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冰心热泪少妇思雠仇,诡计阴谋老猾设陷阱
 
2019-08-22 10:40:43   作者:王度庐   来源:   评论:0   点击:

  山上的杨丽芳已将她的那匹马牵来,可是这山坡上没有人工凿成的道路,十分陡峭,杨丽芳手中又有一杆枪,此时倒成了她的累赘了。她牵着马往下来,看那样子十分危险,若是一个不谨慎,失了足,连人带马就得滚下山来,纵然不死,也得成个残废。俞秀莲大惊,就叫孙正礼先往西去追,她回身跑过来救杨丽芳,并高声喊道:“牵马站住吧!别往下来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随就将双刀放在一块大青石的后面。往上去爬。俞秀莲很快就来到了杨丽芳临近,她将马接了过去。又嘱咐说:“你慢慢地,小心一些!拿枪杆拄着地,慢慢往下走。”
  杨丽芳说:“俞姑姑放心!我很谨慎,我不能够跌下去。”俞秀莲说:“那么我就先骑马下去了。”杨丽芳说:“俞姑姑骑着马先追费伯绅去吧!不用管我啦!”俞秀莲说:“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往远去。我们追上费伯绅,替你将仇报了,就回来找你,你可千万不要离开这儿!”杨丽芳点头答应。俞秀莲就在这山坡上跨上了马,挽住了丝缰,马本来很好,她的骑术又精,所以三跳两跳地就下了山坡。她下马拾起刀来,又骑了上去,举着一只手向正往下走的杨丽芳又高声嘱咐了一声,见杨丽芳在上面点了头,俞秀莲才催马向西追去了。
  杨丽芳很艰难地走了下来,她本来不甘心,就是用脚走着也要持枪追去,可是气力已然不胜了。她就手拄着枪,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前是无边的田禾,阳光云影之下,有几只老鸦在飞翔,四边却看不见人,此地荒凉之极。回首往山上去看,山并不高,但上面却无一人。贼人大概早已逃尽了。她歇了一会儿,又要走,却听山上有人喊叫说:“下面是杨小姑娘吗?”
  杨丽芳惊了一下,疾忙站起身来,回头向上边一看,见是史胖子骑着一匹马,还拉着两匹马,她就急急地招手说:“史大叔,快下来!快下来!快给我一匹马!费伯绅往西跑下去了,俞姑姑孙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给我马,我也去追!”史胖子就将一匹马撒了手,冲着马屁股上一拳击去,这匹马就连蹿带跳地下了山坡。杨丽芳急忙向旁一闪,马已到了平地上,她就把马拦住了。这时山上又下来一根皮鞭,她也拾了起来。她喜欢极了,就赶紧上马,向西飞驰而去。这匹马就是俞秀莲骑的那匹。跑起来也非常之快,霎时间就跑出了很远。
  史胖子骑着一匹拉着一匹,从身后追了来,他一边跟着走,一边说:“昨夜我们在狗儿堡跟贼人打仗,后来就找不着你了,我们真是着急,还以为你是被贼人抢去了。孙正礼可又找到我们了,他听了很生气,就扔下马,脱了衣裳拿着刀,就爬上山来了。俞姑娘也把马交给了我,叫我看着,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让我在那村子里给他们看马,我哪能受得了?
  “昨天咱们住的那个地方,那梁二就是个贼,那村子里的人很少。那乡约叫傻大个,其实他才不傻,他那个儿子更是个小坏包儿。昨晚上他把咱带到那梁二的家里,就叫那小坏包儿到山上勾人去了,幸亏咱们有防备,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贼人倒不多。连村里的一共才五十多个。为首的叫焦大虎,那家伙跟女魔王许是有点儿交情,所以女魔王才把费伯绅跟贺颂带到这儿。
  “等来到了,大概是费伯绅那小子又生了歹心。他觉得贺颂是他们的累赘,再说贺颂的身边又有财可图,所以他就翻了几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唆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帮人,把老贺给伤了、劫了。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贺完了,老费可乐啦!幸亏咱们及时赶来了,不然,要迟半个月再来,这山上真许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来了,那焦大虎就是大王爷,费伯绅就是军师,女魔王到那时还了得?”
