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见利忘死
2026-01-31 16:14:52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三少年正在艇上私自忖度,忽听猴山老人又在山顶上纵声大笑道:“衡山二位老搭档既也辱临敝土,何必在山下吟风弄月,难道说见怪李中石不曾及时恭迎么?”
  文亦扬秀眉一皱,悄声道:“那有如此以激将法请人之理,这猴山老人好生狂傲。”
  林敏之轻叹一声道:“文老弟大有道理,这狂傲的口气,我也听出不对来了。但家师从无谬赞别人之事,莫非这人冒充猴山前辈不成。”
  “冒充?”文亦扬忽然站了起来,却又坐回原位。
  黄仲三诧道:“表弟,你这是干什么?”
  话声一落,却闻衡山马老夫子拉起沙哑的嗓子,笑道:“永州蒋老,人家已经看出我们行藏,干脆就去扰他两杯也不为过。”
  另一个苍老声音立即接口道:“那几个小伙子想见世面,你我何妨多带几个去赚他个够本。”
  林敏之向文亦扬悄悄道:“衡山二老招呼我们哩,去也不去?”
  文亦扬轻轻摇头道:“各行其是,休去惹祸。”
  邻船的衡山二老见他们这边没人答腔,闷哼一声,吩咐鼓棹而去。
  少顷,忽闻象鼻山上,猴山老人笑声琅琅道:“料不到敝地上月才出现一只定风猴,便立刻就轰传遐尓!不但六大门派都有掌门一辈的人物光临,连远在兖州的铁杖婆和隐居沁水多年的幽兰妃子也各遣弟子前来参加盛会;由于各位同时涌到,老夫未能一一恭迎,有失礼注了。……可是如今定风猴只有一只,定风珠也是那猴子的脑骨所化,所谓粥少侩多,列位先说怎样分法?”顿了一顿,又道:“少林派领袖武林几百年,老失先听觉通禅师高见。”
  “贫道赞同觉通禅师的拈阄办法。”
  “好,好。峨嵋灵峰上人高见如何?”
  “拈阄虽然是一个办法,但若先决定物主是谁,怎还有人愿意出死力协助制服凶物?所以贫僧认为待取得定风珠,再拈阄决定应该给谁。”
  “有理!老身代表会稽净慈寺方丈,赞同灵峰上人的意见。”
  “不行,不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叫道:“华山派反对拈阄,认为还是以武功决定胜负的好。”
  语音铿锵的猴山老人接着道:“华山神行客葛英雄的高见,有谁赞同?”
  “赞同!……赞同……。”
  山顶上起了一阵哄乱。显然地,赞同以武力决定的人占了多数。
  黄仲三不禁太息道:“简直是见利忘死,一颗珠子也值得恁地争夺?”
  林敏之正色道:“黄兄非武林中人,自是不知道定风珠的奇处?我们练武的人,若能将定风珠练化在体内,即能自生定风抗力,不但有生之年不怕敌人掌劲上身,而且周身坚逾精铜,刀剑不入;死后这粒宝珠自行收敛,结回原状,还可传给下一代使用。不论是谁得到定风珠,武艺便不难成为天下第一,那有不舍命争夺之理。”
  文亦扬笑道:“林兄听谁说的这些鬼话?”
  林敏之诧道:“难道不是?”
  文亦扬道:“小弟只知道水猴子另有个别名叫做‘定风猴’,这事好像在‘本草备要’里面有过记载。此畜确是十分凶狠,但能否定风,谁又亲眼见过?再说练化的定风珠能自行复原,这不是过分玄妙了么?”
