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
2020-04-24 21:17:10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船头,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湿透。
  他从小讨厌下雨,下雨天就要被关在房里,读那些他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的经书。
  可是现在他并不讨厌这场雨,雨水至少可以让他头脑冷静。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现在他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应该怎么样去复仇?
  “唐家堡的范围很大,我不能确定他究竟在那里,只不过听说他已经和堡主一个孀居的妹妹订了亲,而且成了唐家内部几个很重要部门的主管之一。”
  上官刃早年丧妻。
  唐家对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汉朝一样,很喜欢用“和亲”来做结交的手段。
  上官刃的这段婚姻,正好作为他和唐家之间的保证。
  “近年来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辈出,和霹雳堂联盟后,势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的名气虽然比较大,可是唐家堡还有些无名的高手,说不定比他们更可怕。”
  其实这些事根本用不着轩辕一光说出来,无忌也早已了解。
  经过了这一年艰苦的磨练后,他已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成熟得多。

×      ×      ×

  轩辕一光已躲到船篷里,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对别人淋雨。
  无忌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笑着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轩辕一光承认。
  无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经不是那种两眼发直,怔头怔脑,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拼命的小伙子了,我绝不会痛哭流涕,红着眼睛,就这么样冲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
  他的态度沉着而冷静。“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痛苦和冲动根本不能解决任何事,你越痛苦,你的仇人越愉快,你越冲动,你的仇人越高兴。”
  轩辕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种故作孝子状的小王八旦。”
  无忌道:“你刚才看到我又上了当,可是我保证那绝对是最后一次。”
  轩辕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后一次。”
  无忌道:“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着,我就不会死。”
  他并没有咬牙切齿,椎心泣血的发誓,这种冷静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决心。
  无忌道:“一路钉着你到这里来的那三个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么做?”
  无忌沉思着,没有回答。
  轩辕一光道:“要钓鱼也得选个好地方,我知道有个狮子林,地方很大,有很多树……”
  无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
  轩辕一光道:“空阔的地方,容易闪避暗器,树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护。”
  无忌道:“可是空阔的地方,也容易被他们逃脱,而且他们又在暗处,我们的人手却不够。”
  轩辕一光说道:“你认为那个地方不好?”
  无忌道:“不好。”
  轩辕一光道:“那么你——”
  无忌又打断了他的话,忽然问道:“你是怎么混进唐家堡的?”
  轩辕一光道:“从表面上看来,唐家堡就像是个繁荣的市镇一样,里面有几条街,几十家店铺,只要你说得出来的,那里都有。”
  无忌道:“既然有店铺,当然就难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来往。”
  轩辕一光笑道:“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就扮成了一个从辽东来的大商人,带了一大批长白参和一大批皮货,大摇大摆的进了唐家堡。”
  无忌道:“后来他们怎么看出了你这位大老板是冒充的?”
  轩辕一光道:“唐家有个小王八旦,赌钱的时候跟我做手脚,被我痛打了一顿,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种时候还要赌钱,还要揍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微笑道:“我记得赌徒们有句老话。”
  轩辕一光道:“老话通常都是好话,多少总有点道理。”
  无忌道:“有时候,道理还不止一点。”
  轩辕一光道:“你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
  无忌道:“从赌上输出去的,只有从赌上才能捞得回来。”
  轩辕一光笑道:“有道理,实在有道理。”
  无忌道:“上次他们从赌上抓住了你的尾巴,这次你不妨再让他们抓一次。”
  轩辕一光道:“只要有得赌,我总是赞成的。”
  无忌道:“树木虽然是种很好的掩护,可是还有种掩护比树更好。”
  轩辕一光道:“那是什么?”
  无忌道:“人。”
  有赌的地方,当然有人,只要赌得热闹,人就绝不会少。
  有轩辕一光在,当然不会不热闹。
  轩辕一光忽然摇头,道:“这法子不好。”
  无忌道:“为什么不好?”
  轩辕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没有长眼睛,若是打在别人身上,那些人岂非死得寃枉。”
  无忌道:“唐家堡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们的家规,他们的暗器更珍贵,绝不会乱放暗器,伤及无辜的。”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越多,越乱,他们越不敢随意发暗器。”
  轩辕一光道:“可是在混乱之中,我们岂非也一样找不到他们。”
  无忌道:“我们可以找得到。”
  轩辕一光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大风堂在这里有个分舵,分舵里至少总有几十个兄弟。”
  轩辕一光总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赌钱的,都是大风堂的兄弟。”
  无忌道:“每一个都是。”
  轩辕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看清楚?”
  无忌道:“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身上做一点我们自己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标记,唐家的人若是来了,那就……”
  轩辕一光抢着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进了白米堆里,连瞎子都能把它们摸出来!”
  无忌笑道:“一点也不错。”
  轩辕一光忽又摇头道:“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好。”
  无忌道:“那一点?”
  轩辕一光大笑道:“跟我赌钱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赢他们的钱了。”

  (二)

