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人世艰辛泪辞杨小虎,风沙辽远魂断玉娇龙
 
2019-08-22 10:28:03   作者:王度庐   来源:   评论:0   点击:

  到了第三年,高朗秋要出外去,临行时,他把一只木匣藏在榻下才走。他那木匣锁得很是严实,其中就有哑侠所留的那两卷书。
  高朗秋此次往河南去,是想把罗小虎带到新疆来,因为屈指算来,罗小虎现在已有二十多岁了,想他已然成人了。高朗秋一到汝南府,先见了胞兄高茂春,又去看那罗老实夫妇。不想罗老实夫妇俱已亡故,并且,他向罗家的族人一询问,敢则罗小虎也早已失踪,十年之前就被一个要饭的化子给拐走了,那孩子现在也不知流落于何地。高朗秋不由得深深地后悔,觉得自己十年多未来此地,实在是对老友的遗孤太缺少照应了。
  此时他的胞兄年事已高,还做着府丞,在这里有子有孙,已然落了户。知府贺颂早已调往它处,费伯绅也随着做官去了。高朗秋于是又往各处寻找罗小虎及杨豹兄妹,不想仍是渺渺毫无下落。
  高朗秋费时半载,才回到新疆。回来查看,木匣丝毫未动,开了锁,见两卷书仍安然地放在里边。女弟子的书法和秘密学习的拳剑,也都进步了。于是高朗秋又把女学生的功课重新规定,每天白日习学经、史、诗词、兵书、绘画、书文,夜晚三更至四更在西花厅习武,做得是十分严密。
  前几年玉娇龙是瞒着她那专爱睡觉,一睡就难以唤醒的胖子乳娘,后来她就对她母亲说:“我最怕听人打呼的声音,有人在我的旁边,我绝睡不着觉。您叫奶娘快搬开吧!给我一问屋子,叫我一个人睡吧!”玉太太也是常见女儿白天净打哈欠,仿佛是睡眠不足似的,遂就允了女儿所请,叫乳娘搬了出去,并另派了个大丫鬟名叫浣春的伴同女儿居住。
  她们住的是内宅的两问厢房,分内外间,小姐的床在里间,丫鬟是每晚临时支铺,可是玉娇龙总叫丫鬟把铺支到外屋,堵着门去睡。一到晚上九点以后,她就不许丫鬟再进这屋,并说:“不准你同太太去说!”丫鬟当然不敢不听话。可是有时她也偷听里间的动静,但是也没发现有什么事,不过常有磨墨声、展纸声,和往来走步之声,她想一定是小姐要在深夜读书习字,所以才怕人搅。不过有时里屋都没有灯光了,可是竟有窗子的微微响声,这却很是奇怪,但丫鬟也不想起来去查看查看。
  又过了三年,高朗秋又将出游,此时玉娇龙已然十四芳龄。一夜,在西花厅教毕了一套新奇的剑法之后,高朗秋就把玉娇龙叫到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用书卷把灯光掩住,让玉娇龙站在面前,他就说:“由你九岁之时,我开始教你的武艺,今已五年多。你的武艺可以说是全学成了,再将我今天教授你的那套剑法练熟,你就可以做一个女侠了。刚才我教你的那套剑法名叫‘割云碎月断昆仑’,武当剑法至此已到尽处,今世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江南鹤一人会运用这套剑法。不过你学会了,切不可骄傲,会武艺不过是为防身,非为与人争较,何况江湖上不少奸徒,或有超人的膂力,或有令人难防的暗器。你一个宦门小姐,年岁又太小,既未经过大敌,又不通达世故,千万不可自以为高,便去胡作非为,否则如有错失,我也不能救你。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这里有一只木匣,其中所藏是我的家谱,我的家世不愿人知,所以你也不可以偷看,你只替我好生保存就是了。”说毕,他便写了几个封条,盖上自己的图记,便将匣子的每一个缝儿全都封严。
