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魂归何处

2026-06-27 17:41:21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贺华山飘行一段路，已渐渐转至较偏僻之处，这里虽地当交通要冲，住户却稀少，夜深了，偶有车子经过，但车速很快，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路边有一间铁皮屋，贺华山灵魂原本在对街，顷刻间，对街的贺华山灵影消失，立即浮现铁皮屋前。

铁皮屋的正前方，几个斗大的字：“五福修车场”，铁皮屋虽铁门深垂，但屋的两侧窗户却透出灯光来，屋内亦有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看来里面的人寅夜未眠，正辛勤且小心工作着，似乎怕吵到相隔甚远的邻居。

贺华山向铁门一看，那铁门一下变得透明，可以看到两男人正挥汗工作着，两男正是牛肉面与阳春面。贺华山一见二人，脸有怒色。他跨步向里，竟穿越铁门，绿女娃紧跟着也穿门而入。善听、善视方在铁门前现身，迅即隐身不见。三神一鬼瞬间置身铁皮屋内，贺华山面对正忙碌的牛肉面和阳春面二人，绿女娃在他身后，善听、善视则立于角落。

一辆黑轿车高架钢架上，前面两轮胎已取下，阳春面拿螺丝起子，熟稔卸后方轮胎，牛肉面一旁帮忙，一下递扳手，一下又帮忙拿开卸下物件。阳春面动作奇快，下过轮胎，又卸车门。贺华山瞪红眼，握拳头，只差没将拳头打出去。善视见两人为湮灭证据将车肢解，不禁鄙夷道：“以为车子解体，甚么事也没有，人间的刑罚未必能惩罚你，到了阴间又岂能饶你！”

善听冷笑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贺华山听到说话声，急转头察看，先是看到绿女娃，他眼光快速挪移，又瞧见白衣白发少年和黑衣黑发少女，贺华山怯怯瞪视三者，暗忖：“这穿绿衣的神仙原是见过的，这两个少年、少女又是谁？”

贺华山身子不敢动，只转动头和眼，一道红光自绿女娃额上射出，贺华山再注视白衣少年、黑衣少女，两者额头各迸出白色光芒，白光不是一、两道，而是一整束光，光芒强烈耀眼，贺华山被白光一照，眼睛再也睁不开，好不容易张眼，三神已不知去向。

阳春面将车卸成一堆废铁、零件后，牛肉面朝车轮看，说：“轮胎脏了！要冲掉痕迹！”

两人开了铁卷门，将轮胎搬门外的水龙头下清洗，贺华山耳闻水声哗啦哗啦响，眼见冲过轮胎的水，带着血红色，这不是他身上流失的血水么？悲忿交集，他激动大叫：“还我的命来！”

牛肉面、阳春面腼腆相望，贺华山又叫：“还我的命来！”

二人面面相觑，说：“有鬼啊！”拔腿就跑，却因冲得太急，两人脑袋猛然对撞，痛得同声惨叫，双双跌落地面。

三天后，两人到夜市叫面吃，老板却送来三碗面，两人面面相觑，阳春面说：“老板，只叫两碗面，为什么是三碗？”

长相福态的老板理直气壮说：“三个人当然三碗面！”

二人满面惊疑，面也没吃完便买单走人。离摊前，牛肉面一回头不觉讶异睁大眼，阳春面循他视线望去，原封不动那碗面忽然动起来，仿佛有人端起碗往下倾倒，二人看桌下，面食掉落一地，一只流浪狗正狼吞虎曣吃得不亦乐乎。

“受不了！去找那女人！拿钱走人！”牛肉面说。


秦爱珠遭逢巨变，人浑浑噩噩，丈夫、弟弟相继车祸身亡，她心里哪能平静？每天呆坐流泪，想到伤心处便又恍惚睡去，睡醒复闷闷叹气，窗帘拉下来，不知日夜。今日也弄不清甚么时辰，似醒非醒间，她墬落沉黑梦境，漆黑一片中忽见一圏光芒，叶小玉在光圈出现，目视她、对着她微笑，秦爱珠气怒上心，不知怎地恍惚醒来，梦景依稀，她忽然冷冷道：“你笑甚么？有甚么好神气？贺华山为了我跟你离婚，你有甚么好神气的！”此际一串串音乐节奏响了，秦爱珠喃喃道：“有人按电铃！”打着呵欠，说：“贺华山快去开门！”翻个身看旁边空着，她神智一下清明，忍不住呜呜呜泣诉着：“贺华山死了！秦惠鸿也死了！”

音乐铃一串接一串响着，秦爱珠擦拭眼泪，看看闹钟。“十点多了，甚么人？”

房间的灯原是亮着的、客厅的灯也是，家里出了这事，她怕黑、怕黑里突地迸出甚么诡异，她听说似这般凶死的人家，刚出事免不了有些玄怪，故而接阿姨和贝比回来同住，她倾听一下，隔壁房静悄悄，恐怕这老的、小的都睡着了。

心惊胆寒从窥视孔往外瞧，总算松一口气，来的是牛肉面与阳春面，秦爱珠一口气方松下，怒气陡然往上升，沉沉说：“我正想找你们，你们倒来了！你们有甚么脸来见我？”

