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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阎王
 
2019-08-10 12:17:40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粉红缎底上绣着湖水绿的鸳鸯图,而上头两侧与齐中左右的丝带子也是那种扭股的双蕊——这是一件小巧紧窄又风光绮丽无限的肚兜。现在,这件肚兜正从那羊脂冻玉似的窈窕身段上解下,由一只纤细白嫩,五指尖尖的玉手拈着丢向一边。
  八角形的这个全以雪白大理石砌造的池子,约有丈许方圆,两尺深浅,八角的每一隅,都镶座着一个髹金的,咧开大嘴朝着池内的狮头,而池子周沿的石缘上雕镂着凸突的花纹,池中心,有一具略同微曲人臂状的乳白色木质搁攀物具,这个池子,当然不是用来泅泳的,它实际是一个沐浴的所在,只是,比一般情况下的澡堂高明华丽上不少。
  池中的水色是翠绿得泛蓝的,清澈透明,一望到底,水由那些座髹金狮头的大嘴中汩汩流出,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水温呢?大概也是不冷不热的吧?
  脱下肚兜的女人,便在碧波浮漾里享受恁般温馨又恬怡的乐趣;细碎的水花溅泼到她滑若凝脂般的肌肤上,又散珠落玉般滚回池中,这样的滋味,该有着一种下意识的,由遐思而幻想成的满足吧?譬喻轻轻的抚摸,柔柔的拥抱一类……
  她是个相当年轻的女人,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肤色之美,身段之佳,自不在话下,而她的一张面容,更是有着出奇的娇,眩目的艳,眼波盈盈的凤目流盼里,便更容易令人想到一股火热的,窒息般的压力;她的美,不止是俗凡的那等秀丽,她更带着一种妖气,一种无形的,勾魂摄魄般的妖气。
  浴池四周的地面上,铺设着厚而软的条花锦毯,靠墙的一边,是一张狭长镂花并衬着银色暗纹软垫的卧椅,墙头顶上有两扇支起窗框的玉棉纸糊格子窗,浴池的另一端,便是深帘重幕似的白色纱幔了。
  这年轻女人在戏水浮波之间,眉宇神韵是那等的悠闲安适,风姿嫣然,显露出一个真正成熟少妇的妩媚与诱惑,却不似闺中少女般的生涩同羞怯;澄碧的水花溅漾,犹见成熟的是她那玲珑透剔,凸凹分明的曲线……
  盛夏的时令,虽说这已是起更的辰光了,却仍然有股子挥拂不去的燥热。而显然,她要尽兴的在浴池中浸润一会。
  墙壁顶端支起的窗隙中,突然被一阵急风拂得轻响,与风声一起的,还有一条人影,几乎在窗框的响动声才起,那人已落了下来——正巧坐在软绵绵的那张狭长卧椅上。
  浴池中的女人在微微一怔里,回头盼视,这一看,却惊得她猛的僵窒在那里,睁着眼,半张着菱瓣似的丰润小嘴,陡然间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个男人,结实壮健的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得发亮,略圆的面庞上,生着一双斜飞的浓眉,灼亮的大眼,挺拔的鼻准,嘴唇显得有些憨淳意味的稍厚,但却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穿着一袭纯黑的夜行衣,头上扎着黑巾,一件黑色罩袍搭在肩上,但模样却透出几分狼狈——额头上浮起一块瘀肿,夜行衣上破裂了好几处,破裂的地方全沁着血迹,头脸上还沾着灰沙,而他正喘着气。
  当这人发觉了所处之地是个什么风光,当他的视线与那女子相触时,他也蓦地傻住了,他忘了喘气,忘了说话,刹时直了一双眼。
  这时,那女子才惊觉到自己赤身露体的袒陈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面前,她“嘤咛”一声,急忙把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尽量朝水下面掩藏。
  那人也立时醒悟过来,他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语声在低柔中却泛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霸气:“我说姑娘——或是少奶奶,你可别叫嚷,我对你并无恶意,这里是澡堂子我事先不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愣着头朝里闯了,你帮个忙,容我在此地避避风头,麻烦一过,我马上就走!”
