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钟情太甚
2026-01-31 16:23:28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胡性初不愧是文武状元,涵养功深,虽有任求一再指证,要他下手擒人,但经文亦扬一辩再辩,也只从容含笑,追问一声道:“你说的胡桐现在那里?”
  文亦扬正色道:“在高唐院分手之后就不见他。”
  任求冷哼一声道:“又是诡辩搪塞。”
  胡性初目光一移,斜射在他脸上,徐徐道:“任贤侄且回城去,老夫自有道理。”
  任求无可奈何地微微点头道:“伯父莫上这小子的大当。”
  胡性初重重地哼了一声,任求急忙说一声:“小侄知错。”退后一步,恶狠狠地瞪了文亦扬一眼,和那四名白衣少女飘然而去。
  文亦扬不知这位任求是什么样的人物,见他常有一群劲装少女,忍不住问道:“老先生,这人好生潇洒,是你老的谊侄吧?”
  “唔。”胡性初由鼻里应了一声,目放精光,注视文亦扬脸上,冷冷道:“你真不知胡桐梦是什么人?”
  文亦扬正色道:“真的不知。”
  胡性初不悦道:“她就是失踪的小女,听说今天和你在酒楼对饮多时,岂有不知之理,快带老夫去找,否则我就在你胸戳下一指。”
  “铁笔诛心”指劲冠绝寰宇,文亦扬虽然身怀绝艺,怎奈年纪还轻,火候不足,若被一指戳来,那怕不由前胸透过后背。
  他曾听这位中过文武状元的怪杰,尽诛文武两场的试官和宫廷教习的轶事,刚才被此老一抓,已具见真力,见说要一指戳来,不禁浑身一颤疾退三步。
  胡性初呵呵大笑道:“老夫不戳则已,一戳之下,你能逃得了么?”
  文亦扬苦笑道:“令媛想是学成‘藉物潜形’之术,她自己不现身,晚生实无寻处。”
  胡性初忽然满面怒容道:“你连她所学的艺业都已知道,居然敢骗老夫,说不知她是什么人。”
  这真正是越解释越显得漏洞百出,文亦扬只好苦笑摇头道:“晚生已尽其所知以告,信不信……”
  “由我,是也不是?”
  胡性初忽然喝断他的话头,身随声到。
  文亦扬大吃一惊,不觉后跟猛一着力,全身倒射丈余。
  “敢走?”
  胡性初不知对方惊恐中,抽身躲避,以为情急图逃,厉喝声中,又是一掌抓落。
  这一抓,端的快如闪电,文亦扬身子还没站稳,掌势已落到胸前,想是胡性初为了擒人,并未用上内力,才觉无风无劲,但那疾速无伦的来势,已惊得他侧身一滚,翻出丈余。
  胡性初一连两抓不中,微感愕然道:“果然有点鬼门道,怪不得桐儿喜欢上你。”
  文亦扬俊脸一热,急道:“老先生莫……莫误会!”
  “滚罢!”
  胡性初广袖一挥,一股和风卷出。
  这一挥之力看来十分和缓,实则后劲绝大,文亦扬不知就里,待发觉风力有异,已是闪避不及,果然被卷得连滚几滚。
  蓦地,有人朗声笑道:“这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老岳翁打女婿,越打越乖。’胡铁笔,你几时学会了这一出好戏?”
  文亦扬听得脸皮发烧,举目一看,但见一株大树后面,走出来一条熟悉的身影,认得是猴山老人,暗里诧异道:“此老怎么也来了永州?”
  胡性初冷眼向猴山老人一瞥,语音冰冷道:“谁教你来多事?”
  猴山老人呵呵大笑道:“老弟,且休向我发横,你这位女婿确实不错。”
  胡性初怒喝一声:“李中石,你可要吃我一指?”
  “吃不得,吃不得!”
  猴山老人连连摇手道:“斗室犹余淡淡香,岂堪重抚旧时床……”
  胡性初一听对方吟出这两句诗,顿时目光一凝,厉声道:“李中石,你胡乱说些什么?”