  林敏之想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原打算也杀猴夺珠,一则为人除害,二则练成不怕掌风潜劲的异能,经你老弟这么一说,算是梦醒了,若是练化的定风珠能够还原,吃下的饭菜岂不也该在肚里生芽了。回去罢,别看这场凶杀了。”
  “不。”文亦扬摇摇头道:“刚才我以为是武林人物偶然的约会,所以打算回去,现在既知是有人借‘定风珠’把各宗派引来,显然包藏着极大的阴谋,倒非看个结果不可了。”
  林敏之大赞一声:“好!”接着又道:“老弟竟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但凭这一点,已比小兄高明多了,小兄也跟你去看看。”
  文亦扬秀眉微皱道:“师尊不许我随意炫露武功,我只能在这里偷瞧。”
  黄仲三道:“这里看不见,不如索性上山去。”
  文亦扬急道:“不行。你不会武艺,这可不是玩的。”
  黄仲三一怔道:“难道武林人物见人就杀,就打?”
  文亦扬失笑道:“表哥你满腹诗书,难道连‘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都不懂?还要进什么秋闱,考什么举人?”
  忽然,山顶上一声磬响,顿时群声俱寂,但闻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道:“列位前辈英雄,可肯先听小妇人陈细君一言?”
  “啊。”猴山老人忽然带着欢悦的声音道:“历年来,神女宗排解武林纷争已经不少,列位请听听桂林高唐院主人陈女侠的高见。”
  “好……好”一阵欢呼,夹着一阵响彻重霄的掌声。
  文亦扬神秘地朝他表兄笑了一笑。
  黄仲三脸皮微红道:“小鬼你笑什么?”
  文亦扬点点头道:“你那曲‘雁儿落’夹带‘得胜令’,不是无因而发吧?”
  黄仲三望着林敏之苦笑道:“原来这小鬼头暗跟我们到过高唐院品心阁。”
  “没有跟,没有跟。且听这位陈院主说些什么。”文亦扬仍然面带笑容,只听那高唐院主语声琅琅道:“多谢列位英雄抬举,其实小妇人也没有太好的意见。只是想起定风猴只有一只,还不知有没有定风珠,若果立即比试武艺,伤了多人,到头来大家落空,岂不是太不值得么?所以,小妇人同意灵峰上人的意见,不过要加以补充,因为如照原意见,一人占尽便宜,其余各人全都失望,未免太不合理。小妇人认为凡是在场出力的人都算有功,最好是把珠子捣碎成未,用一两缸水和匀起来,每人喝一杯水,人人有益,列位英雄以为可好?”
  “阿弥陀佛!”少林觉通禅师首先宣了一声佛号,接着道:“难得陈女檀越想出这个众僧分梨的方法,贫僧佩服佩服。”
  文亦扬也向二友笑道:“我以为神女出身的决无好人,不想这位院主的见解,却非等闲哩。”说罢,又向他表哥笑了一笑。
  黄仲三恨恨道:“小鬼头有什么好笑的,明天我干脆带你往品心阁一游好了。”
  文亦扬摇摇头笑道:“我这穷措大不敢奉陪,再则我还要寻访家严下落,没空闲在风月场中鬼混。”
  黄仲三“唉”了一声道:“姨丈失踪十几年,怎地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林敏之失声道:“原来文老弟的尊大人已失踪了十几年,他可是武林中人?”
  黄仲三接口道:“我姨丈名今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写得一笔气魄浑宏的好字,倒未听说他会什么武艺。”
  “文今古……文今古……”林敏之嘴里反复念了几声,脸上渐渐浮现惊异之色,忽然重重一拍后脑,叫道:“怪呀!这名字竟和一位武林前辈相同!”
  文亦扬听二人说及自己父亲,本怔怔地听着,至此不禁愕然道:“有这回事?”
  林敏之皱眉苦笑道:“但愿令尊只是那位前辈同名就好,若果真是那位前辈……”
  “若真是就怎么样?”文亦扬急了起来,一把抓住对方上臂,林敏之被他抓得痛彻肺心,不由得“唷”地一声,急呼:“放手!”
  文亦扬猛觉失态,急忙松开五指,陪笑道:“小弟情急之下,请林兄勿怪。”
  林敏之连连揉着痛臂,摇头苦笑道:“你练的是那一门绝艺,鹰爪都没有这样厉害,不怕抓死人么?”
