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浩歌引凤
2026-01-31 16:11:51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数年前也放狂,这几日全无况;闲中件件思,暗里般般量。真个是不精不细丑行藏,怪不得没头没脑受灾殃;从今后花底朝朝醉,人间事事忘。刚方,奚落了膺和滂;荒唐,周全了籍与康。”
  漓江之秋,月明之夜。
  江上游艇如鲫。
  文昌门外,象鼻山那粗壮的“象鼻”,伸进滔滔的江水,它像是永远喝不够似地痛饮漓江,这是一角偏僻之处,那庞大无比的“象影”,黑忽忽遮过半边江面;冷冷森森,与灯火辉煌的上游,截然分成两个世界。
  自从漓江闹过几回“水鬼”伤人之后,纵是白昼里,也没人敢独自驾艇在这“象鼻”附近俳徊。
  然而,今夜的二更天气,居然有一艘小艇逗留在“象影”之下。
  艇上共有五人——两位船伕和三位乘客。
  船头那船伕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精壮汉子,他双手横举竹篙,凝神注视江面,威风凛凛地站着,似全神戒备那出没无常的“水鬼”,准备给它致命的一击。
  三位乘客全是儒装少年,除了一位年纪略小之外,另外二位都在二十岁上下。
  年纪较大的少年歌声方罢,最幼的立即鼓掌喝采。
  忽然,最幼少年眉头一皱,笑起来道:“黄表哥忒也古怪,才过秋闱,怎就唱出‘雁儿落’夹着‘得胜令’的调子来?”
  另一位剑眉星目的佩剑少年哈哈笑道:“文老弟不知你仲三表哥这番半败,所以难怪。”
  文姓少年似是惑然不解道:“考举人,要么考上,要么就考不上,怎么叫做半胜半败?这个小弟不懂。”
  黄仲三急忙抢先道:“林兄,莫教小鬼头知道了。”
  姓文的少年“噗”一声笑道:“表哥若不着急,我果然是不知道,这一作急,可瞒不过我了。”
  佩剑少年以诧异的目光看他一眼,徐徐颔首道:“文老弟若是真的知道,何妨一说。”
  文姓少年摇摇头,神秘地微笑道:“表哥得先找个地缝来钻,我才可以开口。”
  黄仲三微觉脸皮发热,哼了一声道:“亦扬,你敢胡说八道,谁要钻什么地缝,还不赶快唱支曲子或讲个笑话,我看你又打算赖账了。”
  “不赖,不赖。”被喊作亦扬的文姓少年扮个鬼脸,续道:“但是,方才拈阄排定你唱过之后,该轮到敏之哥舞剑,最后才轮到我。”
  佩剑少年含笑道:“话是不差,但我这剑随时可舞,万一那水鬼突然出现,曲子就会被扰得没法唱了,所以还是由你先唱一曲来佐酒为妙。”
  文亦扬想了一想,笑道:“唱就唱,你们可别笑我。”
  “别噜苏了!”黄仲三轻敲桌面,击起节拍。
  一个音韵铿锵的歌声由文亦扬口中吐出,划破寂寞的夜空,清风徐来,鱼虾欢跃,只听他唱道:“一拳打脱凤凰笼,两脚瞪开虎豹丛,单身撞出麒麟洞。望东华人乱拥;紫罗襕老尽英雄,参详破邯郸一梦;叹息杀商山四翁,思量起华岳三峰。思量起华岳三峰,掉臂淮南,回首关中。红雨催诗,青春作伴,黄卷填胸。骑一个蹇喂儿、南村北陇,过几处古庄儿、汉阙秦宫,酒盏才空,鼾睡方浓;学得陈抟,笑杀石崇。”
  歌罢,连那两名船伕都忍不住齐声喝釆。
  佩剑少年林敏之大为激赏,忽又哑然一笑道:“原来文老弟已练成极高的气功,小兄竟看走眼了。”
  此话一出,黄仲三不由得怀疑地瞧他表弟一眼。
  文亦扬失笑道:“敏之哥这番才真正看走眼了,我几时学过什么气功来?”