  猴山老人笑说一声:“且休着急,还有下文。”接着又吟道:“……掩扉细看伤心地,自伴残灯照影双。”
  胡性初听到后来,竟是老眼蕴泪,回头瞧文亦扬一眼,叱道:“还不快滚!”
  文亦扬何等聪明,听猴山老人忽然吟起诗来,便知个中定有秘密,尤其是这首诗写得婉转缠绵,相思刻骨,又哀又艳,多半和女人有关,早已想掉头而去,但怕触胡性初之怒,这时得他这一句话,赶忙回头就走。
  猴山老人笑道:“小哥儿且慢走,有下文可听。”
  胡性初怒道:“要不要我打死你?”
  “打不得,打不得!”猴山老人笑道:“文武状元若要打死李中石,谁向你播传朝中近事?”
  胡性初一怔道:“什么近事?”
  猴山老人凄然吟道:“韶华虽老已无多,整日临窗送雁过,记取时年分袂处,有人空自锁春蛾。”
  胡性初含着一泡眼泪,听罢猴山老人凄吟,忽然一长身形,如飞而去。
  猴山老人老眼也蕴着泪光,轻叹一声,喃喃道:“但愿情天可补,恨海能填,她肯再见你一面。”
  文亦扬见胡性初那忽然的举动愣住了,直待猴山老人缓缓走近,才惊觉过来,赶忙拱手揖道:“多谢老丈解围之德,请受……”
  猴山老人连连摇手道:“你毋须谢我,要谢那两首诗。若不是那两首诗把胡铁笔引向天涯,只怕中原武林又多一劫。”
  “你好哇!”
  一道瘦小身影由树后随声而出,接着又道:“糟老儿,你把我爹哄往那里去了,不赶快赔来,我就揪下你的胡子。”
  文亦扬一见胡桐梦忽然现身,顿时又喜又诧道:“桐弟你藏得真紧……啊……伯父在这里很久,怎不出来相见?”
  胡桐梦瞧他一眼,秀眉微皱道:“待我揪下这老儿胡子再和你说。”
  文亦扬失声道:“这是李老丈,桐弟不可。”
  胡桐梦“哼”一声道:“我偏要揪!”
  猴山老人大笑道:“你爹去找你妈去了,你不快跟去,却来揪我老人家胡子,真正岂有此理!”
  胡桐梦愣了一下,忽然娇叱一声:“胡说,我从小就没有妈!”
  猴山老人摇摇头道:“我老人家从来不胡说,你不但有妈,而且有两位妈妈,快去快去,也许你爹会告诉你。”
  胡桐梦“哼”一声道:“你想骗我走开,我才不哩,不先说个明白,也别想有半根胡子留在脸上。”
  文亦扬看出这位“桐弟”装模作样,猴山老人也是故意逗她玩,索性打着看这场好戏的主意,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听猴山老人摇头笑头:“怪不得古人要说‘惟妇人与小子难养’,我老人家怎好把你爹的秘事宣扬给你知道。”
  “你说不说?”
  胡桐梦一声娇叱,身如箭发,冲到对方身前,猛伸手向他的颔下抓去。
  猴山老人早就防她这着,肩尖微摆,全身挪开三尺,笑道:“俗话说:‘疏不间亲。’我老人家是个外人,不便挑拨你父女的情感,当真要我说,可先拜我为爷爷。”
  “呸!我爹可成了你的干儿子,是吗?”
  猴山老人忍不住呵呵大笑。
  胡桐梦这一下出手如电,一把已将猴山老人胡子揪住。
  文亦扬生怕她当真要揪落人家的胡须,急叫道:“桐弟不可!”
  胡桐梦“哼”一声道:“还说和我是知己,为什么不帮我啦?”