  杨丽芳一边催马急急地走,一边气喘着说:“这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诓到山上来,叫许多贼人把我围困住。幸亏我这杆枪还敌得过他们,孙大叔、俞姑娘又赶了去帮我,不然……”
  史胖子说:“这全是那费伯绅定下的诡计,咱们这里都有谁,谁的本事怎么样,他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家伙,好难斗!可是也不作脸,山上的这些小毛贼太软蛋包儿,没有一个强悍有胆量的。刚才我在狗儿堡里待不住,要上山来帮忙,可是等我上山一看,一个也没有啦!
  “我牵着马走了六七个山头,才在一个山窟窿里找着两个小毛贼,我也没伤他们。就听他们说俞秀莲上山来了,还有个光脊背的大汉。把人连杀带砍地都赶光了,那个诸葛高跟女魔王,连寨主焦大虎都一齐跑了。我先是笑这伙人太泄气,我早先占山为王时也没这么泄气过,可是我又想,也许是那诸葛高自知此山难守,故意把咱们诱往别处入他的陷阱?我看咱们追是一定要追,可是也得小心一点儿!”
  史胖子一边走一边说,不觉得他就落在后边了,报仇心急的杨丽芳已驰马奔到前面,两人离得越来越远。史胖子索性话也不说了,但也跟不上了,他就在后面大声喊说:“可小心点儿!”
  杨丽芳不顾一切地驰马向前,马就顺着山边的弯曲道路,似飞一般地跑。少时,她就赶上了孙正礼。孙正礼正持刀站在道旁发怔,头上脊背上全是汗水,见到杨丽芳,他就气哼哼地说:“没有马,他娘的追不上!”杨丽芳赶紧说:“史大叔牵着马在后边了,孙大叔去要来马。再帮我追!”说时她的马并不停,就从孙正礼的身旁掠过,依旧往西去走。
  又走了一阵,就来到了一个叉子形的路口,往东南的一条路稍宽,稍为平坦,但禾黍萧萧,路上无人,往北却是一条很窄的路,远处有青山,近处且有树木跟庐舍。杨丽芳来此驻了马,就不禁徘徊,心想:我往哪边走才对呢?只好先到庐舍去打听打听了。于是她催马进了北边的路,不多时就来到了庐舍之前。
  这里有十几株高低不齐的槐柳树,里面是小庐五椽,都被绿荫遮覆着。土垣里还有竹篱,竹篱之内种着蔬菜。土垣之外有自山上溅下来的一股流水,在石头上缓缓地流着,其宽不到二尺,马一跳便跳过去了。水聚到南首林里成了一个池子,芦苇生在池边,柳丝垂到水里。有几只雪白的鸭子在那边游着,呷呷地叫,树上也是蝉声鸟语。杨丽芳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清静的地方,这竟像是个隐士栖住之所。她便下了马,仔细低头去看,见地下有几行蹄迹,是一直往北边的山里去了。
  她走到了柴扉前一推,没有推开,又叫了两声:“有人没有?快来开门,我要打听点事儿!”里边只有细碎的鸟语,却没有人应声。杨丽芳就登着马镫攀上了短墙头。才要跳进去,就见那三间较大的草庐里竹帘一动,走出来一个妇人,喊着说:“别上墙呀!墙可禁不住,你是做什么的啊?”
  杨丽芳一看,这妇人年纪不过三十来岁,黑黑的脸上擦着许多脂粉,重眉毛,梳着光亮的云髻。她穿着绿绸子上身,大红布的裤子,脚极小,手上还有金箍子,看着不像是久在这山野荒村中住的人。杨丽芳就说:“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儿,刚才你看见有几匹马从这门前走过去了没有?”
