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约战荒园
2026-01-31 16:20:57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养青牛气呼呼地笑道:“这贱婢不知本帮对她师徒一再容忍,竟然跋扈到老夫头上,今天饶她不得,过一会先把人擒下,再往兖州向她师傅理论。”
  许香主接口道:“她师傅是谁,好像这次没来到象鼻山。”
  养青牛冷然一笑道:“兖州铁杖婆当年虽是齐鲁第一人,但长江后浪推前浪,十几年来默默无闻,只由她几个弟子扛着招牌在各处乱闯,这贱婢当晚………”
  想是他忽觉文亦扬坐在邻座,不便再说下去,干咳一声,立即改口道:“我们快吃,早去收拾那贱婢。”
  文亦扬正要听他说出当晩的事,好知道乔装猴山老人的是谁,不料对方忽然改口,不禁暗骂一声“奸贼”,见胡桐梦仍是笑嘻嘻望着自己身后的敌人,就像根本不知要发生什么似的,暗自觉得好笑,悄悄道:“桐弟,我们也快吃了走吧。”
  胡桐梦笑嘻嘻道:“方才你望着窗外的时候,我早就吃饱了。红衣嫂嫂所说的韦氏废园,也就是我说过的使君官,要不要看看热闹去?”
  龙儒士忽由邻座接口道:“好,死约会,不见不散,请文少侠和这位小哥在一个时辰之内前往韦氏废园相见。”
  文亦扬站起身来,一面付账,一面从容答道:“文某当然要看列位怎么死于飞云毒针之下,但这位胡兄一介书生,没有理由必须和你们打交道。”
  养青牛凶睛闪烁,注视胡桐梦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道:“小子,你亮过真面目再走。”
  “哼!”
  胡桐梦鼓起腮帮,昂然骂道:“小子?我这小子比你老子懂世面得多哩,你老子光会欺负女人和小子,算得是那一号的英雄?小子的真面目就是这一付,不知你老子有多少付,何不亮给大家看看?”
  养青牛吃他劈劈拍拍一阵好骂,直气得凶睛连闪。
  许香主身躯一转,随势一掌,向胡桐梦掴来,随口喝出一声:“你敢骂人?”
  文亦扬恰恰站在二者中间,怎容许他在身侧行凶?一声沉喝,右臂格出。许香主吃这一格,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连退两步。
  胡桐梦好像觉得打架好玩,鼓掌笑道:“这里太窄,绊跌了不是玩的,最好往外面去打。”
  许香主当众吃了小亏,老脸变色,重重顿一顿脚,震得全楼轰然作响。
  文亦扬一个转身,挡在胡桐梦前面,剑眉一扬,目射精光,凛然喝道:“文某不欲列位血溅江楼,有煞多人风景,难道真个怕你?”
  许香主在桂林南郊已尝过厉害,此时见这少年书生目中精芒四射,威严无比,心暇也觉懔然,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甘示弱,猛可振臂一挥,一股狂飚应掌而起。
  文亦扬一声冷笑,身躯一闪,随手一带,连胡桐梦一齐奔到楼梯口,笑说一声:“桐弟先走。”
  “好。”
  胡桐梦点点头道:“到韦氏废园再见!”
  文亦扬刚答得一个“好”字,蓦觉一股潜劲涌到身后,急捧转身躯一掌封出。
  “轰!”一声巨响,双方掌劲交击之下,屋宇被震得摇摇欲塌,满楼食客俱皆齐声惊呼,纷纷站起。
  在这刹那间,三道黑影由楼窗一掠而出。
  文亦扬定睛看去,见暗袭自己的人仍是许香主,掠出窗外的正是猴山三弟子,情知他们去截击胡桐梦,心中一急,顾不得理会许香主,一个转身,疾奔楼下。
  那知出得店门,不但不见了胡桐梦的踪影,连猴山三弟子也一概无踪,心知胡桐梦定是躲了起来,也许就躲在店里,但那三名凶徒又去了那里?
  他略一沉吟,打算边走边寻,猛闻头上一声吆喝,一道儒装身影已飘然而下。
  那正是使用“雉尾百扇”姓龙的儒生,脚刚着地,“刷”的一声,铁扇一合,笑吟吟道:“韦氏废园之约,文少侠务请赏光。”
  文亦扬不知这伙奸徒有什么诡计,一个恶狠狠要立分死活,一个又来笑里藏刀,好言促驾,暗忖反正要和南侵的奸徒见过真章,何必畏首畏尾?当下坦然道:“文某方才已经答应,断无失约之理,但那位小兄弟不是武林中人,贵帮决不可……”
  雉尾百扇阴笑一声道:“少侠尽管放心,一切包在龙某身上。”
  文亦扬随口答应一声,拱手而别,走回客栈向账房问明前往韦氏废园的道路,忽见门外人影晃动,一个身穿团寿蓝缎长袍,约有四旬开外的健者首先进门,账房赶忙起身拱手,满脸堆笑道:“江二爷,怎有工夫光临小栈?”
