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为友轻生
2026-01-31 16:28:39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文亦扬摇头笑道:“我是利用学艺余暇学医,才学短短一个月零几天,休把先师的名声倒了过来,变成‘死活人’了。”
  胡桐梦噘嘴嗔道:“你这医生好没医德,才学诊脉的时候,整天闹着要替我诊,这时人家有了病人,你连看都不愿看,真正岂有此理。”
  忽然,邻室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满弟你听,隔壁就有医生,先请他过来看看。”
  少年的声音接着道:“三姐没听见那人自称才学医个多月?”
  “满弟你又朦胧一时了,学问越好的人就越谦虚,医术越高明的人就越不轻易下手诊断,我敢说那人一定能看出几分眉目,不像那些庸医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好,我叫他过来就是。”
  “满弟不可无礼,要亲自恭请。”
  文亦扬听得那少女这一席话,大起知己之感,赶忙接口道:“不必过来了,小可过去看看。”
  胡桐梦“噗嗤”一笑道:“你这番去了的呀!”
  文亦扬浮起得意的笑容,携她的毛走往邻室,顿见房门开处,一位俊美无伦的少年已含笑拱手道:“有劳兄台大驾,小弟实感同身受,请先房里献茶。”
  这少年比文亦扬小不了多少,清秀之气,充溢眉宇。文亦扬暗自心折,赶忙拱手道:“还是先诊令堂的病再说。”
  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女早已盈盈起立,斟了两杯香茶放在桌上,碎步过来,轻挽胡桐梦的手,含笑道:“姐姐过这边来坐。”
  胡桐梦看这对姐弟颇觉脸熟,但确又未曾见过,落座之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们贵姓?”
  那少女轻声道:“小妹姓胡,闺字季君。”
  胡桐梦怔了一下,却又轻轻摇一摇头,笑道:“小妹也姓胡,闺字桐梦,不知姐姐贵庚。”
  “虚度二十一了。”
  “小妹年方十六,算是你的妹妹。”
  “不敢当,舍弟名可期,因为是最小一个,所以唤的‘满弟’,也是十六岁。那位医生是……”
  “是友。”胡桐梦怕对方误会,接口说过之后,却笑了起来道:“他和我也同师学艺过,但他不是医生,才学点诊脉……”但她一眼看去,不由得把话头一顿。
  原来文亦扬此时正聚精会神,替躺在床上一位白发老妇诊脉。那老妇面目黧黑,昏昏沉沉,手臂瘦得像一根干柴,僵直无力地露在棉被外面,由外表的病象看来,任何人都会猜到老妇已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她目光一掠之下,又看到这三母子行李极少,壁上虽挂有两枝古剑,而姐弟二人衣着无华,想是景况并不太好,不禁起了同情心,一指向壁上古剑,笑道:“姐姐你学过武?”
  胡季君颔首道:“学是学过,但只由家君留下几本书藉上学的,学而不精,也懒得学了。”
  胡桐梦道:“姐姐过份谦虚,剑术该比扬哥哥医术高明多了。”
  胡季君知道方才和兄弟——可期——说的话已被她听去,微笑道:“不是谦虚,我剑术确实不行。你说杨哥哥,他叫做杨什么-”
  胡桐梦俏脸微红道:“他不姓杨,他姓文,名亦扬,是天风百变的弟子,姐姐可曾听过天风百变这位武林前辈的名声?”
  胡季君轻轻摇头。
  胡桐梦道:“我扬哥哥呢?”
  胡季君诧道:“你扬哥哥怎么了?”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不知武林前辈并不算奇,但“文亦扬”三字近来已传遍大江南北,胡季君听了竟然无动于衷,就未免太怪。
  胡桐梦先是被问得一怔,俄而想起对方剑术只是由书本学来,也许未曾历过江湖,怎知武林的事?是以甜甜一笑道:“他名头在武林响遍半边天,我以为姐姐会听人说过哩。”
  文亦扬忽然回头笑道:“桐妹怎替我吹起牛来?”
  胡桐梦轻“呸”一声道:“南瓜医生快诊你的吧,别来这里插嘴。”
  文亦扬轻叹一声道:“诊是诊好了。”
  胡可期侍立在他母亲身侧,急道:“家慈的病情如何?”
