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崭露头角
2026-01-31 16:16:48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猴山老人明知林敏之故意嘲他,但仍呵呵一笑道:“小秀士,姓文,好好。他是何人门下?”
  文亦扬跨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并未习武。”
  猴山老人怔了一怔,旋即面泛笑容道:“小哥儿未习武,来这里干什么?”
  文亦扬从容道:“七星岩,象鼻山,漓江,独秀峰,丽君洞,老君山,穿山,连同那‘桂子飘香’的桂山,合称为桂林八景,是人人可以登临吟咏之地,并非凶杀恶斗之场,老丈来得,学生也来得。”
  猴山老人又愣了一下,强笑道:“念得好熟,你是桂林人么?令尊是谁?”
  文亦扬于林敏之替他报说姓“文”时,曾发现对方目光微微一凝,情知有异,此刻索性不说,反问道:“难道来象鼻山,见你老丈的人,都要自报祖先名讳么?”
  猴山老人脸部木然毫无表情,但双目精光暴射,沉声道:“小哥赶快走开,休要误了武林大事。”
  文亦扬笑了一笑道:“亥子之交已过,此刻象鼻山上清风徐来,月明如书,正宣弄月吟风,老丈不备酒宴请嘉宾,还有什么大事?”
  他这一着棋来得厉害,开头就说“亥子之交已过”,接着说“清风徐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定风猴子。东西人丛中立即有人冷笑道:“李中石,你到底捣的什么鬼?”
  猴山老人向场中环扫一眼,漠然道:“蒋永州,你休挟怨诬人,我有什么鬼好捣?”
  那人豪笑一声道:“‘挟怨诬人’?你猴老儿是指当年杀伤我排教弟子的事吧,那件事的起因,蒋某与马夫子已经査明,错在本教弟子,决不再怨怪你这老猴,但你以‘定风珠’为饵,诱使各高手来这里送命,到底是何居心,可得向各宗派交出一个公道来。”
  文亦扬见已有人出了面,群雄该有大半觉悟了,于是悄悄道:“敏之哥,有衡山二老出头,我们也该退了。”
  林敏之点点头,挽起他的手臂就要退走,忽闻一声暴喝,一条人影闪射而到,赶忙一掌封出。文亦扬吃了一惊,急一仰身躯,躲到林敏之身后。
  在这刹那间,又一道黑影由侧面冲来,立闻“蓬”一声响,顿时劲风激荡。林敏之和文亦扬同被侧里一股潜劲带开丈许,定睛一看,只见衡山一老蒋永州和猴山老人相隔丈余,对立场中。
  原来猴山老人一见二少要走,立即纵身而出,却被蒋永州由侧里冲到,横撞一掌,没有占得好处,顿又嘿嘿两声道:“蒋老儿,你若放走这两个捣蛋,休怪老夫下手狠毒。”
  衡山二老威震三湘几十年,在江湖上算是一等一的人物,岂能吃猴山老人恫吓?蒋永州气得一声昂然厉笑,响遏行云,回头叫道:“你二人尽管走!”
  猴山老人双目射出尺许蓝光,直瞪蒋老脸上,冷笑道:“蒋永州,你敢不敢接老夫十招?”
  此话狂傲之极,群雄不禁相顾愕然,但猴山老人在武林中并非无名之辈,岂会仅是虚声恫吓?
  蒋永州两眼一触及对方目光,只觉两道寒芒由对方眼里直射进自己心脏,也不禁有点胆寒。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三言两语吓住,不但“衡山二老”四字黯然无光,排教上万的弟子也将无法再在江湖立足,索性豁出性命,呵呵大笑道:“李中石,何妨试试看,若超过十招,你得自碰山石而死!”
  猴山老人嘿嘿两声阴笑道:“无知老贼,老夫若非念你艺业得来不易……”
  蒋永州一声豪笑,打断对方话头,喝道:“蒋某不领你这个人情,接招!”
  话声一落,一阵汹涌如潮的掌劲已挟着雷霆万钓之势撞向敌前。
  “不过尔尔!”猴山老人在冷笑声中,掌势一磨,蒋永州那股刚烈无伦的掌劲顿时了然无踪。
  文亦扬看得秀眉一皱,高呼道:“你们且慢打,蒋老丈请先回来。”
  蒋永州心头恨极,那还肯听,厉声道:“你二人快走!”
