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疑惑
2019-07-06 11:26:05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在离开客找独自出外吃饭之前,司马照胆已经对留在客找中养伤的袁水福作了预防万一的安排——他花了两把银子,买通了店里的一位伙计,把袁永福暗中暂移到这位店小二楼下后进的小房中歇息,待他回来之后,方再将袁永福接回原来的房间里,而一点不错,他发觉他们的住处业已留下被人侵入搜寻过的痕迹了。
  把带回来的胡杏姑给袁永福引见过后,司马照胆随即在隔邻僻室开了房间,让胡杏姑休歇,跟着又将结识胡杏姑的经过草草向袁永福讲述了一遍,袁永福十分仔细的听着,除了点头,也没有表示什么。
  背负着双手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司马照胆低沉的道:“老弟,我既然允诺那贾如龙护送胡姑娘到回马岭,便必须将她送去,本来这也不算一回事,就是你的问题却要预作安排!”
  袁永福不解的道:“我的问题,司马大哥,我又有什么问题?”
  司马照胆道:“你身上创伤未愈,不适宜远行,但留你在客栈里我又不放心,你大概也发觉到,只方才那一会儿此处业已有人侵入过了!”
  袁永福苦笑道:“难怪房里有些凌乱,而你一进门又四处查视,我还道是司马大哥你过份的紧张了,原来竟然真个有人进房来过啦!”
  司马照胆不禁为袁永福的忠厚及直憨弄得啼笑皆非,但是,更为他担足了心事,这么一个老实得半点心机不带的人,如果发生了不测之变,却叫他怎生应付?更遑论要他独自去抗拒他那有若枭狼般阴毒的师兄了!
  望着司马照胆,袁永福又道:“司马大哥,看这样子,我们是被人吊上了!”
  司马照胆叹了口气:“这还用说?老弟。”
  有关他在暗巷之中遭人狙袭的一节,他就更不愿多提了,因为他体会到,袁永福尽管是个忠诚笃实的好青年,却并不是一个可以共谋大计的好搭档,这位仁兄的脑瓜里,委实欠缺了好些条纹路,如果把所有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他,除了使他更形忧虑于情势的复杂及险恶而徒增困扰之外,可在他那里搬不出好主意来。
  袁永福呐呐的道:“司马大哥,我断定包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大师兄使的坏!”
  司马照胆道:“我想是错不了的。”
  袁永福沉默了一会,道:“那么,我如单独留在这里,恐怕是相当危险了?我大师兄一定不会放过我,他是安了心要除掉我灭口的!”
  司马照胆道:“不但要灭你的口,而且他更不愿你师门独传的那一招凌厉剑法,有人与他共享,这种人是典型的自私自大狂,为了他自己的意愿,没有什么恶毒事做不出来,所以,你不能单独留在此处。”
  舐舐嘴唇,袁永福道:“我是否和你一起前去回马岭?”
  司马照胆摇头道:“不行,你的创伤正在开始合口阶段,最是忌讳颠簸震动,如若一旦牵扯伤口引至破裂,再想痊愈,就更为麻烦了,此去回马岭,路途迢遥,有五六百里远近,谁也不敢保证在一路劳顿之下不影响及你的创伤……”
  袁永福颔首道:“说得也是,但司马大哥,我却怎生安置自己呢?”
  司马照胆道:“这是我的事,不须你来操心。”
  在室中又来回走几遍,司马照胆终于一拍手道:“有了,老弟!”
  袁永福急切的问:“可是想出安顿我的法子来啦?”
  司马照胆低促的道:“不要嚷嚷,只是现在,我们便离开此地,由我背着你,送你到一个绝妙的清幽所在去!”
  咧嘴一笑,袁永福忙道:“好极了,是什么地方呀?”
  司马照胆用薄被裹紧了袁永福的身子,悄声说道:“离此往北去的一处山脚下,那里有座小庙,很僻静,也很隐密,前几天我去过一次,庙里只有两个老和尚,颇带点禅气,待人也相当和蔼,我们去求求和尚,再奉上几文香油钱,留你在那里住上几天,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袁永福道:“清静地方我可以住得惯,我一向最讨厌烦嚣,只是,我那大师兄不会找到那里么?”
  司马照胆道:“天下说大也并不太大,但若毫无线索的去寻找一个人,这方圆之地,可就其广无垠了,老弟,你躲在庙里不出来,他有千里眼,顺风耳,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能在绝无征兆的情况里摸上门去?”
  袁永福道:“不错,只要我行迹隐密点,,大师兄再也没叫没则!”