  他偷眼看着女弟子,只见娇龙只是点头答应,并不细问匣子里的东西,脸上连惊异的样子也没有。高朗秋就心中暗想:到底她还是年幼,这匣中的奇书,我大概只学会了六七,教授她的不过四五,且留下几手吧!万一她将来做出什么天所难容、法所难治之事,我好制她。
  当下玉娇龙把匣子拿走,高朗秋还不放心,暗暗尾随,见女弟子回到卧室里,他还隔着窗偷看。就见室中灯光隐隐,玉娇龙将立柜开开,把木匣放在里面,然后锁上了柜门,她就熄灯去睡了。仿佛那匣中的东西,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只是她替师父保管着就是了。
  高朗秋次日就离了且末县,越白龙堆沙漠,进阳关,到了甘肃省。他此次的目的并非是到河南去看他的胞兄,及寻访杨家兄妹之下落,而是因为闻得京城来人谈说,京城之中最近出了一位少年侠士。此人名叫李慕白,乃是江南鹤的盟侄,纪广杰的徒弟,李凤杰之子,他在京城打遍了四方豪俊,没遇见一个对手,声名浩大,无人不钦。高朗秋闻之技痒,他想:自己空得了两卷奇书,白下了十年功夫,至今未尝一试,难道将来就带着两卷书和一身武艺去就木吗?我也应当找个大地方显显身手,折服个已经出了名的好汉,好一举成名,叫天下人皆晓得我高朗秋高云雁!所以他这次出游,就是想要直往京师去会李慕白,以便一较雄雌。
  走到甘肃凉州府时,天已黄昏,他牵马来到了西关,正要找店投宿,忽听有人叫道:“高朗秋!”同时他的后襟就被人扭住了。他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原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丐妇。这丐妇说:“你还认识我吗?”说的是金沙江边的土音。丐妇又说:“二十年前哑巴死后,你由我家中拿去的那两本书,如今该还给我了!”高朗秋连忙说:“别声张,我们到别处去谈话!”于是高朗秋上马又出了关厢,丐妇随着他,走到郊外,二人才驻住足。
  原来这丐妇即是碧眼狐狸耿六娘。当年她为学武艺,才嫁了哑侠,后来她自觉得武艺已经学成,又嫌哑巴妨碍着她,便与费伯绅同谋将哑巴害死。可是她并没有嫁费伯绅,却离了云南,跑到长江一带。她本想任意横行,压倒大江一带的豪俊,可是不料一连碰了几个钉子,因为此时李凤杰尚未归隐,江南鹤更是时出时没。不容有会武艺的人在江湖为非作歹。于是她就又走到河北,可是河北的侠客纪广杰也不是个好惹的,她也不能立足。她只好到了陕甘之间,在一座拥有二百多喽的大盗的山上,做了十几年的押寨夫人。后来盗窟被剿了,她的男人就戮,她就独身往各处横行,为劫货图财,为给她的男人报仇,杀死了许多人命,作了许多大案。此时会宁县、长武县、凤翔县、泰州,各地的官差捕役,都急如星火,密如蛛网一般地在捉拿她。碧眼狐狸四处逃窜,奔波数载,才来到这凉州,化身为丐妇,打算暂避缉捕,不料就遇见了高朗秋。
  碧眼狐狸扭住了高朗秋就不再放手,说:“好个高秀才!当年你拿去了我两本书,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书有什么用。后来我才听到江湖上传说,江南鹤走遍各省,不但是为找他师兄的下落,也是为追回来那两本书。那两本书是他们的宝贝,无论什么人得了那书,就能学成跟江南鹤一样的武艺。没想到我叫你给骗走了,找也找不着你,这二十年,我要有那两本书多好,我也不至于受这么多人的欺负!”
  高朗秋却笑着说:“幸亏当初那两卷书被我取去,否则不知你还要做出多少恶事!”
