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人世艰辛泪辞杨小虎,风沙辽远魂断玉娇龙
 
2019-08-22 10:28:03   作者:王度庐   来源:   评论:0   点击:

  本书写至此处,须将玉娇龙过去的事情叙说一番。玉娇龙随父来京,不过才四五个月,以前她的生活完全是在新疆度过的。她有一身武艺,勇武之处能敌神制鬼,轻巧之处可换月摘星,直至如今,她的父母还不知道,并且她的师父在起先也是不知道的。她的师父名叫高朗秋,别号云雁,说到这个人,却又与本书前传《鹤惊昆仑》中的哑侠,及《剑气珠光》中的杨豹、杨丽英、杨丽芳兄妹,全都有关。
  著者为使头绪清楚起见,不得不将笔折回,要从三十多年以前说起。在那时候,江湖间奇人辈出,纪广杰、李凤杰、静玄禅师等人分据在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可是那时的头一位奇侠江南鹤,却隐居于皖南九华山上,以种茶为生,不问江湖之事。江南鹤有一师兄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从无人晓得他的名姓,人只称呼他为哑侠,因为据江南鹤对人说,他师兄的武艺比他还要高强几倍。平日哑侠伴同师弟种茶习武,但有一日他忽然失踪,他究竟往哪里去了,是生是死,连江南鹤也不晓得。这哑侠三十多年前的失踪,便间接着与今日之玉娇龙有莫大的关系。
  这件事是起于云南靠近金沙江的绥江县。绥江县外有一个小村,约有二十多户人家。这地方满生着梧桐和槐柳,时当初夏,绿阴满村。一日黄昏之时,落着细雨,村寨山川都隐没在浓雾里。天将要黑了,道上已没有行人,但远远地忽传来一阵马蹄溅水之声,原来是来了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黑衣,赤足绑着草鞋,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顺着帽檐直往下流水。这人身躯不高也不矮,衣着不穷可也不阔,但年岁已有五十上下了,胡子虽然刮了,但又生出来很长,有不少都已苍白了。马后有个不大的包裹,因为覆以油布,所以还没有湿透,但他的衣裤已尽湿,贴在身上。这人鞍旁尚有一口宝剑,顺着剑鞘也往下滴着雨水。
  他一直走到了村内,就转头向两旁观望,这时村中的人家多半已用毕晚餐睡了,只有一家的柴扉里,还有微明的灯光穿过紊乱的雨丝透出。这人下了马,一手牵着马,一手就去推门,门一推就开了,他便毫不客气地拉着马往门里走去。
  这院落不大,只有两间草房。这人牵马进来。屋中却没有人听见声音走出来,这人就将马撒了手,拉门进了屋。这屋中除了有些锅碗杂具之外,只有几架书,一个书生正在灯下读书。此时书生已然看见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便蓦然站起身来,问说:“你是哪里来的人?为什么不叫门,就闯进我的屋里?”这位来客却直眉瞪眼,指指他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表明他不会说话。
  这书生十分惊异,心说:怎么在这黄昏时候,外面又下着雨,竟来了一个哑巴呢?他便拿起笔来,准备写字给他看,问问他的来意。这哑巴却从身边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也已湿了,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就见里边有几锭黄金,还有一张字纸。哑巴就指着那张字纸叫书生看,就见上面写着“绥江县桐花村耿六娘”。
  书生看了不禁惊异,定睛去打量这哑巴,哑巴又用手势表示着意思,询问那耿六娘住在哪里。书生就写了几行字,问哑巴是从哪里来,找耿六娘有什么事?可是哑巴连一个字也不认识。这书生就只好冒着雨带他出了门,并把耿六娘的家指给他看,原来往西隔着两个门便是他所要找的人家,于是哑巴笑着拱手,表示道谢,就牵着马走了。