  轻轻将袁永福背起,司马照胆又吹熄了灯,以耳语的声音道:“我会有法子拋脱盯梢的人,如果有人盯梢的话,老弟,到了那里,你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多则半月,少只十日,我就回来接你,届时,你身上的伤也差不多快好了。正有精神去找你那杀千刀的师兄算帐!”
  袁永福也悄声道:“放心,司马大哥,我会谨慎行事的,你可得早去早回呀!”
  点点头,司马照胆道:“错不了,我对这桩事,比你犹要急,早早办完了,在你来说已算清理师门,克尽为徒之道,在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了却一件心愿?”
  于是,他开始了行动,但他既未自窗户掠出,亦不从梯口下去,只来在过道尽头的一扇窄门外露台一溜而下,然后,借着鳞次栉比的屋宇房舍做掩护,身形如飞般连连闪腾而去。

×      ×      ×

  为了胡杏姑的方便,司马照胆也没有骑马,他雇了一辆单辔马车,自兼车夫同保镖,载着胡杏姑直往回马岭进发。
  这辆马车窄小而简陋,只以一张粗麻布遮顶,就算是车蓬了,车里的宽度仅容得两人促膝对坐,连个转身的余地也没有,长呢?刚好如同一扇棺材板,外型颇不中瞧,但有一桩好处,倒还轻巧。
  不紧不慢的奔驰在官道上,带着点“车辘辘,马啸啸”的味道,胡杏姑独坐车里,神色颇见欢愉开朗。
  在车子行出一段路途之后,胡杏姑移向前面,向对坐在驭者位置上驾车的司马照胆道:“你真行啊,司马壮士。”
  往后靠靠身子,司马照胆问:“行什么?”
  胡杏姑笑道:“司马壮士,你赶车的技巧真老到,就和经年吃这碗饭的老手一样!”
  哈哈一笑,司马照胆道:“如此说来,我也总算有着一技之长了!”
  胡杏姑跟着笑笑,边道:“去至回马岭,司马壮士,像这样走法,得要几天?”
  司马照胆道:“从容点赶路,得五天光景,急着钻,四天也到得了。”
  胡杏姑道:“不用太急,司马壮士,我们就慢慢走吧。”
  司马照胆半扭头问:“你不希望见到你父母?”
  胡杏姑道:“想是当然想,可是别因为急着赶路累坏了牲口,还有,乘这时机也可沿路看看景色,当做一遭游历,到家之后恐怕像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
  心里有点不以为然,也有点隐约的讶异,但司马照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胡杏姑又道:“对了,昨晚上那姓袁的大哥呢?他还留在客找里吗?”
  司马照胆顺着道:“不错!”
  胡杏姑道:“那位姓袁的大哥,好似还带了伤?”
  轻挥了一下马鞭,发出一声“削”的锐响,司马照胆道:“是带了伤。”
  叹喟着,胡杏姑十分同情的道:“真不幸。”
  司马照胆慢吞吞的道:“他还算是好的了,尚有比他更不幸的人呢!”
  似是怔了怔,胡杏姑道:“司马壮士是说……”
  司马照胆轻轻岔开这个话题:“胡姑娘,你是否念过书?”
  胡杏姑嫣然一笑:“你怎么知道的?可不是,小时候我也跟着村里的同龄孩子们上过几年学塾……”
  司马照胆笑道:“难怪你谈吐典雅,举止优美,不似一般农家子弟出身的姑娘那样土气和俗气……”
  胡杏姑好像微微有些不安的感觉,她急忙笑道:“真的吗?多谢你的夸奖,其实,我自己倒不觉得。”
  司马照胆又道:“你有一股气质,很特殊的气质,常在有意无意间流露,我因此感觉到,你似乎不该属于你实际上的那个环境。”
  胡杏姑不大自然,甚至微现局促的道:“司马壮士,你在说笑了,像我这样一个贫苦农家的丫头,又哪里会有什么特殊的气质?我自己都常常觉得自己俗不可耐……”
  好一个“俗不可耐”,司马照胆一笑道:“或许这只是我的主观吧,但若说你‘俗’到不可‘耐’,却又是言之过甚的谦词了……”
  胡杏姑像是不喜欢谈这件事一样,她十分技巧的把话题扯了开去。
  “司马壮士,据我想,你的武功一定很高强吧?”
  司马照胆笑道:“何以见得?而你这一想,却又引伸自何处?”
