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风振衣
2026-01-31 16:24:22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弯细得像秀眉一椽新月,斜挂在江树梢头。
  ——这已是孟冬之夜。
  清澈的湘江,幽幽地低吟着,向北方迈开她那长长的脚步。
  衰柳岸边,停泊有一艘中型江船。在江雾朦胧中,隐约可见船蓬上坐有两条身影,若是仔细倾听,还可由万籍俱寂中,听出是一对少年男女在喁喁私语。
  此时,那少女仰头看看那朦胧的月色,略带几分怅惘道:“扬哥哥,我们乘船北下,虽然摆脱了那讨厌的狗头纠缠,却连冉姐姐也一起不见了,尤其是整日困在船上,你想快时,它偏要慢,待你想浏览一下两岸的景物,它偏又是急渡滩头,一冲而下;就以今夜来说吧,那弯新月不知有多么清丽,江上偏起了轻雾,把她遮掩得只剩一团白光,你说多气人。”
  那少年坐在她左侧,听她连江上的轻雾也抱怨起来,不觉失笑道:“桐妹可曾读过‘明月暗遮飞轻雾’”
  “拍!”的,一声,那少女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噘嘴嗔道:“鬼才要听下去!”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笑道:“这得怪李后主,与我无关。”
  原来他所念的“明月暗遮飞轻雾”,是南唐李后主描写和小姨子幽会的一首诗,接下去是“今宵好向郎边去,罗袜步香阶,手拿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请君恣意怜。”也难怪少女怕他再念下去,不辞以玉手轻打,随又咬牙恨道:“我不问死人,只怪活人,由你嘴里念了出来,你就该打。难怪冉姐姐说‘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那少年还未答话,衰柳岸上已传来一声朗笑道:“男人怎不是好东西?桐妹妹你说。”
  少女俏脸一红,霍地站起,震道:“狗头,阴魂不散缠着我们干吗?”
  说起这对少年男女,正是在永州掌击毒蛇,戏弄奸徒的文亦扬和胡桐梦,他们二人遇上闹杨花冉鸣瑛之后,胡桐梦学了不少女儿经,也懂了不少在人生历程上的世故,为了摆脱任求的厮缠,又不欲让排教惹上强敌,乃于辞别潇湘分舵之后,雇船顺流而下.,悄悄越过衡山地面,然后停泊下来,那知在“月明暗遮飞轻雾”下之细细谈心,却仍被任求寻到踪迹。
  任求被胡桐梦一骂,反而哈哈笑道:“好妹妹,求哥哥并没有寻你,只是欲看“罗袜步香阶,手拿金缕鞋。’的风光而已。”
  由他能念出李后主“菩萨变”的下二句,可见来到已久。文亦扬自忖方才说的虽无不可见人之处,但若让他不住地暗里跟随,却要误尽大事。怒道:“阁下的祖先也是显极一时的人物,怎生下你这无耻东西?”
  “哈哈……”
  任求一阵大笑过后,冷冷道:“小子,你拐我的……”
  胡桐梦最怕听那下文,一声娇叱,即要纵起身子,文亦扬忙道:“桐妹守船,我去打发他走路。”
  “唔。你当心啊!”
  文亦扬漫应一声,跃身上岸,瞥见任求身影缓缓走离江岸,不禁愕然道:“你走罢,再来就劈断你的腿。”
  任求冷笑道:“死约会,不死不散,你敢不来,大爷又要骂了。”
  文亦扬当真怕听他说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昂然喝出一声:“怕你不成?”便即纵步追去。
  任求嘿嘿冷笑,一见他接近,也放步疾走。
  这本来是调虎离山之计,要将文、胡二人分隔开来,好教首尾不能兼顾。
  文亦扬未必不知对方的用意,但他自忖对付任求,当无失败之理,任求那四名姬妾尚未现身,可能用去诱引胡桐梦,那更是自寻死路,索性放心追赶。
  二人身法十分迅速,转眼间已奔出数里之遥,但那任求仍无停步的模样,文亦扬心下犯疑,忽然收步喝道:“阁下这死约会,约在何处?”
  任求冷冷道:“快到了,你来不来?”
  文亦扬从容道:“文某并不怕你,但觉得和你这畜类争胜并不光彩,再见了。”
  任求冷笑道:“你若不来,大爷就骂你们一对狗男女。”
  文亦扬怒喝一声,一步扑出三丈,劈面就是一掌。
  任求一声冷笑,闪开丈余,又向山谷奔去。
  文亦扬怒火顿起,提足真气,接连几纵,越过任求前面,回身喝道:“走得了么,接招!”
