞起来，妈妈跟、跟我都、都飞、飞得好、好高，再掉、掉下来，好、好奇怪，我像小飞、飞侠一样，好、好像有神、神仙，救、救我跟、跟妈妈！”

叶老太低叫一声：“天啊！你看到了吗？小强强！”

“我飞、飞起来，好、好像看、看到一、一个，穿白、白衣服的，抱、抱住我！”

叶老太喃喃道：“莫不是善听神仙？”

“善、善听神、神仙？外、外婆，我告、告诉你，上、上次我、我钱给、给人抢、抢走，我遇、遇到三、三个神、神仙，穿黑、黑衣，穿白、白衣，穿树叶一、一样颜色的绿、绿衣服的神、神仙，教、教我刮、刮乐，每、每一张都刮、刮中，把钱赚、赚回、回来了！”他张大口打着呵欠，打完第三个呵欠，贺志强睡着了，留下愕然的叶老太。“刮刮乐？我正听得入神，他倒睡着了！”

一屋寂静，贺志强进入深沉梦乡，今夜的风风雨雨全抛向九霄云外，纯真的世界曾经被扰乱过，此刻污浊的秽气沉淀，贺志强在他宁静的天地深深休憩，夜宁静极了，他睡脸安祥稚真，仿佛今夜甚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