  胡杏姑道:“那位贾如龙贾公子的本事好厉害,但他见到你之后却也这么尊敬与推崇,所以你一定是位怀有颇深武功的大英雄了……”
  脚踏在搁板上,司马照胆道:“是贾如龙抬举我,人捧人,无价宝嘛,若说到英雄,贾如龙才够得上份量,而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江湖上的老混混罢了。”
  胡杏姑忙道:“哪里,司马壮士,你一点也不老……”
  豁然大笑,司马照胆道:“老喽,老喽,今年我业已三十四了,你也不想想,一个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四好活?一旦过了这个关节,则已是入土一半的人啦……”
  胡杏姑一本正经的道:“不见得,司马壮士,三十岁以上的男人,才更具有成熟的思想,才更有那种较为世故老练的含蓄意味,别属另一等的格调和魅力……”
  回过头来,司马照胆缓缓的问:“你说——你只读过几年私垫?”
  胡杏姑立时有所警惕,警惕中更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悔之色,她浮起一脸轻柔的微笑道:“是呀,莫非我还会骗你?”
  司马照胆又若有所思的道:“而你也说过,你只是农家小户出身的?”
  点点头,胡杏姑道:“没有错,司马壮士,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
  想了想,司马照胆又摇摇头:“不,我只是问问,没有什么不对,方才我听你的说话,恍惚间,还以为你会在某一个环境或世面里见识过呢,大概是我多心了,有些人,天生的领悟性特别强,有触类旁通的融合力,也有些人,本质上便是尔雅又灵慧的,我想,胡姑娘,你就该是这一类的人了……”
  胡杏姑道:“司马壮士,这是你抬举我啦……”
  —路上两人谈谈说说,倒也颇不寂寞,很快的,这头一天便过去了,司马照胆正如胡杏姑的希望,并没有太急赶路,他是那样轻松的走完这一天的旅程,翌日,他仍然继续着这样的轻松登程,而胡杏姑的形色之间,也的确缺少那种归心似箭的神情。
  司马照胆暗里多少有些感叹,女儿家的心果然是较为外向的呢,思亲之诚,到底难比一干为人子弟者来得殷勤……但是,他的心境却仍平静,这一趟护送的差事,乃是他自己讨下来的,对于胡杏姑他的怜悯多于感情,何况这也是表现江湖道义的一种本色,他除了只认为要尽到他所承诺的责任之外,根本就没有联想到其他的任何方面……
  车子平缓的前进着,在有节奏的蹄音及轮轴转动声里,偶而微微颠簸一下,但气氛却和车行的稳定一样,都充满了轻松与安详的意味。
  便在这样令人不觉丝毫异兆的情势中,道路右边的一排荒沟杂草里,突的寒芒闪映,“奔”声响处,一只银亮的燕尾镖业已自后钉入了车前的挡板上。变起突兀,胡杏姑骇得尖叫一声,猛的往前座司马照胆身上扑去。
  司马照胆反应沉着无比,他微微侧身,本能的伸臂扶住了胡杏姑,一边开口说道:“不要害怕——”
  蓦地,他把“怕”字后面的词句噎凝住了——因为他发觉胡杏姑左肘正被他护封着右腰眼死穴部位的真气本能的弹开,却在一滑之下撞上了他邻近死穴之旁的软麻穴。
  一股软瘫僵麻的感觉,立时随着穴道的被撞,潮水般向半边身子扩展,他猛然歪斜,却立时又以一股内家力道顶撑被撞的穴脉,同时,他的目光凌厉的投注向胡杏姑的脸庞上。
  半倚在他怀中的胡杏姑却恍似未觉,只是满脸的惊恐加上满脸的惶悚神色,她望着暗器射来的车后方向,抖索着道:“司马壮士……司马壮士……大概是……谢虎派人来拦截我们了……”
  司马照胆这时半边身子已斜倾在座位上,他咬牙硬以大膝盖顶住车板,不使自己滚跌,一边将全身的真力迫向受制的穴道部位,他要在最快的时间里自行解除禁制。
  胡杏姑急切的转脸瞧向他,恐惧的道:“司马壮士,你看见那只镖了?差一点就射中我……司马壮士,快点想法子对付他们啊,一定是谢虎的党羽追上来了……”
  倾斜在座位上的司马照胆,他那姿态看上去就好像也是在躲避什么袭击一样,胡杏姑被他这样的姿势亦拖得上身偏俯,这一转脸说话,两个人就脸贴着脸,气息相合相应,看外表,倒是蛮亲热的。
  哼了哼,司马照胆道:“少说话!”
  胡杏姑的表情,极为古怪的僵硬了一下,她随即惴惴的道:“你怎么啦?司马壮士,你像在和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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