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自服其毒
2026-01-31 16:28:59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封三丰笑了一笑,续道:“长老不长老,不必说他,在下先替小侠引见敝帮这几位座主,这位是封某的顶头上司,洪泽座主唐启荣前辈……”
  文亦扬微笑拱手,说一声:“久仰唐座主威名。”
  封三丰接着又道:“这位是巢湖座主戮心指李达夫前辈。……这位是淮河座主绝命掌翁莫施前辈。……这位是滁河座主夺魂一剑关五岳前辈。……这位是渒河座主一毒秀才尚汉卿前辈。……这位是皖河座主潜山禅师。”
  “久仰……久仰……”文亦扬每逢封三丰介绍一位座主,便说一声“久仰”,但听说那位短发老人绰号的时候,除了“久仰”之外还多看一眼,因为这位老人穿着是俗家打扮而有禅师之名,是不是新近还俗,倒令他颇觉稀奇。
  洪泽座主唐启荣待封三丰将各座主向文亦扬介绍毕,立即干笑一声道:“难得文小侠亲自到来,这事倒容易解决。”话落,离座侧身逊让道:“小侠新来是客,请即上座。”
  文亦扬拱手笑道:“卿座主毋须过谦,小可先要请问一事。”
  巢湖座主阴笑一声道:“杯酒言欢,宋太祖也曾杯酒释兵权,小侠纵有要事,何不先尽三杯再说。”
  文亦扬看这人目光阴沉,知是奸诈之徒,暗忖:“若不酬酢一番,倒以为我怕你了。”当下谦辞几句,也就从容入座,三杯过后,随微微笑道:“列位俱是各重一时的武林宿彦,谅不至于打诳,小可听说闹杨花冉姑娘,已落在列位手中,这事是真是假,尚请明告。”
  洪泽座主微感意外道:“冉呜瑛被擒?小侠听谁说的?”
  文亦扬正色道:“小可就因为不知是谁,才向列位请问。”
  巢湖座主嘿嘿干笑道:“小侠莫非受人骗了。闹杨花在何时何地,被何人所擒,擒往何处,小侠可曾问过清楚?”
  文亦扬被对方一提醒,猛觉当时没向乔装小厮问清楚,但那乔装小厮既然指点来封府查问,不是被龙船帮的人擒去,还能有谁。当下微微一笑道:“小可也是听来的消息,不但是闹杨花姑娘被擒,同时也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被贵帮擒去。”
  一毒秀才尚汉卿大笑道:“小侠果然受骗了,被擒的二人就在这里。”
  文亦扬诧道:“阁下既已擒了人来,怎说小可受骗?”
  一毒秀才呵呵大笑,转向封三丰道:“烦劳封兄命人把那两个杂种解来给文小侠过目。”
  文亦扬见对方神态自若,从容吩咐,暗自回想一下,猛记起闹杨花和铁丐方英由武昌渡江北上,被擒还有可说;林敏之分明已跟云台居士回桂林,怎会和闹杨花一起被人擒去?一想到这上头,便觉当时忙中有错,也许神女宗那乔装小厮所报不实,但一毒秀才吩咐之后,封三丰已离座而去,只得静待他把人带来。
  少顷,封三丰带了两名壮汉押解一男一女进入厅堂。文亦扬举目一看,那男的年纪约有二十三四岁,长得蜂腰猿臂,十分精壮,满面怒容;女的穿着一套红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披风,年纪和男的差不了多少,眉宇间略带几分英气。
  这两人全被反绑双臂,敢情还被点了哑穴,所以除了怒目而视,并不发一言。
  一毒秀才见人已解到,立即嘿嘿笑道:“小侠你说的是不是这两人?”
  这可不是明知故问意存折辱?但二人既被龙船帮所擒,情理上不该是坏人,文亦扬灵机一动,索性撇开对方的问话,反问道:“请问尚座主,这两人又是怎样擒来的?”
  巢湖座主立即阴笑道:“小侠只须看这两人是不是贵友,何须多管别人闲事?”
  这话一出,被绑的二人全知坐在上座这位少年是个特殊人物,同时都向文亦扬望了一眼。
  文亦扬被巢湖座主凌厉的词锋逼得俊脸微红,勉强一笑道:“小可也只听说有个林姓少年被贵帮擒来,所以赶来请问。若那位兄台果然姓林,便请连同那位姑娘一起释放。”
  一毒秀才大笑道:“小侠说得好轻松,你知道他二人是谁?”
