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芙蓉仙子
2022-01-11 17:30:09   作者:上官鼎   来源:上官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上已是星移斗转,残月西下,立青这才写完,可兰站起身道:“天又快亮了,月亮落下去,太阳总会升上来,可是人生呢?方大哥,你在江湖上莫要留连,免得叫人挂念。”
  两人运了半夜心思,实是累极,就偎在阵中睡了。
  天色一明,立青惦念书中所叙,便悄悄起来练功。
  东方旭日初升,立青胸中澈然,那老和尚和何叔叔所教的内功都流过他心中,再把书上一参照,只觉武学之道,虽则千头万绪,却是万流归宗,上乘功夫之间,都有脉络可寻,老和尚和何叔叔所授的内功,一刚一柔,其实均是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大可相济融会了。
  他这一悟,陡然间武学连越数层。正在醉心研究,忽然阵外一声惨叫,正是那金发岛主所发。
  可兰睁开了眼,正在奇异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老前辈,令徒所受之毒却也算不得什么?我这谷中勾吻草善解百毒,前辈只管采用。”
  可兰喜叫道:“大师姐,大师姐,你终于回来啦!”
  她东转西转便走出阵外,立青紧跟在她身后,怕走岔了路闹出笑话,只见阵外一个中年美妇,一个高大老者。
  那老者正是三心红王,立青惊得张大了口,那老者指指立青道:“小子,又碰着你啦!”
  立青不语,那中年美妇道:“老前辈,既是百兽神王死了,这些野兽也差不多完了,前辈还是快救令徒。”
  三心红王道:“我道这野人如何有能耐伤我徒儿,原来是指甲中有毒,这野人五指已断,毒气攻心,只怕死多活少了,云儿,快拿勾吻草来。”
  立青见三心红王竟是可兰师姐的前辈,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可兰已察觉了,便悄声道:“这老人是你的仇人么?我师姐怎会认识他?”
  立青凑近她道:“此人就是三心红王!”
  可兰惊叫道:“三心红王,原来是你!”
  三心红王笑笑,接过中年美妇手中采摘之勾吻草,背起瞽目杀君,对立青道:“小子,你福缘倒是不错,靠山可不少啊!”他转身对中年美妇道:“云儿,替我向你师父问好,就说三心红王无暇拜候。”
  他说罢一晃而去,可兰忍不住道:“大师姐,三心红王是你什么人,怎能喊你云儿?”
  中年美妇笑道:“瞧你急成这样子,喂,这人是谁呀?”
  可兰被师姐一问,怔怔说不出话来。立青见可兰大师姐笑口吟吟,像一个老人家看一对珠联璧合的小情侣,心中一甜,脸上却是讪讪不安。
  中年美妇轻笑道:“我本想找一个旧友助拳,不意那人外出,我连夜赶回却迷失了路,在大山中转了一日夜,想不到碰到三心红王,他就和我一起赶来了,谁人有这这大本事,杀了百兽神王,又驱散打死他的兽群,是这位小侠么?”
  可兰道:“是他的叔叔,要不是他老人家赶到,师姐,你就看不到我们俩人了。”
  中年美妇笑道:“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人孤零零在谷中,真是急得要死,原来还有‘我们’在一块哩!”
  可兰大羞,一头扑进她师姐怀中,她师姐抚着她的秀发,笑道:“别害羞了,师姐赶了一天还没吃东西,这三心红王与师父大有渊源,此事说来话长,有空再说给你听。”
  立青见天已大明,便向可兰师姐妹两人告辞。可兰心知留他不住,也不顾师姐在旁,一直送到谷外里余,又送了立青许多灵药仙草,立青心中黯然,愈走愈觉可兰可爱,他说道:“兰妹,待我办完正事,一定到此处寻你,千里相送,终须一别,咱们就此别过。”
  可兰含泪点头道:“如果我不在,请你问我师姐,便可知我在何处,大哥,你要多多保重啊!”