  碧眼狐狸说:“我知道,这二十多年你一定学了一些,可是你又不走江湖,要那也没用。你赶快拿出来还给我便罢,不然我可就要去找江南鹤,我去告诉他,当年哑巴是被你给害死的,书在你的手中。”
  高朗秋微微冷笑,说:“江南鹤真要是来找我,我就怕他吗?”说着,高朗秋突下毒手,想要将碧眼狐狸制死。他心想:这既是为江湖除害,且不必还她的书了,也不至于妨碍自己走路。
  不料碧眼狐狸立刻反手相敌。碧眼狐狸的拳技虽没有什么惊人的招数,可是她身手矫捷,气力浑厚,高朗秋所会的招数虽多,可是他手脚迟缓,力气也不济。二人在这广漠的郊原上,昏黑的暮色里,交手十余合。高朗秋便说:“别打了!别打了!我把书还你就是了。”又自叹道:“可惜那书我迟得了十年。武艺须由幼时打下根底,我中年时才开始研习,终如读书一般,不能实用。北京我也不去了,你同我回新疆取书去吧!”
  于是,高朗秋就跟碧眼狐狸回到了新疆,诡称为夫妇。玉大人和玉太太一见高老师把师娘接来了,当然很是优待。碧眼狐狸也惯会化身,来到衙门里她居然很是规矩,跟高朗秋说话温和,举动亲近,两人真像久别多年的一对老夫妻似的。玉大人分出西花厅西边的一所小跨院,请他们在那里居住,里面有几间房子,房后有两株树,很为幽静。
  当日玉娇龙自然也拜见了师父和师娘,碧眼狐狸就对玉娇龙很是注意,她悄声对高朗秋说:“你这个徒弟真漂亮!我把她带走吧?”高朗秋却暗中用手打了碧眼狐狸一下,遂就叫玉娇龙把他的那只木匣还给他。他看了看,所有的封条全没有动,心中就很欢喜,觉得这年纪轻轻的女弟子真是忠诚可靠。
  当日晚间,高朗秋与碧眼狐狸同住在一间屋内。时已深夜,又当冬令,外面的风吹得甚紧。屋中燃着一支不大明亮的烛光,二人对面坐着,高朗秋就拆开匣子的封条,把书拿出来给碧眼狐狸去看。这书上面虽然尽是画的图式,文字极少,可是碧眼狐狸仍然是看不明白。高朗秋就为她讲解,然后,他又把木匣紧紧锁上,就带着碧眼狐狸出了屋。
  一出这小院就是西花厅。此时已过了三更,天色昏黑,星斗稀疏,院中一个人也没有,也颇为宽敞,高朗秋就悄声跟碧眼狐狸说着话,并告诉她第一招数是如何,第二招数是怎样,同时他心中却寻思着:若把自己从书中所习得的武艺尽皆告诉了她,将来这贼婆就越发难制了!碧眼狐狸学得也很认真,她假想着对方就是敌人,揣摩着应以怎样的手段取胜。
  二人正在这里研习,忽然吹来一股浓烟,高朗秋不禁咳嗽了一声,他赶紧拦住碧眼狐狸,悄声说:“停住!看看是哪里来的烟?”
  这烟越来越浓,只见一团团的火焰从他们住的那小院中冒出。高朗秋大惊,赶紧跑回小院里,屋中已然火光熊熊。他冒着浓烟冲进了屋内,拿脸盆中的水便去扑火,但水太少,火太猛,这一扑,火反倒高了。
  此时碧眼狐狸已在外面惊叫:“着了火啦!”打更的人发觉了浓烟,也乱敲起梆锣。立时衙中的人齐都惊起,营卒也赶来了,大家一齐提着水桶来救火。半时火倒是熄灭了,可是浓烟还滚滚地直往外冲。高朗秋因为在屋中为烟所迷,若不是被人拉出,他早已葬身在火里。
  乱了一阵,天就亮了。查点损失,屋子倒没有烧倒,可是门窗全已烧焦,变成了木炭,屋中的器具、被褥等一切物品,全已化为灰烬。高朗秋的一只手也被烧坏了,可是他抢出一个木片来,这木片上还有盖着图章的半截封条。高朗秋望着这堆灰烬,不住顿脚叹息,几乎要哭出来。旁边的人倒都笑着劝说:“所幸没烧伤了人,还算有神佛保佑。这一定是因为高师娘来啦,老两口子太高兴了,才没有留神,大概是灯倒了引着了被褥,才烧起来的。”高朗秋却心里有苦说不出来。
  玉大人倒没有介意这事,并想着高朗秋的数年积蓄,这一下全都烧完了,倒很可怜他,所以暂时腾出别的屋子来,叫他们夫妇居住。并把这失火的屋子又饬人修理查看,为他们重置了器具,然后仍然请他们在这里住。高朗秋就终日叹息,碧眼狐狸却说:“书已燃烧成灰了。你叹息会子就有用了吗?二十年来,那两本书你还没背熟吗?好啦,你就拿嘴拿手来教我吧!”
