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人算东西
2026-01-31 16:33:04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文亦扬见她娇怯怯,说话半吐半呑,大反常态,颇感诧异道:“你自己不说,我怎会知道。”
  胡桐梦幽幽道:“你自己不肯花脑筋去猜,其实一猜就中,她老人家就是躺在床上,那可怜的病妇。”
  “啊!”文亦扬颇感骇异道:“那人是你的嫡母?”
  “唔。”胡桐梦点一点头。
  “你怎样知道的?”
  “我看季姐姐一运起气功,用的竟是我家心法,已经起了疑心,待治好了妈妈,一再盘问家世,她的爹果和我爹同名,我怕她问起我的家世,赶忙借故出来我你,那知刚出街心,就被老魅擒来,你说怎样是好。”
  文亦扬断然道:“照此说来,应该和她们相认。”
  胡桐梦轻点螓首道:“我怕哩。”
  “你怕什么?”
  “俗话说:‘前娘儿凶,后娘儿毒。’休看她们方才对我很好,只怕她们一知我的来历,就会反颜相向,连原有一份友谊也保持不住。”
  这不是她过份忧虑,实在说起来,人人都有忌妒的心理,同一母听生的兄弟姐妹也常吵得天翻地覆,何况异母所生的姐妹兄弟?几千年来的习俗就没有对继母庶母说句好话,好像只有“狐狸精”才嫁人为妾媵,“狐狸精”的子女岂不成为“小狐小妖”?
  文亦扬亲眼看到艾功成、胡正祖那四人对付这位异母妹妹,若不是卧云叟现身解围,真不知将闹到伊儿胡底,这时被胡桐梦一语提醒,不禁沉吟良久才道:“看来季姐姐和期哥都心地温善,并不凶,你也不毒,只不知那位伯母性情如何?”
  胡桐梦道:“看来也是好人,只怕她太恨我娘,连我也恨上。”
  文亦扬沉吟道:“待我用话试探试探。”
  胡桐梦蛾眉紧皱,轻叹一声道:“目前只好如此,但你千万别替我泄了身世。”
  “我知道了!”一道身影随声由树顶飘落。
  二人把臂而行,娓娓而谈,不防树上躲着有人,闻声惊得同时刹住脚步,定睛一看,来人一身劲装,剑眉星目,肩后斜露剑柄,正是胡桐梦的异母兄弟胡可期。
  胡桐梦似被对方捉着一点什么,恨声道:“好端端躲在树上吓人,你知道了什么?”
  胡可期笑道:“我虽没听到二位的前言,却已听到你们的结论,文兄要以话试探谁,桐妹的身世有何难言之隐,何妨大家商量一个计较。”
  胡桐梦听对方的口气,以为还没听去重要的话,“噗”一声笑道:“我的身世连自己都弄不清楚,有什么隐不隐的?”
  胡可期轻叹一声道:“好妹妹,你别尽瞒着我,要知我也是从小就耍刁的,早听到你前面那句话。其实你我并无仇恨,而且都是爹爹的骨肉……”
  “哥哥!”胡桐梦忍不住哀唤一声,珠泪纷落。
  胡可期也俊目一红,急转头偏向,凄然长喟。
  文亦扬趁机接口道:“期兄有此襟胸,正该兄妹相认,何必哭泣?”
  “哥哥!”胡桐梦柔声轻唤,屈膝跪下。
  胡可期上前执她的手掌,挽她起身,笑笑道:“小妹自己人,不必多礼,我早知你比我小三个月,也不和你客气了。爹爹在那里,你可肯告诉我?”
  胡桐梦感激涕零,忍不住呜咽道:“爹爹往金陵寻我娘,我和扬哥哥经过金陵也没遇上。大姐她们也去过金陵……”
  “咦……”胡可期诧道:“她们去金陵干什么?”
  胡桐梦“噗”的笑道:“找我打架哩!”
  “真胡兰!”胡可期关切地问道:“你给她们打了?”
  文亦扬知胡桐梦不便直说,当下将艾功成由武昌跟踪,到伊陵窥探,如何引诱自己和胡桐梦往钟山,幸有卧云叟解围等经过告知。
  胡可期剑眉频轩,听毕这段经过,冷笑一声道:“这位姐夫越来越胡闹,居然当起什么护法,粘老伯怎不打断他的腿?”
  胡桐梦笑道:“这怎么可以!妈恨不恨我娘?”