  这书生十分惊诧,回到屋中,书却再也读不下去了。是夜雨落得更大,他悄悄地走到那耿六娘的家门前,隔篱去偷听。只听见篱内马嘶,并有哑巴的“呵呵”声及女人嘻嘻的笑声,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便既怀疑又气愤。
  原来这书生名叫高朗秋,别号云雁,是个秀才,可是屡试不第,现已二十六七了,还是个“生员”。他的父母俱亡,因为他总中不了举,就把自幼定下的婚事退了。他还有个胞兄名茂春,在河南省做个小小的知县。他只是孤身一人居此,只有两间草房,没有半亩田地,也用不着他务农,他只是天天在屋中写字、作画、抚琴、读书。他所读的书最是复杂,不仅是古文经史,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医卜星相,他无不研习,并且还通兵书、精剑法。他是村中最有名的人,谁都知道这个文武全才的高秀才,他虽年纪不大,可是村中有了什么事都要来请教他,他是村中的“圣人”。
  本村中还有个为人所不齿、可是又人人皆瞑怕的女人,那就是耿六娘,外号叫碧眼狐狸。碧眼狐狸的爸爸就是个大盗,已于三年前被官人捉获正法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她就走南闯北,时常数月不归。她是个闺女,这时还不过二十四五,还没有嫁人,可是有个县里的文案先生与她相识,时常在她的家里住,二人如同夫妻一般。那文案先生名叫费伯绅,年约三十岁,是高朗秋的同窗好友,而且是诗酒之交。当下高朗秋见自己的朋友这些日没有来,那妇人又勾引来一个哑巴l司她在一起居住,所以他就生气极了。
  到了次日,雨仍未止,费伯绅仍然没从城内来,高朗秋也不便去找他,更无权去替朋友找碧眼狐狸质问。不想过了二日,天晴了,那哑巴公然在碧眼狐狸的家中居住了。碧眼狐狸也挽上了头,改了妇人的装束,并向村里的人说:“我的当家的来啦!他虽然是个哑巴,可是他很有钱。我们两人是去年在外边相识的,有朋友给做的媒。他家里有许多茶树,他都变卖了,来到这儿跟我过日子。我们现在至少也有几千两银子,我们要买地、盖庄子,还要抱个孩子呢!”
  村子里的人都在暗中笑她、骂她,可是那哑巴却很好,天天穿着很整齐的衣服,如同一个绅士。他虽不会说话,可是见了村中的老翁老婆,他就带笑拱手;见了小孩他就很喜欢地摸摸小孩的脑袋;见了穷人,他就掏出大把的钱来施舍。并且他时常进城,从城里买回些药品、绒线、布匹、点心,挨着门送礼,别人若不收他就作揖,因此村里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的,都叫他“好哑人”。连带着碧眼狐狸耿六娘也很安分,并且名声也渐渐恢复了。
  十天之后,忽然费伯绅来到高朗秋家里,他问明了详情,就忿忿地说:“那狐狸娘儿们真没有良心!不是我在衙门维护着她,她还能在这儿住?她有几件大案都拿在我的手里,我要把它抖出来,她就得捉到衙门里判死罪!如今她从哪儿招来个野哑巴,竟公然与她做夫妻?哑巴还有那么多钱?多半也是个强盗!朗秋兄,你自管上手打人,打伤打死了都有我!”高朗秋也自矜剑法高超,就提剑随同前往。
  到那里一打门,门还没有开,他们就隔着短篱,看见哑巴正在教碧眼狐狸练武。那哑巴身如捷猿飞鹤,拳似闪电流星,高朗秋一看,就吓得赶紧把宝剑藏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敢随费伯绅走进去了。
  少时柴扉开了,费伯绅气忿忿地走了进去。高朗秋隔着短篱向里观看,就见妇人倒还似未忘旧情,向费伯绅说:“你别吃醋!我跟了他,是因为他有钱,也是为跟他学武艺。早先咱俩怎么好,现在还是怎么好,只要别叫他知道就是啦!”哑巴在旁边发怔,也不知他媳妇跟人在说什么。
  费伯绅就瞪着眼睛,问说:“这哑巴是个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是你愿意嫁他,还是他凭仗着会些武艺,就强占了你?”