  高朗秋却叹息着说:“那么厚,那么深奥,而且又是本净是图没什么文字的书,我哪能全都背记得清楚?只好就我所能记住的告诉你吧!”又说:“这也好!那书所载尽是拳家精密的手段,倘若被个心地不良的人得了去学会,将来不知为世问添多少罪恶,烧毁了倒也干净。只是我收过徒弟,我还没把书中的精奥全教给她!”
  碧眼狐狸就问:“你那徒弟是在什么地方?”
  高朗秋就秘密地告诉了她,说:“你千万不要去告诉别人,这里的小姐玉娇龙就是我的徒弟,我不但传授她书史,还暗中传授她武艺。她已从我学了五年,但我不愿再往下深教她了。”
  碧眼狐狸问说:“你为什么又不愿深教她了?”
  高朗秋说:“起先我想叫她成为一个侠女,但后来我见她富贵之气太重。我又想,将来她年岁长大,一定是要嫁官宦之家。倘若她有了一身奇技,再做个贪官恶绅的夫人,使真正的行侠仗义之士尽不能施展手段,那人间不平之事可就更多了!”
  碧眼狐狸因他这话,便又想到将来把这里的小姐拢在自己的手里,携她离开此地去行走江湖,让她做自己的一个臂膀,并向那些逼得自己逃窜无路的对头去复仇。碧眼狐狸在这里装作规规矩矩,与夫人小姐都处得很好,可是她暗中却时时逼着高朗秋,叫他讲诉武艺的招数,她尤其需要学那些毒辣的招数。
  高朗秋被她所制,感到无法应付,只好就编造出许多话来骗她,说她在外面所犯的那些案件,现在十分严紧,衙中已接到了许多府县的公文,并且多名名捕已来到了新疆。碧眼狐狸听了这话,才有所畏惧。高朗秋又时时劝她,应当改悔前非,做个安分的人。她也觉得这样住着比在江湖上奔走舒服得多,所以也就安心些了。她天天做针黹、洗衣裳,颇为勤俭,有时她也随着玉太太和小姐到庙里去烧香拜佛,居然许多人都说这位高师娘很好,是一位很贤慧的妇人。
  一瞬又是二年,在这二年之内,小姐玉娇龙已然不学武艺了,而且书史绘画她也能够自己研习,不再用老师教了。高朗秋在这里只是每天陪着玉大人摆一盘围棋,如同是个清客一般。高师娘却变成了半个仆妇,小姐的针线活计都由她做。她虽不敢跟小姐露出她的本相,可是有时也试问小姐,说:“你的武艺学得怎么样了?”