  胡可期沉吟道:“恨是还有点儿恨的,但她老人家病好之后,便要往江南寻爹,有我和季姐在旁劝说,也许就不再恨你。目下不必向她老人家说出身世,省得她又难过。”
  胡桐梦喜道:“哥哥你真好。季姐也好妈也好。”
  文亦扬好笑道:“你这番有了哥哥作主,用不着担心了。”
  “是呀。”胡桐梦嫣然一笑道:“我们可以回去了,今夜还要写一百封信,你千万别来扰我。”
  文亦扬大诧道:“你这是干吗?”
  “分送给各宗派,约期比武。”
  “啊。”
  三人全都带着满怀欢悦,说说笑笑,回到客栈,顺便邀请胡季君一起,说身世,写战书,不觉天色已明。
  胡桐梦知道嫡母和季君姐姐景况不好,将自己几条明珠项链送给季君,改扮男装,和文亦扬悄悄登程。
  半月之后,河南开封府的陈留县城忽然来了一对少年侠士,那正是文亦扬和胡桐梦二人乔装。
  原来胡桐梦算无遗策,运用各种方法发出“约战书”,掀起武林巨浪,各宗派都秘密遴选高手,是以在路上并无阻挠,也暂时替武林省却不少事故。
  文亦扬急欲揭开亲父生死之谜,不但不管闲杂琐事,连在三界被人乔装神女宗弟子戏弄的事也无暇深究。
  他在桂林高唐院听过院主陈细君说“文今古”死在开封和陈留之间,所以一到陈留便十分留意打听消息。
  这一天傍晚,他和胡桐梦寻过几处荒塚葬岗,不见“文今古”的坟墓,带着几分失望回到城里的“陈留酒肆”小酌,猛听身后有人暴喝道:“这南蛮好生大胆。”
  那人声巨如雷,语惊四座,一开口就骂“南蛮”,文亦扬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那边围坐有三位中年汉子和一位身穿黑狐皮袍的老人。老人的面前放有一封简帖,见文亦扬猛一回头,也同文亦扬瞥了一眼。
  这一眼瞥来,文亦扬但觉对方目光四射,威稜逼人,急又拧转头来,对胡桐梦笑了一笑。
  他并不是害怕对方的目光,但不愿暴露自己也具极高的艺业,只好以耳代目,仔细倾听。
  又闻那老人嘿嘿干笑道:“黄武师,你这柬帖是由那里得来的?”
  文亦扬听出坐在自己左后那阴阳脸的壮汉答道:“这种柬帖在江湖上已是满天飞,各宗派多半已经收到,敝派这一张却是由沁心转来,贵帮理应早就收到才是。”
  文亦扬听到“贵帮”二字,暗忖这老者能够身着狐皮,决不是丐帮人物,看他目射精光,显示内功已经登峰,敢情还是龙船帮座主以上的人,又对胡桐梦笑了一笑,却听那老者“唔唔”两声道:“不错,本帮就收到由三界飞报送来的疯人帖。”
  黄武师诧道:“疯人贴?什么样的疯人帖?”
  狐袍老者干笑道:“你看他满纸疯话,说什么清明后十天,在朱仙镇与年轻高手争第一,请少林的灵木老和尚作证,以‘天下第一宝鼎’为奖赏,若不是疯人,怎会这样遍发柬帖?奇怪的是,幽兰妃子一向不理会武林的事,竞也替他传帖给贵宗。灵木老和尚多年不问外事,居然也肯出面作证,这些人莫非全已疯了?”
  黄武师陪同谄笑道:“三当家说的有理,以年轻人来争天下第一,还要限制登场者不得超过五十岁,可见发帖的人已自心虚,尤其自署江南后进文胡扬、文胡梦,更是连臭气都没传闻一点,真正是自找坟墓。”
  狐袍老者大笑道:“坟墓不须他二人找,老夫已替他择好了墓穴。”
  黄武师道:“三当家替那对小南蛮择地,死了也觉光荣万代,但不知选在什么地方?”
  狐袍老者沉声道:“朱仙镇旁边那条旧河道,目下虽被冰雪覆盖,清明之后该已草软沙平,正是绝好的临时葬所。”
  黄武师鼓掌大赞道:“三当家选定绝好的风水,晚辈当请家师同来观这葬礼。”
  狐袍老者也乐得哈哈大笑道:“那对小南蛮获得这么多宗派替他送葬,也该死得瞑目。”
  文亦扬被对方骂成“小南蛮”,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狐袍老者微有所觉,愕然顾盼左右道:“难道有人不服?”
