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本来面目
2026-01-31 16:24:06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文亦扬一听布帘响声,情知她急欲奔出,赶忙道:“不必忙在一时,你换好衣服再出来好了。”
  他连头都不回,暗自思忖“伊陵”究竟是什么所在,猴山老人怎知自己住在这家客栈,直到轻微的脚步声来到身后,才猛一回头,目光所及,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此时他看到的是一位上身穿着绿袄,白裙拖地,颈间围绕着一个宝光艳艳的颈圏,高髻上簪有宝石钻花的少女。
  她年纪不过是十六七岁,但长得杏脸桃腮,蛾眉长扫入鬓,一对乌光闪亮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波光溶溶,如喜如嗔地向他注视。
  美、艳、丽,三者俱绝。
  “好美!”
  他彷彿已叫出声来,事实上他并没有叫,而是痴痴地望着。
  胡桐梦轻笑一声道:“你真怪,那有这样看人的,尽看我干吗?”
  “你好美!”
  他自觉俊脸微热,但已不能自主地脱口称赞一声,赶忙起身让坐,搭讪道:“你来看这信。”
  他因为对方太美,使他自惭形秽,连那“桐弟”“桐妹”都不敢再叫,一连两个“你”,喊得胡桐梦一声轻笑道:“看你魂不守舍似的……唔?……你怎不喊一声‘桐妹’了?”
  文亦扬讷讷道:“你还是我‘桐妹’么?”
  胡桐梦怔了一怔,道:“怎地不是?你曾经这样喊过的呀,难道有变卦了?”
  文亦扬喜得几乎要伸手出去握她那柔荑之掌,但猛又想起她已恢复女装,生怕惹恼了她,又把伸出半途的手缩了回来,尴尬地一笑道:“那里,那里……”
  胡桐梦嫣然一笑,自坐到桌边,望着那仅有二十个字的柬帖沉吟道:“金陵是六朝金粉之地,说起来并不陌生,这伊陵又在那里?”
  文亦扬道:“这是小地名,到了金陵再问,也许可以找到。”
  胡桐梦忽然仰起粉脸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文亦扬笑道:“你问这个干吗?”
  胡桐梦低下头,幽幽一叹道:“我还是穿回那袭旧衣好了,那样,你才真正喜欢我。”
  文亦扬好笑道:“我没说不喜欢你呀。”
  “有点勉强,是不是?
  胡桐梦又抬起头来,那闪亮的眸子,泛着忧郁之色。
  “不!”文亦扬这时也明白了她为什么才忧郁起来,敢情这正好比一对贫贱之交的老朋友,本来毫无隔阂,忽然间某一方暴富了起来,另一方则自惭形秽而逐渐疏远,使得暴富的人也感觉不安。
  回忆在酒楼上,二人虽仅“初次”相逢,装束上也大为悬殊,然而,二人举杯共语,说尽古往今来,天南地北,几时把贫富的念头放在心上?这时只因男女不同而忽然隔阂起来,怎怪得胡桐梦芳心怔忡?
  他一发现症结的所在,禁不住感激得心头微颤,坚决地吐出一个“不”字,轻轻握住她那纤纤的指尖,泰然道:“一点也不勉强,你我原来是兄弟相称,现在可改成兄妹称呼,是吗?”
  “是呀!”
  胡桐梦笑了,甜甜地唤一声:“扬哥哥!”接着道:“能这样就好,只怕你会对我生分,忽然就不见了你。”
  她年纪太小了,也许从小只有父亲教导之故,不甚注重男女堤防,也没想到说出这话会使对方起多少感触,但知想到就说。文亦扬是个正人君子,只认为这位“桐弟”是由于离家之后,自感寂寞,需人照顾,也不曾多出一分歪念,笑道:“桐妹不须担心,哥哥会照顾你的。”
  此话说出,猛觉半个月前自己还需要妈妈照顾,几时学会照顾别人的事情,不由得失声而笑。
  胡桐梦虽在留心他说话,只因心中无邪,仍然笑脸盈盈道:“这样敢情好。你先陪我去找我妈,我再陪你去找你爹,这么一来,你我就全有人照顾啦。”
  蓦地,窗外有人大笑道:“大爷照顾你,要不要?”
  二人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胡桐梦娇叱一声:“狗头,凭你也配?”
  文亦扬见她就要劈窗而出,急道:“桐妹休要理他,让他在外面喝西北风好了。”
  胡桐梦笑道:“'不错,好一个西霸天的孙子,竟做起摸壁鬼,也不怕连他爷爷的脸面都丢了。”
  官外又传来任求琅琅笑声道:“大爷怕什么,你这东霸天女儿……”
  胡桐梦知道对方定要说出难听的话,一声娇叱,起手一掌把窗扉劈飞,身子也随着射出窗外。
  文亦扬生怕她孤身有失,急忙跟后纵出,见她站在对面屋脊上发愣,也就飞身过去,但见四下茫茫,并无人影,不禁诧道:“那狗头逃得这样快?”