  那健者微微颔首,笑道:“待在下拜见过贵人再来寒喧。”话落,竟对文亦扬长揖一拜,随又一屈双膝跪下。
  “使不得!”
  文亦扬虽不认得这位健者是谁,但因对方一跨进店门,目光就落向自己脸上,情知多半是排教中人,是以一见对方屈膝,立即伸臂拦出,同时发出一股掌风,把随后跟着下跪的人统统扶住,这才含笑问道:“兄台尊姓……”
  那健者叫道:“长老休要如此称呼,晚辈江行舟担当不起。”
  文亦扬笑道:“过分拘礼,反而不好说话,我年纪较幼,称你兄台并不为过。”
  江行舟连连打躬作揖道:“排教辈份至严,晚辈实不敢当。”
  文亦扬大感尴尬,只得略为颔首道:“你不须以‘长老’二字称呼我,总该使得。”
  江行舟沉吟难决。
  文亦扬笑道:“彼此都用普通称呼,你称我一声‘相公’,我称你一声‘兄台’,有何不可?”
  江行舟没奈何,苦笑道:“晚辈不敢说可,也不敢说不可,随你老吩咐罢。”
  文亦扬笑了一笑,旋道:“兄台敢情有话要说,你我往房里说去。”
  江行舟恭声答应,转向舵下弟子叮嘱一番,自随文亦扬走进房中落坐,才道:“晚辈职掌潇湘分舵右监堂。两天前,谷分舵主将相公北上的事传知舵下,并说相公可能路经零陵,命晚辈率领分舵执事恭迎侠驾。不料相公到此竟自行住店,若非敌人在饭馆楼上呼出相公名讳,晚辈几乎当面错过,当时以为相公要大展神威,所以未即时拜见,尚乞恕罪。”
  文亦扬被对方一副恭谨之态,弄得颇不自在,剑眉微皱道:“我就是怕列位过份张罗,以致行事不便,才悄悄住进客栈,请即传告各地分舵,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微顿,接着又道:“谷淮兄可曾回来?”
  江行舟知他不愿自居长辈,欠身答道:“马长老和谷分舵主由山路直往衡山,不必经过零陵。”
  文亦扬点点头道:“永州这一带,是否也经常发现龙船帮的人物?”
  江行舟道:“由永州溯江而上,并不能行数大船,每年只有春夏之交,山洪暴涨的季节,才可运送木排下来;照说这一带全是本教的势力,外人插不进脚。再则,龙船帮虽有南渡大江,呑并武林之意,却不敢明目张胆行事,所以永州一带,暂时得以安宁。不过,今天在江楼上听了闹杨花叱喝的话,使晚辈警觉到永州不但潜藏有龙船帮的奸细,而且还是颇为厉害的人物;原来他们竟是以座主、庙主、堂主、香主这类假名目,遮掩我们耳目。”
  文亦扬见这位分舵监堂猜想的,颇与自己相同,沉吟道:“座主和香主值得怀疑倒也罢了,庙主堂主岂不是寻常的称呼么?”
  江行舟笑道:“话虽如此,但庙主通称‘庙祝’、寺称‘方丈’、院称‘院主’;至于那些自称为‘霸主’、‘堂主’的人,既没有庙,也没有堂,一经细想起来,便发觉他们处处都有破绽。譬如说,本地只有土地、城隍、关公、龙王等庙,大家也全知道庙祝是谁,可是最近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叫‘舒发’的人,自称为‘火神庙主’,事实上,零陵全境并无火神庙。”
  文亦扬沉吟道:“若果他正要建火神庙,自任庙主,也许使得。”
  江行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这样固然也可以,但他并不进行建庙的事,所以露了马脚。至于自称为‘使君堂主’的单仁更是胡闹,使君堂已成为废园,纵是有主也该姓韦,而不姓单,零陵也没有人姓单的。”
  文亦扬轻叹一声道:“这真正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八桂堂是范成大所建,堂主该姓范而不姓养。如今养青牛混充八桂堂的座主,敢是龙船帮找不出适当的人选,只好滥竽充数;莫要把姓王的‘三槐堂’弄成姓吴的‘三在堂’,姓吴的‘泰伯家风’弄成姓李的‘太白家风’,那笑话就更大了。”
  江行舟笑道:“刚才在酒楼上那姓许的香主,可不就把你老的‘有方雅命’听成‘方雅命’了么?”