  文亦扬苦笑道:“朋友之道劝善规过,不可助凶……”
  猴山老人忽然大笑道:“小哥儿别多说啦,当心小媳妇跑……”
  他那“了”字尚未出口,胡桐梦连“呸”几声,用劲一揪,虽没揪落胡子,却把他揪得低下头来,轻叹一声道:“我这老人家,越老运气越不好,年轻时要找个女孩子都找不着,中年想找个女儿也找不到,至今老骨将朽,找个孙女可找到了,不料竟是这般凶霸霸的,没有胡子怎生见人,说就说罢,但这是被玩胡子之下说的,你爹不能怪我,小哥儿要作见证才行。”
  胡桐梦“噗嗤”一笑道:“那怕你不说。”
  文亦扬看出猴山老人不说,而是借故来说,省得胡性初找他麻烦,笑笑道:“晚生愿作见证,但又不愿听别人的秘事,怎样才可两全其美。”
  胡桐梦一瞥嘴唇,声:“事无不可对人言,听听不妨。”
  文亦扬摇头笑道:“将来给令尊知道,万一要割我的耳朵岂不冤枉?”
  胡桐梦想了一想,笑道:“你塞起耳朵,不听就是。”
  文亦扬没奈何,捻了两个小纸卷,塞起耳孔,笑说一声:“说罢。”
  “说罢。”
  胡桐梦也转向猴山老人微笑地叫着。
  猴山老人瞥见文亦扬侧身相向,眼睛望向茫茫的夜空,知他欲将心思引向远处,做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工夫;暗服这年轻人心地光明,点点头道:“你这妮子还不放手?”
  胡桐梦笑了一笑,松下手来。
  猴山老人在她身上打量半晌,轻叹一声道:“若果你妈在你身边,决不让你打扮成这么肮脏的孩子。”
  胡桐梦被他这一句话触发身世之思,不觉眼眶一红,低下头来,凄然道:“你老快说罢,我自己愿意这样打扮。”
  猴山老人微微颔首道:“你真的有两位妈妈,但你却是庶出。我先问你一句,可知道你爹为什么替你起‘桐梦’二字作为闺名?”
  胡桐梦摇一摇头。
  猴山老人续道:“这是因为你妈的闺名叫‘玉桐’的缘故。你幼时的名字是‘蝶梦’,自从你妈去后,你爹苦忆你妈,才把你名字改为‘桐梦’,好得朝夕呼唤,略慰衷情。”
  胡桐梦急道:“我妈为甚要走?”
  猴山老人长叹道:“她太爱你爹,所以才走的啊!”
  胡桐梦两叶眉儿紧皱,兀自摇头道:“这个,我真不懂,妈既然爱爹,该永不分离才是,为什么反而要走?”
  猴山老人瞧她一眼,笑道:“休连心儿也皱了,你不哭,我才说。”
  “不哭,不哭!”胡桐梦往地上一坐,装出一脸朗然之色,笑道:“你几时见我哭过,坐下来好说。”
  猴山老人失笑道:“你做满月那天,我老人家就见你哇哇大哭。”
  胡桐梦气得噘嘴道:“谁和你说这个,还不赶快说回正事,我又要揪胡子了。”
  猴山老人见她一片小儿女娇痴之态,倒也着实喜欢,坐了下来,徐徐道:“说就说。你爹原是有了一位原配和四个孩子,后来又结识你妈……”
  胡桐梦忍不住“哼”一声道:“好呀,你说我爹用情不专,他们怎样结识的?”
  猴山老人叹息道:“你不能责怪你爹,他辛苦流离东奔西走,文场武场全都失意,虽然有妻有子,但妻儿只能予他以成家的责任感,未必能鼓舞他进取心,当时你爹已到了穷途潦倒之时,获得你妈多方慰藉,才振作起来‘一举成名天下知’。你妈本也知道你爹原有妻儿,但她一点痴心,认为你爹获得慰藉,振作之后,对妻儿更好;那知‘妒’字本是女人天性,你大娘知道这一件事,立刻醋海生波;那样不要紧,最后还妻儿交攻,逼得你爹离家出走,索性和你妈共营金屋。”
  胡桐梦眉梢微扬道:“那也好啊,为什么我妈又走了?”
