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船帮令主
2026-01-31 16:20:07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猴山老人听说在象鼻山出现过的那魔头的啸声和他完全相同,方说得一声“是那老贼”,忽又轻轻摇头道:“怎会是他?”
  文亦扬着急道:“老丈你说是谁?”
  猴山老人沉吟道:“我还不敢妄自臆断,不说也罢。”
  文亦扬见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虽是星月微光之下,仍看得颇为清晰,心头暗自奇怪道:“这老人家敢情有难言之隐?”心里面虽然犯疑,但对长者却不便直接盘问,只好感慨地叹息一声道:“老丈门下三徒联合对付自己一个师弟,此中因果,可否一说?”
  猴山老人目藻泪光,道:“同门仇杀,多半因个‘妒’字。老朽收得三徒之后,十年前无意中又收得第四徒张刚,因他天性聪明,艺业进境神速,可惜限于筋骨,内功始终不能赶上别人,老朽才不惜远走苗疆,采药炼制换骨丹,替他伐髓换骨,以企将来光大本门,也许因此引起三徒之妒,被恶人诱入歧途,做出这种兄弟阋墙之惨事。”
  文亦扬觉得对方所说的理由,虽可列为原因之一,却不太充分,但别人门户的事,人家自知处理,不便多说,慨叹道:“这真是极大不幸,贵门下既敢残杀师弟,在奸徒诱引之下,未必不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老丈应该有以处之才是。”
  猴山老人脸色一变,颤声道:“你……你认为他们敢……”
  文亦扬注视对方脸上,默默点了点头。
  猴山老人说一声:“先下手为强。”一长身形,展步如飞而去。
  文亦扬正考虑该不该助猴山老人一臂之力,对方的身影已消失在石峰后面,猛觉这事虽是对方自清门户之事,外人不便插手,但又涉及武林惨案,似亦不应完全坐视,再则猴山老人艺业虽高,也未见得能敌三徒联手,若加上“八桂堂座主”养青牛,这位享有南霸天盛名的猴山老人更是非死不可。
  在这刹那间,他立下了主意,看对方去的正是方才厮杀过的方向,急一长身,飞般追去,衣袂飘飘,瞬眼便越过几座山峰。
  蓦地,“汪!”一声犬吠,一团黄影忽由侧面冲来。
  文亦扬转头一看,见正是那只狮獒,它后面跟着林敏之,大喜止步道:“林兄可曾见到猴山老人?”
  林敏之摇摇头道:“猴山老人?方才那声厉啸难道是他?”
  “正是。”文亦扬接着道:“他回去清理门户,我们快帮他去。”
  二人一狗,迅若流云越涧过谷,文亦扬趁机将遇见猴山老人的事,向林敏之简略说了一遍,不觉已回到方才厮杀的地方。
  然而,这时空山寂寂,凉飘侵肌,那还见到一个人影?
  文亦扬大奇道:“那伙奸徒恁般骇怕猴山老人,一下子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林敏之遥指一座石峰,道:“刚才那缕长啸声一起,我从那边峰上的石隙中看见这里的奸徒四散逃避,后来才又回来解开同伙的穴道,一起离去。”
  文亦扬沉吟道:“你可曾看见那绿衣姑娘?”
  林敏之听他提起“绿衣姑娘”多次,明知是那晚在漓江所见的绿衣女,却故作不懂,反问道:“那来的绿衣姑娘?你说的是谁?”
  文亦扬恨道:‘这时候你还有闲情打趣,就是那绿衣姑娘嘛!”
  林敏之好笑道:“你说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说她是谁,我怎知道?”
  文亦扬失笑道:“我也不知她是谁,但她已帮了我们不少回忙,今夜她两次点倒那一大伙奸徒,奸徒们竟连她人影都未看见,要不是学会‘藉物潜形’的异术,她这身武学也未免太玄了,”
  林敏之听他言下对绿衣姑娘佩服之极,诧道:“什么‘藉物潜形’,这门武学怎未听说过?”
  文亦扬道:“‘藉物潜形’原是古代的五遁法,也叫做隐身术,学成这种异术,随便遇上任何一物,都可临时借来使用,幻化成和那借来之物一模一样,使别人看不见他身在何处。如果练到极高境界,就是行动的时候也可借物隐身,小弟曾听师尊说过,但他自己也未能练成;据说这种异术到了宋代便被倭奴学去。”
  林敏之笑道:“你怎想到那姑娘会使这种异术?”