  任求见天风轻功身法恁地神速,微微一呆,“锵”一声拔出长剑,昂然道:“大爷先教你躺下。”
  话声一落,但见他一枝长剑已涌起如山的剑影,疾向文亦扬卷到。
  文亦扬招式未落,已觉一阵寒气涌到身前,眼底尽是银蛇游走,急忙连退几步,拔出天风扇,笑呼一声:“西霸剑法果非寻常,文某就领教几招绝学。”
  天风扇是宇内一绝,一施展开来,但觉风起云涌,尘土狂飞,扇面上荡起万道霞光,反向银蛇罩去。
  任求曾经和文亦扬在永州郊外打过两场,那敢大意,但他狂傲成性,面对强敌,仍然傲然朗笑道:“玉塔绝学多着哩,待你横尸的时候,大爷再多施展几招给你看看。”
  他手臂连挥,剑势如电,涌出丝丝剑气,忽然剑芒暴长,绞向扇光里面,激起刺耳惊心的“叮当”疾响。
  文亦扬见对方毫无顾忌地向宝扇进招,生怕宝扇受损,“呼——”地一声,左掌猛可劈出一股劲风,把任求逼开一边,一步退后丈余,低头査看这柄师门宝扇。
  任求冷不防对方忽以掌劲进击,只得闪过一旁,瞥见文亦扬低头看扇,又一跃而上,一道银虹疾向他头顶砍落。
  文亦扬蓦觉剑气临头,百忙间,功贯全臂,一扇拂出。
  “当!”
  一声脆响,任求那飞扑的身形立被逼开三步。
  文亦扬虽将来敌震开三步,但他这一扇真力未能运足,也被震得踉跄丈余,上躯犹自摇摆不已。
  任求先是一惊,待见文亦扬上躯连晃,不禁纵声大笑道.:“小子,你死定了,大爷在十招内教你躺下。”
  文亦扬方才一瞥,已知宝扇无损,心头大定,昂然一笑道:“文某随时准备躺,阁下再发招吧。”
  他说时虽是十分从容,手上却轻摇折扇,暗中作了准备。
  任求一声狂笑,身随剑走,猛可冲到身前。
  “来得好!”文亦扬扇法一展,霞光如云涌起,把身前护得密不通风,数丈开外反而劲风激荡,沙飞叶卷。
  一个是要杀人夺美,一个是要痛惩狂徒,目的尽管不同,打起来却都是舍死忘生,剑光扇影纠结一团。
  霞光里面掺杂有星飞电掣的银弧,那正是任求一枝宝剑幻出的剑光,尚未被霞扇所掩没。
  银孤之下,常见有一片霞光反卷而起,那正是文亦扬一柄钢骨白金折扇力求反击,与敌人的宝剑争辉。
  两人除了以兵刃力拼,还夹用掌劲劈击,不时可见两道尘龙碰在一起,然后“轰”一声巨响,化成一朵尘云冲霄而去。
  挂在树梢的新月,静悄悄往上爬,此时已爬上天顶,在轻云的缝隙里伸出脸庞偷窥,好像讥诮这两位年轻人在她的云裙之下搏斗。
  二人已拼有百招开外了。
  任求玉塔剑法层出无穷。
  文亦扬的“天风扇法”虽仅有三十二招,但它变化万千,循环相生,也是无穷无尽,了无止境。
  不知什么时候,相距十几丈远的一株大枫树顶上,已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不坏,不坏,又得见天风扇重入江湖。……这使玉塔剑的也不坏,只是狂傲了几分,难望……啊,就是这一招!”
  他看得十分出神,不觉喝出声来。
  文亦扬正展出一招“天风振衣”,闻得这声喝,不觉一惊,扇招微滞,急封一掌,双脚用力一蹬,倒跃出去。
  任求阅历较深,一见文亦扬扇招微滞,赶忙刺出一剑,一道惊虹疾射而出,以为定把对方刺个窟窿,那知文亦扬退得够快,这惊电般一剑竟告落空,猛闻一声暴喝,手腕一紧,宝剑几乎脱手飞出,定睛一看,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只用两个指头就把自己的剑身捏住,不禁大惊道:“你这老鬼是谁?”
  白发老人寿眉微扬道:“你可是任归人的孙子?”
  任求被对方钳着宝剑,用尽力气夺不回来,情知遇上高人,听对方迳喝自己祖父的名字,顿又激发怒火,冷“哼”一声道:“是又怎么的?”
  “滚!”