  碧眼狐狸的高身材摇摇摆摆的,长脸上带着微笑,她用手摸着头上插的野花,说:“都不是!哑巴姓什么叫什么,连我也不晓得,不过他却名头极大,江湖上无人不知,跟你说你也不能明白。你就放心吧!我跟他本没有什么交情,是去年我往江南去看我的师哥,在路上遇到他的。我早就知道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人,我就跟他套近乎,不想他就看上了我,问我在哪儿住,我就托店家写了一个住处给他。我本想这么远的路,他绝不能来的,可是没想到他真来啦!”
  费伯绅气得顿脚说:“他真来,你就真嫁他?”
  碧眼狐狸也把脸一绷,说:“你可别跟我耍脾气!我又不是你娶的、你买的,别说我嫁哑巴,就是我嫁瞎子你也管不着!”
  一
  费伯绅气得浑身乱抖,说:“好!好!这是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以后你可别后悔!”
  两人这样一吵,哑巴看不过,瞪着眼过去就是一脚,将费伯绅踹得躺在了地下。费伯绅往起来挣扎,并骂着说:“哑贼!你敢打我?我是衙里的先生!”哑巴并不知他嘴里说的是什么,提起他的一条腿往外就扔,费伯绅的身子就从短篱上飘了出去,只听咕咚一声,他的胯骨就摔坏了,再也爬不起来了。哑巴从里面把柴扉关上,高朗秋便将他的朋友搀扶回家。
  费伯绅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大骂,立时就要回衙门去叫官人来。把哑巴和他的情妇全都捉了去。高朗秋却摆手说:“不可!你没听那妇人刚才说的话吗?哑巴确实不是个等闲的人物!你不懂,可是他那身武艺我看得出来。你若叫官人来,不但徒劳往返,并且倘若叫哑巴恨上了你,他随时可以将你杀害!”费伯绅听到这里,便打了个冷战,于是只好忍气吞声,自己回城里去养伤。
  但是,到底他是个衙门里的文案先生,他的权势是可畏的,所以到了第二日,碧眼狐狸耿六娘就又假作进城去买东西,背着哑巴前去看他。由此二人秘密地重叙旧好,可是费伯绅再也不敢到桐花村来了。
  桐花村中的哑巴高高兴兴地享受着他半生所没有享受过的家室幸福,没事之时,就传授给他的情妇几手武艺,或是和同村人打手势谈谈天,他早忘了那在九华山上的师弟江南鹤。可是,每逢他教给耿六娘武艺之时,总见有一个人隔着短扉向里偷看,那就是本村的那个秀才。他也不大介意此事。因为他教给耿六娘的这点儿武艺,不过是他全身武艺中的百分之一,就是全叫别人学了去,与他相较起来,还是如井蛙望天,蜉蝣撼树,差得远呢!
