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松籁微鸣,人入山去;飞珠溅玉,剑化龙飞
2019-07-05 09:36:32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两人略为将息,便辞别了常漫天夫妇,赶往武当山上去。
  常漫天详细地告诉了他们出山的路途,并说:“从此一别,后会难期,两位高风,实令小弟难忘。”
  又道:“小弟此间略为安排,事了后,敝夫妇亦拟重出江湖,两位如有吩咐,敝夫妇如闻消息,必效绵薄之力。”
  熊倜及尚未明再三称谢,便匆匆去了。
  他们在此耽误了一日一夜,熊倜心急如火,加紧赶奔,一夜之间,便赶到了城内。
  两人虽具上乘武功,但也不免又倦又饥,尚未明便建议先在城内歇息一日,夜晚再赶路。
  熊倜暗忖:武当山虽是海内名山,但我们从未到过,也该将路途走对,再者此去武当山,说不定又有一番狠斗,更该将精神养足,到时才好应付。”于是也自点头答应了。
  两人进了城,便放缓了脚步,顺着大街往下走,想找个歇息打尖的地方,歇个半日。
  但两人转来转去,竟没有找到一个安静的客栈,仿佛每个客栈都是乱哄哄的,吵得要死。
  熊倜皱眉道:“与其住在这样的店里,还不如走了好些。”
  尚未明道:“先找个茶馆歇息片刻再讲,不瞒大哥说,小弟真累了,这样跑到武当山去,什么事都办不了。”
  顿了顿,又笑道:“小弟从出道以来,虽然遇到不少强敌,但总算可以应付两下,不致一败涂地,可是玉面神剑夫妻两口子的那种打法,可真教我吃不消,简直连想还手都不行。”
  熊倜道:“他们两人那种打法,确实奇到极处,但是只要晓得了诀要,我看也并不太难应付。”
  谈话间,尚未明瞥见一间小茶馆,里面放着些竹桌竹椅,倒还干净,便拉着熊倜走了进去。
  一个围着围裙的高个子走了过来招呼,尚未明暗忖:“这店倒真小得可以,连掌柜的带跑堂的,全都是他一个人。”
  熊倜已在吩咐那人拿点吃食来,高个子笑道:“你家们来得太早了,火还没有生好呢,二位大爷若肯将就吃点冷馒头,卤蛋,我再替你家们泡一壶浓浓的香片来,可使得吗。”
  他一口湖北土话,幸亏说得还慢,尚未明才能听得清楚。
  熊倜道:“那你就随便拿些东西来,都使得。”
  “你们城里可有没有什么清净一点的客栈没有。”尚未明接口道:“只要清净,大小都无所谓。”
  高个子道:“今天我们城里到了一大批由河南回来的安徽商帮,把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你家两位要住店休息,最好渡过汉水到襄阳去,那些城大,准保有干净清爽的客店。”
  尚未明“哦”了一声,道:“原来你们这城对面就是襄阳了,那里离武当山不是很近吗。”
  高个子道:“很近很近,只不过几十里路。”
  说着便自去张罗去了。
  少时,送来些馒头,倒都是白面的,他们匆匆吃了些,又问了问渡头的方向,便走了。
  尚未明一路埋怨道:“这里到处都有河,行路真不方便,要是我们北方,就没有这些事。”
  熊倜暗笑:“想是他也不会水,跟我一样,坐船就有点头晕。”
  两人等到渡船,便到了襄阳城。
  走进城里,看到市街整齐,的确是座大城镇的样子,清静的客栈也不少,便随意选了一家。
  早有店伙迎了个来招呼,并问:“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熊倜道:“你为我们找间干净上房,我们晚上就走。”
  店伙应了,又打来净面漱口水,熊倜及尚未明多日劳顿,至此算是好好歇息了一下。
  他们从早上直睡到晚上,才起身,又叫店伙送来些酒菜,尚未明出手豪阔,点的都是些价钱很贵的菜,店伙便巴结得无微不至,跑前跑后,张罗茶水,凑酒热菜,忙得不亦乐乎。
  两人用过饭,店伙子走来答讪道:“看大爷们都像是秀才公子,敢情你们是到襄阳来游玩的吧,往先也有许多相公跑到这里来,对别的地方还不怎样,可是总都要到隆中山去逛逛的。”
  尚未明问道:“隆中山是什么地方。”
  店伙笑道:“那隆中山就是诸葛亮隐居的地方,刘备三顾茅庐,就是到我们城里的隆中山来的。”
  熊倜忖道:“果然天下的饭馆客栈里的小二,都是多嘴的。”又忖道:“我倒可以向他打听武当山的走法。”
  哪知尚未明已在说:“我们隆中山倒不想去,要去的是武当山,你可知道是个怎么走法。”
  那店伙哟了一声,道:“原来两位大爷是学武的,二位可是保镖的达官。”尚未明笑着点了点头,道:“武当山到底怎么个走法。”
  店伙咳了一声,道:“出了城,朝西北走个五七十里路,就是武当山了,山上道观里的道爷,都是武艺高强的侠客,每年从我们这里走过,到武当山上去朝香的客人,总有不少,尤其保镖的达官更多,他们对山上的道爷,却恭敬的不得了。”
  熊倜暗忖:“这武当山在武林中的地位确是不少。”
  尚未明问道:“前面还有河?”