  林敏之摇摇头道:“歌声铿锵如金玉,气劲汹涌如江河,响遏行云,绕峰三匝,说不曾练过气功,有谁相信?”
  这时,一叶小舟像箭一般由上游疾驶而到。划浆的是一位中年船孃,另有一位十六七岁绿裳劲装少女站在船头。当小舟掠过他们左近的瞬间,但闻少女轻“呸”一声道:“我道是什么高雅雅士,原来是几个唱戏的。”
  这小舟驶得太快,两句话刚说完,已穿过下游的“象鼻”水洞,旋即消逝。
  文亦扬低头轻笑道:“这就难了。——敏之哥说我懂得气功,那姑娘又把我看成唱戏的。——教我做那一行是好?”
  “唱戏好!”水洞那边传来一声少女的娇笑。
  文亦扬怔了一下,随又愕然地道:“怪啦。我说话这么低声,她还能够听到?”
  林敏之笑道:“文老弟不必再装假了,你方才唱曲时的嗓音,用的是丹田真气;在内功方面的成就,远在那姑娘和我林敏之之上,岂是唱戏的人做得到的?”
  黄仲三摇晃着脑袋,儒巾像两把扇子拂得两侧生风,慢吞呑道:“你们是英雄识英雄,就瞒过我这门外汉。文表弟,我听说你终日躲在书堆里面做蠹虫,几时又练成了武艺,快说。”
  “你听他胡扯哩。”说着忽然目光一凝,诧然道:“又有船来了。”
  林黄二少年回头向上游看去,林敏之不由得“噫”了一声道:“两艘。呀……,不好!这毒妇怎么也来了?”他一发现左首那艘艇上坐着一位红衣艳妇,脸色随即微变,急向操浆船伕挥手道:“快把船移往江心!”
  黄仲三是个道道地地的书生,不知道江湖中事,闻言微笑道:“谁是毒妇?”
  林敏之压低嗓音道:“那穿红衣的少妇就是。她是兖州磁山铁杖婆的得意门下。姓冉,名鸣瑛,绰号闹杨花,淫……”
  他才说到“淫”字,文亦扬忽然振声喝道:“远害全身,清风万古。堪羡范蠡归湖,不求玉常挂金鱼,甘分向烟波作钓徒。绝尘世,远世俗,扁舟独驾水云居。嗟尘世,人图取,蜗名蝇利待何如?”
  林敏之见他好端端振声高歌,打断自己的话头,心中不解,再向那边船上一瞥,遥见闹杨花冉鸣瑛正目光灼灼望着这边,这才明白所以,若非这一曲高歌,必被对方把下文听去,惹出大麻烦来。因此觉得文亦扬机警胜人一筹,不禁望着他会心一笑。
  然而,文亦扬引吭高唱,浑如不觉。一曲唱罢,这才低头笑道:“游春不觉金乌坠,乘兴还随玉免回。表哥,我看休要倒玉颓山醉似泥,还是回去了罢。”
  “小兄弟,现下不到三更,玉兔未回,怎么就想回去了?”一个娇嫩异常的声音传来,闹杨花那艘游艇已经相距不足三丈。”
  但见她衣袂飘,站在船头,月光斜照在她脸上,显得娇艳欲滴。骤看起来,就像是仙女许飞琼由芷宫下降,又谁知却是淫妇齐文姜由鬼国飘来?
  文亦扬秀目一皱,鼻子里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那知闹杨花冉鸣瑛见没人答腔,竟轻身一跃,由相距丈余的艇上飘了过来,“噗”一声笑道:“哎呀!你们跟谁赌气了,怎么不说话啦?”
  林敏之微微作色道:“冉姑娘,请你庄重些,须知彼此之间并不相识。”
  冉鸣瑛转向他冷眼一瞥,含笑道:“这位少侠贵姓?”
  “林敏之!”