  耿六娘见高朗秋时常注意他们练武,心里就很不高兴,可是也不便阻拦他。因为他是本村的“圣人”,又是费伯绅的好友,而且知道他是个书呆子,虽然他会练剑,但若想偷学这高深的武艺,可是不容易。
  如此不觉过了一年多,哑巴渐渐地穷了,碧眼狐狸待他也渐渐不好了。又因哑巴本是个练功夫的人,禁不住五十多岁又娶了个老婆,所以也身体日衰,渐渐地就得了病。费伯绅又时往村中,与耿六娘秘密相见,秘密计议。
  一日,是初春三月,又是一个细雨的黄昏,忽然从哑巴家里传出了哀声。高朗秋在屋中正独自研习偷学来的武艺,忽然听见了这种怪异的声音,他就止住了手脚,走到院中。他站在雨下侧耳静听,只听见了两三声哭号,是碧眼狐狸耿六娘发出的,但旋即又停止了。高朗秋赶紧走出门去,几步就到了耿六娘的门前,推了一下门,见推不动,他就使出了这些日偷学来的武艺,一耸身过了短篱,硬撞进屋去。却见哑巴已经死在床上,尸身用棉被盖着,从那凄惨的面目上看去,可知哑巴之死,虽然因病,也另外还有原因。高朗秋心里明白,是碧眼狐狸自觉武艺学得可以了,哑巴身边的积蓄又已荡尽,留之徒然是个眼中钉,所以……
  碧眼狐狸假哭了两声,是想叫邻人知道哑巴已死,她却正在检查哑巴向来绝不许别人触动的那包裹。打开一看,却使她非常失望,原来那包裹中全无金银,只是两本破书!碧眼狐狸又不认识字,她正在生气,忽然见高朗秋闯进来了,倒把她吓了一跳。
  高朗秋的眼睛却盯在那书皮上,立时如见了奇珍异宝。他心中惊喜,表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是冷笑着说:“不要怕!我早就想到伯绅跟你要做出这一件事,但你们原不必这样做,他会自己死的。放心!我不会给你们声张,可是这两本破书我要借去看看!”
  碧眼狐狸连书皮也没有翻开,她只说:“你拿去吧!现在我倒很后悔。”
  高朗秋冷笑道:“你后悔已经晚了,以后就提防这死人的朋友来找你报仇吧!”说毕,拿着书走去。
  次日,碧眼狐狸就办理了哑巴的丧事,那费伯绅也来帮忙,高朗秋却从此就足不出户。过了月余,村内无事发生,高朗秋却把他的房屋和藏书全部变卖,他离了绥江县一去无踪。
  原来哑巴留下的那两本书,每本都有四五百页,书皮上写的是《九华拳剑全书》,江南鹤绘制。书里边是图多字少,虽然图都画得很粗糙,字也写得不太好,然而九华山老人所传的拳、剑、点穴,及种种神出鬼没的武艺尽在其中。而且因绘者江南鹤精通一切,心思又细,当初绘制这书时又是专为给哑巴看的,所以是无一处不详。内外两功,应有尽有。得到此书,若肯下功夫去学习,不愁不能练出一副好身手来。
  高朗秋为人本极聪明,又因本来就会些剑法,所以他得了此书就直奔河南。此时他的胞兄高茂春已升任汝南府的通判,与知府贺颂颇为相得,便荐了高朗秋在衙中做个书办。而高朗秋其实是藉此隐身,并为躲避那碧眼狐狸找他索书。从此他是时时揣摸着那两本书中的精髓,每晚并趁着别人睡熟之时,实地去练习。他白天除了办理衙中的文书以外。便是吟诗饮酒,别人只道他是个书痴,却不知他暗中正在研习飞侠的本领。
  这时汝南城内有一名士,名叫杨笑斋,家道殷实,为人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已经将有四十岁了,还是常在花街柳巷行走。他与本城的府台贺大人是莫逆之交,与高茂春又是换帖,因此他与高朗秋也就相识了。两人诗酒往还,很是相投,可是高朗秋在背地里研习武艺之事,他也是完全不知道。
  这天是五月端午,衙门里停办公事,高朗秋随他哥哥到内宅给府台大人与府台夫人拜过了节,他就走出衙来。这时天已不早,炎日当空,他边走边打着哈欠。因为他昨晚简直没有睡觉,哑巴书上那段“勾魂夺魄剑”,叫他太费事了,学到如今还觉着没有十分悟解出来。他一路走,一路想,撞着人他都不知道。
  正在走着,忽听有人叫道:“朗秋兄!”高朗秋止住步往四下一看,并没有什么熟人,这时头上又有人说:“请上楼来吧!”高朗秋一抬头,原来旁边就是一家很小的酒楼,杨笑斋俯着栏杆,正在楼上叫他。高朗秋赶紧拱手说:“哦,我正要给你去拜节!”遂就进了酒铺。
  原来这酒楼的楼下是个走道,通着后院,后院里像是有许多人家住着。他扶着狭窄的楼梯上了楼,看见这里才是酒铺,只有三四个座位,除了杨笑斋再没有一个酒客。高朗秋就拱手上前,并笑着问说:“笑斋兄,今天是端午佳节,你老兄不在家中饮酒,怎么到这里一人枯坐呢?”