  黄武师转头瞧胡桐梦一眼,见她面绽笑容,立即扬声搭讪道:“兀那小哥,你们是那一派的?”
  胡桐梦轻嗤一声,目光投向文亦扬,端起酒杯,笑谴:“扬哥哥喝呀!”
  黄武师见她顾左右而言他,顿时脸色一沉,喝道:“你这小子可是聋的?”
  胡桐梦明知对方发急,仍然若无其事地和文亦扬浅饮一口,笑道:“扬哥哥,你可听到,什么东西在叫?”
  文亦扬笑道:“反正不是东西,何必多问,快吃了好走。”
  黄武师原是嵩阳派的著名人物,怎肯受恁般轻视,怒喝一声,随即站起。狐袍老者微微一笑拉他坐回原位,徐徐道:“黄老弟你是客人,先让游舵主盘问这两个小子的来历。”
  坐在狐袍老者对面的中年壮汉叫应一声,起身走到文亦扬身侧,怒声道:“你小子方才骂谁?”
  文亦扬放下酒杯,侧起半脸,冷冷道:“我骂了谁?”
  游舵主脸色一沉,道:“你说谁不是东西?”
  文亦扬转向胡桐梦笑道:“桐弟你说,人算不算东西?”
  “当然不能算。”胡桐梦笑道:“人若能算东西,那就可当货物来买卖了。”
  游舵主不料二人把“东西”二字作这般解释,气得哼一声道:“你这小南蛮……”
  “住口!”文亦扬一声断喝道:“你说谁是南蛮?”
  游舵主昂然道:“由南方来的就是南蛮。”
  胡桐梦冷笑道:“那么,阁下可是北狄?”
  “小子你敢?”
  随着这声暴吼,另一座上站起一位身穿夷服,头戴锅盖帽的中年人,隔座喝一声:“把这小子擒下!”
  这声甫落,和他同座的两位精壮汉子立即奔向二小,游舵主也退后一步。
  胡桐梦向着文亦扬笑道:“扬哥哥,你说到底是谁野?谁蛮?”
  文亦扬微笑道:“当然是北狄!”
  “浑蛋!”
  两位精壮汉子一声暴喝,分别向二小掴出一掌,另一臂抓向衣领。
  然而,在这刹那间,但闻“啪,呸!”两声同时响起,二壮汉悄然无声飞回原座,“咚!”地一声,跌翻一席酒菜,溅得那夷服的中年人一身一脸。
  “哈哈!”
  “噫!”
  食客哄起一阵笑声,也夹杂有惊奇的短叹。
  文、胡二人同时出手,把二壮汉摔了回去,那是迅如电闪的一刹,满屋子几十位食客竟没看见如何出手,胡桐梦仍然持着那小小的酒杯,笑吟吟道:“扬哥哥喝啊!”
  “好。喝!”
  游鸵主本是奉命盘查人家的来历,此时反被吓得呆在一旁。
  夷服中年人脸色变了铁青,摸一摸被摔回的两位同伴,不禁又惊喝一声:“南蛮,你敢打死了人?”
  胡桐梦“哼”一声道:“北狗,你敢狂吠扰人雅兴,我也教你躺下。”
  夷服中年人被骂得怒吼一声,挟起两位同伴飞步出门。
  文亦扬向那出门的身影投下一眼,朗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莫教胡马度阴山。’这样脓包货色,也敢在中原牧马,真要把我气死。”
  游舵主愣了半晌,这时定下神来,凶焰尽敛,咳咳两声道:“小侠你你贵姓?”
  敢情他虽侧身在龙船帮下充任舵主,但一点良知未味,听这位神清气朗的少年吟起“北征”,自也暗觉惭愧,是以称起一声“小侠”,几乎语不成声。
  文亦扬见对方以礼相询,也起身含笑道:“小可姓文。”
  游舵主惊退一步,道:“文胡扬就是你?”