  隐在水下的女子,只露出颈部以上在水面,她双手交叉掩在胸前,碧波浮晃里,却仍可隐约看见水下她那胴体的轮廓,她此刻是又惊又羞又怒,却不敢叫喊,只惶急交加的轻着声道:“你——你是什么人?竟敢闯来我沐浴的地方?你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你还懂不懂一点礼教,知不知一点羞耻?你,你真可卑!”
  那人笑吃吃的道:“别激动,我又不是故意的,所谓不知者不罪,你何苦生这份闲气?再说,狗急跳墙,人急上梁,我他娘是被逼急了,只要有地方钻,那还管得到这是阎罗殿抑是温柔乡?”
  那女人气恨的道:“不论你有什么理由,若叫我们老爷知道了,他不剥你的皮才怪!”
  对方耸耸肩,道:“你们老爷是何许人呀?居然这么个霸道法?”
  那女人咬着牙道:“别以为你也是武林中人,我们老爷的道行可比你要强多了,他就是七门山君祁兰亭!”
  吹了声口哨,那人“啧”了两声:“乖乖,原来这座宅第是这老怪物的,难怪如此豪华都丽,像是人间仙府哩……”
  水里的那一位忧心如焚,迫急的道:“喂,你快走吧,我答应你不把这件事向老爷提起,但你必须即刻离开——”
  摇摇头,这人道:“你好歹包涵则个,我不是不走,实在是走不了,他们正在这附近大肆搜索我的踪迹,若是一旦被那干王八羔子圈上了,就不用你家老爷来剥我的皮,他们便会代劳啦!”
  气得在水中一跺脚,而这个动作使得水波分荡,她的身子便极快的展露出更多的部分。
  那人吸了一口气。
  这美艳的小娘子把一张俏脸全涨红了——宛若桃花般的娇媚,别有风韵——她愤怒的道:“就算你不走,也不须老把眼睛对着我。”
  “啊”了一声,那人歉意的道:“对不住,对不住,秀色当前,我是情不自禁……”
  那女人恨声道:“见你的大头鬼!”
  勉强挪开目光,那人更舒适的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摇晃,一边闲闲的找话说:“听你口气,好像祁兰亭那老怪物和你——呸,有一腿?”
  小娘子火了,尖锐的道:“污言秽语,什么有一腿没一腿的?你嘴巴放干净点,祁兰亭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丈夫!”
  那人的眼角斜睨了一下,又急忙移开:“天爷,祁兰亭约莫六十出头了吧?你才多大?至多二十啷当岁吧?这老怪物竟是你的丈夫?”
  女人重重的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人似是十分惋惜的道:“那么,你是他的第几房?总不会是元配夫人吧?”
  女人怒道:“我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感喟的叹了口气,那人道:“说得好听点,是白发红颜,一树梨花压海棠,说得难听点呢,就是他娘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真叫人不平,祁兰亭仗着有钱有势,便这般糟蹋人家的青春,唉,他这把年岁,足可当你的祖父啦……”
  小娘子气苦的提高了声音:“你再要胡言乱语,我就叫了——”
  那人不慌不忙的道:“少奶奶,若是你要叫,就不算聪明人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身手相当之快,快到超逾你想象的程度,因此,我能够在你呼叫之前便封你的嘴,或令你香消玉殒,即使退一万步说,你这一叫叫来了人,眼下的光景像什么呢?我难堪倒也罢了,你这副美丽的脸盘又朝哪里搁呀?”