  妇人说:“我这半天都没出屋子,哪看见有什么马了?我倒是听见一阵马蹄响,好像是往北去了。”
  杨丽芳问说:“往北是什么地方?”妇人说:“往北是山。”杨丽芳又问:“那边有住家的吗?”妇人摇头,笑了笑说:“那我可不知道!你别瞧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我一回也没有去过。”
  杨丽芳又问说:“那边山上有强盗吗?”妇人说:“你想啊!山上要是有强盗,我们还能在这儿住?我们也不是俗等人家,这儿是满城县里高老爷的下处。”杨丽芳就说:“谢谢你啦!”她遂就势上了马,拨马依然往北走去。
  杨丽芳骑马提枪向上去走,只觉得路越走越高,越走越狭。地下又坎坷不平,而且一个人也看不见。这山上树木不多,山鸟也很少,太阳晒得很热,她吃力地走上山岭,只见岭绵延,青石叠积,烟云飘荡,十分空寂,若想在此寻找一个人,实如海底寻针。杨丽芳不禁灰了心,便叹了口气,心说:这可怎么办?费伯绅他们到底逃往哪里去了?莫非他们是逃往另一条路上去了?是不是俞秀莲也往那边追下去了?刚才那妇人是听错了蹄声的方向?我还得回去找她问问,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强盗,所以她才不敢告诉我费伯绅他们的去处。
  杨丽芳只得又退马下山,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精神十分不济,力气也没有了。仔细一想,并不是因为这两夜缺乏睡眠。困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昨天到现在,自己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她现在才知道,饿的滋味真是难受。她缓缓地骑着马走,一阵阵地急愤、伤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泪。
  不觉着又走回那庐舍之前了,这里的杨柳、小溪、鸭群、茅舍,处处显出主人的风雅,同时有一阵阵的饭香,自短垣之内散出,真是香极了,惹得杨丽芳不禁流涎。她就下了马,上前推着柴扉,又向里叫着:“大妈!大妈!”叫声很没气力,腹中也咕噜噜地直响。半天,里面那妇人才答应,声音却不像刚才那样和气了,说:“是怎么回事呀?又来叫门!”拉开柴扉,一看是杨丽芳,她就问说:“你找着前面的马没有?你是个干什么的呀?哎呀!拿着这杆枪你要干吗呀?你是谁家的小媳妇呀?”
  杨丽芳叹了口气,就说:“大妈你不必问了!我……不瞒你说,从昨天起我就没吃饭,也没睡觉,我是个……咳!我是个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个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费,他又名诸葛高!”
  妇人的脸色顿变,说:“哎哟!你找诸葛高干吗呀?你怎么认识他的呀?”
  杨丽芳蓦然一阵振奋,就问说:“你怎么知道诸葛高?他到你们这里来过吗?”
  妇人笑着说:“他要到我们这儿来过,我们可就不得了啦!恶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干儿子,那家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听说都有六七十岁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壮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做老神仙。我们这儿也不敢得罪他们,有时他们山上要来了人啦,说是要两只鸭子,拿去孝顺他们的老爷子,我们也不敢不依。”
  杨丽芳又说:“我看你们这儿正做着饭,我想在你们这儿吃点儿。我可不像他们强盗,吃完饭我一定给你们钱的。”妇人笑着说:“咳!钱不钱倒不在乎,只是你来的早了一点儿。你要是下午来有多好,我刚宰了一只鸭子,还没下水煮呢!我男人赶着驴接他的丈母娘去了,下午来我们家里吃饭。”杨丽芳说:“我倒用不着吃什么好的,只要有粗米饭就行,好歹吃完了,我还要到别处办事去呢!”