  文亦扬轻喟一声道:“你想歹和我们为敌的奸徒,个个都有一身武艺,而且还聚集在一处,若不是以‘藉物潜形’之术悄悄隐在他们身旁,怎能逐个封闭他们的穴道,而使他们毫无所觉?”
  林敏之佯作一惊道:“那姑娘莫非已来到你身侧?”
  这虽是一句笑话,文亦扬却忍不住回头一瞧。
  就在这刹那,但见相距不满一丈处,一座高大的怪石旁边,一团黑影一滚而逝,却由远处传来娇笑声道:“你知道得不少啊!”
  这下子可把二人愣住了,直待银铃似的笑声终歇,文亦扬才猛叫起一声:“姑娘!”声浪冲击得群峰作响,却不闻有人答应,只好苦笑摇头道:“我们走罢,那伙奸徒并不是怕什么猴山老人,原来是给这位姑娘吓走了的。”
  林敏之亲眼看见人家藏在不到一丈之地,自己竟无所觉,若果对方存心暗袭,早就也像那伙奸徒被钉在地上了,不禁骇然道:“世间居然有这种奇术,教我大开眼界了。这位姑娘对你好得很哩,快找她去。”
  文亦扬俊脸微红道:“林兄别开玩笑,天地茫茫,沧海一粟,她练成这种异术,随处都可以藏身,往那里去找?”
  显然地,他对这位绿衣姑娘也已十分关切,并不是不想找,而是无法找。他微感怅然,与林敏之带了狮獒直走回城,到达黄府已近四更天气。
  翌日,他恐怕众人相送会引起奸徒注目,拖累舅父一家;同时也因已知狮獒来历,无须再带它往江湖上寻找凶手;是以悄然背了一个小包袱,一领儒装,独自登程。
  仆仆风尘,不觉已到永州地面。
  这是潇、湘二水汇合之处,为湘桂交通要冲,由永州顺江北下,可直达洞庭湖,通长江,所以永州地方虽小,市面却十分热闹。
  文亦扬进得永州府治——零陵——恰是晌午时分,暗忖这是唐朝大文人柳宗元“经营”过的地方,名胜古迹谅必不少,虽说寻父是急事,但也不急在一天半日,路过前贤故乡,那能不瞻仰一番。
  于是,他先找了一间客栈寄存了包袱,便踱向街上,来到一家大饭馆门前,正要跨步进去,忽闻里面一阵吵嚷,一位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由店里奔冲而出,后面还追着两位店伙打扮的人高声喝打。
  文亦扬俊目一瞥,已见两名伙计尽是彪形大汉,那瘦小少年怎经得起打?急伸手一拦,笑道:“有话慢慢说清不迟。”
  两名伙计见拦阻的是一位神清气朗的小儒生,被追的少年已躲往小儒生身后,只好堆下笑脸道:“那小子是不是相公的书僮?”
  文亦扬回头一看,见那少年头上歪戴着一顶破帽,身上穿的青布直掇,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脸色黄蜡蜡地带有几分病容,不禁起了同情,执过他的手掌,亲切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和他们吵了起来?”
  两名伙计一听这位少年儒生对穷少年的称呼,顿时愣了一愣,一名伙计赶忙哈腰陪笑道:“小事,小事。相公请店里坐。”
  文亦扬确是饿了,点头才应得一声“好”,瘦少年已笑起来道:“这店里没什么好吃的。”
  那伙计急道:“小客官,你还没有点过菜,怎知不好吃?”
  瘦少年嘻嘻笑道:“我见那碗米粉放满了辣椒,就不敢点菜了,休害我这哥哥吃不进嘴。”
  文亦扬暗自好笑道:“我叫他小兄弟,只是一个顺口的称呼,他却当真叫起哥哥来了。”但这瘦少年声音十分悦耳,且由他这几句话里已听出吵闹的原由,当下从容道:“小兄弟可是不吃辣椒?我们吃不放辣椒的好了。”
  瘦少年点点头道:“你请得起客么?”
  文亦扬微笑道:“两人能吃得多少,我请就是。”
  因为方才一声“小兄弟”显得十分络熟,不便再表示生分,携了瘦少年的手缓步登楼,找了一付临江的座头,面对面坐下。
  瘦少年回头向站在桌旁的伙计笑道:“方才那碗米粉可别端来啦,记着,什么菜都不能放辣椒粉。”
  文亦扬微笑道:“小兄弟,你喜欢吃什么就尽管吩咐罢。”
  瘦少年摇摇头道:“点了菜他们做不出来,等于白费事,还是由他们拣好的送来就是啦。”
  那伙计冷冷道:“你这位相公何不点几样试试,看我们做不做得出来?”