  林敏之振声一笑道:“云台居士的弟子,决无独善其身之理。”
  文亦扬见蒋永州一味发招猛攻,林敏之也有跃跃欲试之意,心头大急,忙高呼道:“李老丈,你这人怎不讲信用,既然过了亥子之交,不见有定风猴出现,你便该向客人道歉才是,怎么蛮干到底,莫非你不是猴山老人,有意移祸江东么?”
  他那异乎寻常的浑宏气劲,吐出玉磬金钟般的字音,极清晰地传进各人耳朵,这一语惊醒群迷,场外顿时起了一阵哄声,猴山老人怕各宗派的人被他煽惑起来,急喝一声:“蒋老儿停手!!”起手一掌,把蒋永州逼退丈余,身若旋风,欺到文亦扬面前。
  林敏之“锵———”一声,宝剑出鞘,厉声道:“前辈请即止步。”
  猴山老人眼里射出一闪即隐的凶光,立又笑起来道:“老夫流年不利,被你们这伙小儿辈作耍了,这铁皮制成的刀剑能奈我何,看在令师面上,暂时饶你一遭,将来再向师傅算账。小秀士刁钻奸滑,挑拨离间,竟怀疑起老夫身份,先说个道理来!”
  文亦扬早有准备,对方虽然来势汹汹,他仍然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陪笑道:“学生但觉得老丈行径,不类本地人。”
  猴山老人不知怀的什么机心,竟又温和地笑笑道:“本地人如何行径?”
  文亦扬微笑道:“文质彬彬,讲情论理,纵是对骂得怨气冲天,也难得出手厮打。老丈分明理屈,却偏要欺侮学生一个文人,若非衡山蒋老丈相救,学生岂不要死于非命?学生幸蒙蒋老救授,老丈竟又迁怒他身上,起了杀人之心,此种行径,怎会是本地人所应有?”
  猴山老人呵呵大笑道:“小子你说的很对。但今夜的事,本与老夫无关,定风猴出现与否,是定风猴自己的事。各宗派彼此间原有嫌隙,见面就拼命……”
  “住口!”一道身影随声飞出人丛,冷笑道:“李老儿,你说话也要本良心,若非你传出有‘定风猴’的消息,各宗派怎会来这里夺宝,以致死伤多人?”
  猴山老人向那人瞥了一眼,漠然道:“毕老儿,是谁把你从庐山请来的?”
  那人被问得一愣,随即沉声道:“固然没人请我毕全心,但消息却由你这里传出,你不能一口否认。”
  猴山老人大笑道:“我统共收有四名小徒,除了最小一个看守蜗居猴山洞之外,三人全在这里看着江面,防备定风猴突然出现,谁有工夫千里迢迢去传播消息?再则定风珠乃稀世奇珍,我李中石须未做到四大皆空,也可说是贪心未泯,得到消息还去请列位来此分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番话说来合情合理,几十位武林高手听得面面相觑,文亦扬虽天赋绝顶聪明,一时间也弄不清是怎样一回事?
  猴山老人把在场的人说得哑口无言,环扫一眼,续道:“列位若是不信,老朽还可命少徒过来面质。”
  “阿弥陀佛!”少林觉通禅师宣起一声佛号,双掌合十,稽首道:“贫僧认为不必了,不知何人恶作剧,令我等空来宝山,就此告辞。”
  “禅师且慢!”猴山老人含笑道:“老朽还有一事请求,尚望禅师稍待。”
  觉通禅师微愕道:“老檀越尚有何事?”
  猴山老人笑而不答,转向文亦扬笑道:“好小子,你是桂林人,外地人都说‘桂林阔子’这句话,认为桂林人善摆虚阔,却舍不得请客,老夫倒想略尽地主之谊,替在场各宗派门人葬死疗伤,并敦请各位到蜗居痛饮达旦,你小子意下如何?”