  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然而,这位少妇似也体悟到对方之言不仅是虚声恫吓而已,真个闹了开来,姑莫论对方会采取何种剧烈手段,光是自己袒身以陈的这等风光,怕就再也见不得人了……
  那人语调温柔的又道:“少奶奶,其实我对你毫无侵犯之心,更不想伤害你,我们无怨无仇,我犯不上拉你垫背,不过你也得多少替我想想,我还打算活下去,可不甘被那些灰孙子分剐了……”
  女人的面容有若严霜,她冷锐的道:“不要称呼我“少奶奶”!
  那人笑嘻嘻的道:“人总得有个称谓是不是?譬喻说我叫黎莫野,你叫我黎大哥也行,老黎也可以,或者直呼我莫野更见热络,你不准我称你“少奶奶”,至少得告诉我另一个代表你的符号吧?”
  那女的冷冰冰的道:“无此必要!”
  黎莫野道:“让我猜猜你叫什么名字——桂枝?凤娇?美玉?贞姑?还是招弟?”
  女人没好气的别过脸去,连回答都不回答,黎莫野正待再说什么,浴间的门外,已突然传来一阵低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急切的拍门声:“思思,你还没洗好么?”
  嗯,那是一个苍劲又刚烈的大嗓门,叫人一听,就知道拍门的这一位年岁业已不小了,而且,由声辨人,必也是一位威猛霸气的粗线条人物。
  叫思思的小娘子悚慄又惊慌的望向门口,又急急转头注视黎莫野——刚好,她可以看见黎莫野从软靴的靴筒里拔出来的那柄匕首,寒光熠熠的匕首。
  黎莫野冲着她呲牙一笑,压着声音道:“该怎么回答,思思,你心里有数,可别把事情弄砸了,你固然不想死,我也一样。”
  思思怨恨的瞪了黎莫野一眼,无可奈何的拨动着水花,她“入戏”的情绪却极快:“是,老爷。人家还想再泡一会嘛,天气这么热,一身汗腻,烦死人了……”
  外面的人,不消说,正是武林中煊赫一时的黑道巨擘七门山君祁兰亭。
  先是传进来一阵窝心的呵呵笑声,祁兰亭似是被思思这嗲媚的腔调给弄酥了:“不急不急,我的小乖乖,心肝肉,我只是来问问你还有多久才洗好?另外有件事情也令我不放心,顺便进来知会你一声——”
  思思柔柔腻腻,带着迷人的鼻音道:“见鬼了,人家好端端的泡在水里,你又有什么事不放心的嘛?怕我被人拐跑啦?”
  祁兰亭的笑声令人联想到他那副尊范的肉麻:“小乖乖,我当然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你对我是这样的情深意重法,就算再世的潘安吧,也拐你不走哪……”
  不由得脸蛋飞霞,思思忙道:“别扯了,老爷,你方才说有件事要知会我,是什么事呀?”
  隔着门,祁兰亭的语气转为慎重:“刚刚门上李二虎进来传报,说眩天刀严百忍、飞龙常蜀云、月弧流星曹世洵、三目神通邓沧、龙须拂申清等人率同铜山三义、白马双英,以及全胜镖局总镖头火狮子郝彪以下十二名镖师求见——”
  思思心里着急,赶紧道:“得了,我的老爷,你又是龙,又是虎的念了一大串人名,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吗?”
  祁兰亭回答道:“这就要说到了,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一方之鼎,睥睨之雄,皆乃拔尖的狠角色,他们突来见我,原来一面是照江湖规矩向我招呼,一面是请我帮忙他们擒拿一个人——”
  思思忐忑的问:“他们求你捉谁呀?老爷。”
  祁兰亭大声道:“那厮也是黑道上的一个难缠人物,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笑里藏刀,非但行事凶残,手段冷酷,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活煞星、刽子手;就在今天傍黑时分,他伏在前面青牛岗独自截袭全胜镖局所押的一票红货,直搞得全胜镖局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思思恐惧的望了那边的黎莫野一眼,不安的道:“他——得手了吗?”