  小姐却回答说:“全都忘了!本来我就不怎么愿意学,早先是老师叫我学,后来我不喜欢学了,他也不高兴教了。”
  这年玉娇龙已然十六岁,出落得雍容美丽,真如天仙一般。春间她父亲人京召见,恰巧她的母舅瑞将军放了哈萨克营的领队大臣。到了伊犁,便派人来接她母女到伊犁见面,于是订期启程。碧眼狐狸高师娘也要随着到伊犁去走走,高朗秋不放心,也准备随行。到了动身的那一天,一共是十六辆车,五十匹马,八位差官,四十名营兵。马上车上不仅带着行李,还带着干粮和许多大酒篓,酒篓里都是清水,因为由此往西须走二百多里地的沙漠,两三日能见不着一滴水,若不事先预备,人马就全都要渴死。这次往伊犁的,除了玉太太、玉娇龙小姐,和带着的仆妇丫鬟们,及高朗秋、碧眼狐狸之外,尚有衙中两个小官员的眷属,他们先随同到伊犁,然后转道往陇西归宁的。
  大队的车马离了且末城,就直往西去,这时是三月下旬的天气,吹着温暖的风,天空碧蓝,飘着一朵一朵的白云。在且末城的附近,还有许多索伦营的旗人,耕种着广袤无边的田地。田间主要种的是麦子,并种着大片的葡萄,这里的葡萄不用搭架,就由着它在地下蔓生,掌状的绿叶爬了遍山遍野。
  车马行了一日,就找了个类似市镇的地方住下。次日,领路的两个营兵仰面看了半天,就摇头说:“天气可不大好!走在戈壁要是起了风,那可就坏了!”于是有差官前去禀报玉太太。
  此时玉太太已经上了车,她倒是拿不定准主意,就说:“你们看看要能走就走,不能走,就不要走了!”
  这时旁边的小姐却派仆妇发下话来,说:“小姐说了,这么好的天气,天上连块云彩都没有,为什么不往下走呢?在这里停住了,算是怎么回事儿?”
  于是差人赶紧传令说:“动身!走,明天晚上一定要赶到克里雅城。”
  当下谕令一发,车声辚辚,马蹄“噼听导”,尘土荡起,车马如一字长蛇,顺着大道西进。营兵里却有人叹着气说:“走进戈壁遇见风还不要紧,要遇见半天云,那才叫糟呢!”当下赶车的和骑马的,就全都谈起了半天云,都有点儿谈虎色变的样子。
  高朗秋也在车中向碧眼狐狸悄悄地说:“半天云是近来新疆出现的巨盗,手下有三百多名喽哕,都是马上健儿,时常在沙漠中出现,我们可要仔细些!”碧眼狐狸说:“我没带着兵器,可怎么好?”高朗秋说:“带着兵器也是无用,他们三百多人若是一齐来,咱们纵有江南鹤那样的武艺,也是无用!”碧眼狐狸便狠狠拧着高朗秋的腿,说:“我们以后不许再提江南鹤!”高朗秋晓得碧眼狐狸最怕江南鹤,因为江南鹤的师兄曾死在她的手中。而高朗秋由此却联想到了那两卷被火所焚的奇书,他又不禁叹息。
  这时玉娇龙小姐的车上只有一个仆妇,她前面的车上是坐着三个丫鬟,那跨车辕的丫鬟叫绣香,她扭转头来,大声儿说:“小姐您快看!那是蒙古包!”只见一片碧绿的原野上,散落着大群的牛羊,并有几个圆形的房屋。仆妇史妈便拉着她身后的小姐,说:“小姐,您快扒着车窗儿看看吧!真有意思,跟画的一样!”玉娇龙却摇头说:“那有什么意思!”她挪挪身子,用一块白罗巾擦擦辫发上的尘土,并将一样东西放在脚下。这是她父亲的一口宝剑,名叫“断月”,虽然不能斩金断玉,可也比一般的刀剑锋利得多,如今她是背着她的母亲拿上车来的。
  车马紧紧地向前行走,地上的草渐渐稀少了,四周的青绿色也渐渐消逝,土地越来越黑,车马的响声也越来越大,原来已走入了沙漠地带。越走地越荒僻,地下的沙砾也越黑越粗。起先还能遇见几队骑着骆驼的蒙古人,渐渐地就什么也遇不见了,广漠千里之内,简直连一根草也没有了。到了此处,真是令人胆寒,令人灰心绝望,连马也仿佛懒得走,差官、营兵、车夫们没有一个人再敢高声谈说,只是严肃地走着。
  高朗秋探头向车外看了看,只觉太阳焦黄,天色发昏,他就摇了摇头,说:“怕是要起风!本来领路的人一定知道气象,这么许多人走路,怎可以听小姐一人的话呢!”正在自言自语地,就见车已转了方向,似乎是往北去了。由那两个领路的营兵骑马在前,后面的车马紧紧跟随,轮盘紧响,马蹄急骤,如暴雨忽至,如长河下流,气氛严肃而恐怖。
  大约又走了十多里路,车马便来到了一片低地之内,这里四面都有沙土岗子,较为避风,于是十六辆车都圈围起来,如同一座小城堡。差官、营兵和车夫全说:“不能再往下走了,眼看暴风就起来啦!”