  文亦扬拱手道:“这是老丈的私事,学生不便多言。”
  猴山老人点点头道:“你果然是彬彬有礼,但老夫请客,还想请你们二位小哥陪陪各宗派来的小友,这事你不可推辞。”
  文亦扬一皱秀眉,拱书笑道:“学生不惯熬夜,这事万难从命。”
  “不行!”一位躯干高大,十分威猛的大汉越众而出,高呼道:“文相公是我各门派的救命恩公,若不是你及时到来,各门派死伤不止此数,现在正好借李老一杯酒聊表敬意,他日有机会路过华山,葛某再专诚补请。”
  文亦扬未登山之前,已听到华山派这位葛光明反对拈阄,主张以武艺决定定风珠得主的话,而且又出手打伤象江健鹤,心里颇感厌恶,正色道:“葛英雄此言差矣。学生不过不忍见各位无端凶杀,至于停止不斗,还是各位英雄自己的明智决断,学生不敢居功,江上还有良朋相候,他年若过贵地,一定专诚拜访府上就是。”
  葛光明转向猴山老人道:“李老,你看这样行么?”
  林敏之接口道:“人各有事岂可相强?文老弟,我背你走!”他一手纳剑归鞘,一手挽起文亦扬向背上一搭,轻身一跃,直向江面泻落。
  象鼻山顶高出水面百余丈,他这一纵而下,直看得群雄大为骇然,争先涌向临江的绝壁,观看以饱眼服。
  文亦扬以气功暗助林敏之缓缓飘落水面,回头向崖上打了个招呼,登上原船,吩咐向上游鼓浆而去。
  黄仲三见他二人无恙归来,透了一口气,正欲有话要问,文亦扬急道:“你们二位说话好了,千万不要扰我。”
  他独自走往船头静坐沉思,几乎入人我俱忘之境。
  小艇在寂静的江面上缓缓前行,带出一条浪线,越过闹哄哄的水东门一带,到达最僻静的鸬鹚洲。
  斗转星移,山鸡四唱。
  小艇缓行中忽见两道飘飘的黑影,由侧里踏波而来,眨眼间相距船头已不足十丈。
  “啊!果然是文小秀士。”
  文亦扬佯作一惊道:“原来是衡山二位老丈。”
  来人果是衡山二老,此时一脸忧疑之色。
  蒋永州遥遥一揖道:“老朽二人意欲登舟请益,不知可肯兼容?”
  文亦扬好容易才把今夜的事理出了一点头绪,又教二老冲断,无可奈何地说一声:“请。”
  蒋永州客套一声,和马老夫子登上小艇,与各人相见毕,轻轻一叹道:“老朽此来,一是敬谢文相公和林小友相救之情,二是欲请问猴山老人是不是本地人士。”
  文亦扬苦笑道:“学生并未对二位尽力,不敢妄领相谢之情,至于葛衣老者是否桂林郡人,学生也难以确定。二位老丈可是也发现他有可疑之处么?”
  马老夫子接口道:“武林人物今夜受相公之惠多矣,若非二位仗义出面,语警群迷,只怕在山上的人无一能逃不死。那老贼不知由何处学来一身绝艺,与三十年前衡山论艺时绝不相同,是以老朽也怀疑他不是李中石本人。”
  文亦扬道:“李中石本人武艺如何?”
  马老夫子道:“他的艺业虽确高出老朽二人,但也不致不能抗拒。由他今夜的表现看来,合我二人之力,也不过接得下三五十招而已。”
  文亦扬眉头紧皱道:“学生不揣冒味请问一事,武林中有无能在十招之内,将二位击败之人?”
  “有。”蒋永州接口道:“就在李中石北上之后,老朽遇上一位与相公同姓,名‘今古’的中年书生,彼此印证中,他在第九招使老朽落败。后二年,又遇上一位银髯老者,老朽只能接到他第五招。另外还听说有一位百忙尊者,功力艺业俱已通玄,为人却心狠手辣,只是不轻易与人交手,他的得意弟子计有三人,创建黄河龙船帮,猴山老儿就曾在他三位门徒围攻之下吃痛;若果此人尚在世上,该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了。”
  文亦扬急道:“龙船帮行事如何?”