  妇人遂请杨丽芳牵马进了柴扉,就见短垣里,地下立着两根木头桩子,遗着一堆马粪。杨丽芳看了不禁有些生疑。妇人却说是她家里养着两头草驴,一头是她丈夫牵了去接她娘家妈,另一头是她儿子骑着到城里粜谷子去了。她又说:“这是城内做过开封府的高老爷的房子。高老爷喜爱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茔在这山后,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节前后,高老爷时常带着太太来,在这里一住总能住半个多月。”
  杨丽芳听妇人这样说;心中的疑念便已释然,她将马系在桩子上,妇人就把她让到了那三间大屋子里。屋子虽也是泥草搭盖的,可是一掀竹帘,里面竟是十分地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间挂着名人字画和拓的碑帖,桌子上且摆有胆瓶、镜架、书卷、笔砚,确实称得起是一位官人家的别墅。妇人随着进屋来,就自称她是这里老爷的亲戚,高家叫她在这里居住,看守着房屋。她请杨丽芳在椅子上落座,她就到厨房盛饭盛菜去了。
  杨丽芳将枪立在屋中的墙角,她就站起身来,将这屋子的周围看了看,见是一明两暗:北边的里问有一张木榻,榻上有一份很干净的被褥;南里间有一只大木头箱子,和一只装米的大缸,还有些锄头、镰刀等等杂乱的什物在地下。两个暗问都悬有门帘,门帘是白布的,但因为不常洗,已然很脏很旧了。看这样子,这家人在此地已是相当地有钱,附近的风景又清静、雅致,实在值得羡慕。
  待了一会儿,那妇人就端着菜饭的盘子送来了,饭是白米中杂着黄米,冒着腾腾的热气,扑到鼻里觉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黄瓜,不过只都放了点儿盐。放在桌上,妇人就笑着说:“吃吧!可没有什么好的。”杨丽芳也笑着说:“这就很不错了,我在家里还吃不着这么好的呢!”人就问她家在哪儿,当家的是个做什么的,杨丽芳只说:“家住在北京城外,开设花厂子,丈夫是卖花儿,如今……”
  说到这里,她却想不出来怎样编谎才好了。自己是骑着马、拿着枪来的,除了说是保镖的,人家才能相信,但天下统共有几个女保镖的呀?再说,刚才说的是家里开花厂子,如今自己怎么又保起镖来了?当下她不由得脸红了红,就不再答话。她拿起筷子来,挟着菜吃着饭。就想快些吃完了饭就走,再去追费伯绅,找俞秀莲去。
  此时她是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妇人坐在她的对面,两个暗间就在两人的背后,门帘被风吹得微微地飘着。杨丽芳的椅子后边是那个南里间,刚才她已查看过了,知道屋里确实没人,所以她安心地吃着饭,妇人就在她对面向她絮絮地说着话。
  忽然面前的妇人脸色一变,杨丽芳正有些惊疑,不料两只胳臂已然被人自后面揪住了。她惊喊了一声:“哎呀!”筷子和碗就全都撒手摔在了桌上。杨丽芳急得将身子一挺,扭头向左右去看,就见身后是两个强壮大汉,都光着脊背,每人用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一只胳臂。面前的妇人也站起身来,说:“你可别怨我!谁叫你自投罗网呢?拿着大枪怔进人家的宅里吃饭,给你点儿罪受也应该!”
  杨丽芳急急地说:“你们这是为什么?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暗算我?”她大声地呼叫,左边的大汉就用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边的就“吧”地打了她一个嘴巴。杨丽芳瞪大了眼,极力地挣扎,但挣扎不开,也喊不出来。两个大汉就用粗绳将她的双臂倒剪上。
  杨丽芳抬起脚来踹,一下就将椅子踹倒了。那妇人就说:“呵!好大的力量呀!看不出这小娘们倒还很泼,把她的两条腿也绑上吧!”两个大汉都说:“没有绳子啦!”妇人说:“我给你们找一根。”她往屋里去找,也没有找着。左边那个大汉就去扶那椅子,杨丽芳趁此时啐了一口,就吐出许多血星子来。
  两个大汉又威吓着说:“你要敢喊叫,我们可当时就要了你的命!你不喊叫,我们倒许能够饶你。”杨丽芳就哭着说:“你们快放开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来啦!他们可都是好汉,能够杀死你们!”
