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来送终
2026-01-31 16:25:30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四海饕飨连翻老眼,诧道:“你为什么不学?可是你师傅不让你学别人的武艺?”
  “不是。”
  文亦扬摇摇头道:“家师正期晚生不论养,以博学专精为要旨。老丈的浩歌十诀,当是极崇高的武学,晩生若幸而得之,家师必定心喜。但晩生目前俗务太多,只怕学而不精,不仅会扫老丈的脸,而且还会泄了老丈武学之秘。”
  四海饕飨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扫脸和泄秘,正是老馋虫不轻易把浩歌十诀授人的原因,你存有此念,已具有学浩歌十诀的条件,到底何事烦心,可先说来。”
  文亦扬略加思索,便将自己要北上寻父,又要照顾排教,把龙船帮势力迫离江南等事一一详述一遍。
  四海饕飨直听得须眉轩舞,正色道:“如此说来,你更加非学浩歌士诀不可了。你已惹上任归人那老该死,再要惹那百忙老不该死,凭你这点儿艺业,不够人家一个指头戮的,北上寻父只有送命的份儿。”
  胡桐梦大不服气,哼一声道:“百忙老鬼艺业如何,没有见过,任归人的艺业可由他那狗头孙儿身上看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四海饕飨桀桀怪笑道:“任老儿艺业没甚了不起,这句话若由你老子嘴里说出,并不足怪,你小丫头可不能这样说。他那狗孙儿功力不足,学也不全,这个并不能算数。你快去睡足觉,今夜弄好吃的来才是正经。”
  胡桐梦轻笑道:“我又不会听你教什么口诀,休借故来赶我走。”
  四海饕飨好笑道:“以为我怕你学去不成?你家的东西本来比老馋虫多得多,你练一辈子也未必能够练全,但今夜教招式的时候,须防被敌人偷听了去,懂了么?快好好睡觉养神去罢。”
  一轮明月,数点疏星,湖水波平如镜。
  湖南的孟冬,显然已略带轻寒,尤其拥有“三万六千顷”水域的洞庭湖,更是凉飕侵肌。
  停泊在岳阳城南,扁山向着湖心一边的一艘中型江船的船头上,一对少年男女正在傍着炉火,浅斟低酌。
  城里传来梆鼓,敲的正是三更。
  湖面上的渔火,依旧时明时灭。
  一个少女的声音轻唤道:“扬哥哥,时已三更,你还要不要练‘浩歌掌法’啦?”
  她对面那少年向扁山瞥了一眼,摇摇头道:“夜阑而人未静,想是不能练了,好在招式已经练熟,功力是勉强不来的,再过一会,默念心法几遍也是一样。”
  “唔。昨夜老馋虫临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好半天,说些什么?”
  “桐妹你怎在背地叫老人家‘馋虫’?”
  “呀,我当面也叫呀。叫老馋虫,别人听不懂,叫他那外号,别人就听懂了。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快说。”
  “没有什么,只再三叮嘱,若不练到五成以上的火候,千万不可使用他这套掌法。”
  这对少年男女正是由湘江顺流而下的文亦扬和胡桐梦。到达岳阳本来用不着十天水程,但四海饕飨为了传授绝艺,更为了胡桐梦每天弄出他生平没有吃过,而又极可口的酒菜,生怕一到岳阳便须分手,才沿路耽搁,在长沙的牛头洲更停泊了五天,几乎把长沙海味店里的存货搜刮殆尽。
  胡桐梦听说要五成以上的火候,俏脸上顿时流露出迷惘之色,却甜甜地笑道:“五成火候,以什么作准?”
  文亦扬道:“他老人家的五成掌力,可以碎石成粉,而表面上完好无损。”
  胡桐梦笑道:“我们找一块石头来试试看。”
  那知才举目向山上一看,不禁噫了一声。
  文亦扬急循她所指方位看去,但见一个身影在山上一闪而逝,不觉失声道:“这方圆不满五里的山头上,也有这等高手?”
  胡桐梦秀眉一剔,悄悄道:“莫非这扁山是龙船帮的洞庭分舵?”