  文亦扬坦然答道:“小可自然不知,不过还是请看小可薄面,请予以释放而已。”
  巢湖座主由鼻里“哼”了一声,傲然举杯,一吸而尽。
  一毒秀才淡淡地笑道:“释放并无不可,但这二人是武林败类,只怕于小侠令誉有损。”
  武林败类?文亦扬暗忖除了龙船帮和黄河丐帮,败类还能怎样败法,这种作贼的人喊捉贼,该是人之常情,尤其把人点了哑穴,不让对方申辩,单听一面之词怎能作准?想了一想,又道:“尚座主能否解开他二人哑穴,让他二人自陈罪状?”
  洪泽座主唐启荣脸色微沉,徐徐道:“文小侠,你未免过份多事了。还未分清红皀白就上门伤人,本座不作计较,已给你莫大的面子,这时还想把不关自己的事揽在身上,难道以为龙船帮可以任意糟蹋?”
  文亦扬本意是解救闹杨花和林敏之,那知眼前这对受难男女根本与己无关,但由女的一身红裳,未必不令人误认为闹杨花;再由一说到姓林的年轻人,一毒秀才尚汉卿便令押解人犯一事看来,那少年姓林已毫无疑义。
  他认为自己并未做错,检报这件事的乔装小厮也没有说错;虽说这对男女和自己并无一面之缘,但行见将毁在龙船帮里,怎能不救?
  一道仁义之光在他脑中闪亮,令他不假思索地毅然道:“贵帮行为如何,武林中自有公论,小可无意与唐座主争辩。方才小可以礼求见封纯主,守门人出言辱骂,才略予薄惩。不能算是上门欺人。至于眼前这二位难友,若贵帮自以为光明磊落,何不解开穴道,让他声辩?”
  这席话反击得在座六位座主连带封三丰都勃然变色。
  淮河座主、绝命掌翁莫施狂笑一声道:“小侠你既有此心,何不自行下手解穴?”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小可并非不能,只是顾全列位颜面而已。”
  一毒秀才冷笑道:“你只要隔空解穴,本座保定没人干涉。”
  文亦扬俊目向在座各人一扫,点点头道:“小可未曾学过隔空解穴,说不定侥幸能行,但愿一言为定。”
  洪泽座主冷笑道:“再加上本座作保。”
  “好。”文亦扬双手在桌面一搁,同时各劈一掌。他生怕别人加以阻挠,出手也真够快,但见声落掌起,两股劲风疾如两把飞刀由坐在下首的封三丰肩侧掠过,“嚓”一声轻响,那对男女的绳索齐被切断。
  一毒秀才哼一声道:“你只能切断绳索,没有解穴,不算。”
  那知被绑的少年忽然笑道:“尚汉卿,我林瑞昌三年后当雪此辱。”
  那女的也同时笑道:“严菊芳敬谢文大侠一掌解危。”话落,双双一顿脚跟,倒射出厅,再一拔身躯,飞掠而去。
  六位座主,一位舵主,二位押解人犯的壮汉在惊愕中看着人犯逃去。文亦扬从容起立,拱手笑道:“小可敬领列位盛情。”
  洪泽座主暴喝一声,“且慢!”
  文亦扬笑道:“唐座主不是说过不干涉么?”
  洪泽座主怒道:“我只说由你解穴,谁让你将人犯放走?”
  文亦扬笑道:“小可的解穴法有点特殊,必当由腋下解开,若不连绳索断去,掌劲怎能到达腋下?列位眼看他二人逃走,不去拦截与小可何干?”
  他这话虽近乎强词夺理,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六位座主当时没想到他一掌之下,竟然断索解穴同时进行,也没想到二人要走,自己不追,怪得谁来?
  洪泽座主怒哼一声道:“那两个杂种走得了,你就走不了。”
  文亦扬从容道:“唐座主以何理由强留小可?”