  那两个大汉又齐声催着那妇人,说:“快找绳子!”妇人也惊慌失措,后来就把她系的一条红布腰带解下来,给大汉,说:“就用这个把她的两条腿捆上吧!”她又低着头狞笑着说:“看你的模样倒还俊,可是两只脚跟上边不称,瞧你这样儿,也绝找不出好婆家!”她提着裤子还向杨丽芳直撇嘴。
  杨丽芳此时脸色惨白,双眼流泪,气得全身颤抖,她全身用力挣扎,但是挣扎不开。两个大汉的力气太大,他们用裤腰带把杨丽芳的两条腿也捆得紧紧的,然后就连抬带抱,进了南里间。那妇人把那只大木箱的盖子打开,原来这只大木箱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两个大汉就抬起杨丽芳往箱子里一抛,就听哗啦一声,杨丽芳便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深坑。原来这箱子的底儿是活的,箱底被她的身子压翻了,她的身子就掉了下去。她不由得哎哟叫了一声,便有一个人上前来,厉声对她说:“不准嚷!”那人把刀贴在她的脸上,又用磕膝盖一顶,杨丽芳的身子就又滚进了一个地方。
  这里光线很黑,原来是一座地下室,壁上还挂着油灯。在这神秘、恐怖的灯光之下,杨丽芳看见地下有一块木板,上面坐着一个人。此人须发很长,都作苍白色,身子十分削瘦,年龄已很老,穿着绸子衣裳,手摇着一柄折扇。就听这老人冷笑着说:“哼!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为呢!”杨丽芳昂起头来,瞪眼怒问:“你是谁?”这老人就说:“你找的是谁,我就是谁!”原来这人就是费伯绅。
  杨丽芳气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她啐了一口,就骂着说:“老贼!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他们报仇,非得杀死你不可!”她全身用力,死命地挣扎,但手脚被绑得太紧了,连转动都不能。
  旁边还有个人,正是那女魔王何剑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厉声呵斥说:“你真是想死吗?我们要是在这里把你杀死了,凭她俞秀莲的武艺再高,可也不能来这里救你!”
  杨丽芳就拼出命来,尖声叫道:“那你们就杀死我吧!”
  这时就听咕咚咕咚地响了几声,只见刚才捆绑杨丽芳的那两个大汉,又一齐来到了这间地下室里。这两个人的样子都很着急,一个就过来用双手捂住了杨丽芳的嘴,另一个直向何剑娥摆手,说:“不要嚷嚷!”又悄声说:“那五爪鹰孙正礼可来了!他看见了那匹马跟那杆枪,就说这妇人是被咱们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辩,说是杨家女子把枪和马存在这里,她上山去找什么人去了。孙正礼还不信,正在外边吵闹呢!”
  这时何剑娥正按着杨丽芳的身子,杨丽芳就觉得出这女魔王的手有些发抖,只听她说:“他只是一个人不是,咱们出去把他拿住怎么样?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胆子。我虽然腿上有伤,可是我不怕!”
  原来这两个大汉之中,那脸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恶牛山的大王焦大虎。焦大虎的身躯很高,在地下室里,他只能蹲着坐着,却不能直起腰来。他脸色阴沉地摇头说:“不行!五爪鹰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敌不过他。再说,我虽只听他一个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莲没在门外?”
  此时那费伯绅依然盘着腿坐着,态度十分地从容,他摇晃着折扇说:“不要紧!由他们在外面威吓,我相信郭大嫂绝不能将咱们这地方告诉他。你们就放心,他们不能够闯进来。二熊,你去守门!”
  捂着杨丽芳嘴的这个汉子听了吩咐,就把双手放开,守门去了。何剑娥的钢刀仍挨在杨丽芳的胸前。杨丽芳不敢喊叫,只得低声说:“你们若能把我放开,我就出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们的性命。”费伯绅却微微一笑,抛过来一条手巾,叫何剑娥把杨丽芳的嘴给堵上。
  费伯绅摇着折扇,花白的长髯飘动着,他微扬着脸,闭着眼睛,用傲慢的声音低声说:“你弄错了!你的父亲杨笑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里去,你的母亲也不回避,我跟你父亲真是莫逆之交。你父亲是服错了药死的,你母亲是殉了节,他们出殡时我还去送丧,我还为你母亲请了贞节的旌表。现在这些事都是因为那杨公久。他本来是个盗贼,他把你们兄妹自幼抢了去,就传授给你们一些武艺,唆使你们寻我跟贺知府报仇,其实复的是什么仇?不过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门被押过,他衔恨我们罢了。这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但是非真假,还可以寻得出来见证。