  蒋永州恨恨道:“龙船帮和我们排教俱是在水面上寻生活的门路,一个在黄河,一个在长江,彼此互不相犯;但近十年来,龙船帮本着北人轻视南人的心理,加上本朝把他们称为‘汉人’,把我们称为‘南人’,纵得他们气焰万丈,大有君临武林之概;但南方还有老夫这伙不怕死的人,勉强可以挡驾,再则猴山老儿也决不会忘记旧恨,他们若想南侵,一时量也不敢。”
  文亦扬眉头一舒,笑道:“未必是不敢,只因时机未到而已,若果他们能翦除老丈这一辈的人物,还有谁能团结南方群雄来抵挡他们?”
  马老夫子忽然插口道:“十几年前,文今古也曾盛极一时,忽然失去踪迹,莫非与此有关?”
  文亦扬虽不知这个会武的“文今古”是否就是他的父亲,但听来也不禁心头猛震,忙道:“文今古的行事如何?”
  马老夫子见他忽然紧张起来,诧道:“难道文今古是小哥什么人?”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家严也是这个名字……”
  一语未毕,衡山二老不禁失声惊呼。
  文亦扬笑道:“二位老丈毋须惊怪,家严虽也是这个名字,但他文而不武,弱不禁风,连家母比他硬朗些哩。”
  “哦——”衡山二老松了一口气。
  蒋永州叹道:“令尊若是这位会武功的文今古倒也是好事。”
  文亦扬笑道:“老丈要找回面子么?”
  蒋永州面现愧色道:“九招之败,败得老朽心服口服,当时就已握手言欢,并和这马老夫子与他盘恒了数日。如果他还在世上,大可一展他那天风剑扇双绝……”
  “咦——”文亦扬不禁讶异失声,俊脸忽然一红,忙笑道:“扇子也能当兵刃么?”
  林敏之知道他几乎露了马脚,失笑道:“老弟不晓武艺,自是不懂扇子能当兵刃,事实上连丝线都可作兵刃使用哩。”他顿了一下,面向二老道:“听说黑白两道高手,都要向那位文前辈索命,可有这回事?”
  “有!”蒋永州接着道:“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但经老朽历年来仔细查证,发现我们那位老友所杀的人,虽非穷凶极恶,却均有一个极大的过失。”
  黄仲三接着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莫非他们犯了个‘淫’字?”
  马老夫子笑道:“黄公子把‘淫’字看得这么重,其实这是道学家之言,不足以为法;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贵胄不是淫到不可再淫,几百个皇帝当中,不到二十岁就死的倒有好几十个呢。‘孝’字,倒是要特别讲究,求忠臣必由孝子之门,不孝也就无信,不孝父母就不能尽忠于国,不能尽忠于事,不能尽忠于友,这是极大……”
  蒋永州笑喝道:“你这三字经讲到几时?”
  马老夫子慨然一叹道:“‘孝哉,大矣!’就因那些人不孝,才致暗通北狗;别说文今古要杀他们,我们又何尝不想自清门户?”
  黄仲三恍然大悟道:“原来他们要做墙头草,两面摇,被看不顺眼的人拔去了。”
  林敏之笑道:“你这几句话可录下作为词曲的道白。”
  蒋永州鼓掌大笑道:“说不定‘武的文今古’和‘文的文今古’同是一人,因为我们那位老友也极檀词曲,一曲高歌,足可令人豪情万丈,莫非是……”
  文亦扬知他要说些什么,急道:“老丈别乱猜,学生的词曲是一位老人家教的,他姓何,名生梧,自号‘万错翁’。”
  但他说到这里,心下却又止不住暗喊一声“怪”——
  那位何老夫子为甚专教自己孝亲,专教自己憎恨北狗?为何不希望自己以文章猎取功名?
  为何要教自己练武,而恰好又是三十二招天风剑,天风扇,和天风掌?并又诰诫自己莫管武林闲事?
  何生梧(何生吾?),难道就是与自己父亲同名的那位武林前辈所乔装?
  更奇怪的是,自己一家已搬入山谷隐居,几乎与世隔绝,慈母又从那里请到这样一位书画琴棋,文才武艺俱绝的老夫子,而且连家也搬来住在我家左近?

相关热词搜索:鼎沸中原

上一篇:第二章 见利忘死
下一篇:第四章 人为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