牛肉面低语道：“对不起。”旋即大剌剌说：“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们有错，从头到尾，指挥的是鸿哥，鸿哥叫我们冲，我们便往前冲，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没有差错！”

秦爱珠生气道：“可为什么还出差错？”

阳春面无奈道：“现场气氛诡异，不能理解！好像有神鬼帮叶小玉母子！”

“甚么？”秦爱珠眉头紧皱。

“听鸿哥说，你们支票被偷，被开了两千多万兑领，这事也诡异得很！”

秦爱珠闻言更怒，盯住两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力气骂你们，你们快走，不想看到你们！”

牛肉面深深看秦爱珠，一伸手，微笑道：“不想看到我们？太容易了！一百万！”

“甚么？”秦爱珠不敢置信，怒眼瞪二人。“已经给你们一百万前金，事情办成这样，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连秦惠鸿也死了，有脸要钱？”

“秦惠鸿的事不与我们相干！”

秦爱珠忿忿道：“不相干？怎不相干？秦惠鸿眼睁睁看他姊夫惨死，心慌意乱，才会出事，你们敢推卸责任？”

牛肉面冷笑着，阴沉说：“背一条人命已够倒楣，秦姊别把另一条人命也推过来！简单一句话，一百万，拿钱走人！”

秦爱珠没好气道：“要钱？没有！就算有，也不给！”

牛肉面脸上横肉陡生，冷冷说：“没钱好办！我去投案，他们以为意外，事实真相你知我知，坐牢秦姊你也有份！”

秦爱珠杏眼圆睁怒斥：“恐吓我？我怕你们吗？”

“秦姊，你这细皮白肉，到监狱去，生不如死！不像我俩，吃牢饭等于吃免钱饭，你最好想清楚，一百万！现在没有，明天拿，明天白天没有，晚上咱们就到派出所说个清楚！”

秦爱珠气得搥胸瞪眼，咬牙切齿道：“你们有天理吗？”硬是把脱口欲出的“王八蛋”三字咽下喉，想了想，下决心道：“贺华山不在了，我一个女人家，你们也体谅一下，一口价，八十万，明天下午来取！”

牛肉面、阳春面对望一眼，牛肉面说：“八十万就八十万，现金，明天下午来取！咱们走！”

二人返身走几步，阳春面突然定住，缓缓转身，眼里寒光暴闪，怒目瞪秦爱珠，后者微一愕，阳春面阴声怪气道：“你很有钱嘛！一百万前金买凶，八十万私房钱给封口费，你在惠安企业污了多少钱？你丈夫经济出状况跟你借钱，你也不肯！还想谋财害叶小玉的命！”

“你给我住口！胡说八道，不怕给阎罗王割舌头！”秦爱珠低喝一声，这阳春面个性较温和，没事总跟在秦惠鸿屁股后，鸿哥长鸿哥短亲热叫唤，秦爱珠对粗暴的牛肉面有几分惮忌，对阳春面无太大戒心，此际被对方敲了一笔，又听他说甚么谋财害命，又急又恼，不假思索回骂过去，哪知阳春面眼里绿光迸出，脸孔扭曲凶蛮，人正一步步向她逼进，秦爱珠惊骇瞪他，突觉这人仿佛邪神附体，杀气腾腾似要将她吞噬，秦爱珠脸色数变，疾退几步，颤声道：“你是谁？你是谁？”

牛肉面亦觉惊奇，急唤道：“怎么回事？阳春！”

阳春面恶狠狠盯她，秦爱珠闻到一股熟悉体味，失神道：“是他！他的味道！”

阳春面冷笑着，说：“以为自己会大赚一笔，到头来输惨了！”往沙发一坐，头一垂，双肩一耸，嘴巴大张，莫名其妙痛哭失声。

“呜！还我命来！呜！”他手朝秦爱珠、牛肉面又指又点，嘴里哭喊着：“你们！还我命来！”

秦爱珠跌坐地上，惨白着脸，惶恐无措。

牛肉面茫然站着，浑身一个哆嗦，喃喃自语：“贺华山，你这不散的冤魂！”

阳春面蓦然从沙发跳起，冲向牛肉面，猛力推他，牛肉面给推得仰跌地上，他双手一撑，撑起上半身，阳春面一蹲身，抓起牛肉面衣襟，牛肉面感觉一股强大力劲，不得不跟着起身，脚步尚未立稳，阳春面一抬手，啪啪啪啪连赏他四个耳光，牛肉面呆了呆，立即怒火上窜，使力推他，谁知阳春面动都不动，牛肉面大奇，瞪眼视他，却见这阳春面睁大如铜铃的眼闪着阴惨惨绿光，牛肉面呆若木鸡，喃喃说：“邪门！快走！”人便往外冲，冲太快，竟一头撞在门上，牛肉面苦着脸，手摀额头，好不容易跑出屋外，有人搭他肩膀，牛肉面抬头惊视，一看是阳春面，牛肉面啊一声叫，阳春面笑嘻嘻说：“要走也不说一声，我留那里，还怕那婆娘把我毒死灭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