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梦难成
 
2019-07-15 17:51:2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星光朦胧,月色苍白。
  狗已窜入黑暗中,人头犹在哀呼:“救救我……救救我……”
  没有头的人也还在哀呼:“还我的头来,还我的头……”
  凄厉的呼声此起彼落。
  风在呼号,伴着鬼哭。
  无论谁看到这景象,听到这声音,纵然不吓死,也得送掉半条命。
  楚留香没有。
  他的人突然箭一般窜了出去,去追那条狗。
  “无论你是人是狗,只要在我饥饿时给了我吃的,在我疲倦时给我地方睡觉,我就不能看着你的头被狗衔走。”
  这就是楚留香的原则。
  他一向是个坚持自己原则的人。
  狗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又没入黑暗中。
  “但无论你是人是狗,楚留香若要追你,你就休想跑得了。”
  有些人甚至认为楚香帅的轻功,本就是从地狱中学来的。
  掠过竹篱时,他顺手抽出了一根竹子。
  三五个起落后,那条衔着人头的狗距离他已不及两丈。
  他手中短竹已飞出,箭一般射在狗身上。
  黑狗惨嚎一声,嘴里的人头就掉了下来。
  楚留香已掠过去拾起了人头。
  冰冷的人头,又冷又湿,仿佛在流着冷汗。
  楚留香忽然觉得不对了。
  “波”的一声人头突然被震碎,一股暗赤色浓腥烟从人头里射了出来,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臭。
  楚留香倒下。
  无论谁嗅到这股恶臭,都一定会立刻倒下。

  (二)

  夜露很重,大地冰冷而潮湿。
  楚留香倒在地上。
  远处隐隐有凄厉的呼声随风传来,也不知是犬吠?还是鬼哭?
  突然间,一条人影自黑暗中飘飘荡荡的走了过来。
  一条没有人头的人影。
  没有头的人居然也会笑,站在楚留香面前“格格”的笑。
  突然间,已被迷倒的楚留香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这“无头人”的衣襟。
  “嘶”的,衣襟被扯开,露出一个人的头来。
  卜担夫!
  原来他有头,只不过藏在衣服里,衣服是用架子架起,若非他的人又瘦又矮,看来当然就不会如此逼真。
  那颗被狗衔去的头呢?
  头是蜡做的,里面藏着些火药和引线,引线已燃着,只要能算准时间,就能算准引线的长短。
  他时间算得很准。
  所以人头恰巧在楚留香手里炸开,将迷药炸得四射飞散。
  他什么都算得很准,却未算到楚留香还能从地上跳起来。
  在这一刹那间,卜担夫脸上的眼睛、鼻子、眉毛、嘴,仿佛都已缩成了一团,就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似的。
  楚留香却笑了,微笑着道:“原来你酒量不错,看来再喝几杯也不会醉。”
  此时此刻,他居然说出这么样一句话来,你说绝不绝?
  卜担夫也只有咧开嘴笑笑,身子突然一缩,居然从衣服里缩下来,就地一滚,已滚出好几丈。
  等他身子弹起时,已远在五六丈外。
  楚留香脱口道:“好轻功!”
  这三个字说出,他的人也已在五六丈外。
  卜担夫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往前窜,他轻功的确不弱,若非遇见楚留香,他一定可以逃走的。
  不幸他遇着了楚留香。
  他掠过竹篱,楚留香眼见已将追上他。
  谁知楚留香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又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在梳头。

  (三)

