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为食亡
2026-01-31 16:17:03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文亦扬暗想和自己父亲同姓同名的文今古,很可能是因为在痛惩武林败类之后,被黑白两道高手追缉,迫无奈何,才隐名埋姓,充任自己西席夫子;否则老夫子既尽心指点自己武艺,何必再告诫不可轻露?两人的武功怎会完全相同?
  但他正要立下断语,忽又想到那人如果是武的“文今古”,便不该有那样老迈,莫非老夫子竟时“武文今古”的长辈?刹那间,他捉摸不着头脑,不觉脱口叫出一声:“难了!”
  黄仲三失笑道:“你空有一肚子聪明,却不知三个臭皮匠可胜过你一个诸葛亮,什么难了,怎不说来,大家商议?”
  鸬鹚洲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道:“对呀!留在肚里发霉么?”
  林敏之一听是红衣女闹杨花冉鸣瑛的口音,立即带着几分不悦道:“冉姑娘尽跟着我们,究竟何意?”
  冉鸣瑛冷笑道:“姓林的,你还不配在本姑娘面前呼喝,若是不怕弱了你师傅的名头,又不怕命儿太短的话,可去猴山坳看看,自有一番景象。”
  蒋永州听她话出有因,常朗声叫道:“冉姑娘你说明白些。”
  那知闹杨花冉鸣瑛忽猛喝一声:“老贼你敢!”便即纵身逃去。
  蒋永州大怒,一声暴喝,扑上沙洲。
  文亦扬急急道:“马老丈快去兜捕,休叫敌人跑了。”
  马老夫子微笑道:“小秀士放心,闹杨花决非蒋老敌手。”
  文亦扬急道:“不是她,另有敌人,她也是追敌。”
  原来他那超人的力目,看见先有一道身影贴紧芦苇掠去,红影才随后冲起,可见闹杨花是被人暗袭而追敌;恐怕蒋永州与她冲突起来,反而便利奸徒逃脱,故才紧急催促马老夫子赶去兜擒。
  “有这等事?”马老夫子将信将疑,刚站起身子,已闻蒋永州大叫一声“不好!”一个刚纵起的身子往下一沉,落进芦苇丛中。
  马老夫子惊叫一声:“蒋老!你怎么了?”
  话声中,双脚一蹬,身子已离船扑岸。那艘游艇被蹬得倒退如箭,黄仲三不防游艇荡得恁般急剧,身子一仰,几乎跌进水里。
  “林兄,请你照顾我表哥。”文亦扬眼看奸徒以暗袭伤人,再也顾不得师尊的告诫,抓住黄仲三向林敏之怀里一送,一个“天边射雁”,身子斜拔三丈,双臂向后一划,飞向岸上。
  马老夫子虽然起步较早,却见文亦扬飞越他的头顶,一时高兴,竟忘了尚有伤亡未卜的老友,欢呼一声:“文小侠!”
  文亦扬含糊地应了一声,猛可再拔身躯,掠向蒋永州落身的芦苇上空,人未落,掌先发,振臂一挥,一股奇猛的劲风过处,那密不通风的芦苇竟被扫开一片大空地。
  他目光所及,已见有人蜷伏在地,料是蒋永州无疑,喝一声,再度振臂挥出。
  一股狂风,将芦苇空处扩得更大,苍鹰搏兔,身子往下疾落,一手抄起地上人,顺势向前一掠,然后绕个弧线,回到原地。
  “好狡滑的小贼!”芦苇里传出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暂让你多活一宵,明天就教你知道厉害。”
  文亦扬对这人的谩骂,充耳不闻,放下胁下的蒋永州,叹道:“马老夫子,看还有救否?”
  衡山一老向他老友身上一按,不禁悲愤地叫一声:“死了——”
  文亦扬恨声道:“凶手用的竟是见血封喉的暗器?”
  衡山一老仔细一看,由尸体椎骨处抽出一根长约七寸的小箭,大叫一声:“果然是他!”
  文亦扬急道:“是谁?”
  “猴山老贼!”
  “这箭是他的?”
  “这箭名唤“飞线’,上有倒须,射中就不易起得出来,原是专用以射猴儿用的。因为猴子最善模仿,不用倒须箭,它中箭后会抽出来射向人身上,只有用这种箭射中它,他才会乖乖地听话。老贼当年与老朽二人盘桓几天,曾说湘桂多猴,用得着这种箭,最好在箭尾拴以细丝,活捉猴子十分便当,那知他今天竟用来对付多年的老友。”
  文亦扬边听边在思索,沉吟道:“猴山老人既肯将这箭的妙用告知老丈,安知他不为了使大家有这妙箭对付猴子而也告诉了别人?这些年来,曾听说他用此箭作过暗器么?”