  杨笑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只说:“请坐请坐,你在此也是一个天涯孤客,遇到佳节,必多感慨,来,你我且互尽一杯吧!”高朗秋晓得杨笑斋的太太是很嫉妒的,夫妻都年近四旬多了,没个儿女,太太还不准他纳妾。今天一定是又打了架,所以他才一个人来此饮酒遣愁。
  当下杨笑斋又向柜上说:“再热一壶酒来!”掌柜的答应了一声,回首向柜里的一个门帘后说了一句话。待了一会儿,就见由门帘里伸出来一只纤细的玉手,把一个锡酒壶交给了掌柜的。那手上染着红指甲,戴着黄戒指,还露出半截水绿的袖头。掌柜的是一个短身材五十来岁的人,他就把酒壶送到这桌上来。
  等到掌柜的转身走去,高朗秋就悄声问说:“这酒馆带着家眷吗?”杨笑斋说:“只是夫妇二人带着个女儿。”正自说着,忽见由楼梯上来了一个粗笨姑娘,穿着节下的新衣裳,急匆匆进到柜里门帘之内。不一会儿她就从里面领出了一位比她高一点儿的姑娘。这姑娘长得可是很美,秀发明眸,年纪不过十五六,穿的正是水绿色的衣裳,发上还插着一枝黄绒做成的老虎,这是端午节时常有的点缀。这姑娘一出来,把眼珠向杨笑斋转了转,欲笑没笑,就随着那个女伴跑下楼去了。高朗秋笑着说:“怪不得你老兄今天还到这里来,原来这里不但有酒,且有美人!”
  杨笑斋就说:“你看见姑娘头上那枝绒虎没有?以此为题,我们每人要作一首诗,否则罚酒!”于是从怀中掏出永远随身带着的墨盒、纸笔。他喝了一口酒,立时就成诗一首,拿给高朗秋去看,却是:
  端节家家插蒲艾,我从鬓底见雄姿,松风山月失吟啸,要伴婵
  娟做虎痴。
  高朗秋连连点头,说:“作得好!”遂也和了一首。二人尽兴畅饮,谈今论古。
  从此傍午时,高朗秋就与杨笑斋时常在这酒楼见面。他就渐渐地知道了,这酒楼的姑娘名叫倩姑,尚在待字之年,可是因为家道贫寒,所以她才帮助她的爸爸罗老实做这买卖。高朗秋、杨笑斋天天来此,当然渐渐地都与罗家父女相熟了,只是高朗秋却对姑娘无意,一来他看出杨笑斋是早已为情颠倒,自己不过是陪客;二来他把心思专用在那两卷哑侠的遗书之上,美色在眼中已如浮云一般,不能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天高朗秋应杨笑斋之约,散了衙到酒楼来了,才到楼下。便听见楼上一片人声争吵。他赶紧跑上楼去,只见两个大汉揪住罗老实正在怒打,罗婆婆在柜上急得直哭,摆着手求着说:“别打!别打!二位爷……”倩姑却投在杨笑斋的怀里,吓得如同小蝴蝶遇着了风雨一般,娇泪飘零。杨笑斋一面护住他的爱人,一面跺脚说:“没王法了!”