  “你一个女子,嫁到德家里又很好,不该听信奸人的挑唆,勾结罗小虎、俞秀莲、刘泰保那些大盗、女贼,来同我作对。须知我虽年老,虽不会武艺,但我的干儿义女尚很多,他们全是一时的豪杰,绝不能让你们逞强。现在我把你绑到这里,不过是叫你暂时受一点儿委屈。绝无恶意。你长得很像你故去的母亲,看见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来,她真是个绝世的美人!当年贺知府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却并没想要占她。咳!二十年前她节烈而死,如今她的儿女反与我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现在,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等我捉获了女盗俞秀莲,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个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不要难过!”说完话,他又微微地笑着。杨丽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挣不断手脚上的绳索,不能扑杀眼前这狡猾的老贼,只气得她直流泪。
  此时大概是那个前去守门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儿托开了,所以外面嚷嚷的声音,全都能够传人这密室里。只听是孙正礼的大嗓音喊着说:“快说!那个妇人往哪儿去了?是被你们害死了不是?你快说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妇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又听是那姓郭的妇人说:“哎哟!你是强盗你也得讲讲理呀!刚才不错,是有个小娘们儿来了,在我这儿还吃了一碗饭,后来她说要上山找人去,骑着马太不方便,她就把马跟枪全都存在我这儿啦……”
  费伯绅在这里听着,不禁暗自微笑,很赞赏那妇人会说话。可是外面孙正礼还只管嚷嚷,妇人就急喊着说:“你不信就到山上去找她呀?你在这儿吵什么?你一个大汉子来到我这单身妇人家里胡闹。算怎么回事儿?哎哟!你没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头发,你是什么东西?哎哟!救人来呀!我可要一头撞死啦!”接着就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
  这里费伯绅就面色渐变。杨丽芳的心里愈是紧张,全身更极力挣扎,但也没有一点儿效果。又听孙正礼大声喊骂说:“我看你就不像是个好人!快说出那人的下落来便饶你……”妇人又说:“哎哟!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孙正礼说:“我才从山上来,你别骗我!你快说!”接着就听到钢刀劈在桌子上之声,脚步急响之声,十分杂乱。费伯绅不由得把脸一沉。女魔王愤愤地要挺刀出去,却被焦大虎给拦住。
  此时又听到外边马蹄声乱响,就见费伯绅仿佛打了_个冷战。外面的声音更加杂乱,那妇人又在喊叫。并听有山西口音的男子在说什么,还有女子的声音说:“搜一搜!各处都搜搜……你就不必狡猾了,马跟枪都在你这里,人可不见了,这还不可疑?”
  杨丽芳又用力地翻了一个身,却被何剑娥给按住,并以刀比着她的脖颈。杨丽芳的心中就如燃着一把急火,嘴被布堵着,她就用牙紧咬,并用力向外喷气。她想要喊:俞秀莲已然来了,你们能惹她吗?你们快将我放开!但这话却无法呼喊得出。何剑娥凶狠地瞪着她,让她仰面躺着,一只手紧紧地按在她的胸前,她就觉得呼吸都十分困难了,只能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费伯绅爬起来,将壁上的那盏灯吹灭了。那二熊又跑了回来,急急地说:“俞秀莲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来了!”费伯绅急忙吁了一声,拦住了二熊的话,神情也显得紧张起来。室中昏黑,只有那三口刀还一闪一闪的,后墙上仿佛有个地方能透进一线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里。全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每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杨丽芳急骤地喘息着,但发出来的声音也很小。