  “啊!原来是连环剑林少侠,小姐姐失礼了。”
  文亦扬见这淫妇一上来就自居“姐姐”,不觉笑了一笑。
  冉鸣瑛真个打蛇随棍上,一点也不肯放松,艳脸一斜,转口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讨厌!”文亦扬把俊脸捧向别处,同时冷声道:“谁和你称兄道弟?”
  “哈哈!”另一艘来艇上发出一声豪笑,随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今夜纵是得不到‘定风珠’,也不虚行。马老夫子,世人说玫瑰多刺,你曾见过梧桐也长着刺的么?”
  另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接着道:“你不去爬高处,梧桐长刺干你甚事?倒是那小哥儿一曲‘南排歌’,引得百花展笑,要不是我那孙女儿卖嫁妆,我得了定风珠一定送给他。”
  冉鸣瑛听邻船上一唱一和地嘲她,艳脸微带怒容,恨声道:“衡山这对老惹厌也来了。哼,凭你们也配夺什么定风珠?……”她独自喃喃了几句,见船舷上还有空处,索性坐了下来,水汪汪的眼睛向三少年一掠,随即停在文亦扬的俊脸上,笑哈哈道:“小兄弟,你们也是为‘定风珠’才来的吧?”
  文亦扬冷冷道:“谁要什么定风珠?关你甚么事?”
  冉鸣瑛脸色微沉,看样子就要发作。然而,她在狠狠瞪了文亦扬一眼之后,却又忽然长叹一声,跃回原船,飘来一句:“日后见人心,鸣瑛今天就让你强了去罢。”
  文亦扬听她没头没脑这么一句,不禁有点茫然。
  黄仲三眼见人家一步就跨出丈余,小艇动都不动一下,只惊得脸色有点苍白,待冉鸣瑛一走,这才吐出一口气道:“这淫妇武艺好高,我真担心她把表弟掳去。”
  林敏之微笑道:“我们全仗了文老弟的福,否则她决不会轻易就走的,怕只怕她日后还不肯放手。”
  黄仲三瞧他表弟一眼,点点头道:“这原是因果相承,要没有表弟在此,也许她就不会来哩?”
  林敏之摇摇头道:“你不知道,这淫妇没有男人过不了夜,即使没有文老弟在,她也会退而求其次,仲三兄这付英俊的脸孔,当然……”
  黄仲三急得连连摇手道:“我不会武艺,她找的是你。”
  文亦扬搭讪着笑道:“可惜她已走了,否则林兄尽管替我表哥作伐。”
  黄仲三叫起来道:“好哇,你这小鬼头乜打趣起我来了,我立刻去找她回来,好吃你一杯媒人酒。”
  这三位少年互相笑谑未已,游弋在十几丈外的那艘小艇,忽又传来衡山二老一阵朗笑。
  文亦扬恐怕二老帮着黄仲三笑他,赶忙先发制人,朗声道:“二老若肯替我表兄作伐……”
  黄仲三不料这表弟竟向别人请援,急得叱起一声:“你别胡闹!”
  马老夫子那沙哑的嗓子咯咯怪笑道:“小伙子,作伐下面怎就没下文了?”
  另一苍劲口音笑道:“这就叫做过河拆桥嘛!”
  林敏之忙道:“二位前辈何不一施一苇渡江,驾临敝艇喝两杯水酒?”
  苍劲口音带着笑声道:“云台那假老道果然厉害,连他的徒儿都会占人便宜,一杯水酒就打算骗你的孙女儿,马老夫子你栽到家了。”
  马老夫子也笑道:“我的孙女儿早有人家了,敢情他骗得是你孙女儿。”
  “我那有孙女?”
  “那边来的不是?”
  林敏之知道二老互相笑谑定有缘因,俊目一扫,果见相距二三十丈的一艘大船上忽然亮起灯火,光影之下,一位年华双十的丽人端坐椅上,两旁分立侍婢二名,容光四射,美艳绝伦,不禁失惊道:“她怎么也来了?”