  此时玉娇龙小姐也由车中出来,她看了看天气,见天色就跟地是一个颜色,她又从怀中取出那只带打时刻的金表看了看,见才指到十一点二十分,还没到正午。可是这些人都绝不往下走了,车夫卸车,营兵喂马,烧水的、吃干粮的,有的就躺在沙子上预备要在此过夜了。绣香从那辆车上送过来一小盖碗红茶,一盘鸡蛋糕,玉娇龙就坐在车上吃了一点儿。这时忽然风起了,车夫赶紧请小姐进车里去坐,他把帘扣好,就钻到车底下躲藏去了。
  这时风渐渐吹起,呼呼呼越吹越猛,车棚上就像下雨似地刷刷乱响,这风卷起来无数的沙石,振起来雄威,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海倒山移,四下黑沉沉,比深夜还黑。这时所有的人都蜷伏着,连动也不敢动,在狂暴的风沙中还能隐隐地听到马的嘶叫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风力渐渐地弱了,人们这才慢慢地转转身,天地也像略略地睁开了眼睛。可是忽然又听有许多人在惊叫:“强盗来了!半天云!”当时一阵马蹄之声由远而近,像是狂风二次又起。
  高朗秋赶紧随手抽剑,跳下车去,只觉风沙还迷眼,他便回头嘱咐碧眼狐狸说:“你且不要下车!”
  此时一片马群随着风滚来,只听杀声阵阵,杂以惨呼。高朗秋抡剑要去杀贼,可是他的两只眼睛已被沙子迷住了,睁不开,前胸又被马蹄重重地踢了一下,他就翻身倒在地下,这时一匹马又从他的身上跳了过去,他就赶紧钻到了车下。
  杀声和惨叫之声震耳欲聋,风沙吹来,已把他的两条腿都埋住了,他心里还明白,暗道:真是老了!两卷奇书白落在了我的手内,我也枉下了二十多年的功夫!蹄声渐逝,杀声渐停,可是风却仍然未止,并传来阵阵悲惨的呻吟之声。高朗秋被沙子压着,他也起不来。
  又过了许多时,风才完全停止,就有人把高朗秋救了起来。高朗秋蓝色的夹袍上,苍白的胡须上,全都沾满了沙土,他气喘吁吁地被搀扶到车上,只见碧眼狐狸卧在车中,也跟死去过一回一样。这时,忽又听差官、营兵都惊呼:“小姐失踪了!被强盗抢去了!”
  高朗秋很是惊讶,他赶紧强打着精神又钻出车来,往外去看。只见众人正从沙土里刨人,刨出来许多具缺胳膊缺腿的尸身,并有受伤的马和呻吟垂死的人。可是由差官一点人数,原来营兵只死了两人,伤了四个,强盗可倒死了十三人,伤了八九个。高朗秋不由越发惊讶,这时又听小姐车上的老妈子哭着说:“我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丢的!小姐还有一口宝剑在车上呢,也没有了!刚才,我也吓昏过去了,也没觉出是什么强盗把小姐抢走的!”玉太太和丫鬟们也都在车上痛哭,几个差人便急忙率领营兵骑上马分头去找小姐的踪影。
  高朗秋呆呆地发怔,前后一想,他心中就完全明白了,由前次房中失火焚书,直到如今玉娇龙的失踪……他先是得意地一笑,但转又长叹了口气,颓然倒在车上,他就向碧眼狐狸悄声说:“不要等到伊犁,你就快走吧,否则你必有杀身之祸!因为我当初做错了事,我为人间养了一条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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