  白发老人在剑上用力一送,把任求推的滚了一个筋斗,然后才纵声狂笑道:“你那爷爷可是教你来觑窥中州武林虚实?快回去告诉他,若果不怕死,尽管早来投到。”
  任求不料这老人功力恁地宏厚,爬起身来,定一定神,恨声道:“老贼先报个名来,大爷再替你传话。”
  白发老人冷哼一声道:“你要不要老人家再赏你几个耳刮?”
  任求当真怕对方一掌掴来,返身奔出十几丈才敢振声笑道:“恃老欺少,算什么人物?”
  白发老人沉声一喝,惊得他一溜烟向山谷奔去。
  文亦扬不料世上竟有恁地功力深厚的人,纵是鼻里的哼声,也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当下收扇一揖道:“晚生文亦扬敬谢老丈解围之德。”
  白发老人呵呵笑道:“果然像是天风百变的门下,不消谢得,你本来可打败那狂傲小子,但招式虽精,劲势不狠,这是什么缘故?”
  文亦扬俊脸微红,躬身一揖道:“老丈确是明察秋毫,晚生自觉与对方并无仇恨,故只想略加薄惩就算了。”
  “唔。”
  白发老人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但他为什么招招险狠,要和你拼命?”
  文亦扬虽明白个中缘因,却自觉不便出口,嚅嚅道:“他自己误会,小生实不便说。”
  白发老人向他俊脸端详半晌,微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子你既不便说,定是为了女人的事吧?”
  一语中的,文亦扬那付俊脸一直红到耳根。
  白发老人拈髯微笑道:“看你一团正气,尚非与人争夺女人的人,想是那女的不喜欢他,他才要除去你这眼中钉,好教那女的绝望。当年你那师傅也是如此,师徒两代真是无独有偶了。”
  文亦扬灵机一动,反问道:“老丈认得我师?”
  白发老人笑道:“我不认得,谁才认得?”
  文亦扬剑眉微皱道:“老丈认得的是天风百变文今古,还是万错翁何生梧?”
  白发老人愕然道:“当然是天风百变文今古,几时又有个万错翁来?”
  文亦扬正色道:“但晚生的师傅却自号万错翁。”
  白发老人“哼”一声道:“文今古那一点点年纪,也配自号为‘翁’,岂不是天大笑话?”
  文亦扬知这老人又像马老夫子那班人一样弄错了,但难得对方认识“文今古”,并由对方口气中听出彼此还极为熟稔,不肯放过这査询的良机,陪笑道:“晚生不知老丈是否弄错,因为传授晚生这套绝学的师尊,他年纪和老丈只怕相差不了多少。”
  “岂有此理。”
  白发老人几乎是深喝起来。
  “扬哥哥!”
  一个少女的娇呼传到,胡桐梦飞奔而至。
  文亦扬惊道:“船上出了事么?”
  “鬼影也不见一个。”胡桐梦笑声琅琅道:“我见你久不回船,怕你着了那狗头的道儿,只好跑来看看。”
  话声中,人已奔到跟前,“咦——”一声道:“这老人家是谁?那狗头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笑道:“狗头给老人家唬跑了,这位老人家连我也未曾请教哩。”转向白发老人一揖道:“不敢请问老丈名讳。”
  白发老人笑道:“难道你师傅竟未提及我这朽骨?”
  文亦扬由这话听来,更认定对方与天风百变交情决非泛泛,急正色道:“家师确非天风百变,所以未说及老丈名讳。”
  白发老人目光凝注在他的俊脸上,神情茫然道:“你若非天风百变亲传,那招‘天风振衣’又由何处学得?天风扇的霞光难道有假?可否借给我看看?”
  文亦扬微一沉吟,双手将折扇递了过去。
  白发老人接扇在手,熟练地撒开扇面一看,又瞧文亦扬一眼,笑道:“这柄钢骨白金丝织成的折扇,确是文今古之物,你怎说传艺的人不是‘天风百变’?”
  文亦扬摇头叹息道:“个中曲折,晚生亦不得而知。”
  白发老人沉吟半晌,忽然沉下脸色,喝道:“莫非你师害死天风百变,得来这柄折扇!”
  文亦扬骤闻此言,不由惊退一步。
  他自从遇上马老夫子听说“天风百变”文今古死在北方之后,曾经有过几种不同的假设:第一,他假设“天风百变”已死,传艺的人是“天风百变”的尊长,否则决无艺业尽同之理,由这假设推断,则他的父亲必是因与“天风百变”同姓名,而藏匿了起来。第二,他假设“天风百变”未死,死的是他那不懂得武艺,而与“天风百变”同姓名的父亲,而“天风百变”感恩图报,寻到他这“遗孤”加以教导。
  这时忽然听到白发老人这第三种假设——有人害死天风百变,将天风百变的艺业和遗物传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以大为惊讶。
  然而,他旋即想起万错翁为人恁地慈祥,怎会是害死别人的恶徒?定一定神,立又微笑道:“晚生相信家师决非害人的人,老丈说此扇是天风百变之物,不知能否指出个中异处么?”