  外面的祁兰亭嘿嘿地大声笑道:“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那小子可正应了这句话啦,在他计划动手打劫全胜镖局的这趟买卖之前,不慎走漏了风声,早叫全胜镖局得了消息去,全胜镖局的总镖头火狮子郝彪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人家在道上亦乃摆得开的人物;郝彪得信之后,立时暗里准备,广邀帮手,在行动之前,业已明暗布下了人马一路随护,那小子懵然不察,照旧下手,便落进郝彪的圈套里喽;——”
  思思惶然道:“捉住那人了吗?”
  祁兰亭却又叹了口气:“那小子果然好功夫,厉害得很,饶是有严百忍、常蜀云、曹世洵以及邓沧、申清这样的能手聚力围杀,却也被他突围而去,这还不说,尚有六七个硬把子吃他摆平了。”
  不禁打了个冷颤,思思脱口问:“这人是谁?”
  重重一哼,祁兰亭在门外道:“二阎王黎莫野。”
  蓦地噎了一口气,思思僵木的瞪着紧闭的门扉,这大热天里,她竟觉得全身泛寒。
  祁兰亭忙问:“思思,你没有什么不妥吧?”
  闭闭眼,使自己平静了一下,思思强笑道:“我很好,老爷,后来呢?”
  祁兰亭在外面又道:“他们说姓黎的一路逃奔向我们这边来,他们也沿途紧追不舍,谁知到了这附近姓黎的居然就不见了,因而他们特为此来见我,提醒我注意,并协助他们捉拿那小子……”
  思思急忙道:“老爷,这些人和你有交情吗?”
  祁兰亭道:“有的只是耳闻,有的也仅只数面之识,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思思又道:“那,姓黎的和你有仇吗?”
  笑了一声——是那种自负的笑声——祁兰亭道:“姓黎的想和我结仇,他还得多琢磨点!”
  思思不敢回头看,只道:“老爷,那些人和我们既然没有什么深交,姓黎的又不曾开罪过老爷,这件事,沾上了总是麻烦,老爷,不管也罢……”
  外面沉默了俄顷,祁兰亭方才笑道:“你不用担心,小乖乖,那姓黎的在我眼里,还算不上什么成气候的角色,我只要——”
  打断了他的话,思思抢着道:“不要嘛,老爷,人家不要你管这些闲事嘛,——”
  又起了呵呵的笑声,祁兰亭像在哄孩子:“好,好,心肝,我不管就是,但门户内外可不能不小心检点,免得被那小子摸了进来却是有所不便;我已着叶子尊、甄铁英、陆渭平他们加强巡视整座宅子,其他人也严为嘱咐过了,那厮不来便罢,否则,我包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思思慌张的道:“得了,老爷,我知道你行,别再吓唬我啦,老爷,你请吧,——”
  祁兰亭的腔调突然有些暧昧起来——似正贴在门上说话:“我说宝贝,夜已这么深了,你叫我“请”到哪里去呀?”
  思思不由臊得恨不能一头钻进水里去;她着急的道:“求求你,好老爷,今晚上别搅我,我……我身子有点不适,你到“那边”去吧,或者“上楼”……”
  嘿嘿的笑得似狼嗥,祁兰亭带着那么三分“心火上升”的味道说:“那边前天晚上和我搞得不大愉快,上楼也不太方便,楼上的那位正在闹病,小乖乖,今夜你好歹委屈一下,陪陪我,我包管叫你顺坦,——”
  思思咬咬牙,只得央求着:“老爷,真的,我身子不适,上下会软绵绵的,心口处又犯呕,好老爷,我知道你疼我,让我好好歇上阵子吧,——”
  祁兰亭似乎十分失望的道:“小乖乖,这,这不是煞我的风景吗?你能不能——”
  思思柔柔的,但却坚决的道:“老爷,你莫生气,我的确是须要独个儿休息一宵……”
  外头传来一声烦恼又无奈的吁气声,祁兰亭无精打彩的道:“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思思,你早些安歇,别睡得太迟,夜里醒着点,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马上拉绳叫人;——”
  思思赶紧道:“我知道,老爷。”
  祁兰亭像是又犹豫了一下,方才道:“你们女人家也真麻烦,洗个澡要洗上半天,我还想等着看看你哩,——”
  思思忙道:“老爷,你请回吧,我知道你那毛病,你若见到我……我这付样子,要肯老实才怪,求求你,老爷,别作贱我了,——”
  于是,祁兰亭只好在叮咛了几句之后,拖着步子走开,听那蹭蹭挨挨的步履声,不由令人想见他现在的形态,只怕是那般舍不得,一步一回首吧?