  立青不敢逗留,只怕忍不了心离去,他凝视可兰,目光中千怜万爱,恨不得注入可兰心中,可兰微笑点头,表示感激,神色却是凄苦。
  立青才一转身,一滴情泪流了下来,他赶紧挥袖一擦,又踏步走向前程。
  他心中虽然狐疑,可兰师门与三心红王究竟有何渊源,可是别人师门之事,他当面又不便问,一路上琢磨不已。到了中午时分,口中走得干渴,一摸背囊,不但装有几罐清水,而且更有精美干粮。
  他不知可兰何时已将背囊中的粮食准备得妥当贴切,想了半天,这才想起定是昨晚自己睡后,可兰起身为自己准备的,心中好生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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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青一阵急赶,这一收起缕缕柔情,便想到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心中很是焦急,直到星辰初上,立青还在施展轻功赶路,忽然前面山坡陡峭,这时星光朦胧,立青只见山顶端坐着两人,他定目一瞧,大惊不已,口中喃喃道:“纯阳观主!纯阳观主丹阳子,那人又是谁呢?能和神州四奇首位的一争长短?”
  事情发展到这里,有一段似乎必须补述一下了——
  时间向前推,当老人黄百岩被飞孤掌毙的那天晚上——
  黑死潭畔。
  那一潭暗色的死水静静躺着,一丝波纹都没有,只是夜枭古怪难听的声音不时荡漾在死一般的沉静之中。
  这时,忽然轻微的人声打破这等沉静:“唉!司空老兄,这就叫做怪了。”
  另一个声音道:“咱们听完黄白岩那老儿说的秘密后,一掌把他干了,立刻就赶到这里来,怎会有人比咱们更捷足先登的?”
  “难道说……难道就是与冯百令那杀星耽搁的一刻里出了毛病?”
  “我看不可能吧!那冯百令行动虽然可疑,但是他分明是向反方向走去,咱们抄捷径赶来,说什么他也不会跑在咱们的前面呀?”
  “但是现在事实如此……啊……这黑死潭水有奇毒,必须身穿套牛皮衣方能入得水去,会不会方才我去备制皮衣时出的毛病?”
  另一人冷笑起来:“哼,飞狐你也把我司空凡看得太不中用了,你去备皮衣的时刻,我司空凡坐守在湖边,整整一个时辰,半个人影也没有来过,怎会出事?”
  “司空兄不必多心,这潭畔尸骨累累,分明早有人为了那话儿争夺拼命了,看来咱们是晚了一步……”
  “唉,真想不到咱们这样运气好,仍是慢了一步,眼看雁荡山这一趟是白跑的了……”
  “司空老兄也不必说白跑这一趟,只要设法擒住了那姓方的正点儿,岂非大功一场?”
  “云老弟说得是,咱们走吧!”
  两条人影如飞一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这死一般寂静的黑死潭畔又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铿锵的声音:“百令,牛皮衣穿好了么?”
  瞽目杀君的声音:“好了——”
  接着便是跳入水中的声音,过了半天,那铿锵的声音道:“糟啦!我们来迟了——”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师父,何以见得?”
  “你仔细看看,四处总有五六具尸身,那还用说么?”
  果然,不久之后,水花闪动,下水的人爬了上来,他喘了一口气道:“师父,潭底找遍了,什么也没有。”
  “哼,我早知道了!”
  他的声音寒得如同冰一样,沉寂了片刻,他才道:“嘿,百令,你在武林中的浑号叫什么呀?”
  瞽目杀君大为惊诧,他结结巴巴地道:“师父不要见笑,武林中好事的人管弟子叫着‘瞽目杀君’……”
  三心红王干笑一声道:“好,从现在起,我要你这‘杀君’大开杀戒——”
  瞽目杀君吃了一惊,呐呐道:“师父……”
  三心红王一字一字地道:“从今日起,凡是碰见到雁荡山来赶这趟浑水的不三不四的人,全给我宰了!”
  另外一人,正是那三心红王的大弟子高无影应声道:“师父,师父,此事只怕不妥——”
  三心红王不闻不问,只冷然道:“高捷吾听令!”