  星光朦胧,月色苍白。
  卜阿鹃正坐在月光下,慢慢的梳着头。
  这次她当然没有把头拿下来。
  她的头发漆黑光滑,她的手纤细柔美。她的脸苍白如月色。
  她身上只穿着件紫罗衫,很轻,很薄,风吹过,罗衣贴在身上,现出了她丰满的胸,纤细的腰,和笔直修长的腿。
  风中的轻罗就像是一层淡淡的雾。
  轻罗中晶莹的躯体若隐若现,也不知是人在雾中?还是花在雾中?
  楚留香并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走开。
  他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瞎子。
  卜阿鹃忽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你还没有死?”
  楚留香也笑笑,道:“我还是人,不是鬼。”
  卜阿鹃道:“那迷药不灵?”
  楚留香道:“迷药很灵,只可惜我的鼻子不灵。”
  卜阿鹃道:“那种迷药的厉害我知道,就算没有鼻子的人也一样要被迷倒。”
  楚留香又笑笑,道:“就算没有鼻子,头也不会那么轻。”
  卜阿鹃眨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发觉那人头太轻,就立刻闭住了呼吸?”
  楚留香又笑笑道:“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发觉,只不过运气特别好。”
  卜阿鹃也笑道:“我知道你近来运气并不好。”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嫣然道:“交了桃花运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的。”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交了桃花运?”
  卜阿鹃笑道:“因为你不但有双桃花眼,还有个桃花鼻子。”
  楚留香微笑道:“幸好我的手不是桃花手,所以你还能好好的坐在那里。”
  卜阿鹃眼波流转道:“你的手很老实?”
  楚留香道:“你希望我的手不老实?”
  卜阿鹃咬着嘴唇,道:“你的手若真老实,就过来替我梳梳头吧。”
  楚留香不说话,也不动。
  卜阿鹃用眼角瞟着他,道:“你不会梳头?”
  楚留香道:“我的手虽老实,却不笨。”
  卜阿鹃道:“你不喜欢替人梳头?”
  楚留香道:“有时喜欢,有时就不喜欢,那得看情形。”
  卜阿鹃道:“看什么情形?”
  楚留香道:“看那个人的头是不是能从脖子上拿下来。”