  文亦扬陪揖央求道:“林兄你快说吧,若真是那位前辈就怎样?”
  林敏之笑道:“并不怎样。只因那位前辈为人虽不失于正,但下手太辣,纵是正派门下弟子略有邪行,他也抱着除恶务尽的主张,痛加惩处,或使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听说他在十几年前,无缘无故失踪,你若是他的后人,麻烦可能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哦——原来如此。”文亦扬松了一口气道:“除恶务尽并不是坏事,只怕杀错了人。”
  黄仲三点姜道:“我也曾听说姨丈性情刚烈,还好他老人家不曾习武,否则必也是林兄所说的那等人物。”
  在这刹那间,文亦扬迅将能记忆的往事在脑里打了一转——
  他彷彿记得幼时见过父亲。那是一位极有威仪,而又和颜悦色,经常穿着一领儒装的中年人。后来不知怎的,那中年人忽然不见了,他也不再喊“爸爸”二字了。过不多久,妈妈便和两个十几岁大的侍婢,带着自己,离开了原来居处,住到冷清的山谷里。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见过人多热闹的家了。
  到了五岁,忽然来了一位白胡子的老公公,那老公公便是明里教自己读书,暗里教自己练艺的师父,他那名字好不古怪,竟然叫做“何生梧”,号为“万错翁”……
  他正想得出神,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不禁愣然一惊,猛回头,却见那林敏之哈哈笑道:“老弟,山上热闹得很,你还发什么愣?”
  用不着仔细倾听,便可闻山上喝声如雷,敢情已交上手。
  文亦扬大奇道:“好端端怎么又打起来了?”
  黄仲三满脸惊慌之色,气呼呼道:“不患寡而患不均,陈院主一番好意,竟不为华山派的人接受,不知是谁仗义发言,于是便和那姓葛的打起来了。”
  蓦地,一声惨呼由山上传来,随即有人发出狂笑道:“还以为你韦一飞有多大本事,号称‘象江健鹤’,原来受不了我葛光明一招‘横行扑兔’。”
  文亦扬听得微微作色,却只轻叹一声,顿又恢复平静。
  林敏之瞧他一眼,毅然道:“老弟陪令表兄小坐,我先上去看看。”
  “且慢!”文亦扬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你上去杀得了一大群人么?”
  林敏之试着用力一挣,没有挣脱,苦笑道:“我自信杀那姓葛的狂徒并不费事。”
  文亦扬叹息道:“那姓葛的用不着你去费事,这时才是开端,循环相杀,谁先出手,谁就吃亏,任何人也不能连胜几十位高手而取得独占定风珠的权利。须知制造武林人物互相残杀,乃是一个极大的阴谋,说不定还只是阴谋的一部份,最好是设法阻止正派人士出手,免伤元气才是上策。”
  林敏之愣了半晌,终而长叹一声道:“老弟确是高明,但要阻止他们并不容易。”
  文亦扬正色道:“也不太难,问题在你能不能独力擒获,或杀死那只水猴子。”
  林敏之断言道:“连一只猴子都杀不了,还闯什么江湖?”
  文亦扬喜道:“那就行了。由于家师不许小弟在人前炫露,所以只好仰仗兄台大力;方才那绿衣姑娘说我戏唱得好,你我索性就去做一出戏给他们看看。”
  黄仲三听他这位表弟前后两次提起绿衣姑娘,不禁“噗”一声笑,向林敏之挤了挤眼睛,笑说道:“好哩——表哥正要看你们这出戏。”
  文亦扬听他口气不对,微愕道:“难道不该唱?”
  “该唱,该——唱——。”黄仲三笑个不止。
  林敏之心头明白,强忍着笑道:“文老弟休去理他,你说这出戏怎生做法?”
  文亦扬白了他表哥一眼,一本正经道:“这个容易,我们设法劝他们先不要厮杀,待到亥子之交,若果真有水猴子出现,负责为他们把那水猴子擒获,交由他们拈阄也好,以武艺决胜负也好,从而利用这一段时间,游说正派人士不参加拼斗,岂不妙哉?”