  胡桐梦似若有悟地“啊”一声道:“多半躲在这屋子里。”
  文亦扬一想,也觉这是大有可能的事,若果任求恰住在那仅隔一条小巷的房间内,窗口正好对着自己这边房间的窗口,凭他那份耳力,自不难听得自己二人谈话而加以嘲笑,当下点一点头道:“我们先退回去,看他还来不来。”
  “好吧。”
  胡桐梦轻答一声,先跃回房里,纤手一扬,将灯光扑灭。
  文亦扬跟后进房,笑说一声:“好,我们就守在窗侧,看那狗头敢不敢再来胡闹。”
  那知还没有坐下来,一道黑影已登上对面屋顶,随闻任求的声音冷笑道:“你二人贴得好紧啊!”
  “卑鄙!”文亦扬一声暴喝,电射而出。
  “小子,你跟大爷来罢!”任求不待他脚沾瓦面,猛一挥手,一股劲疾的掌力已狂撞而出,拧过身子飞一般向城外奔去。
  文亦扬身子悬空,见对方掌劲来得又疾又猛,只好一沉身,让掌劲由头顶掠过,待得再上瓦顶,任求已奔出十几丈外。
  胡桐梦也追到身侧,忙道:“我们直追到底。”
  但那任求并非庸手,尤其已领先十几丈,由得他二人疾走如风,仍然保持一段距离,不觉已来到城外。
  在街上,文亦扬恐怕惊动多人,不便喝话,这时厉声道:“狗头,你敢停下来接我一招?”
  任求冷笑道:“有何不敢,但我大爷还不愿打,你又能奈何?”
  胡桐梦见他不肯停步,怒骂道:“你这狗头要使什么奸计?”
  任求纵声大笑道:“好妹妹,你别发狠,到了明天,你便知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了。”
  胡桐梦还未明白过来,加足脚劲,一步抢过文亦扬身前。任求却一声长笑,折过身子,一连几个飞掠,遁进林里。
  文亦扬猛然想起对方后面两句不是好话,略一思索,急说一声:“桐妹赶快回去。”话声一落,便转向城里飞奔。
  胡桐梦虽也跟他回城,却是大诧道:“怎不打那狗头?”
  文亦扬边走边道:“那狗头调虎离山,要偷你的东西,只怕这时已经得手了。”
  胡桐梦好笑道:“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没什么值得他偷的。”
  文亦扬不便直说,只得佯着急道:“半件衣服也不能让他偷去呀!”
  “哦——”
  胡桐梦似也明白过来,却道:“几件破衣,一时也难找合身的,别真的被人偷去了。”
  文亦扬心头暗笑,含糊应了一声,相距客栈已只有几十丈远,但见瓦面上人影如飞,闹杨花语声琅琅地骂道:“你这伙不值钱的淫婢,敢在姑姑眼下行恶,不打死你们才怪。”
  胡桐梦一看和闹杨花厮扑的几条白衣纤影,认出是任求那四名侍妾,急忙加快脚程,娇呼道:“冉姐姐,千万别放走半个。”
  那知她不喊还好,这一喊,四名侍妾一声吆喝,同时跃下瓦面。
  闹杨花见胡桐梦和文亦扬联袂奔到,不禁好笑道:“小兄弟,你们去那里玩来了?”
  文亦扬一听她喊“小兄弟”就有气,却又拿她没办法,冷冷道:“冉姑娘你庄重些,什么‘小兄弟’不‘小兄弟’,休惹人家听了笑话。”
  闹杨花更加吃吃笑道:“人家胡姑娘比你差不了几个月,你就喊人家‘桐妹’也不怕笑话,小姐姐比你总要长几岁吧,有什么喊不得的?”
  这虽是强词夺理,文亦扬却不好反驳,气得冷哼一声。
  胡桐梦似不介意这些称谓,娇笑道:“冉姐姐你怎把那伙贱婢放走了?”
  闹杨花笑道:“小妹妹,你也休说了,她们见你两个回来,那还不跑?说真话,打久了下去,我真不是她们对手哩。”
  胡桐梦恨恨道:“她们可是要来偷东西的?”
  闹杨花望望四周,微笑道:“是不是偷东西,我不知道,那年纪较大的刚要进房,就被我吆喝得退了出来,在这里说话不便,还是到我房里说去。”
  胡桐梦转向文亦扬笑道:“扬哥哥也去。”
  闹杨花摇摇头道:“不要他。”
  文亦扬漠然道:“你请我也不去。”
  胡桐梦诧道:“你怎地对冉姐姐这样子?”
  闹杨花淡淡一笑道:“书呆子拿耳当目,听过我的坏名声,一时还改不过来,由他去罢,反正你用得着他看管包袱,免得再让人偷了。”
  文亦扬见她带了胡桐梦推开邻室的窗扉进去,不由得怔了一怔,心想自己练历实在太差,人家就住在隔壁都不知道,若她存有什么歹意,施用迷香毒烟之类来暗害自己,可不是死得不明不白?想到这一层,不觉对闹杨花略存几分好感。寻回被胡桐梦劈飞的窗扉,独自回房,检点诸物并未失去,暗忖这闹杨花虽是声名狼籍,仍不失为一个好人,若不是她截击任求的四名侍妾,被她们将胡桐梦的亵衣盗去宣扬开来,自己二人这一生名节岂不全部扫地了?