  文亦扬凝视病妇一眼,正色道:“令堂之病,起因于心事郁结多年,加上外感入经,变成离魂狂想之症,已非药石能疗。”
  胡季君目眶一红,凄然道:“文相公已看准了病因,难道真没办法医治了么?”
  文亦扬摇摇头道:“不是无法医治,但药石仅可疗疾,不能疗心。令堂心事重重,最好能替她解开,否则常会再发。”
  胡桐梦轻笑道:“南瓜医生专会胡说,人家的心事,你也看出来了?”
  胡季君听说有救,心头大喜,忙起身一揖道:“有劳相公处个妙方。”
  文亦扬恭敬回她一揖,笑道:“医治离魂狂想症的单方虽有,但药材难找,幸有先师留下不世金丹,一服即痊,再以寻常药物调理中气,当可渐渐康复,贤姐弟再时加劝慰,便永不复发了。”
  胡季君含泪点头,竟欲下跪。胡桐梦急忙抱紧她身子,面向文亦扬嗔道:“几粒臭丸药,也要称什么不世金丹,不快拿出来,害人家姐姐下跪,你可好意思。”
  文亦扬只是解说病情和疗法,那知对方拘礼;被唠叨起来,也竟好笑,急走回房取来一个古色古香的小葫芦,倒出三粒黝黑的药丸交给胡可期,道:“胡兄给令堂服下,若能以气功帮助药力运行,痊愈得更快,不知胡兄与令姐的气功如何。”
  胡桐梦急道:“季姐姐,气功你会不会?”
  为了疗亲痼疾,胡季君不再隐满,微微一笑道:“还勉强过得去。”
  胡桐梦觉得这位比自己长几岁的“姐姐”十分投缘,轻笑一声道:“要不要小妹帮手?”
  胡季君轻叹一声道:“妹妹你太好了,但愚姐还不敢烦劳。”
  胡桐梦想了一想,忽转向文亦扬笑道:“给我九粒丹药。”
  “要来干么?”文亦扬微感诧异,但仍整个葫芦送了过去。
  胡桐梦接过葫芦,点了九粒丹药放在胡季君的掌心,笑道:“这是做妹妹的见面礼,你自己吃三颗,给可期哥哥吃三颗,留三颗救人,或伯母痼疾复发时使用。”
  胡季君滴下两粒泪珠,挽紧胡桐梦的纤掌,泣道:“妹妹……你给我妈的丹药,愚姐可以拜领,剩下六粒还是请收回去。”
  文亦扬看对方这般情景,料必有一段凄凉的身世,不禁黯然,转向胡可期正色道:“这丹药三粒加以气功催化,可增三十年功行,兄台快劝令姐收下。”
  胡桐梦也缠着胡季君道:“姐姐听到了没有,扬哥哥也是这般说,还不快吃。”
  只要是练武的人,听说是增加功力的良药,万无不贪之理;但胡季君反而苦笑道:“这丹药有恁般好处,我更不能吃了。”
  “嫌少么?”胡桐梦噘着嘴道:“待我把这葫芦给你吃了,让你寿与天齐,长生不老。”话落,拖起文亦扬就走。
  胡季君急叫一声:“妹妹慢着走。”随手摘下双剑。
  胡桐梦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停步下来,“哼”一声道:“我们又不是卖药的。”
  胡季君奈何,将古剑放回桌上,正色道:“家居在日,常以‘施恩不望报,受恩不可忘。’这两句话告诫,愚姐弟幸蒙文相公施诊施药,疗治慈亲,已是恩同再造……”
  胡桐梦“哼”一声道:“别什么恩不恩的,你见我这妹妹好,我也见你姐姐好,不料你竟是一肚子酸水,我连你这姐姐也不要了。”
  胡季君见她绷紧脸皮,娇嗔可掬,不觉好笑道:“好吧,你看我吃。”当下分了三颗给胡可期一同服下。
  胡桐梦笑起来道:“这才是哩,请受小妹一拜。”话落,当真屈膝跪下。
  胡季君想扶也扶不及,只好跪下对拜八拜。胡桐梦拜毕起来,转向文亦扬笑道:“扬哥哥,我交上这姐姐比在钟山遇上那几个真姐姐好得多了。”
  文亦扬记起胡氏三姐弟的事,犹有余恨,点点头道:“果然好,你们快疗治伯母,我找那小花子去。”
  他收好灵丹,独自往寻虎丐陆奇,却见房里空无一人,桌上留有“小花子一去不回,老花子找他去也。”一张字条,猛想起小花子上官齐已是极好事的人,加上新近学得一招“打人百法”,在这敌人的地面上那有不闯出祸来?