×      ×      ×

  头发光滑柔美,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缎子。
  楚留香忽然发觉替女孩子梳头也是种享受——也许被他梳头的女孩子也觉得是种享受。
  他的手很轻——
  卜阿鹃的眸子如星光般朦胧,柔声道:“我很久以前就听人说过,楚香帅从不会令女人失望,以前我一直不信。”
  楚留香道:“现在呢?”
  卜阿鹃回眸一笑,道:“现在我相信了。”
  楚留香道:“你还听人说过我什么?”
  卜阿鹃眨着眼,缓缓道:“说你很聪明,就像是只老狐狸,世上没有你不懂的事,也没有人能令你上当。”她嫣然接着道:“这些话现在我也相信。”
  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但现在我自己却已有点怀疑。”
  卜阿鹃道:“哦?”
  楚留香道:“今天我就看见了一样我不懂的事。”
  卜阿鹃道:“什么事?”
  楚留香道:“那人头怎么会说话?”
  卜阿鹃笑了,道:“不是人头在说话,卜担夫在说话。”
  楚留香道:“但我明明看见那人头说话的。”
  卜阿鹃道:“你并没有真的看见,只不过有那种感觉而已。”
  楚留香道:“那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呢?”
  卜阿鹃道:“卜担夫小时候到天竺去过,从天竺僧人那里学会了一种很奇怪的功夫。”
  楚留香道:“什么功夫?”
  卜阿鹃道:“天竺人将这种功夫叫做‘腹话’,那意思就是他能从肚子里说话,让你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世上奇奇怪怪的学问倒真不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学不完。”
  卜阿鹃嫣然道:“你现在已经够令人头疼的,若全都被你学了去,那还有别人的活路么?”
  楚留香笑笑,忽又问道:“看来卜担夫并不是你的父亲?”
  卜阿鹃笑道:“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会直接叫他的名字。”
  楚留香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卜阿鹃道:“他是我的老公。”
  楚留香拿着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人也怔住。
  卜阿鹃回眸瞟了他一眼,嫣然道:“老公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楚留香只有苦笑道:“我懂。”
  卜阿鹃瞟着他的手,道:“你为什么一听说他是我的老公,手就不动了?”
  楚留香道:“只因为我还没有习惯替别人的老婆梳头。”
  卜阿鹃笑道:“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楚留香苦笑道:“我认为这种习惯还是莫要养成的好。”
  卜阿鹃吃吃的笑了起来,道:“你怕他吃醋?”
  楚留香道:“嗯。”
  卜阿鹃道:“他又没打过你,追也追不着你,你怕什么?”
  楚留香道:“我不喜欢看到男人吃醋的样子。”
  卜阿鹃眼波流动,道:“他若不吃醋呢?”
  楚留香道:“天下还没有不吃醋的男人,除非是个死人。”
  卜阿鹃道:“你想他死?”
  楚留香道:“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
  卜阿鹃道:“嘴里说不说是一回事,心里想不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似笑非笑的瞅着楚留香,悠然道:“其实只要你愿意,他随时都可能成个死人的。”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也还没有养成杀别人老公的习惯。”
  卜阿鹃道:“为了我你也不肯?”
  楚留香不回答。
  他从不愿说让女孩子受不了的话。
  卜阿鹃道:“莫忘了他刚才本想杀了你的。”
  楚留香眨眨眼,道:“要杀我的人真是他?”
  卜阿鹃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的站了起来,接过楚留香的梳子。
  楚留香道:“你在叹气?”
  卜阿鹃叹道:“一个人心里难受的时候,总是会叹气的。”
  楚留香道:“你很难受?”
  卜阿鹃道:“嗯。”
  楚留香道:“为什么难受?”
  卜阿鹃道:“因为我本不想你死,但他若不死,你就得死了。”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道:“你不信?”
  楚留香微笑道:“因为我总觉得,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卜阿鹃悠然道:“但也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困难。”
  她忽然扬起手里的梳子,道:“你知道这梳子是什么做的?”
  楚留香道:“木头。”
  卜阿鹃道:“木头有很多种——据我所知,大概有一百种左右。”
  楚留香在听着。
  卜阿鹃道:“这一百种木头,九十几种都很普通。”
  她又笑了笑道:“普通的意思就是没有毒,你用那种木头做的梳子替别人梳头,要死的确不容易。”
  楚留香道:“你的梳子呢?”
  卜阿鹃道:“我这梳子的木头叫‘妒夫木’,是属于很特别的那种。”
  楚留香道:“有什么特别?”
  卜阿鹃没有回答这句话,却轻抚着自己流云般的柔发,忽又问道:“你觉得我头发香不香?”
  楚留香道:“很香。”
  卜阿鹃道:“那只因我头发上抹着种香油。”
  楚留香目光闪动,问道:“香油是不是也有很多种类?”
  卜阿鹃道:“对了,据我所知,香油大概也有一百种左右。”
  楚留香道:“其中是不是也有九十几种都普通,无毒?”
  卜阿鹃嫣然道:“你怎么越来越聪明了。”
  楚留香笑笑,道:“你头发抹的,当然又是比较特别的那种。”
  卜阿鹃道:“完全对了。”
  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呢?”
  卜阿鹃道:“我这种香油叫‘情人油’,妒夫木一遇着情人油,就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毒气,你替我梳头的时候,这种毒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沁入你手上的毛孔里,所以……”
  她又轻轻叹了一声,慢慢的接着道:“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这双手就会开始腐烂,一直会烂到骨头里,一直要将你全身骨头都烂光为止。”