  “妙,妙!”黄仲三原要取笑他几句,这时竟也忍不住跟着林敏之赞起好来。
  文亦扬笑道:“好吧,你我该走了,表哥你留在船上,吩咐驶往那些看热闹的船队里去。”
  黄仲三叫道:“不让我上去看?”
  文亦扬点点头道:“这事用你不着,万一那些邪魔外道硬找我们交手,你去了怎能相顾?”
  黄仲三摇头道:“我倒给你这小鬼头耍了,去罢,事完了再和你算账。”
  文亦扬偏脸过去,笑了一声。
  这时,山上惨呼之声,此落彼起,想已打得十分激烈。
  林敏之急道:“文老弟快走,再迟怕来不及了。”
  文亦扬笑道:“敏之哥背我。”
  “唔?我那登萍渡水工夫,自身未必能保,怎能背你?”
  “尽管把我背往山上就是,我保你没事。”
  林敏之将信将疑,挽臂将文亦扬往背上一搭,竟觉得毫无重量,笑说一声:“好!”身影微飘,已落在江面上。
  “好大的本事!”两名船伕不禁赞叹。
  林敏之背上虽然多了一个人,脚下却只觉气劲翻涌,几乎要把身子托离水面,情知是文亦扬暗以气功相助,心下又惊又佩,一连几个起落,便到达“象鼻崖”下,笔直地沿“象鼻”冲往山上。
  象鼻山,山形如象,山顶也平整得像象的背脊。在这几十丈长方形的象背上面,正有十几条人影在月光之下飞扑着。场外,东西两侧各挤着十几人,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盘膝端坐,有的挺直站立,注视着场中飞扑的人影,北端,一位花甲之年的葛衣老者面南而立,在一僧一道一老妪和那俞绿薏主婢拥卫之下,注视场中,面浮微笑,大有南面称孤,君临万邦之概。
  文昌门前的鼓楼上,传来疾过的更鼓,有如串珠疾落,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沉响。
  月正中天,亥子交替。
  蓦地,一道身影由东边“象头”那端冲高三丈,凌空喝一声:“住手!”
  喝声中略一盘折,便向场中飘落。
  这一突乎其来的喝声,使交手飞扑中的身影为之一顿。
  在那刹那间,但见一位目似朗星的佩剑少年已降落地面,同时从容不迫地将背上一位俊美异常而略带稚气的少年书生放下。
  背上有人而能起落三丈,并且着地无声,尘埃不起,这份轻功,已是超凡脱俗;场内场外,响起一种轻微的赞叹。
  佩剑少年放人下地后,随即双手一拱,向各方打个罗揖,然后面向葛衣老者略一端详,语音琅琅道:“猴山李老前辈和列位英雄前辈,请恕晚辈闯场之罪,并请听小子一言。”
  葛衣老者目光一凝,射出两道逼人的威芒,徐徐道:“小哥儿一眼就能认出老夫,你是何人门??”
  佩剑少年微微躬身道:“家师姓黄,自号‘云台居士’。”
  葛衣老者“啊”一声道:“原来是黄泽华老贼!”
  佩剑少年一怔,不悦道:“家师对你老十分尊重,你老为何辱骂他老人家?”
  葛衣老者呵呵干笑道:‘小哥儿你不知,令师和老朽一见面就对骂老贼,这是口头语,无伤大雅,不必在意,你叫什么名字?”
  佩剑少年见他当众骂了自己师傅,还要强词夺理,大感气恼,昂然道:“小可姓林,名敏之。”
  “唔。林敏之。小贼,小贼,毋庸介意。你带来的这人是谁?”
  林敏之又被骂为“小贼”,反而哑然失笑道:“小可获前辈宠赐绰号,自觉无上荣耀,这位小兄弟姓文,名亦扬,人呼小秀士,前辈可否也惠赠他一个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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