  文亦扬想起前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阵,才续问起龙船帮和丐帮的概况。
  由江行舟口述,获知龙船帮计有帮主三人,副帮主三人,总护法和副总护法各三人;内堂设有天、地、人、星四位令主,外堂则设有黄河、长江、巢湖、太湖等十几位座主。令主和座主的地位虽然相等,但令主在内堂执掌号令,权力和武艺都比座主略高。至于丐帮,则仅有帮主一人,另以长老九人辅助帮主行事;在各地设有支帮、分帮和香主级。
  文亦扬听完之后,已略知龙船帮和丐帮的全貌,当下指示集中力量,秘密进行逐个肃清隐藏永州境内的奸细,然后略整衣冠,与江行舟向韦氏废园行去。
  就这半个时辰不到的时光,红衣少妇饭馆邀战,少年书生艺惊座主,这两件大事已传遍永州城每一个角落。
  文亦扬和江行舟混在人群走向韦氏废园,一面暗自思忖,那红衣少妇闹杨花冉鸣瑛又毒又淫,声名狼籍,自己该助她一臂之力,还是束手旁观,任她被奸徒打败。
  他转头望望走在身侧的江行舟,旋又想起马老夫子的话——在漓江的游艇上,马老夫子曾将“淫”与“孝”作一比较,侧重于“行孝”,漠视于“行淫”,“淫”虽然是个恶名,但孔夫子也曾偷恋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可见“淫”字虽恶,连圣人公都未能免俗。
  闹杨花虽有淫名,但她既与奸徒为敌,以今日这事来论,她还不失于正。于是,他决定在危急关头,还是要助闹杨花一臂之力。
  然而,闹杨花不但淫在心里,甚且淫出脸上;但看她在漓江之夜,不顾羞耻地飞过船来,不分生张熟魏地乱叫“姐姐”“弟弟”,若果真正帮她,被她叫唤起来岂不把人羞煞?
  “江二爷!”
  一个响亮的嗓子招呼江行舟,打断文亦扬的沉思,举头一看,原来已到一处人山人海的所在,一位三十多岁的短衣壮汉站在一堵矮墙上招手道:“舵下兄弟全在这边,请二爷由这边进来。”
  文亦扬向那壮汉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尽是短衣劲装人物,一时也数不清共有多少,暗忖排教果然声势浩大,怪不得能够独揽大江南北水域。
  排教弟子听得那声“江二爷”,知是本舵“监堂”来到,逐个向前传告,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文亦扬让江行舟先行,自己后随,进入人丛内缘,但见人海人山围剩一块数亩之地,当中有假山、有水池、有倾圮的墙垣,可想当年曾经盛极一时,只因毁于兵祸,没人收拾,才落得这般景象。
  闹杨花卓立在假山顶上,身背双剑,一套红色劲装,裹得双乳如峰,腰肢似柳,养带随风飘扬,端的是顾盼生姿,艳丽绝世。
  文亦扬一眼看见她的侧影,恐怕被她发现,急往后面略退,却暗自诧异道:“这姑娘不也胆大,独自一人挑战奸徒,到底为了显能,还是别有用意?”
  江行舟发觉文亦扬举动有异,诧道:“相公有甚不便之处?”
  文亦扬俊脸一红,方说得一声“没有什么”,闹杨花恰好转过身子,一眼看见他藏在别人身后,不由得星眸一亮,飘身过来,笑脸盈盈道:“文公子也来了零陵?”
  这一来,文亦扬尴尬得满脸通红,恨声道:“难道我来不得?”
  闹杨花噗一声笑道:“小兄弟真爱赌气,谁又得罪你了?”
  文亦扬把脸一偏,望向别处冷冷道:“去你的吧,我看你如何拼命。”
  他不欲在多人面前扫对方的脸,只好多加后面一句,那知听进闹杨花耳里,反觉得无限亲切,嫣然笑道:“有小兄弟在这里助威,小姐姐就是拼出这条命也很值得。”
  文亦扬见这少妇似的姑娘把恶话当作好意,竟自无可奈何,索性转过口风,正色问道:“你一人能打得过多人么?”