  洪泽座主喝道:“今天日里割我属下七张耳朵,挖一对眼珠之罪。”
  文亦扬坦然笑道:“那是我桐妹和她的门徒一个小玩耍,不关我事。”
  “胡说。”洪泽座主怒喝道:“全要算在你身上。”
  文亦扬点点头道:“算在小可身上,也可免她们一场灾难,但如何算法,还请说个明白。但愿算过账之后,不必再去找别人麻烦。”
  潜山禅师呵呵大笑道:“各有前因莫羡人。小檀越要知各有各的修为,自己吃饭怎能饱往别人肚里?”
  他以丹田真气发音,震得四壁生风,嗡嗡作响。
  文亦扬向他瞧了一眼,夷然道:“也罢,这账如何结算?”
  一毒秀才晃着脑袋,面泛冷笑道:“打一场就是。不过,文小侠未进晩饭,打起来便会吃亏。且坐了下来,吃饱了再往城外见个真章?”
  被俘的不是闹汤花和林敏之,文亦扬已经放心不少;胡桐梦功力虽然稍弱,但一身绝艺,已用不着他担心。至于虎丐师徒惯在江湖行走,自会趋吉避凶,也用不着他分心照顾。是以含笑点头道:“小可先领盛情,最好请同江南十八位座主,便可一了百了。”
  一毒秀才大笑道:“阁下狂得可以,只须尚某一人,就令你活不过今宵,江南十八座主明天便可在你墓上献花吊祭,请即先进此杯,到了明天便是‘一滴何曾到九泉’了。”话罢,亲自执壶,替文亦扬斟满一杯酒。
  滁河座主夺魂一剑关五岳也斟满一杯酒,送到文亦扬面前,笑声琅琅道:“但须终日醉,生死安足论。关某虽是武夫,也懂得及时行乐。文小侠不妨多饮几杯,也省得兴起‘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之感。”
  其余四座主、一舵主,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一杯酒送到文亦扬面前,各自说了一套废话,无非要教他喝酒。
  文亦扬一声豪笑,先举起一毒秀才斟来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依次饮下各座主送来的酒,待喝下最后一杯,忽然目光一凝,一掌立向一毒秀才击去。
  这位渒河座主虽坐在文亦扬右下首,但左肩还隔有一位淮河座主翁莫施,文亦扬一掌击去,端如电射,不仅是一毒秀才没有闪开,连那坐在中间的翁莫施也阻挡不及。
  “啪!”一声脆响,一毒秀才被击得正着,顿时鼻破牙崩,把头往后一仰。
  文亦扬像一股旋风忽然卷起,趁举座惊愕的刹那,离座越过翁莫施的身后,一把扣紧一毒秀才锁骨。
  淮河座主翁莫施大喝一声,猛可转过身躯,同时一掌劈出。
  文亦扬趁势拖起一毒秀才,一步横飘,到达厅右门边,笑道:“翁座主且休着急,小可还未取这人的性命。”
  随着翁莫施那声大喝,座主、舵主纷纷离座。
  封三丰原是背向厅门,一个转身恰与文亦扬朝过正门。
  滁河座主关五岳一步跨出,像个门神把守在厅门左侧。
  洪泽座主唐启荣双掌一按桌面,整个身子飞越桌面,先向大门劈出一掌,阻止文亦扬夺路遁走,余势未衰,一直冲出厅外,然后拧转身躯,嘿一声冷笑道:“你这小子错非变了鬼魂,休想离这厅堂一步。”
  文亦扬淡淡一笑道:“文某若是想走,早已连这一毒秀才带去,阁下何必如此装腔作势?”他这话并不太假,当时只要多走一步,已经冲出门外,任何人也来不及阻挡。
  然而,他为什么能走不走?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仁义”,打算以德服人,使身在龙船帮而良知未昧的人自行醒觉。
  四海饕飨曾以“再讲仁义就是一条死路”的话予他当头棒喝,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这性命交关的时候,仍然要来一番仁义,后果如何,极难论断。
  在双方吆喝声中,前厅座上客已纷纷涌来后院,滴水阶前,瓦面上,已被把守得密不通风。屏风后面也探出好几个人头。皖水座主潜山禅师手里拿着两面铜钹,威风凛凛,和巢湖座主戳心指李达夫守着通往后面的屏风门侧。
  洪泽座主在这伙人里面可说是“位尊德重”,被文亦扬当众说他装腔作势,自想起来也不禁脸红,老羞成怒地厉声道:“你小子登门寻衅,本座以礼招待,凭什么乘人不备,打伤并擒下尚座主,先说个道理出来。”
  文亦扬从容道:“列位若不知他在酒里捣鬼,那就是有眼无珠;若已知他在酒捣鬼,还要合伙相劝文某饮下,则是同谋害命。要不相信,可问贵帮这位秀才座主。”
  一毒秀才被他擒住锁骨,拇指封住哑穴,但觉中气提不起来,半声也难哼出,待文亦扬把话说完,但觉穴道已通,急大声叫道:“唐兄千万别放走这小子,小弟虽拼一死,也和他同归于尽。”
  洪泽座主远在门外,虽见一毒秀才色厉如鬼,唇皮噏动,也只听得前面几声,而且声如呻吟,听不清楚,不由得大诧道:“尚兄你说什么?”