  店伙眼光一溜,看到他们放在床上的剑,却不答尚未明的话,指着那两柄剑道:“大爷们要上山去替真武爷爷和张三丰真人上香,可千万不能把宝剑也带上去,上山五里就有个地方,叫做解剑池,无论再大本领的人,到了那里也得把剑解下来,抛在水里,要不然,不但真武爷爷要发怒,就是真武庙里那些武功高强的道爷,也绝不会答应的。”
  他这唠唠叨叨的一大堆废话,熊倜听了却暗暗发闷,忖道:“这武当山不能带剑上山,却是怎好,我这柄‘贯日剑’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在解剑池里呀,若留在山下,我也不放心。”
  “但是我这次到武当山,主要的还是救回芸妹妹,能够顺利地完成,用不着动打最好,不然武当山里的道士那么多,倒真真难对付……”他想来想去,总不能替自己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尚未明却又问道:“为什么武当山上,不准别人带剑上去呢。”
  那店伙又说:“山上的道观,都供着真武爷爷的神像,是手里拿着七星剑,背后还背着杏黄旗,旁边站着龟、蛇两位将军,因为真武爷爷手里拿着剑,所以决不许凡人也配着剑去到他眼前,客官你家们知道不,就连三丰祖师爷的神像,手里都是拿着拂尘,不是拿着剑。”
  他这一遍话,说得活灵活现,像是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尚未明掏出两许碎银,给了那店伙,道:“好,你出去吧,我们等一下走的时候,你再来算店钱。”那店伙乐得张大了嘴吧,接过银子,千谢万谢,心里在想:“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说了几句话,就得了一两银子。”
  等店伙走后,熊倜皱眉说道:“这武当山上竟还有这么一个规矩,倒实在是讨厌得很。”
  尚未明道:“管他是什么规矩,反正我们是非带剑上山不可,想那武当山上人本就多多,我们若不带剑去怎样办。”
  熊倜为难道:“你不知道,其实我并不想要武当派为敌,此去只要能带回芸妹就行,我们若为了这带剑的问题而和武当派结下更深的仇怨,那又何苦,而且这么一来,也许把事情弄得更糟呢。”
  尚未明思索了半晌,也觉熊倜此话有理。
  熊倜像是想出个办法来,道:“这样好了,你就把剑交给这店的掌柜,至于我的剑,等到了山上再说,要实在不能佩剑上去,我就将剑交给观里的道士,想那武当派到底是武林正宗,绝不会吞没我这把剑的,就是到时候要动手,他们想也不会让我空着双手,总得先将剑还给我。”
  尚未明一想,此举虽非万全之策,但实在也别无他法。
  两人结束完毕,都将长衫里的衣裤收拾得利落灵便,算过了账,尚未明将剑交给柜里,嘱咐了两句,便走了。
  一出襄阳城,他们便展开身法,奔向西北,哪知跑了几十里路,仍然没有看到武当山的影子。
  尚未明着急道:“那店小二不是说出城几十里就是武当山吗,怎地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莫非我们又走错了方向吗?”
  熊倜也觉奇怪,尚未明又道:“大哥,你目力好,看看前面有没有山岭,我在晚上,十丈以外的东西,就看不大出来了。”
  熊倜身随意动,向上拔高了数丈,夜色朦胧之中,果然看到前面有一道山岭,可是离此还有百十里路,便道:“前面大概就是武当山,可是还不近,我们这样走法可不行,到了那里,只怕真气又不容易凝练了,还是走慢点吧。”
  又跑了五六十里路,见前面有一条大河阻路,尚未明道:“这里大概就是店伙所说的南河了。”
  熊倜一看,河面甚宽,发愁道:“这么晚了,不知找不找得到渡船,要不然,这么宽的河面要飞渡过去,只怕不太容易。”
  其实他是为尚未明着想,若以他的身手,只要少许有些着力之处,便可飞渡这数十丈的江面。
  尚未明果然道:“我轻功比起大哥来,可差得还远,假如真找不到渡船,我还真过不去。”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半晌,忽然听到有马蹄之声传来,在静夜中显得非常刺耳,他们一惊,尚未明道:“这么深夜,怎的还有人赶路。”
  话未说完,熊倜已看到有七、八匹健马也是从他们的来路驰来,到了河边,马背上翻身跳下几条大汉,熊倜惊忖道:“看这几人的穿章打扮,竟好像是天阴教徒的样子,他们到此却又为何呢。”
  在这种时候,他不愿多惹是非,便拉着尚未明远远避来。
  哪知那几个大汉已凑了过来,其中一人道:“这两个羊牯还在河边溜达什么,李老三,你去瞧瞧。”
  有一人答应了,便走了过来。
  熊倜脚步一幌,大声道:“张兄,古人云:秉烛而夜游,良有以也。今以你我虽未秉烛,但却也可直追古人了。”
  尚未明是何等聪明人物,眼珠一转,便猜着了熊倜的心意,也笑道:“夜清如水,水清如镜,回去小弟定要做几首诗记此良宵。”
  熊倜笑道:“对,对,张兄的诗,小弟也必定要奉和两首的。”
  他两人一搭一挡,那人果真相信了,走到半路,便回转身去,说道:“这不过是两个书呆子,还在要做诗呢。”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道:“算他们两个小子走运,大爷们要不是有事,先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看他们还做不做诗。”