  闹杨花星眸向左右一掠,微微笑道:“过一会你就知道了,江监堂都在这里,排教谅必不致让黄河龙船帮的人在排教地面耀武扬威吧。”
  江行舟微笑道:“姑娘这是谬赞了,敝教弟子虽多,无非是讲究些画符念咒,综缆过滩,保护木排平安无事的方法,至于挟艺欺人,实非敝教所长,还望姑娘大展神威才是。”
  闹杨花见他一语推开责任,不由得冷哼一声道:“你别在我面前惫懒,过一会就先看你的。”
  她把话说完,向文亦扬抛个媚眼,娇躯一转,便如一朵红云般飘然迳去。
  江行舟愕然道:“这姑娘难道竟想挑拨别人先向本舵弟子下手?”
  文亦扬对闹杨花知的太少,无法忖度,但见她登上假山,立即冷声长笑道:“好一个上万弟子遍潇湘的排教,眼看屠杀蒋长老的凶手就在这里,竟不敢指名报仇,还有什么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这一着果然厉害,她不挑拨别人对付排教,而是怂恿排教去对付别人,排教弟子听说杀死教中长老蒋永州的人竟在眼前,顿即齐声大哗。
  江行舟从分舵主谷淮的传书中,悉知杀死蒋永州的凶手已被文亦扬当场打死,但闹杨花这番说词,似也凿凿有据,不由得惊问一声:“文相公,她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文亦扬在鸬鹚洲芦苇丛里先抢出蒋永州的尸骸,后击毙一名贼党,究竟那名贼党是否杀死蒋永州的正凶,他自己也不敢确定。射死蒋永州的是“飞线箭”,他后来接获敌人的是两枝喂毒袖箭,而那两枝袖箭,却又是寻常式样,若说被打死的“蛟龙四号”就是正凶,也确有可疑之处。
  当时他在悲愤之下,没有详细思索,此刻闹杨花突然提出正凶在场,顿令他猛悟过来,急接口道:“多半不假。”
  闹杨花话声一落,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汉已狂吼一声,由潇湘分舵队里飞奔而出,只听他大声喝道:“闹姑娘,谁是凶手,只要你肯指证出来,大爷不教他胸膛开几个窟窿,也枉自称为平头太岁。”
  敢情这位“平头太岁”是个粗人,以为闹杨花当真姓“闹”。他话一出口,站在假山上的闹杨花直笑得花枝乱颤。
  平头太岁似若有所悟地大喝一声道:“凶手可就是你?”
  江行舟一看平头太岁触犯闹杨花,不禁骇然喝道:“蒋兄弟,你先回来!”
  文亦扬暗忖这人姓蒋,也许和蒋永州是一家人,怪不得恁般着急。
  这时,他已忘却自己曾假装不懂武艺,也急急扬声叫道:“冉姑娘,你既知凶手是谁,何不立刻指证出来?”
  他那浑宏的声音,直如鹤唳九霄,绕园嘹亮,不知多少眼睛,齐集向他身上。
  闹杨花面露喜容,遥遥地睇视过来,笑答道:“正凶就是猴山老人弟子杨开国。”
  “哦,是他!”
  文亦扬顿觉这事十分可能,以猴山三弟子的武艺施行暗袭,杀死蒋永州当然轻而易举。再则杨开国是猴山弟子,“飞线箭”是猴山独门暗器,说起来也大有道理。
  平头太岁刚要回到本队,闻言又拧转身躯,狂喊一声:“杨开国,快滚出来!”他生就一个大喉咙,喊得全场震响,却不闻有人开腔。
  “杨开国,快滚岀来!”他再喊一声,仍然没人答应。
  文亦扬向四方张望一阵,竟未发现一个敌人形影,不胜诧异地悄向江行舟道:“这事奇怪,杨开国本已跟那自称‘八桂堂座主’的养青牛来到永州,怎会不来,连那养青牛、许香主那伙人也不在场中?”
  平头太岁连喊几声,不见有人答应,气得向空连挥几拳,拳风呼呼作响。
  “没种……猴山老人没种!……猴山小子怕死!……”
  人丛里的骂声,此落彼起。
  蓦地,有人叱一声:“杨某在此!”随见一道身影由人丛上空拳手拳脚滚向场心,忽然手脚一弹,平翻落地。
  江行舟骇然道:“这是什么身法?”
  原来那人真正是名符其实的翻滚进场,普天之下,也难寻他这样怪异的进场身法。
  然而,文亦扬目光如电,早看岀那人虽是杨开国,但滚在空中的时候,手脚头腰俱未动弹,分明先被人点了穴道,掷了出场,只在将落地的刹那,穴道忽又自解,否则,非被摔个半死不可。
  杨开国艺不在许香主那伙人之下,谁有这份能耐能拿他作耍?文亦扬满怀惊疑,急向发出喝声之处看去,但见人头累累,看不出何人暗施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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