  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乔稳站在窗口,看见窗外珠帘般的大雨,他本来想关起窗子的,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这里是个干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暴雨来临时,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来了两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位是赵家的大小姐赵千千。
  那天正是个标准的秋老虎天气,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这场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热,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瓜果,正想喝两杯。
  就在那时候,曲平和千千来了,样子看来好像是很狼狈。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九华山上住了两个月,为的是要去找无忌,谁知非但没有找到无忌,凤娘反而失踪了。
  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很坏,对曲平总是呼来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却一点都不生气。
  凤娘失踪了之后,他们孤男寡女在深山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乔稳当然没有问,也不敢问。他一向是个很稳重,很本份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他虽然觉得曲平未免有点势利,可是也不讨厌这个肯上进的年轻人,如果曲平能够娶到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兴。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准备客房。
  赵大小姐却坚持当天晚上就要走,他们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找他要盘纒路费,要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以走很远的路了,这位大小姐准备到那里去?
  乔稳也没有问。
  多做多错,多言贾祸,知道的事越多,烦恼也就越多。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因为他一直把握这原则,所以他能在这职位上一躭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运豹子”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行运豹子”就是赵二爷的大公子。
  可是无忌既然没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装胡涂。
  今天轩辕一光叫他去接的人是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可是人家既然不说,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想出什么大风头,难道还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现在他已经有了点积蓄,在城外有了几亩田,分租给几个老实的佃户,每年按时收租。
  自从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后,他们就分了房,可是他从没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里的丫头们,他更连碰都不碰。
  大风堂的规矩很严,他不能让人说闲话。
  可是城里“留春院”如果来了新鲜干净的小姑娘,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他偶而也会安排一个稳秘的地方,去享受半个晚上。
  那是银货两讫,彼此都不吃亏的交易,他既不必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无谓的麻烦。
  何况,在他这种年纪,居然还能有“余勇”来做这种事,他心里多少总有点沾沾自喜,每次事后,都会觉得精神特别振奋,活力特别充沛。
  对于这种生活,他已经觉得很满足。

×      ×      ×

  天气又开始有点凉了,他想叫保福去准备点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总是喜欢喝两杯。
  保福是他的忠仆,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时总是不离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响应。
  保福的年纪也不小,耳朵也没有以前那么灵了。再过一阵,也该让他享几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个人要知道怎么样保住自己的福气,才真正的有福气。
  乔稳心里叹息着,慢慢的走到门口,又大声叫了两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根木头一样,斜斜的飞了起来,然后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人的确是保福,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拗断。

×      ×      ×

  乔稳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一击。
  他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可是等到第二声霹雳响起时,这个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个很年轻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像是个女孩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一来,他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的收起油纸伞,放在门后,他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唐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
  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里四十三位兄弟都已经来了,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叫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都不会自己走进来了。”
  乔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虽然笑容满面,轻言细语,却带着种刺骨的杀气。
  这种人如果说他已经杀了四十三个人,就绝对有四十三个人的尸体躺在院子里,绝不会少一个。
  乔稳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着冷汗,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无法控制。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么人的,因为我手上没有戴那种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暗器也不会放在那种该死的皮囊里,我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来历。”
  乔稳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玉道:“我就是唐玉。”
  乔稳听见过这个名字,听见过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人曾经创下过一夜间杀人最多的记录——盘踞在川东多年的“斧头帮”中一百另三个兄弟,一夜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乔稳忽然问道:“你真的在一夜间杀过一百另三个人?”
  唐玉道:“那是假话。”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只杀了九十九个,还有四个是自己吓死的。”
  乔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
  唐玉道:“你绝不是。”
  乔稳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唐玉道:“我并不一定要杀你。”
  乔稳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对你还有点用?”
  唐玉道:“有一点。”
  乔稳道:“我要替你做什么,你才会饶我这条命?”
  唐玉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乔稳道:“大风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现在我的兄弟虽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编个故事,他们还是不会怀疑我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做这个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风堂的机密供应给你们,你们有人来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应。”
  唐玉道:“太好了。”
  乔稳道:“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把赵无忌诱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杀了他,斩草除根。”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我虽然已经是个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唐玉道:“我了解。”
  乔稳道:“我很喜欢过现在这种日子,实在舍不得死,所以,闲时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唐玉道:“你说呢?”
  乔稳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废,就算跟你动手,也是自取其辱。”
  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乔稳道:“所以我早就决定,如果遇见这种情况,我只有出卖大风堂,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无论什么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贵。”
  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所以,一个人如果为了别的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人一定是个笨蛋。”
  唐玉微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
  乔稳道:“我是的。”
  唐玉显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乔稳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见了这种情况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玉道:“难道你情愿做个笨蛋?”
  乔稳道:“我情愿。”

×      ×      ×

  乔稳已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挥拳痛击唐玉的脸。
  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风堂的分舵,当然绝不是太无用的人。
  他也曾苦练过武功,他的“大洪拳”练得很不错,近年虽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这一拳他用尽全力,拳势更猛烈。
  他是在拼命!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玉。
  他的拳头挥出时,唐玉的手指已戳断他的喉结。
  他慢慢的向后退了两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个疲倦的人睡到床上去一样,显得出奇的平静。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这个怕死的人竟完全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他求仁得仁,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他自觉已对得起大风堂,对得起院子里那四十三个兄弟。
  他也已对得起自己。

×      ×      ×

  看着这个自己情愿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里怎么想?
  他杀人时总是带着微笑,可是这一次他的笑容也消失。
  他杀人后总会觉得有种残酷的满足和兴奋。
  这次他却觉得很空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勇气,平时是看不出来的。
  平时懦弱无用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往会显出过人的勇气来,慷慨赴死。
  平时总是拍着胸脯说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临阵脱逃了。
  唐玉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我是乔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我会怎么做?”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      ×      ×

  如果乔稳真的不惜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还是一样会杀了他的。
  那时唐玉杀人后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现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严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轻侮否认。
  这使得他对“人”也生出了一点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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