  看见高朗秋一上楼,杨笑斋就说:“朗秋兄!快到府衙叫人来,把这两个人带走!”高朗秋却摆手说:“不必!不必!”他过去拉那两个人,两人却都反手要打他,高朗秋就施展起从书上学来的点穴法,只两下,便用手指把那两个牛一般的大汉全都戳倒在楼板上了。
  这时街上已有许多人听见了吵闹之声,跑到楼上来看,一看见这两个人躺在楼板上,如同死了一般,就都吓得又往下跑。掌柜的罗老实已然头破血出,坐在墙根爬不起来了,他就嚷着说:“哎哟!待会儿他们镖店的人就得来给他们出气,我这酒铺一定要被他们拆了!”
  杨笑斋摆手说:“不要紧!你别怕,官私两面都有我。”又向高朗秋说:“朗秋兄在这里保护住他夫妇,我把姑娘送到下面邻居家中暂避一避,以免将她惊吓着!”高朗秋点头说:“好!叫姑娘下楼避避也好。”
  当下高朗秋在这里迎着楼梯昂然站立,杨笑斋庇护着倩姑往楼下走。才下了几级楼梯,就见由外面闯进来几条大汉。为首一人年有四十来岁,身材虽不甚高,可是生得极为凶悍,他满脸怒气,敞着胸脯,手执钢刀一口,率领着几个人,似是要上楼来为他们那两个朋友出气。他没瞧清杨笑斋,可是杨笑斋已认出他来,就站住身叫道:“杨老师!怎么多日未见?”
  这个姓杨的人一抬头,立时变得和气起来,说:“哦,笑斋大爷你在这里。我听说有我两个朋友在楼上受了欺负?”
  杨笑斋摆手说:“老师别急,都不是外人!刚才我也不知道那二位原是老师的朋友,我在这里饮酒,他们也来此饮酒。因为掌柜的罗老实跟我相好,所以招待我很是周到,把两人冷淡了一些,他们就发了脾气,把罗老实给打了。这时恰巧有我个约好的朋友来到,那位是府衙里的一位先生,姓高,他看着两人打一个,他就不平,所以……”回头一看,高朗秋正立在楼梯的上口,他赶紧就给引见,说:“这就是高先生。这位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老师,河南省有名的镖头,汝州侠杨公,久。”当时高朗秋便向下一拱手。
  杨公久也向上一拱手,他就回身把手中的钢刀交给了他身后跟来的人,并嘱咐他们不要上楼,他就说:“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么,话就好说!”说着,他就咚咚地走上楼去。
  杨笑斋这时也完全放心了,就向倩姑说:“不要怕了!这位镖头与我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于是,他又带着倩姑上了楼。
  杨公久先看了看掌柜罗老实被打的那样子,又低头去看在楼板上横躺竖卧着的那两个镖头。这二人虽都身子不能转动,如同得了半身不遂似的,可是还不住泼口大骂,并向杨公久说:“掌柜的,你得替我们报仇,把那穿长袍的打死!”
  杨公久却怒斥道:“我替你们报什么仇?你们背着我来这里滋事,欺负人家做生意的人,也应当叫你们遇见这位老师傅,替我来管教管教你们!”遂转身又向高朗秋抱拳,说:“失敬!失敬!想不到兄弟今天在此又遇到一位武当派的老行家。先生跟笑斋大爷是好友,我跟笑斋不但是本家,且是二十多年的交情。既是一家人,就请对我这两个伙计抬抬手,把他们的穴道弄开了,我好叫他们给你赔罪!”
  高朗秋听了这话,他倒为了难,因为刚才是一时气愤,他就按照书上的办法去点二人,不料真给点倒了,可是要叫他把二人救过来,他可得先回去查书才行。他手中有书的话却又不能对人去说,就只好板着脸,拱拱手说:“不要紧,我这也不过是跟他们两人开个玩笑,可是他们两人把罗老实也打得太重了!兄弟既然打这不平,就得叫他们先躺一会儿,我出去绕个弯儿,少时再来解开他们。”说着,高朗秋就转身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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