  扭过头来,思思的目光触及黎莫野那似笑非笑的视线,不禁令她又羞又恼的道:“你,你这鬼,有什么好得意的?”
  黎莫野手中的匕首早已收回去了——其实他亮出了这玩意来,目的全在一种恫吓。他相当明白,某些不懂武功或是妇道之属,大多不太畏惧于无形的技艺,虽然那些看不见的隐匿功能有更大的杀伤力,但这一类人毋宁相信利器的直觉胁迫,至少,他们知道那种闪闪生寒的东西是可以溅血夺命的;这时,他搓搓手,笑道:“我在想,思思,祁老怪的瘾头不小,六十多岁的“祖”字辈老汉了,居然还有夜夜春宵的雅兴及精力,但你红颜伴白发,就未免太苦了点。”
  思思怒道:“黎莫野,你这个强盗、土盗,不懂礼教的草莽流寇,你再不走,就是非逼我叫嚷不可了!”
  黎莫野安详的道:“我会走,思思,但尚得再待一会儿,你没听到你老公说的话?他们还在这附近广事搜索于我?等风头稍过一过,不用你撵,我自己就上道。”
  思思恨恨的道:“黎莫野,你也得替我想想,如果万一被人发现你躲在这里,而我……我又是这个样子,岂不是叫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黎莫野道:“我很小心,不会叫人看到,思思,你的名节固然重要,我的老命又何尝不重要?所以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同病相怜,理该互助互益才对,此外,你也用不着犯疑惑,我定力甚强,不似祁老怪那样一见到你这“美人出浴图”便清气下降,浊气上升!”
  思思窘迫加上焦急,却亳无办法,她悻然道:“好,就算你狠,但你总得让我起来,不能老叫我躲在水里——”
  一伸手,黎莫野道:“请自便,这是你的权利。”
  睁大了那双足可溶人骨血的美丽凤眼,思思怒冲冲的道:“你不回避,莫非就叫我在你那两只贼眼的瞪视下站出来?”
  “哦”了一声,黎莫野拱拱手,抱歉的道:“我一时忘记了,非礼原该莫视,包涵包涵。”
  说着,他站起来转身面墙,在他转身的时候,思思可以看见他交叉插在腰后的两样家伙——一件是一杆粗若儿臂,通体金光璨闪的菱头无缨短枪,一件是并合起来,比一般尺寸少上半截的纯钢三节棍。
  暗里倒吸了一口寒气。在先前还以为黎莫野全身只有那一把短匕首呢!
  水声细碎的响动着,又传来轻促的呼吸声,窸窣的穿套声,而幽香四溢,绮丽无限,黎莫野舔舔嘴唇,心里在想:“真个一嗅余香死也甜!”
  他正在遐思着,这会儿,那美娇娘该出水了,嗯,在擦拭身上的水珠吧?套上肚兜了么?举手投足,玲珑绰约,那体态,那风韵,那情调,乖乖,幸亏是他!
  突然,思思在说话:“喂,把那件搁在椅边扶手上的纱衣丢给我!”