  这时,胡桐梦帮季君姐弟治疗病者,敢是运功正紧,不便惊扰,也回房留上一张字条,披起披风走出厅堂,问明陆奇去向,急急出门。
  夜长昼短的深冬,虽仅是申末酉初,也已家家掌灯,街上一片暗黑。
  下雪天气,行人极少。
  文亦扬循着陆奇的去向疾走,不觉已越过几处巷口。
  蓦地,前面十几丈远的巷口有人采一探头,立又往后一缩。这本是极平常的事,但在此时、此地,而又是落在武林高手文亦扬的眼里,怎不会他惊讶?
  “全是虎头蛇尾之辈。”他暗自诅咒一声,也已走到那条巷口。
  就在他眼角瞟向巷口的当儿,躲在檐柱下的黑影忽然低喝一声:“是谁?”
  怪!若是龙船帮或黄河丐帮的人,何须躲躲藏藏,低声问话?
  文亦扬怔了一下,踱进巷口,暗自戒备,也低喝一声:“是谁?”
  双方都问得十分简单,不能代表什么意思,但因低喝之故,彼此都知道对方有所顾忌。
  那人见文亦扬缓缓踱近,忽然轻笑一声道:“相公可是姓文?”
  文亦扬和对方相距不满一丈,看出那人是个小厮打扮,微感诧异道:“你找姓文的干什么?”
  那小厮悄悄道:“你若果姓文,就跟我走。”
  文亦扬大觉奇怪,见对方已走向巷尾,急逼进他身侧,低声问道:“究竟要去那里?”
  那小厮偏过脸来,轻笑道:“如此看来,你果是文相公了。贱妾是高唐院来的,你有同伴被人擒去,你知不知道?”
  文亦扬和那小厮对起脸来,但觉她吐气如兰,脂香扑鼻,已疑是女自乔装。听她自称是神女宗的人,又说自己同伴被擒,不禁失惊道:“老的还是少的?”
  他认为同来三界的人只有虎丐陆奇师徒和胡桐梦。胡桐梦还在客栈里面,自然不会被擒;陆奇师徒久出未归,多半已出了事,所以先问是老是少。
  那知对方忽“噗”一声轻笑道:“是个女的。”
  此话一出,文亦扬不禁骇然道:“可是姓胡?”
  那乔装小厮摇头道:“闹杨花被擒了,听这还有个姓林的年轻人。”
  “不妙。”文亦扬急道:“姑娘知他们被拘禁在那里?”
  乔装小厮道:“由西门进城,右首第六家大屋子,就是龙船帮洪泽座嘉山舵主封三丰的私宅,未必把人拘禁在私宅,但几位座主全在他家里吃喝,相公前往打听,可能就知确息。贱妾熟人太多,不便陪相公前往,只好先走一步了。”
  “不敢烦劳,姑娘请便。”文亦扬听说闹杨花和姓林的年轻人被擒,猜想那姓林的年轻人,一定是表哥的好友林敏之,怎不心头着急?
  他目送乔装小厮拐进另一条巷子,立即奔向西门,却见乔装小厮说的那间大屋子门扉紧闭,但院里的灯光把高墙映得通白,也传出吵杂的人声。
  依照一般武林人物,定是登墙窥探,但他略一思忖,总觉得早晚便要真刀相见,不必多此一举,竟昂然走进大门,轻拍门上的兽环,问一声:“这里可是封府?”
  “他妈的,不知是不是封府,来拍门干么?”一个粗壮的嗓子在门里诅咒地喝道:“小子是什么人?”
  “这蛮牛也太可恶。”他心里暗怒,但觉对方是个下人,不值得计较,带着笑声道:“请开门,小可有事拜访封躲主。”
  “呀”的一声,大门打开半扇,一个硕大的身影挡住门缝,随即“嘿”一声道:“小子,谁教你来的?”