  高无影恭声道:“弟子在此。”
  三心红王道:“方才我对百令说的你可听真了?你们两人同时执行之!”
  高无影想说什么,但是想了一会儿,只说道:“是!弟子遵命。”
  黑暗寂静之中,传来三心红王冷峻的哼声,谷中山石依然默默无声,谁知道立刻就有一块大屠杀要展开了,这就是各派为什么不能赴雁荡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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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立青睁大眼一看,心中更是惊奇,原来那和丹阳子对掌的竟是一个女子……
  就在前一天夜里,在高山上,武当派的掌门至尊正满面紧张地仰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谷,武当三剑则个个站在三丈之外,除了风声在谷中呼啸之外,万籁俱寂。
  纯阳观主丹阳子清癯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落寞的神情,这位威重武林,几十年来名居武林第一的武学大师还有什么事值得伤感的么?
  人们只知道丹阳子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他本是江南一个富家的独生公子,在二十七岁那年才上武当做了道士,一个富家公子忽然做了道士,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多年来武林中人一直猜测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丹阳子以一个全然不懂武技的富家公子踏上武当山,而且年纪也已二十有七,但是在他三十七岁那年便成了武当山第一高手,从此而为武当掌门,名震武林达三十余年,这是武林中罕见的奇迹。
  但是这位不可一世的武当道长却一直是默默寡言,但有时又性烈如火,完全不像是一个修炼半生的谦冲道长。
  这时,他仰首望了望天空,全圆的月亮已渐渐移到中天,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蓦然,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师父,弟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发话者正是武当三侠中年纪最轻,但是侠名却是最著的青峰真人麦任侠。
  丹阳子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任侠有话只管说吧!”
  麦任侠道:“师父几十年来对于当年那件恨事始终不能忘怀,师父那件伤心之事,弟子们虽然不得而知,但是凭师父为了她出家为道,把几十年岁月消磨在青山白云之中,难道她还能怀恨于师父么?弟子出言无状,实因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尚乞师尊谅宥。”
  丹阳子为人虽然性烈寡言,但是对于这三个得意高足却是宠爱有加,丝毫没有做师父的架子,有的时候倒像是师兄弟一般融洽,是以麦任侠才敢说出这番话来。
  丹阳子长叹一声,凝视着麦任侠,良久才道:“任侠,你懂得什么?你自幼便随我修行,莫看你现在长得高高大大,实则你的心理幼稚得如同少年,你懂得的实在太少了,人言‘人非太上,焉能无情’,以我这几十年来的体验,我已深深地发现,即便是太上,亦不能无情啊!”
  麦任侠道:“师父在上,非是弟子胡言乱语,只是弟子对一事万难了解——”
  丹阳子道:“你所指的是何事?”
  麦任侠道:“师父一身武学已达超凡入圣之境界,师父要求见那人一面也罢了,那人却坚持先要与师父以武相会,这岂不是天下难信的奇事?”
  丹阳子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任侠,你以为……为师的要求与那人相见一面,只是为了儿女之私么?”
  麦任侠恭身道:“弟子不敢。”
  丹阳子长叹了一声,仰首望着长空,喃喃地道:“不错,我虽然当了几十年的武当掌门,但是仍难摒尽心中感情思念,但是任侠,这……这你不会了解的……我要见那人一面,还有着别的原因——”
  麦任侠道:“弟子斗胆敢问那是什么原因?”
  丹阳子对这三位弟子当真亲如手足,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们当真要知道么?”
  武当三侠齐声道:“是!”
  丹阳子忽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你们可还记得那以‘飞花百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神风子都’杨宁?”
  武当三侠同时惊啊了一声,玉真子道:“神风子都杨老前辈无敌天下之时,弟子尚仅十余岁,那年杨老前辈突然漏夜赶上武当山,与师父闭门密谈了一夜,次日杨老前辈匆匆离山,半月之后便传来杨老前辈在华山绝顶与他那冤家‘芙蓉仙子’史青青决斗,双双同归于尽,两位武林奇人竟然因情成仇,终于两败俱伤,真令人可感可叹!”