  这时那个大木箱的底儿已关得很严,所以外面的种种声音全都灌不进这里来了。可是忽然又听到有几下撞击木头的声音,似是俞秀莲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开了。这里的人就更紧急,何剑娥的刀刃已挨着杨丽芳脖颈上的皮肉。杨丽芳闭着眼睛流着泪,只在等死。她心中既愤恨,复悲伤,但知道费伯绅这些贼必不能逃脱,又有一些安慰。过了一会儿,忽然木箱又不响了,外面的声音似一切皆停。这里的几个人就都长出了一口气,何剑娥的刀也离开杨丽芳的脖颈了,费伯绅却哼哼地冷笑,这一场紧张就暂时过去了。
  原来是外面的史胖子跟孙正礼,打开木箱看了看,见是空的,他们又给盖上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简陋的草房,地下会有密室。
  俞秀莲仍在向那妇人究问,因为她刚才骑着杨丽芳的马追赶费伯绅,追到这个岔路口,就不见了前面的逃骑。她也曾来此向这妇人问过,可是这妇人却说,她就没听见墙外有马蹄响,所以俞秀莲就拨马往东南的那股路上追去。那股路既宽广,又平坦,而且在二里之内若有马走,在后面绝不至于望不见,可是竞没瞧见前面有人影,地下也没有新走过去的蹄迹。
  她也问了田中种地的农人,有一个农人就说:“这条路虽然宽阔,可不是大道,往南走到尽头,那就是山了,那边连山路也没有。北边,过了五回岭。那倒是往紫荆关的道儿。”又有个人说:“我们从太阳一出来就在地里做活,就没有瞧见一匹马从这里走过去!”俞秀莲又仔细观察地理形势,知道他们的话并非是假。俞秀莲想起刚才那清雅的庐舍,那未说话先眼珠乱转的妇人,就觉得有些可疑,于是她便疾忙拨马转回来,又来到了这里。
  这时孙正礼和史胖子已先后来了,他们正在这里向那妇人严词逼问。俞秀莲也看见了桩上系着的马,和屋中立着的杨丽芳的枪,并且地上有揪下的几条麻绳头,可见是有人曾在此捆过什么。又见厨房里有许多只碗筷,且有一只已经宰了的鸭子,壁间还挂着一口单刀,她就觉得更为可疑。俞秀莲先用温语劝说,又以双刀威吓,但妇人还是说杨丽芳往山上去了,别的她都不知道。俞秀莲就叫史胖子到山上再去找。
  史胖子去了半天,回来也说是空山一座,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孙正礼便暴跳如雷地说:“把这娘儿们绑在马桩上,拿鞭子抽她一顿。她也就说了!”
  那妇人坐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说:“你们就是剥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是个妇道人家,刚才我不过是管了闲事,叫她把枪跟马存在这儿了,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回头吗?我怎能知道你们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儿去啦?哎哟!屈死我啦!我哪认得什么姓费的呀?屋里的东西你们随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这妇人在地上一哭滚,就把那用来系裤子的一条破布给挣断了。史胖子见了倒觉得丧气,就出屋去了。
  孙正礼已有些灰了心,便向俞秀莲悄声说:“师妹,咱们走吧!”俞秀莲却摇了摇头,便走出屋去,嘱咐史胖子再沿山访查。同时她又叫孙正礼不要只管嚷嚷,也不要打这妇人,她说:“咱们只要在这里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些破绽,找出杨丽芳的下落,并能问出费伯绅众贼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没有查出一点儿事情,那么明天咱们就向这妇人赔罪,给她些银钱赔偿她,然后再走!”史胖子跟孙正礼齐都认为这办法很好,他们就很不客气地到厨房里把饭吃了,随后二人就出去到山上访查。
  这里俞秀莲双刀时刻不离身畔,时时监守着那妇人。那妇人却坐在地下索性不起来了。哭了一阵可也没有多少眼泪,她就又抓着脸,自己骂自己说:“我没有脸啦!我叫那么大的男人抓住头发拿刀吓着我,我的裤带也被你们扯断了,我真没脸了!我当家的若回来,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认得什么姓费的呀?我哪认得什么强盗呀?我是好人家的妇女,受不起你们的冤枉!”