  猴山老人道:“这又是你妈痴情之处,她着实爱极你爹,但又不愿你爹和原配妻儿分散,也不知泣劝你爹多少,要他回家瞻顾妻儿。但你爹认为被妻儿逼离家门已是人生极悲痛,极凄惨的事;男儿纳妾,事属寻常。因纳妾而妻不以为夫,还有话可说;因多了一个庶母,子女便不以为父,是荒天下之大唐。你爹自知难以重返家园,你妈认为过错由己而起,是以把你留给你爹,竟然一去不回。”
  胡桐梦眼眶一红,急道:“我妈去那里了?”
  猴山老人长叹一声道:“你爹对你妈也是一往情深,自你妈走后,他在居住过的地方留下‘斗室犹余淡淡香’那首诗,抱着你奔走天涯,四处寻找,但你妈却又悄悄回那地方,整日临窗目送过往的鸿雁,明知你爹不会有信寄回原处,但她一点痴心你爹身边,我偶然在小墟上遇着你妈出山添制衣物,问知她的近况,她顺口吟出‘韶华虽老已无多’那首诗,所以你爹赶……”
  胡桐梦听得后面这一段话,已是凄楚欲绝,眼泪滂沱,螓首缓缓垂下。
  猴山老人怔了一下,急走近文亦扬,一掌拍在他的肩上,随即一指胡桐梦,便急忙走开。
  文亦扬纸团塞耳,加上故将心事托向浮云,半个字也没有听到,受了猴山老人轻轻一掌,回头看,见胡桐梦摇摇欲倒,赶忙一步跃上,轻扶她的肩头,唤一声:“桐弟,你怎么了?”
  “妈呀,你好凄苦!”胡桐梦在痴迷悲离经他一扶,哀叫一声,竟向他的怀里倒去,同时放声大哭。
  文亦扬此时也忘了这位“桐弟”原是女身,一把揽她腰肢,情急地叫道:“你妈怎么了?”
  胡桐梦一味是哭,像要以哭来发泄她多年的苦闷,以泪水来洗尽她满腔的哀愁,哭,哭个不停,哭得空山共振,江水同悲。
  文亦扬大愕道:“你怎地尽是哭,可是你妈死了?”
  “你妈才死了!”
  胡桐梦一声娇叱,顺手一掌刮在他脸上,再把他推得一个四脚朝天,随又骂一声:“你怎地不哭?”
  文亦扬塞起耳孔,听不见骂,但见她向自己发横,坐了起来,急道:“桐弟,你可是疯了?”
  “你才疯了!”
  胡桐梦发起狠来,追上去要打。
  文亦扬赶忙一弹而起,暗忖她吼叫些什么,怎地一点也听不到?
  忽然,他记起原来是塞了耳孔,不禁哑然失笑,赶忙掏出那两团纸卷,摇摇头道:“原来这两个小东西作祟,我也急得疯了。”
  胡桐梦这时打明白过来,忍不住“噗”一声,笑道:“可不是你疯了?”
  文亦扬见她眼泪未干,又笑得起劲,也觉好笑道:“桐弟你方才为什么哭?”
  “谁哭?”胡桐梦才瞪他一眼,旋又凄然道:“我妈心肠真好,但她命儿真苦,我要找妈去了,你和我一道去。”
  文亦扬诧道:“你妈在那里?”
  胡桐梦猛可一拍后脑,叫道:“该死,忘了问那老儿,他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笑道:“你一哭,就把他骇得跑了。”
  胡桐梦嗔道:“该死的老东西,怪不得儿孙也没一个,原来见不得女人眼泪,你为什么不替我问问他?”
  “啊,你是妹妹哪。”
  文亦扬早知这位“桐弟”是女身,此时由她自己口中证实,笑笑道:“你要我塞起耳孔,听不见你们说些什么,教我怎生问得?”
  胡桐梦怔了半晌,忽然一把抓着文亦扬的手腕,叫一声:“走!”
  文亦扬愕然道:“往那里走?”
  胡桐梦道:“你我回永州城去,一见那老儿就揪他来问。”
  文亦扬暗想这主意不差,猴山老人应该有个宿处,但到底在城里还是城外?沉吟间,忽然有人朗声道:“这番捉着了!”
  胡桐梦一看来人正是任求,他身后还跟着有四位白衣女,顿时绷紧脸皮,喝道:“狗头,你捉着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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