  黎莫野目光扫视,这才发觉卧椅的扶手边整整齐齐的折叠着一件纱衣——他一直未曾注意,还以为也是这张红木雕花的豪华卧椅上某样装饰呢。
  将纱衣倒抛回去,片刻后,思思才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好啦。”
  黎莫野缓缓回过身来,顿觉眼前一亮,纯白的纱衣罩着那样一个窈窕却又丰润的身子,若隐若现的云纱之间,是那种脂玉般的光洁,凝雪般的晶莹,而骨肉匀婷,凸凹分明,更衬着那有如桃花似的一抹绛红;她的长发披肩,乌黑柔亮,有若泻下一片流瀑,眉目如画,容光湛然,美艳娆丽到令人不敢正视!
  又舔舔嘴唇,黎莫野喃喃的道:“世上竟有如此美女?”
  思思轻盈的伸手梳拢秀发——只这个小的动作,却也优美自然到令人心荡——她皱着眉道:“喂,你直楞楞的老瞪着我看什么?”
  黎莫野有些尴尬的打了个哈哈:“人间世上有许多无价的珍宝,或在其艺,或为其值,但不可否认的,美丽无瑕的女人更是一件上天的杰作,而造物者赋予她生命、灵气、品质,再融合了完美的形态,就成为至善的珍品了,——”
  思思瞋目道:“什么鬼话?你竟把我比同一般物品……”
  黎莫野叹喟的道:“所谓“温泉水滑洗凝脂”,原来竟是这般情调,难怪前朝汉皇要意乱情迷,又是“芙蓉帐暖度春宵”,又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他尽日犹看不足,换了别个男人,孙子才有看得足的辰光……”
  思思顿顿足,羞恼的道:“你别再疯疯癫癫的胡扯些闲篇——黎莫野,我算知道你了,你竟是个强盗!”
  笑笑,黎莫野道:“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何妨称为“强人”?天底下有三百六十行,行里行外,发财最快的就是这一行,不过散财最快的也是这一行,所以我们常常闹穷,但穷得却有骨气,找财路也找得有道理,是所谓“盗亦有道”;这一行中,有其崇高的传统,严肃的规律,以及不朽的美德,而且它也是一门极其深奥复杂的学术,从胆识、体魄的磨练,到武功、智慧的淬励,再加以长久的经验,血腥的陶冶,方才堪堪算是入门,待要熬到我这样的“成就”,有许多人白了头也不可及,更有许多人到了半途就转向另一个人生了……”
  哼了哼,思思道:“听你这样说,倒不似打家劫舍,落草为寇,反像举子会试那般的严谨方正,堂而皇之了!”
  黎莫野道:“行行都有它形成的原因以及神圣理想,思思,这无可厚非。”
  思思道:“谬论!”
  黎莫野一笑道:“我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话你自然听不进去,可是,有一点你要明白,如果你认为你那老公比我高尚到什么程度,却也是桩荒谬的事!”
  挣红了脸,思思愤然道:“至少他现在和你不一样!”
  点点头,黎莫野道:“待我到他那样的年纪,或者更早一点,我也和现在不会一样了。”
  思思悻悻的道:“这些话要被他听了去,他会生啖了你!”
  黎莫野皮笑肉不笑的道:“祁老怪说过,我要和他结仇,得多琢磨,不错,但他若待同我架梁,恐怕也少不得会斟酌再三!”
  思思咬着牙道:“你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二阎王。!”
  吃吃笑了,黎莫野道:“你老公把我渲染得过份了,思思,我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恶形恶状。”
  思思冷凛的道:“思思、思思,思思有你叫的?不嫌肉麻?”
  黎莫野不以为忤的道:“不叫思思,莫不成也像祁老怪那样心肝宝贝小乖乖的胡喊一通?我说思思,那才是肉麻吧?”
  气极了,思思跺着脚:“你——”
  黎莫野懒懒的一抱拳,道:“祝你今晚有场美梦,思思,或者——小乖乖,后会有期了!”
  不待思思再有表示,他已倒弓着身体飞向窗口,就那么准确,那么利落,眨眼间失去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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