  衡山一老略加思索,摇摇头道:“这却没有听说过。”
  文亦扬颔首道:“学生猜想他不至用这箭伤人,他的门人也许可能,……,唔那奸徒躲在芦苇里偷听,待我找火种来烧他个焦头烂额。”
  衡山一老道:“老朽带有火种。”
  文亦扬忽然一声长笑,身去如风,射向芦苇深处。
  “着!”芦苇里一声断喝,数点寒星向他迎面射到。
  双方冲势都十分迅速,文亦扬身在空中,更是不易躲避。但他竟然一个转身挥臂,激起一阵狂风,把来箭箭杆全部打横,趁势一捞,抓住两枝小箭,也喝一声:“着!”同时使劲掷出。
  一声惨呼起处,文亦扬也恰好冲到,一把剪过那人双臂,跃出芦苇,笑道:“阁下自己也尝尝味道!”
  衡山一老见这位百计推说不会武艺的少年书生,身在空中还能避箭,接箭,并掷箭伤人,不觉喜欢得呆了。直待文亦扬把俘来的人掷下,才如梦方觉地说道:“小侠真正神乎其技了!”
  文亦扬逊谢一声,将那人翻转过来,不禁愕然道:“怎么又死了,难道此箭也喂过毒?”
  衡山一老起出敌人身上的箭,一看之下,但见是寻常的袖箭形式,而蓝光闪闪,果然是两枝毒箭,不由得心头一颤,惊道:“这厮好毒的手段,所用均是中人即死的毒器。若果方才老朽扑去,只怕现在已和我这老友躺在一起了。”
  文亦扬恨恨道:“我总要抓到一两个活口,好好鞫问他一番。照此情形推断,猴山老人和随往猴山拗的人全已危在旦夕了,学生倒想赶去看看……”
  衡山一老接口道:“你说得不错,老朽陪你去。”
  文亦扬道:“老丈认得路么?”
  “不认得。”
  “学生问表哥去。”
  “好。老朽在此埋葬这位老友,并査看这恶徒是什么身份。”
  文亦扬回到艇上,林敏之深深透出一口气道:“老弟装得太像了,方才一出手就教小兄望尘莫及。”
  “唉——”文亦扬一声长叹道:“小弟有违师尊告诫,愧疚于心,兄台何必谬奖?猴山坐落何方,你们那一位知道?”
  林敏之毅然道:“我陪你去就是了!”
  文亦扬摇头道:“这样当然是好,但谁护送表哥回家?”
  黄仲三皱眉苦笑道:“难道真个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么?我也要练练武艺,今夜开始不让人陪。”
  林敏之失笑道:“将来尊夫人定会教你,娶个神女宗的人回来,不怕学不成武艺。”
  黄仲三叹一声道:“罢了。‘不精不细丑行藏,没头没脑受灾殃。’”
  文亦扬见表哥又在为女人伤情,急道:“商量正事要紧,舅父如果不答应你娶那女的,我替你说情好了。快说出去猴山坳的路吧!”
  林敏之遥指就日门外的远山,道:“由这里渡江,沿着那些丛山峻岭往西南走,便有一处叫‘猴山坳’的地方,但这样不很好找。我们可以先回城里,由丽泽西望,最高那座峰就是猴山,我送你表哥回府后,也要去猴山找你的。”
  “不,你单独走太危险。”文亦扬接着道:“我忖度敌人决不让……”
  林敏之一声豪笑,打断他的话头,傲然道:“林敏之学艺十五年,十二招连环剑不见得脓包到那里去,二三流货色,总可剁他三二十个,老弟不必拦我!”
  文亦扬一番好意,未想到会伤害了对方自尊心,羞得满脸通红,嚅嚅道:“林兄你别误会。”
  林敏之瞧他那付尴尬的形相,失笑道:“我误会什么?方才要没有你在这里,我还不是照样要上岸去拼?”
  马老夫子葬好他的老友,带着悲戚狠厉之色回艇,恨声道:“你们看那厮竟是龙船帮的人。”他把得自凶手身上的一筒袖箭,一柄镰刀,一方绣有银龙的红布,连带几枝毒箭放在小桌面上。
  黄仲三心头一颤,念然道:“朝廷收尽我们‘南人’的铜铁,不准执有兵器,却让龙船帮有此凶物,这话从那里说起?”
  林敏之皱眉道:“你这新科举人休发牢骚,将来到‘大都’去做官时,更可见到‘汉人’和鞑狗的威风呢。”
  文亦扬由得他二人辩嘴,挥手吩咐驶船渡江,拿起那方银线绣龙的红布仔细端详,沉吟道:“银龙下面绣有一个“四’字,这人该是银龙四号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马老夫子道:“这人并非无名之辈,这柄刀就是他的标志。”
  林敏之再向那镰刀一瞥,失声道:“弧形飞刀。他竟是鄱阳马回岭一笑追魂云大侠的人么?”
  马老夫子面显厉色道:“云江山的人?哼,正是他自己!你看这刀柄上的卿云纹不就是?”文亦扬再看仔细,果然不假,却又将信将疑道:“老丈认得这刀,自是不假,但一位享有‘大侠’之名的人,竟被支使守在芦苇丛里行宵小技俩,只怕其中有诈,学生想收起刀布存证,老丈意下如何?”