  楚留香怔住了。
  卜阿鹃微笑道:“你说我这种杀人的手法妙不妙?只怕连无所不知的楚香帅都想不到吧?”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世上奇奇怪怪的杀人法子倒真不少。”
  卜阿鹃遣:“今天你就遇见了两种。”
  楚留香道:“前两天我已经遇见了好几种。”
  卜阿鹃道:“你是不是觉得每种都很巧妙?”
  楚留香道:“的确巧妙极了。”
  他忽然也笑了笑,淡淡的接着道:“虽然都很巧妙,但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好的活着。”
  卜阿鹃悠然道:“只不过是到现在为止而已,以后呢?”
  楚留香道:“以后的事谁知道。”
  卜阿鹃道:“我知道。”
  楚留香道:“哦!”
  卜阿鹃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用的这种法子不但最巧妙,而且最有效。”
  她微笑着,接着道:“你就算可以随时闭住呼吸,总不能连毛孔也一齐闭住吧?”
  楚留香点了点头,长叹道:“这么样看来,我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卜阿鹃道:“所以我心里很难受。”
  楚留香道:“你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让我活下去呢?”
  卜阿鹃眼珠子转了转,道:“你若想不死,只有一种法子。”
  楚留香道:“什么法子?”
  卜阿鹃道:“去替我杀了卜担夫。”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他?”
  卜阿鹃幽幽的叹息着道:“我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女人,但谋杀亲夫这种事,我还是做不出。”
  楚留香道:“你以为我做得出?”
  卜阿鹃道:“他既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老公,你要杀他,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除非你认为他那条命比你的命重要。”
  楚留香又开始在摸鼻子。
  卜阿鹃忽然道:“你最好赶快决定,否则毒性若是发作,后悔就迟了。”
  她神气越悠闲,就显得情况越严重。
  楚留香想必也很明白这道理,所以赶快问道:“我现在去还来得及?”
  卜阿鹃笑了笑,道:“楚香帅轻功天下无双,我倒也知道的。”
  楚留香苦笑道:“只可惜他现在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得到他呢?”
  卜阿鹃笑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这道理你都不懂?”
  楚留香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卜阿鹃淡淡道:“一个女人若连自己老公的行踪都不知道,简直就不如去死了算了。”
  她很快的接着又道:“你刚才来的时候,总看到那条山泉了吧?”
  楚留香点点头,卜阿鹃道:“好,你只要沿着泉水一直往上游走,就会看到一道瀑布,后面有个很隐秘的山洞,他一定就躲在那里。”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若杀了他,你就肯拿解药给我?”
  卜阿鹃道:“不错,用他的人头来换解药,用他的命来换你的命,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楚留香道:“但你为什么一定要他的命呢?”
  卜阿鹃冷冷道:“这个故事你回来时,我也许会告诉你,现在你还要问,只怕就来不及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只问最后一句话,你是不是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卜阿鹃道:“当然。”
  楚留香果然连一个字都不再多说,掉头就走。
  只见他人影一闪,已远在六七丈外,再一闪就没入黑暗里。
  卜阿鹃显得有点吃惊,仿佛想不到楚留香答覆得这么痛快。
  “楚留香岂非从来不杀人的么?”
  “但愿天下绝没有真不怕死的,他也是人,当然明白自己的性命无论如何总比别人的珍贵得多了。”
  想到这里,卜阿鹃就笑了,笑得非常得意。
  她一向认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要男人上当简直比刀切豆腐还容易。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连楚留香也不例外。
  楚留香不但上了当,而且上了连环当。
  第一,卜担夫根本不是她丈夫。
  第二,卜担夫根本不在那瀑布后的山洞里,现在早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第三,这梳子本是很普通的木头做的,她头上抹的也只不过是种很普通的茉莉花香油。
  第四,世上根本就没有“妒夫木”和“情人油”这种东西,这种稀奇古怪的毒物,也许只有在鬼话故事里才存在。
  第五,她要楚留香到那瀑布后的山洞里去,只不过是要他去送死,无论谁单独闯进了那地方,都休想还能活着出来。
  “男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给女人骗的,女人若不骗他,他也许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卜阿鹃开心极了,也得意极了。
  她觉得自己不但做功很好,唱功也不差。
  男人若是遇见了一个唱做俱佳的女人,简直只有死路一条。
  卜阿鹃披起件比较不透明的衣服,从屋后牵出了楚留香骑来的那匹马,飘身上马,打马而去。
  她忽然发觉在月下骑马原来也很有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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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为甚么女人的衣服穿得越薄越透明,男人反而越看不透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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