  尚未明轻轻哼了一声,熊倜将他的手一紧,走得远远的,悄声道:“我们办正事要紧,和这些混蛋一般计较做什么。”
  尚未明知道他此刻除了夏芸之外,什么都不想,不禁暗叹:“看来这‘情’之一字,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
  那几个黑衣大汉,一声呼哨,声音刺锐已极,穿过夜空,在四野震荡着,直传出几里地去。  熊倜拉着尚未明,一摇一晃,暗地却在注意着。
  片刻,不知从哪里驶来一艘大船,在这并不算太大的河流里,显得极不相衬,熊倜暗忖:“这倒怪了,先前我怎的没有看到。”
  他哪里知道这艘船本是停泊在对岸,按着时候驶了过来,他尽在留意岸边,怎会看到此船呢。
  那几个大汉跳上了船,却有一人赶着他们骑来的马,朝来路奔去,一个人赶着那么多的马,居然毫不吃力,马上功夫,也算不弱了。
  熊倜等那艘船驶了三、四丈,才一拉尚未明道:“跟着这船过去。”
  两人身形动处,便向那船掠去,轻飘地落在船上,绝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熊倜朝尚未明一笑,意思是说:“你轻功也不错呀。”
  那些大汉坐在船舱里,高谈阔沦,没有一个人发现船上来了人。
  船过南河,离岸尚有四五丈时,熊倜便又拉着尚未明窜到岸上。
  尚未明此刻才说道:“看那些人都不像是好东西,依我的性子,今天倒真要教训教训他们。”
  熊倜道:“我也知道他们不是好东西,我还知道他们一定是天阴教徒,天阴教这两年在江南越来越活跃,可是,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急着的只在武当山上,其余的事,也就管不得那么多了。”
  过了南河,便是谷城,此时城里四处静悄悄的,熊倜及尚未明并未停留,便直奔武当山。
  两人就像是两道流动着的烟光,极快地移动着,直到天色又微微亮了,才到了武当山的山脚。
  武当山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处山岳,山属巴山支脉,周围八百多里,有三十六悬岩,七十二高峰。
  最高之处,名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练之地。
  此外还有南岩,五龙峰,紫霄峰,展旗峰等,都是道家清修之处。
  宋徽宗时,羽士张三丰苦练内家秘技于武当山,他的几个亲传弟子,便创立了武当派,流传至今,武林中尊为内家正宗,为天下各宗各派之首,内家剑术,称尊武林。
  晓烟未散,山上一片清凉,熊倜及尚未明从容上了山。
  尚未明道:“那武当的门人,不知是在此山的何处。”
  熊倜道:“只管向前走便是了,我想总会遇到些人的。”
  他们沿着山路前起,却不便又施展轻功,人踪过处,山鸟群飞。
  走了半晌,于松涛鸟鸣声中,竟隐隐有泉水潺潺之声传来。
  高峰白云深处,三两苍鹰在低低盘旋着,地上的野兔,急遽地在野草丛中飞奔,清阴扑鼻,晨露迎面,端的是个好去处。
  熊倜及尚未明不觉心神为之一爽,只见遍山弥道,都是些苍松碧竹,十分幽静,连个樵夫都看不到。
  越过一道并不太高的山岭,忽见对面一座高岩,高岩上流下一股瀑布,像是一条极长的白练,摇曳天际,澎湃溅玉,击在山石上,溅起无数水珠,又经轻缓缓地轻轻弯曲着流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很宽很深的山涧,涧水也在奔腾着,他两人举颈一看,就见高岩上刻三个大字,是“解剑泉”,笔力雄浑,不知是何人手笔。
  尚未明道:“这里就是解剑泉了,想来玄真观,真武庙也就在前面了,怎地却还不见人影。”
  熊倜手一指道:“那不是吗。”
  果然前面缓缓行来两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道人,年纪都很青,熊倜及尚未明便也迎了上去。
  那两个道人来到近前,其中一个身材较矮的便说道:“两位施主可是到玄真观去替真武爷爷上香的,施主身上若有佩剑,就请在此处解下。”
  熊倜微一拱手,道:“在下等是专诚来拜访武当的四仪剑客的,就请两位道兄代为转禀一声。”
  那两个道人对望了一眼,道:“原来两位施主是来找护法的四位师叔的。”他一望熊倜身后的剑,道:“不过……”,
  熊倜已自会意,道:“在下身上的剑,本应立即解下,只是此剑不是凡品,不知两位道兄可否通融一下,等在下见了四仪剑客再说。”
  那道人微一沉吟,道:“这个贫道倒不敢做主。”
  另一个道人道:“最好请两位就在此稍候一下,等我去禀过师叔再说。”又道:“七师弟,你就站在这里陪一下
  说完,便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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