  马老夫子正色道:“小侠尽管取去,一并连这箭……”
  文亦扬急道:“箭上染有蒋老丈的灵血,应该交他家人奉祀,学生不敢收留。”
  马老夫子叹道:“小侠年纪轻轻,却是顾虑周全,谦恭礼让,愧煞我们这些朽骨,老朽真正佩服之至了。”
  文亦扬忙又逊谢几句,问了些被猴山老人邀往猴山者的名号宗派,不觉已到伏波门。
  他们一行四人和两名船伕系舟登岸,正要走进城门,忽见一条小巧身影由黑忽忽的城门洞疾奔而出,和文亦扬擦肩而过,“噗通”一声水响,已沉进江底。
  “赶快救人!”黄仲三回头吩咐船伕下水捞人,文亦扬却打开一个小纸团,就月光下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林敏之惊异地问道:“是跳江的那小鬼头给你的?”
  文亦扬点点头,将小纸片递给他,笑道:“又是那顽皮姑娘写的,你自己看去吧。”
  林敏之展开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唱戏的,告诉你,猴山洞,人尽死,还要提防人杀你。”不禁好笑道:“果然是她,她这话却也实在,像方才那样,如果有人截你一指,你可不就要遗恨千古了?”
  小纸片迅速在各人手中传了一遍,回到文亦扬手上,正要撕毁,林敏之急道:“你该留着。”黄仲三跟着也重覆一句。
  文亦扬顺手将纸团纳入袋里,和各人将黄仲三送到家门,看着他走了进去,这才一起扑奔猴山。
  “桂林山水甲天下。”——山峰挺拔如笔,有山就有洞,大洞穴可容得下几万人。有洞就有水,洞如楼房重叠,水声淙淙,游鱼无数。近郊的大洞小穴,数以万计,猴山坳这一带更是奇峰绵亘,气象万千。
  这二少一老出了丽泽门,越过护城壕,立如三缕轻烟般从种满稻谷的沃田上空疾掠而过,不须多时,坳口已经在望。
  然而这时,月已西沉,除见万峰耸拔,峰影把东面这块平地遮黑一大片之外,没有人影,也不闻人声。
  林敏之悄悄道:“正对坳口那座孤单的小山下,有一座上中下三层的石洞,每一层都可容纳三几百人,猴山老人宴客定在是处,我们怎生去法?”
  文亦扬毅然道:“小弟先走一步,一有警训,你就和马老丈分左右包抄,生擒活捉。”
  “好!”林敏之话声未歇,文亦扬已如一枝离弦之箭射向山脚。
  这时,他已看到二座黑黝黝的岩洞,张着巨大的嘴巴,似欲扑人而噬,若不是收步得快,几乎冲了过去。
  进去?还是不进去?
  他记起绿衣姑娘给他的警告。——“猴山洞,人尽死。”这下层山洞中黑沉沉悄然无声,确实令人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人尽死?”怎样死的?
  斗杀?不怕?毒杀?不能不防。
  “吨!”一声响,他以火镰打燃了纸煤,一扬手,一道熊熊火光疾射入洞,忽然火光一暗而灭。
  毒!毒!火不能燃的地方,人怎还能停留?
  他旋风也似地,由右侧一条磴道奔上第二层洞,毫不犹豫地也投进一团火球。
  灭,灭!一暗即灭!
  然而,在那火球未灭之前,他已看到洞里有几个人躺着;其中一人,相距洞口不过丈余。
  绿衣姑娘说的不错。——“人尽死”。
  他一见这情景,悲痛,念怒,一齐涌上心头,猛可一闭真气,冲进洞中,一手一个,捞着两具尸体奔出,见林敏之二人已跟了上来,急说一声:“看看还能不能救。”
  话声一落,人再进洞。
  他发挥高度救人的勇气,猛进,猛进;顷刻间,便把几十具尸体全部运出洞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老丈,你们在这里施救,我再往上层看看。”
  上层石洞较小,前后贯通,山风穿洞而过,寒气逼人。这种透空的石洞,毒气怎能久滞?
  他毫不犹豫,昂然入洞,却见炉灰满地,蒲团散置,四壁萧然。没奈何,退出走下中层洞口,见马老夫子和林敏之正站在尸体丛中相对发愣。
  马老夫子一见他步下磴道,不待他开口就拉起沙哑的声音叹息道:“小侠你白辛苦了,早已没有半个活的了。”
  文亦扬惊问道:“他们怎样死的?”
  马老夫子道:“完全是窒息而死。敢情被高手封住洞口,洞里又充满不能活人的怪气,才致窒息而死,看不出有中毒的样子。奇怪的是,这里面竟没有女的。”
  文亦扬眉梢一扬,问道:“华山派的葛光明在不在内?”
  林敏之诧道:“你怎单独问他?”
  文亦扬道:“那厮在象鼻山上,连激带劝,怂恿别人前来赴会,小弟猜他是个奸细。”
  (附注)写到猴山坳一节,令作者回忆起三十三年十二月间敝友五〇九团团附吴锦云君,以毫无兵权之身,竟能在敌火下,集结各师、团之败兵残卒千余人,由该坳突破日军重围而出,屈指适为二十周年,惑慨系之,永志不忘,并向吴君致敬意,向当年参加桂林保卫战之伙伴祝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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