  文亦扬笑道:“只要他肯交解毒之药出来,话就可说清楚了。”
  一毒秀才厉叫道:“你要想取得本座解药,可向阎罗王讨罢。”
  文亦扬松开他的拇指,大声道:“你真不给解药?”
  一毒秀才昂然道:“本座就拼这条命,也不给你。”
  他这时哑穴已开,麻穴仍被封住,所以话出有声,周身仍动弹不得。众人听过文亦扬的喝问和他的回答,已知这位座主曾在文亦扬的酒里下毒,人丛中便传出几声轻轻的喟叹。
  文亦扬料不到这位座主不但是毒,而且是狠,冷笑一声道:“你下的毒未必就能毒死文某,我若用来毒你,你倒是死定了。”
  一毒秀才“哼”一声道:“本座用的是‘一刻散’,死后便化成一滩血水。”
  文亦扬先向厅上的敌人掠了一眼,然后转凝在洪泽座主面上。喝道:“列位已可知道文某为什么忽然擒这尚座主,于今唐座主有何话说?”
  洪泽座主一触到他那两道利剑般的目光,不觉震了一下,暗忖那像是中毒的样子?心上犯疑,赶忙问道:“尚兄是否给这小子服过毒?”
  一毒秀才被文亦扬由后面制住,看不见他目光和脸色,闻言愕然道:“唐兄难道还不相信?”
  洪泽座主大笑道:“尚兄你弄错了,这小子只是找个借口生事,根本没服过什么毒。若果尚兄真是用‘一刻散’,他还有命到现在?”
  文亦扬怒道:“阁下竟恁地无耻,尚汉卿自己承认下毒,你还要帮他赖账么?”
  洪泽座主自以为把账一赖,便可站在有理的一面,可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一齐涌上救人,文亦扬未必来得及下手杀死一毒秀才,那知话一说出,便被揭破奸诈,立又阴森森喝道:“你分明没有服毒,说什么帮他赖账?”
  文亦扬动了真怒,发色一凝,冷笑道:“文某只想列位能够悔改,才不即令尚汉卿就死,既然你唐座主要作孽,我就叫他自服其毒给你看看。”
  一毒秀才猛可一挣,并没有挣脱,厉声道:“我死,你也不活。”
  文亦扬凛然道:“文某本想请你座主相送一程,但阁下恁地横蛮狠毒,将来不知还要害死多少善良,索性请你先走一步,若果你那‘一刻散’的药力有效,这番该轮到你自己服用了。”
  话落,但见他扳得一毒秀才的头向后一仰,左手中指一伸,一粒汗珠大小的黑珠赫然沾他指尖上面。
  站在正面的封三丰骇然喝道:“你要干什么?”
  文亦扬敞声大笑道:“这就是尚座主赐予文某服下的‘一刻散’,被文某以气功迫落指尖,于今先令他自服其毒。”
  “你敢!”淮河座主一声暴喝,首先一掌劈到。
  文亦扬早知对方定会来此一手,不待掌劲到达,内力一紧,那粒黑珠已射进一毒秀才的喉腔,随即一掌封出。
  双方掌动一接爆出“蓬”地一声巨响,劲风猎猎向四面激射,顿把一桌酒菜扫得满厅飞舞。
  淮河座主吃不住文亦扬的掌劲一冲,顿时“咚咚”疾退两步。
  文亦扬上躯晃了一下,微微一笑道:“阁下比养青牛差得远了,先看尚座主如何死法,然后交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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