  文亦扬摇头道:“排教的洞庭分舵设在君山,怎能容龙船帮在扁山站脚,听说城陵矶到旧临湘一事,常有武林人物出没,那一带正扼洞庭通往大江的门户,龙船帮在城陵矶设下分舵倒是有可能。”
  忽然,他想起那条身影好像来自东北方,那正是由城陵矶绕过岳阳城外到扁山的必经之路。但这样走起来,当中须越过一道江水,那人若无船只,怎生上得扁山?剑眉微皱道:“桐妹你在这里稍待……”
  胡桐梦见他那付神情,知是他要上山查看,急道:“我们一道走。”
  那知二人还未站起身躯,一声惨呼已经起自山上。
  文亦扬心头一颤,和胡桐梦对望一眼,轻轻说一声:“走!”便即飞身上岸。
  胡桐梦疾步追上,悄悄道:“我们殊途同归,各干各的,若遇危险,就彼此支援。”
  文亦扬才答应一声好,已见她飘然而去,情知她仗着“藉物潜形”的奇技,别人不容易发现她,急向惨呼传来的方位疾奔。
  一座前后三进,建有回廓、天井的屋宇,端端正正耸立在山坡之上。大门紧闭,院墙暗处隐藏着几条身影,院里传出杂乱的人声。
  文亦扬虽具极高的武艺,但他练历不足,情知越墙而进,多半会被隐在暗处的人发现,那样反而不好。打算找个隐身之处,偏是这座院落外面并无高树,只得放缓脚步,慢呑呑向大门走去。
  “咦——你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粗壮嗓子喝问声中,门楼的窗口内探出一个大脑袋来。
  文亦扬停下脚步,从容问道:“这位大哥请了,方才贵庄发生何事?”
  楼窗内那人想是觉得这位少年书生来得十分奇怪,因为自己一直向前方注视,竟被对方接近到十来丈内才发现,是以微怔之后,立即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文亦扬不知这座庄院主人的来历,只好照实道:“小可船泊山下,听到这里有惨叫声……”
  那人惊喝一声:“你是武林人物?先报个字号来!”
  文亦扬心忖一报名字,万一这庄里是敌人,势必连累船家,沉吟半晌,才道:“小可无宗无派,大哥不须多疑。”
  忽然,一道劲装身影窜上门楼右侧的院墙,立闻一个年轻人厉声道:“阁下先报个姓名再说!”
  文亦扬徐徐道:“小可姓文。”
  “咦——”那年轻人惊问道:“姓文?可是由永州来的?”
  文亦扬怔了一下,笑笑道:“小可正是文亦扬。”
  “呀!”
  那年轻人欢呼一声,跃下院墙,飞步上前,即要下跪。
  文亦扬由对方欢叫声中,知道多半是排教中人,急跨上一步,一把握住对方手臂,问道:“这里发生何事?”
  那年轻人垂泪道:“家父遇害了。”
  文亦扬惊问道:“令尊是谁?”
  年轻人含泪道:“晩辈姓周,贱字湖生。”
  文亦扬惊道:“令尊莫非就是这里的分舵主?”
  周湖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快进去看。”
  文亦扬急了起来,反客为主,挽着周湖生推门冲进大厅,却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紧身劲装,直挺挺仰躺在地上,身底下流着一滩鲜血,情知这人便是排教洞庭分舵主周复,忍不住低头拜了三拜,这才面向挤在厅堂内的人众叹道:“兄弟一步来迟,竟令周分舵主遭致惨害,不知可有人看见凶徒如何下手?”
  周湖生垂泪道:“凶徒于三日前已送过柬帖,家父恐怕连累分舵受祸,所以住到家里来,并且加意戒备,晩辈与这里的叔伯们都在这里,不料凶徒来得太快,家父刚站起身,即已被他一指洞穿心房。”
  “铁笔指?”文亦扬惊道:“可曾看清凶徒的面目?”
  众人同时摇头。
  周湖生悲声道:“晚辈站在家父身侧,彷彿见到是个儒装身影。”
  洞庭湖是荆楚之地的一个极大蓄水库,地理形势十分险要,所以洞庭分鸵主周复的武艺也仅次于各长老和总教主,这样一个高手竟在自己庄院里面,多人拱卫之下,被凶徒一指贯穿心房而亡,凶徒武艺之高,自不用说。
  凶徒身着儒装,使的是类似“铁笔指”的功夫,铁笔诛心胡性初恰正离开永州,以他去寻昔年爱侣一事看来,岳阳也正是往金陵的必经之路,然而,铁笔诛心无缘无故杀死排教的分舵主未免太没有道理。
  文亦扬没头没脑地寻思半晌,又转向周湖生道:“凶徒那柬帖上写些什么?”