  瘦少年扬着脸道:“是么?你就先作一盘鹧鸪肝来罢。”
  那伙计听得一愣,只得陪笑道:“鹧鸪肝一时不容易找,还是点别的罢。”
  瘦少年转向文亦扬笑道:“可不是么,点了做不到,不如不点。”
  文亦扬向那伙计挥挥手道:“拣贵店著名的好菜送来就是,不必点了。”
  那伙计没奈何,悻悻地退去了。
  文亦扬急低声问道:“小兄弟,你尊姓台甫?”
  瘦少年微微一笑道:“我姓胡,名桐梦。你呢?”
  文亦扬才听到“桐”字,不禁怔了一下,幸而那“梦”字随即出口,才暗自好笑起来,刚报过自己的姓名,头一道菜已经送上。
  二人举杯相邀,边吃边说。
  胡桐梦的话就好比滔滔江水,不绝地涌流而出。
  文亦扬自幼便受良师薫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俱精;但对这位少年的见识渊博,也惊叹不如,不觉慨然道:“桐兄弟,你真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
  那知这话一说,胡桐梦眼眶忽然一红,随之更幽幽一叹。
  文亦扬诧道:“桐兄弟何事不乐?”
  胡桐梦偏头望向窗外,注视那清澈的江水,低吟道:“阑杆倚遍空回首,下危楼,一天风物暮伤秋……”
  忽然,他停止低吟,转脸看看文亦扬道:“你刚才那句话可是出于真心?”
  文亦扬在词曲上造诣很深,一听便知胡桐梦吟的正是关汉卿闺怨中的“仙吕翠裙腰”末后三句,认为他定是解发愁情,正色道:“愚兄对于朋友,决不说假话,贤弟博学多才,只怕愚兄未便高攀。”
  胡桐梦点点头道:“扬哥你不嫌弃,今后但称我为‘桐弟’罢,我在家的时候,我爹也只唤我为‘桐儿’。”
  “是啊。”文亦扬失声道:“桐弟你家居那里?”
  胡桐梦流泪道:“我没有家。”
  文亦扬诧道:“可是给仇人毁了?”
  “不是。”
  胡桐梦轻轻摇头道:“我爹说我不听话,骂我,我就连夜逃离了家了。”
  文亦扬道:“自古道:‘严父慈母。’父亲打骂子女那是常事,你爹这时怕正在找你哩。”
  胡桐梦摇头道:“他说过,我死了他也不找。”
  文亦扬正色道:“不会的。他当面这样说,待你走后他又会伤心了,时日一久,他更会自觉凄凉而出来找你,你还是回家去罢。”
  胡桐梦忽然笑道:“也好,不过我好容易跑出来,得玩够了再回去。你打算去那里?”
  “我要去开封。”文亦扬才说得一句,但闻楼梯一阵乱响,几人涌上楼来,回眸看去,不觉微微一怔。
  原来为首那人,是一位六旬上下的葛衣老者,方头广额,双目精芒四射,正是八桂堂座主养青牛,他后面跟上来的是:许香主、龙儒士和猴山老人门下的三位叛徒。
  这真是冤家路狭,文亦扬走了几天,竟又和强敌在此相遇。
  以一对一,他决不怕对方,但若对方聊手围殴,自己未免有人单势孤之感。此时无处可避,只好侧过俊脸,佯作观看窗外的青山绿水,低声道:“桐弟你赶快吃,有恶人来了。”
  胡桐梦嘻嘻笑道:“我们是这饭馆的大主顾,要打架,有伙计帮忙哩。”
  文亦扬苦笑道:“我也并不怕那些恶人,只怕牵累上你。”
  “唉——”
  胡桐梦眼眶一红道:“从来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文亦扬见这位年纪比自己略小的桐弟竟恁地多愁善感,急道:“伯父一定关心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发觉到罢了。”
  “他呀?……”
  胡桐梦忽然止口不说。文亦扬见他欲言又止,也暗里纳罕。
  养青牛那伙人上楼之后,略向四座打量了一阵,便移步走向临江这一面,在文亦扬背后的座头纷纷落座,似未发觉文亦扬就坐在邻座,立即由许香主传呼点菜。
  胡桐梦似不经意地瞧了那伙人一眼,转向文亦扬笑笑道:“你说那伙恶人叫什么名字?”