  丹阳子道:“你可知道‘神风子都’杨宁和他那冤家史青青决斗,临终之际说了什么话?”
  玉真子道:“芙蓉仙子说她已把她平生绝技‘芙蓉追风剑’传给了一人,她要杨老前辈说出他的传人来,还要再决斗一次。杨老前辈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只传说他们两人的传人将在三十年后的二月十五日,同上雁荡一决雌雄——”
  丹阳子道:“不错,‘神风子都’与‘芙蓉仙子’一对神仙剑侣的那段公案,至今尚未解决,天下英雄聚于雁荡,一方面是昆仑秘笈落在雁荡山中的消息传了出来,一方面也是大家要看看杨宁和史青青那段公案究竟如何解决法?”
  丹阳子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继续道:“你们可知道,芙蓉仙子绝技传给了谁?”
  玉真子摇了摇头,丹阳子道:“那便是今日为师所要相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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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真子双目圆睁,暗暗惊骇,丹阳子双目翻天,淡淡地道:“神风子都的飞花百掌又传给了谁呢?——杨宁他传给了我!”
  武当三剑同时大惊,睁大了眼瞪着他们的师父,丹阳子道:“那天杨宁连夜赶上纯阳观,我与他虽曾见过几面,但也说不上有什么交情,是以他夤夜来访,令我大大惊异,却不料他一进观门便跪地向我行起大礼,说他命在旦夕,请我念在武林同脉份上,接受他的要求——”
  麦任侠忍不住问道:“什么要求?”
  丹阳子道:“他要把他‘飞花百掌’绝技传授给我,想那飞花百掌虽则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是我武当乃是武林至尊,纵使我丹阳子心中钦羡得紧也不能答应于他,岂料他说我怎能忍心让这一门武林绝学断送在他的手中?”
  丹阳子望了望空中的圆月,继续道:“当时我说你‘神风子都’要找传人还怕没有人么,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头上来,杨宁却道他仅有这一夜时间,试想飞花百掌何等精妙,错非是我,任何人也难在一夜之间得其精奥——”
  说到这里,丹阳子叹道:“只为了这一句话,我答应了下来,却想不到杨宁和那芙蓉仙子临终之际会定下这场约会,我既然成了这世上唯一具有‘飞花百掌’绝学的人,我又怎能不替杨宁履行他临终时的那句遗言?”
  玉真子道:“如此说来,天下英豪跑到雁荡山来,为的是想知道神风子都与芙蓉仙子那段公案如何了结,但是弟子认为天下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神风子都’的绝技是传给了师父你老人家!”
  丹阳子默然不语,这时天上月已偏西,山上空荡得紧,夜风渐渐凉了起来。
  蓦然,一声呜呜然的箫声传了过来,那箫声中淡淡带着一种凄凉的韵味,使人一听,不由就生出一丝怅然之感。
  武当三侠全是根基稳固,功力深厚的道家高手,这时竟然都为这古怪箫声所散发出的幽怨气氛控制,不由得听得痴了,那箫声渐渐变成平稳而呜咽,似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丹阳子朗声道:“流水青云之歌,正是昔年芙蓉仙子所谱之名曲,闻其声如见其人,无忧王后既来之,何不现身?”
  箫声悠然而止,对面山石之中,一个白衣女子悄然而现,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飘了过来。
  丹阳子双目观天,面上神情似哀似喜,那白衣女子双足离地半尺,平平稳稳飞出三丈之遥才落下地来。
  武林中轻功高手所谓“登萍渡水”,“踏波而行”所凭的全是以极快的速度在水面上掠行而过。当年达摩老祖“一苇渡江”,在茫茫江心中笑歌自如,信步潇洒,后人奉为练轻功的极致。
  此时这白衣女子平平稳稳地以离地仅半尺的高度,缓缓飘行三丈之遥,这等惊人轻功,即使不比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但也够惊世骇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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