  他寻思多时,对于闹杨花的复由恶感而到好感,由好感而至于感激,但听那闹杨花和胡桐梦仍在邻房唧唧哝哝说个不停,时闻胡桐梦吃吃的笑声,又不由得暗至担心道:“不妙,闹杨花样样俱好,却又淫又毒,莫把桐妹教坏了……”
  他一想到胡桐梦可能要受闹杨花的影响,急得叫起一声:“桐妹!”
  邻室传来胡桐梦的笑声道:“扬哥哥你休着急,我正在听冉姐姐说些江湖道哩。”
  “江湖道?”
  文亦扬仍不放心,急道:“什么江湖道?也让我听听。”
  闹杨花笑道:“现在又说到女儿经了,学究先生还是不听的好。”
  文亦扬见胡桐梦不肯过来,自己也不愿往闹杨花房里去,暗自着急,如坐针毡,直到天色大亮,才见她二人手搀手推门进来。看到胡桐梦满面春风的样子,不觉好笑道:“桐妹你学到什么了?”
  闹杨花何等练历,一看文亦扬的神情,便知他担忧了一夜,索性白他一眼,道:“妹妹别告诉他。”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这个我可办不到,反正女儿经又不是讲不得的。”
  文亦扬赶忙陪笑道:“既是女儿经,我也不必听了。”
  闹杨花好笑道:“那么你想听什么?”
  这一问,问得文亦扬无话可答。
  闹杨花向他的脸孔瞥了一眼,轻叹一声道:“小兄弟,你怀疑我会教你这‘桐妹’做什么坏事么??”
  顿了一顿,轻轻捞起左袖,露出雪白晶莹的粉臂,指着臂上一粒鲜红如血的肉痣,道:“你懂得这个不?”
  文亦扬见她忽然捞起衣袖,正暗骂一声:“真不正经……”听得闹杨花一问,不由得向她臂间看去,却是暗惊道:“难道这就是守宫砂?”
  原来古代帝王淫得厉害,每隔三年就要向各地点选宫女嫔妃一次。这些被选中的少女,自是殊丽绝色,冠盖一方的处女,为防这些少女不耐衾寒枕冷,做出那红杏出墙的故事,所以发明了一种“守宫砂”,以守宫砂点在妇女身上,便如红痣一般鲜艳,除非再与男人亲近,决不褪落。这本是皇帝防止后妃宫女发生意中事的东西,但一般妇女慕那“贞节坊”的虚名,在离开丈夫的时候,也自己点上守宫砂而作茧自缚。闹杨花恁般声名狼籍,竟然点有守贞的标志——守宫砂——怎不教文亦扬惊怪?
  闹杨花见他尽觑着自己臂上的红痣,不觉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这就是你心里想看的‘守宫砂’,我为什么单单露给你看,你可猜想得出来?”
  文亦扬大感尴尬地嚅嚅道:“小弟确曾心有所疑,但求冉姑娘放下衣袖吧,也不用再猜了。”
  闹杨花徐徐放落衣袖,叹息道:“我闹杨花被人误会得已够多了,但我决不在人前解释,我自知无论说话上、举动上,都会使别人觉得淫荡,但我性格就是如此。你休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便以为他行为端正,那是靠不住的,也许他们比妓女娈童还要不如。断袖分香,啖余桃,泣前鱼,那是男人的事,但又偏偏指责女人不对,其实女人是被动的,所以方才我教给胡妹妹一套防备男人的方法。我知道你担心我把胡妹妹教坏,才显露这守宫砂给你看,好教你放下一百万个心。”
  文亦扬见她越说越气,连眼眶都红了,急道:“姑娘放心,小弟不再误会就是了。”
  闹杨花变得真快,立又轻笑一声道:“我这人呀,就是这付德性,看上了你,由你怎样给我吃亏受气都行不在意,要是不呀,我早就请你吃我一掌了。”
  她言之者无心,文亦扬听之者也无意,但她那“看上了你”四字说得太唐突了,文亦扬那嫩脸不禁一红,讷讷道:“姑娘你说文雅些不行么?”
  闹杨花一愣道:“那一句不文雅?”
  “我也不知道。”
  文亦扬不好意思地垂低了头。
  闹杨花“噗嗤”一笑道:“你指‘看上了你’这一句是不是?”
  这句话若在平时说出,文亦扬敢要回她几句嘲笑,但这时已知她出口无心,只好脸红红地点一点头。
  闹杨花好笑道:“小兄弟,你心倒不小哩。‘看上了你’和‘看得起你’是同一意思,你自己想的不文雅,却怪小姐姐说的不文雅,真是岂有此理。”
  文亦扬吃她强词夺理的一阵抢白,反觉讪讪地没话好说。
  胡桐梦看了好笑道:“扬哥哥别斗这个口了,快收拾了好走。”
  闹杨花想了一想,笑道:“真也该走了,但你扬哥哥还得去排教分舵辞行,我只好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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