  文亦扬悄悄道:“桐弟你不会武艺,还是不知道为妙。”
  胡桐梦嘴唇微翘,旋即笑道:“知道了将来也好回避啊。”
  文亦扬以筷头蘸酒,在桌面上写下养青牛等人的绰号姓名,胡桐梦看得只是点头,随口又说道:“这城里有座‘使君堂’,据说是处名胜,扬哥可曾去过?”
  龙儒士忽然一声朗笑,离座而起,向这边座上挑手道:“文少侠别来无恙,难道就想走么?”
  文亦扬早知敌人不发现自己则已,一经发现,必然会加留难,是以对龙儒士这番举动,并不感到意外,索性回头笑道:“原来是龙大侠和列位驾到,小可竟是有失远迎。可惜剩下残肴,不堪供客,而且已经醉饱,真也该走了。”
  许香主忽然喝道:“文亦扬,你若看得起朋友,就过来这边坐坐。”
  文亦扬淡淡一笑道:“小可岂有看不起朋友之理,但因正陪着这位兄弟,只得说一句‘有方雅命’了。”
  许香主霍地站起,冷笑一声道:“谁是方雅命,咱家一道请。”
  胡桐梦见对方把“有方雅命”中的“方雅命”三字当成了人名,不觉笑出声来。
  文亦扬急向他使个眼色,轻说一声:“桐弟你先走吧。”
  “走?”许香主怒目瞪视,喝道:“谁说要走,就先吃我一掌。”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小可还未见过这样请客的,难道青天白日之下,打算一施猴山洞的故技么?”
  这话一出,邻座六人脸色顿时大变,养青牛嘿嘿两声干笑道:“文少侠你休乱说,本座主……”
  话说到此,忽然楼梯响处,又有一位红衣艳妇登上楼来,各人向来人一看,不觉同时一怔。
  原来那红衣艳妇正是有毒妇闹杨花之名的冉鸣瑛。
  文亦扬曾见她在鸬鹚洲被敌人偷袭,情知不是敌人一党,却不愿与她纠缠,急又转首窗外,眺望江水。
  闹杨花那水注注的眼睛向四座一瞟,立刻瞥见养青牛那伙人依窗而坐,艳脸微沉,却“哟——”一声娇笑道:“原来龙船帮大举南下,连养令主都到了零陵,冉鸣瑛孤陋寡闻,未能及时恭迎,尚乞恕罪。”
  她款摆柳腰,姗姗莲步,边说边走,直达养青牛那伙人座前。
  文亦扬从她那得意的笑声中,知道她是在冷语讥讽,但怕她看到自己,纠缠不清,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却闻养青牛惊:“冉姑娘说话当心些,别在这里播弄是非。”
  闹杨花吃吃笑道:“哎哟!养令主未免言重了,我怎样播弄是非来?不过,有养令主在此,话总好说,那晚上有一位朋友赏了我一枝枣核镖,总该有一番交代了吧?”
  养青牛冷冷道:“谁赏你枣核镖,你就找谁,别来这里噜苏。”
  闹杨花仍然笑声琅琅道:“赏枣核镖的是贵帮铜蛟十号,你老是龙船帮星皇令主,不找你,找谁?”
  文亦扬听她说得有证有据,心忖养青牛既是龙船帮星皇令主,为何自称为“八桂堂座主”?难道这伙奸徒对内的职称和对外的职称有所不同?
  养青牛身为座主,被个晩辈人物当众相逼,老脸那能挂得住?但他似乎大有顾忌,只嘿嘿两声干笑道:“冉姑娘休来诬栽老夫,你既知发镖的是铜蛟十号,为何不把他擒下?”
  闹杨花“嗤”一声轻笑道:“擒人?本姑娘没那好的兴致,当下还了他一枚‘飞云毒针’,那不长眼的东西就躺下去啦。”
  “饶你不得!”
  养青牛一声暴喝,随声站起。
  闹杨花不待对方发招,在娇笑声中,身子微斜,掠出窗外,站在河边一尊石上,扬声喝道:“养老贼,要打就往韦氏废园去,若过一个时辰不到,本姑娘就找到多少贵帮弟子就杀多少,休怪本姑娘下手太辣。”
  话声一落,又是一声冷笑,但见红影如飞一般奔往下游,倏忽间已由晦而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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