  俞秀莲却只是由她哭闹,并不理她。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俞秀莲就站起身来,往北里间查查,又到南里问看看。走到南里问内,就蓦然听得呱嗒一声,仿佛是木板子响。俞秀莲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就手提双刀,呆然站立,忽然又听得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耗子在嗑木头,这声音就是自那大箱子中发出来的。俞秀莲顿然精神紧张,她微微冷笑着,可是心中反倒为了难。因为她想到这里如有地室,杨丽芳一定是被藏在地室里了,投鼠忌器,自己实在不敢贸然下手,更不敢向孙正礼去说。她遂就将杨丽芳的那杆枪也拿到这屋里,侧耳静听,只听那箱子底儿时时作出微微响声。
  她忽然一扭头,就见那妇人正扒着帘子往里屋看,面露惊慌之色。俞秀莲大怒,一个箭步蹿去,把那妇人按倒。那妇人刚要喊叫,俞秀莲用手指向她肋间一点,妇人的脸立时变成了金黄色,她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晕了过去。俞秀莲急忙将北里间的门帘揪下,哧哧地撕成了许多条,连结在一块,将那妇人的手脚都捆上,并把嘴也堵上,就挟着送到了厨房里。
  她仍旧回到了这屋里来,蹲在木箱的旁边,侧耳向里边静听。由木箱里面传出的细微微的声音,她就已然判明了,这箱子底下确实连着暗室。她心中倒觉得好笑,就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过,江湖间有一种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着地道,到客人睡熟了的时候,贼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钻出来害人劫财。如今不料费伯绅竞也弄此伎俩,这伎俩弄得可也太不新鲜啦!不过话虽如此,现在自己虽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贼人和被难的杨丽芳,然而竞不敢动一动。因此她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并且竭心尽思地想着那闯进地室,救出丽芳、捉住贼人之计。
  直到傍晚之时,孙正礼就回来了,一进屋来他就大声喊说:“师妹,我们捉住了一个小贼!”俞秀莲赶紧摆手,令他小声说话。孙正礼反倒一怔,他见师妹手握着双刀,神色紧张,蹲在木箱的旁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话反倒说不出来了。。俞秀莲站起身来,走到孙正礼的近前,摆了摆手,又指指那只箱子。孙正礼便瞪起眼来,过去就要掀那箱盖。俞秀莲赶紧把他拦住,悄声说:“杨丽芳现在里面,咱们要闯进去,岂不是逼着他们将她杀死吗?”孙正礼还不住地发怔,就指着箱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俞秀莲把他拉到外屋,悄声问道:“你们捉住了什么人?”孙正礼说:“在山上捉住了一个小贼,我们打了他一顿,他就招认了自己是山上的喽哕。我们问他诸葛高跑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们并没有跑远,多半就在这姓郭的妇人家里藏着了。因为他们的几匹马刚才都叫人牵过了山,送到什么黄家庄去了。那黄家庄是那焦大虎的外婆家。这郭家妇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强盗混,后来归了费伯绅,盖了这房子,费伯绅那小子就常在这儿住。”
  俞秀莲说:“像这样的房子恐怕也不只盖了这一处,费伯绅实在称得起老奸巨猾。现在我已查出来了,那只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个地室,杨丽芳必被他们捉住藏在了这里。”
  孙正礼急着地说:“这可怎么办?”
  俞秀莲说:“我已将那妇人捆起来了。我想好了一个主意,师哥你先去把那小贼或是放了,或是暂藏在一个地方,不要伤他,然后同史胖子来,我们再设计诱那些贼出来。”孙正礼点点头,提着刀又走了。
  俞秀莲走到屋外,把那南里间的窗纸戳了一个窟窿,扒着往里去看,并侧耳静听。待了多半天,并不见那箱盖启开,但是箱底仍不时传出嗒嗒的响声。
  此时孙正礼和史胖子已然来了,脚步全都轻轻地。俞秀莲看了看,日已平西,她就哨声对孙、史二人说:“我想他们也不能永远在地室里边藏着,到天黑时他们一定要出来,那时我们再下手捉拿。可是现在我们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样子才行,不然他们是绝不敢出来。”
  孙正礼说:“这容易!”
  史胖子却说:“他们既有地室,就不能没有透气的地方,不然全都得闷死了,说不定还有后门儿。孙大哥你先在这儿看着,别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们的后门找着。俗语说:狡兔有三窟,得免其死。费伯绅他那样狡猾,还能想不到这儿?我想他绝不能在一个死地室里藏着。他必有退路。”
  俞秀莲也觉着这话有理,遂就跟随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着庐舍的形势往后面去寻找。夕阳之下,小溪潺潺地流淌着,汇聚在墙后边的池子里。水中有几只鸭子在逐水相嬉,呷呷地叫着。水面上漂着很厚的一层浮萍,柳丝蘸着池水,随风飘动。池边的芦苇也很茂盛,史胖子与俞秀莲就用刀轻轻地拨着,走进了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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