  文亦扬含备:“小可姓文,贱字亦扬。”
  这话一出,食客里面顿传出轻微的骚动。
  游舵主拱手笑道:“原来是文小侠,失敬,失敬。小侠名满大江南北,同行这位该是侠女胡桐梦乔装了。”
  胡桐梦轻笑道:“乔装是实,但我算不得什么侠女,阁下休得捧我。”
  狐袍老者轻轻颔首道:“游志靖回来好了,这二人是大闹三界的正凶,你万非敌手。”
  游舵主脸皮微红,退回原座。
  文亦扬也坐了下来,回头瞧狐袍老者一眼,漠然道:“阁下莫非就是龙船帮三当家慕容成?”
  黄武师傲然一笑道:“小子还有几分眼力。”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阁下如此谄媚,可是要成个东西?”
  方才她曾把“东西”二字解释成货物器具,这时又把对方说成“东西”,分明又把黄武师骂了。
  黄武师怒道:“你这丫头怎随便骂人?”
  胡桐梦满脸不屑地“嗤”一声道:“软骨头敢来这里说。”
  黄武师怒吼一声,离座奔到。
  文亦扬左臂一拦,笑道:“阁下若欲逞威,何不待清明后十日?”
  黄武师被他轻轻一拦,竟身不由己倒退一步,自知绝非敌手,但脸面又挂不下去,怒声道:“清明后十日?有种的就往外面去见个真章。”
  胡桐梦冷笑道:“谁要和你打架过日子,你有种怎不打那番狗?”
  慕容成扬声唤道:“黄老弟暂且放过今夜,回来喝酒要紧。”
  黄武师找到了台阶,悻悻归座。
  胡桐梦蛾眉一皱,道:“扬哥哥,来这北方好没兴儿,天冷,人也冷,过了会期,我看回去也罢。”
  慕容成微笑道:“你二人只怕连今夜都回不去了,若想在清明后十日争雄,就赶快走你的春秋大道。”
  文亦扬早听到外面人声杂乱,情知那夷服中年人忍辱回去,一定搬来援兵,但也不以为意,闻言微笑道:“阁下枉是龙船帮第三帮主,拥有上千盈万的武林高手,却怕了几个北狄胡虏,文某也替你可惜。”
  慕容成被说得脸色微变,不觉将酒杯捏得“啪”一声响碎成几片。
  黄武师啧啧大赞道:“三当家好硬的功夫!”
  “有什么稀奇,你看这个!”
  胡桐梦随手将酒杯掷向他脚前,“砰”的一声,酒杯摔个粉碎。
  合座见状,不禁哄堂大笑。
  黄武师被溅得两脚是酒,怒道:“你可是专找岔子?”
  胡桐梦洋洋自得道:“谁教你骨头软得令人恶心,这杯酒吃不下了才给你。”
  慕容成吃她连番谑弄,也气得老脸铁青,双目一瞪,喝道:“小丫头,你该得好就收,老夫若不看在你哥哥几分脸面,就先教你……”
  胡桐梦不待话毕,“哼”一声道:“我教你好了。”
  “真是小娘养的。”
  慕容成被截去话尾倒敬回来,气愤得忘了自己身份,竟自破口而骂。
  那知这话声方落,但觉眼前一亮,劲风已到“印堂”。
  慕容成是北霸百忙尊者的嫡传门人,辅佐二位师兄建立龙船帮,自居第三座帮主,艺业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平时独来独往,几曾把武林人物放在眼里?
  然而,他对于这缕劲风来势惊人,不敢大意,急忙一偏脸孔,再猛举右手,向那劲风一抓。那知不抓还好,这一抓,竟然没有抓上,那劲风自己倒转回来,“拍”一声响,反而击中他的掌背,然后坠落桌面,羞得他老脸通红,怒喝一声:“鬼丫头!”
  胡桐梦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格格娇笑道:“真丢脸,连一粒鱼眼珠都接不中,还要当什么帮主?”
  经她这么一叫,所有食客都骇然失色。在座多半是武林人物,谁都知道龙船帮三位帮主武艺冠盖群雄,不料这位由江南来的少女一出手,就教他吃了小亏,这份艺业岂不已臻玄境?
  其实,胡桐梦这一手“暗器回头”,乃由卧龙叟所教,收发“雷杵”的手法化出,慕容成不知就里,用手去抓,鱼眼受到合手时的气动带动,加速回头,才击中他的掌背,闹个灰头灰脸。若果当时不抓,鱼眼虽也回头,但因劲势稍缓,未必就能击中。
  文亦扬见她耍出这一套绝艺,禁不住秀眉一皱,暗忖:“你泄了艺业根底,看你清明后又拿什么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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