  黄仲三诧道:“那伙好像是……”
  林敏之急忙拦住他的话头,轻说一声:“你别胡说。”话方落,象鼻山上忽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气劲浑宏已极,就如一阵狂风扫过长空,顿使江水生波,风云变色,黄仲三惊得连忙掩耳。
  林敏之也脸色大变,向坐在对面的文亦扬看去,只见他正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从容不迫地浅饮一口,忙低声道:“老弟,你到底懂不懂武艺,说出来也好有个商议。”
  文亦扬放下酒杯,用筷头沾酒在小桌面上写了一个“懂”字。
  黄仲三无限惊奇道:“表弟你懂?”
  文亦扬擦去桌上的酒渍,笑道:“连打架都不懂么?”
  说着,用手指指船下。林敏之虽仅二十来岁,却是武林健者云台居士的得意门人,已在江湖上闯出一个“连环剑”的名头,一见文亦扬的表情和动作,立即心头明白,当下重重一顿船板,喝一声:“谁躲在船底下,还不赶快出来。”
  文亦扬轻笑一声道:“敏之哥你这一顿脚,怕不已把人吓走了?”
  黄仲三诧道:“真个走了么?”
  文亦扬点点头,遥指水面射向“象鼻”水洞的一条浪线,微笑道:“我猜这是刚才那骂我们唱戏的绿衣姑娘,不然没有这般快法。敏之哥,你该说那大船上一伙女的的来历了。”
  林敏之向那大船上扫瞥一眼,沉吟道:“若我猜的不错,当中那姑娘应该是幽兰妃子的门人,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他这几句话说完,那丽人也轻绽朱唇,向笑声之处,吐出珠玉般的声音道:“沁水幽兰弟子俞绿薏奉命晋谒猴山前辈。”
  山顶上笑声一收,接着是琅琅的语音道:“俞姑娘请上山来商议吧。”
  俞绿薏道:“晚辈就在江面上等候那孽畜,事后再登门拜见前辈,可以吗?”
  山顶上说话的人,敢情就是“猴山前辈”,又琅琅笑道:“俞姑娘请莫推辞。这里已有六大门派的来客,请上来商议如何协力对付那孽畜的大计。”
  “既是如此,晚辈从命。”俞绿薏轻挥玉臂,船孃鼓桨如雷,那灯火辉煌的大船,在顷刻间便穿过了水洞。
  文亦扬悄悄道:“敏之哥,你要不要也报个姓名,也好被邀上山商议去。”
  林敏之摇摇头道:“我当初只道是寻常的水猴子伤人,才抱着为人除害的心意,邀你二位来看看,那知这事竟然轰动武林,又有猴山老人主持其事,我们索性看个热闹也好。”
  黄仲三诧道:“猴山就在城西不远,不曾听说有什么老人。”
  林敏之笑应:“你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会知道。说起这猴山老人,大大有名,武学自成一家,三十年前在衡山武林论艺大会上一举成名,后因与排教结怨,才往北方游历;但他一到北方,竟又和黄河一带的丐帮,龙船帮结了怨,只好回来猴山隐居。家师云台居士向不服人,但对这位老人的武学却也推崇备至,只因深知此老闭门谢客,不喜人去扰他清修,故未命我前去拜谒,如今既有他老人家在此主持,各门派的人又聚会在象鼻山上,那小小一个水猴还能逃得出掌握么?”
  文亦扬秀眉紧皱,一片迷惘之色,道:“这样说来,猴仙老人该是个好人才对了。”
  林敏之愕然道:“你难道认为他是坏人?”
  文亦扬沉吟道:“这很难说,由他方才的笑声听来,厉而不壮,隐隐中似含有极深的阴森意味,若是好人,不该如此。”
  黄仲三点点头道:“表弟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一听那笑声,就好像被一枝利锥猛扎心头,不由得迅速掩耳。”
  林敏之皱起剑眉道:“我一听笑声,也彷彿与黄兄同感,只道是对方气功深厚所致,再加被那俞姑娘一声‘猴山前辈’唬住了,所以未曾留意。不过,猴山老人确是好人,除非山顶上那人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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