  周湖生由他父亲袋里取出一张纸片,双手送上。
  “桂魄方圆夜,是你毕命时。”
  柬帖上只此十字,笔法十分拙劣与口气并不相称。
  文亦扬手拿着柬帖,仍觉茫无头绪,不禁抬起头来,长吁一口闷气。那知这一抬头,猛见正梁梁上也钉有一张纸片,心知有异,轻轻一拔,取下那张纸片,一看之下,直气得大骂一声:“岂有此理!”
  原来这张纸片上只写有“你来送终”四字。
  “你来送终。”这四字含有戏弄的意思,谁取到这纸片,甚至于谁看见这四字,都自然成了送终的人,难怪文亦扬一见之下,便气忿难当。
  然而,他回心一想,莫非自己已被凶徒暗里跟踪,使排教中人多死几个在自己眼底,造成双方恶感?
  若果这一个推想成立,则今后自己每到一处分舵,定有一位分舵主或分舵的重要执事丧命,而自己也必定陷于冤嫌莫白的地位。
  自己为何值得凶徒恁地重视,是因具有排教长老身份?因是天风百变的传人?因被误会为天风百变的哲嗣?因……?
  他在顷刻间,被一连串的问题缠得头昏脑胀,不觉失声叫道:“桐妹,你在那里?”
  这一声喊,直喊得厅里各人个个惊疑,但他又已触发灵机,转向周湖生道:“那凶徒行凶之后,如何逃走的?”
  周湖生摇头道:“当时但觉眼底一花,便即形影俱杳。”
  “唔?”
  文亦扬大诧道:“难道那凶手也精于‘藉物潜形’的奇技?”
  这时,他仍不敢直接怀疑到铁掌诛心的身上,只认为偶然有类似的武学。略加沉吟,又道:“兄弟此刻尚不能和列位一一相见,凶徒也许还藏在左近,甚至于就在厅里,请周兄弟留下八人,余人尽退出去外面,待兄弟察看凶徒是否仍然潜踪在这里。”
  原来他自己虽未练过“藉物潜形”的奇技,但已向胡桐梦请教过寻找潜形人的方法。
  周湖生听他这般吩咐,赶忙恭应一声,立即喊出八人,然后向余人说一声:“请列位叔伯暂时离此。”
  在诸人鱼贯退出厅门的时候,文亦扬目放精光,向各人身上逐个扫视,忽然大喝一声:“凶徒站着!”
  这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喝,顿令各人惊得同时止步,然而,接着便闻一声朗笑,人丛中一道身影射出门外。
  “那里走!”
  天井里传来胡桐梦的娇叱,文亦扬也由各人头顶掠出,只见胡桐梦身影恍若星丸跳掷,疾射下山,赶忙飞步疾追,那知道到湖边,却见胡桐梦面对湖水,喃喃骂道:“下次给姑娘遇上,你就该死。”
  文亦扬情知胡桐梦也没有追上凶手,见她轻声诅咒,觉得好笑道:“桐妹,人都走了,你还骂什么,可曾看清凶徒的面目?”
  胡桐梦晃着螓首道:“你先别问这些,也许那狗头还在左近。”
  “狗头?你说是任求?”
  “谁知是什么样的狗头?”
  敢情她对自己不满意的人,都以“狗头”称之,头也不回,专向一方注视。
  文亦扬循她视向看去,但见那是一片乱石之地,可以一目了然,暗道:“难道凶徒化成了顽石,否则何必这样细看?”
  胡桐梦看了半晌,忽然莲步轻移,伸手往身后招招,示意文亦扬跟随,那知刚走了二三丈远,猛闻暴喝一声:“打!”前面地上的石块顿即纵横飞射起来。
  文亦扬见敌踪已现,身如激箭射出,对准乱石连劈几掌,冲了过去,又是一片茫茫,并无所见,只得停步下来,恨恨道:“真见到鬼了!”
  胡桐梦在他身后“噗”一声笑道:“这狗头的木石潜踪,不过较我略逊一筹,你自是不易找到他,但他这时已真的走了。”
  由她口气听来,凶徒当然不是铁笔诛心。文亦扬赶忙趁机问道:“可是任求?”
  胡桐梦轻轻摇头道:“凭他也配!这是一个中年人,身材和我爹相差不多。”
  像铁笔诛心那等身材的人,多到无法数计,文亦扬听得直是摇头,苦笑问道:“西霸一家谙没谙‘木石潜踪’这种功夫?”
  胡桐梦点点头道:“木石潜踪学来较易,不但任家会,很多人也会,只看精和不精而已,就功夫深浅来说,这狗头练得很精,轻功又好,是任家的人也未可知。”
  文亦扬不觉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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