  敢是他已把文亦扬当作小厮,才有这么一问。文亦扬微微一笑道:“请大哥传报一声,说文亦扬要见封舵主。”
  那人忽然暴吼一声道:“那南蛮在那里?”
  “在这里!”他怒那大汉过分无埋,随着这声大喝,一把抓着对方手腕顺手一甩,“蓬”一声响,把屏风门撞开,那大汉真如一个圆球滚进头一座大厅。
  那座大厅原设有几桌酒菜,座客正在吃得起劲,忽然受此惊扰,在哗乱声中纷纷起立。
  屏风门一开,文亦扬已看见这座院子深约三丈,广约十丈,两侧风火高墙高约五丈,当中以麻石板铺成一条阔约七八尺的箭道,由屏门后直达大厅的滴水阶前,两旁设有鱼红、假山和各色盆景,暗忖一个分舵主之家就布置得这般堂皇华丽,还有座主、香主、帮主、护法这一大伙,更不知奢华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钱财由那里来的。
  这时,已有人扶起那被掼晕的大汉,向门外一看,见一位少年披着大氅当门而立,已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立将大汉交给旁人,自己飞步奔出,先向文亦扬打量一眼,才冷笑一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文亦扬见来人约在三十岁上下,目光炯炯,独自上来问话,猜是和封三丰有密切关系,当下拱手胸前,从容含笑道:“小可姓文,贱字亦扬。”
  “呀!”来人惊退一步,忽又脸色一沉,喝道:“你这文亦扬是真是假?”
  文亦扬大愕道:“天风百变和猴山老人有真有假,难道文亦扬也有人杰冒?”
  一说到“文亦扬”三字,大厅的宾客起了一阵骚动,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人由屏后疾步而出,一直走到滴水檐下,恰听到文亦扬回话,立即敞声大笑道:“封三丰在此,阁下若真是排教文长老,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文亦扬朗声一笑道:“文某以礼登门,原是有事拜访,封老丈既不嫌弃,文某从命就是。”
  明知道对方不出大门迎客,是心里还有狐疑,若自己是冒名之辈,见这样声势,必定回身直走;若自己是文亦扬真身,进去之后,便受围殴之险。
  这本来是个圈套,但文亦扬为救援好友,完全不计及自己安危,话声一落,左脚已跨进门槛。
  挡在门后那人见他跨步进来,微噫一声,让过一侧。
  封三丰身为一舵之主,不能不顾身份,急说一声:“果然是文长老,在下有失远迎。”话声中,走落滴水石阶,站在前道尽头拱手迎候。
  文亦扬虽不是排教长老,但又握有排教“金筏令”,具有长老身份。封三丰只是龙船帮座主之下的舵主,不论如何也得以礼相见。
  但文亦扬只求自己不失礼注,并不把对方重视不重视自己放在心上,衣袂飘飘,好像一朵轻云飘到箭道尽头,面孕微笑道:“小可打扰贵舵,已是情非得已,怎敢有劳舵主降步?”
  封三丰呵呵大笑道:“礼当如此,请往后厅薄酌。”
  文亦扬知道对方定来这一套,若无其事地随口说道:“小可只因一事而来,问明白就走,似不该再扰盛宴。”
  封三丰满面堆笑道:“文长老好说。有言道‘见面三分情’,你我虽是敌对,但既到敝庐,就算是贵宾,何况敝帮已有六位座主在后厅,难道竟不值得一见么?”
  文亦扬明白对方后面那句是反面话,从容微笑道:“小可确实想把事问明白就走,封能主既如此坚邀,却之不恭,只好从命了。”
  他这份雍容的气度,叫挤在前厅的宾客大感惊讶,睁大眼睛,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让他和封三丰走往后厅。
  一出前厅的后门,便是一处小花园似的院落。院落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门窗关闭,隐见灯光由门隙、窗栅透出。对面是一间大屋,厅堂只有丈许见方,当中摆了一张大圆桌,围坐有六位年逾五旬的老人,一见封三丰领有一位披着大氅的少年进厅,也就礼貌地同时站起。
  封三丰急向上座那人堆笑道:“启上座主,这一位就是名满江南,声誉日隆的排教小长老文亦扬大侠。”
  文亦扬听得对方替他报出这样一个衔头,不禁皱起剑眉道:“封舵主你说错了,小可与排教并无关连,更不是什么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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