  白发老人灼灼的目光,紧盯在他脸上,神情凛然道:“你把这折扇拿去看看,扇面上的白金丝断了三处,你知何故?”
  文亦扬对这扇面有无破损,从未注意,经这老人一说,接过折扇加意察看,果见扇面上有三处断痕,只因断丝处仍然密接,几乎没有缝隙,若没有提醒,任凭怎样细心也难发现,不觉惊疑地瞧着那老人,点点头道:“老丈话虽不假,但晩生也不知其故。”
  白发老人冷笑一声道:“你师若真正是天风百变,不该掩藏这点事实。”
  文亦扬见这老人已有将害死天风百变的责任,放在自己业师万错翁的身上之意,忙辩道:“晩生的师尊应非天风百变,但也决不是害死天风百变之人,尚望老丈明察。”
  “明察?哈哈……”
  白发老人一阵令人心悸的厉笑,由他那满口胡须中迸出,忽然一收笑声,仍闻千山震响,四面生风,但他已面目俱塞,沉声徐徐道:“天风百变被人害死十有三年,不料他的艺业与遗物全落在你的身上,万错翁是谁?他在那里?快告诉我去擒拿,便没有你小子的事。”
  文亦扬被对方的笑声惊得倒退几步,生怕他突然发难,急示意胡桐梦快走,随又朗声道:“师尊自知强敌捜踪,迁居隐避,晚生亦无法寻找。”
  “谁信?”白发老人一声暴喝,同时伸手抓到。
  文亦扬早作准备,不待对方指尖触到,立即一步跃开。
  胡桐梦却笑叱一声:“我信。”一掌向白发老人拂去。
  白发老人一爪没抓着文亦扬,猛觉一股潜劲到达身侧,随手推出一掌,那知掌劲一接之下,立觉劲道大异,急闪开一步,愕然道:“阴阳二气的铁笔劲?胡铁笔是你什么人?”
  胡桐梦吃吃笑道:“你这老儿眼力不差,方才那一抓,比我爹差得远了。”
  白发老人怔了一下,大诧道:“铁笔诛心是你爹?”
  胡桐梦笑道:“可不是吗?你差得远了。”
  白发老人好笑道:“我怎么差得远?说。”
  胡桐梦扬着俏脸道:“我爹一把就把扬哥哥抓着,你却把他抓跑了,这可不是相差很远?”
  大凡是人,都有一种好胜心,就怕说己不如人,白发老人也不例外,闻言狂笑声中身如电发。这一抓,竟把文亦扬抓个正着,叫一声:“丫头你看。”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抓着也不算,快点放手。”
  白发老人颇显不乐道:“为什么不算,不说个道理出来,我就把你这扬哥哥带到天涯,教你这丫头相思欲死。”
  胡桐梦自从听过女儿经,世故也懂了不少,脸红红地连呸几声,噘嘴恨声道:“你这为老不尊,胡说八道,我爹只消一抓,你却要两抓,当然不能算。”
  老人说:“濯足江流,举足复入已非前水。”失过一次机会,纵使再抓住机会再来一次,但时间毕竟像江流般悄悄溜走,以致成了千古恨事。
  白发老人想了一想,不禁废然一叹道:“鬼丫头,我说你不赢,去罢。”
  他放松抓住文亦扬的手,正欲举步,文亦扬急道:“老丈且慢。”
  白发老人一脸茫然道:“还有什么事?”
  文亦扬陪笑道:“家严亦名‘文今古’,恰与天风百变同一姓名。但他老人家并不会武.,以致晚生有很多疑团不能解结,尚请老丈赐教。”
  白发老人猛一拍后脑,笑道:“我正要听你说那杀人凶手哩。”
  胡桐梦“哼”一声道:“我敢担保扬哥哥的师父不是凶手,你老儿信不信?”
  白发老人冷眼一瞥,徐徐道:“你也见过万错翁?”
  胡桐梦不假思索,毅然道:“有其徒,必有其师,观其女,可知其母。扬哥哥既不是坏人,他的师傅怎会是凶手?”
  “有理,有理。”白发老人连连颔首。
  胡桐梦笑道:“值得我请你喝几杯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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