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冰心热泪少妇思雠仇,诡计阴谋老猾设陷阱
 
2019-08-22 10:40:43   作者:王度庐   来源:   评论:0   点击:

  忽然史胖子发现地下埋着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圆中空,倾斜着栽在地里,好像是个烟囱。这竹筒的附近一尺见方之内没长着苇子,地上的泥土也都很松,用旁边的苇叶遮盖着,若不是细心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安设得可称十分精巧。俞秀莲蹲下身,将耳朵贴在竹筒的旁边往里去听,只听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太低,无法听得清楚。俞秀莲此时愤恨极了,若不是知道杨丽芳被困在内。她真想放一把火投进这竹筒里。她站起身来,就悄声对史胖子说:“史大哥,你在这里看守一会好了,不要动这竹筒!”史胖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俞秀莲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
  重进到屋里时,就见孙正礼正抡着大刀比着那箱盖。箱子里有时微微地响,有时又不响了,里边好像是在闹耗子,而孙正礼就像是一只猫似的,并且是一只大黑猫。俞秀莲就大声说:“孙师哥!咱们走吧!那费伯绅老贼一定不在这里,咱们再回恶牛山找他们去吧!丽芳也许顺着山岭,又折回那里去了。”她一边嚷一边朝孙正礼使眼色。
  孙正礼起先还发着怔,后来他突然明白了,就也大声嚷嚷起来,说:“他娘的费伯绅还敢回恶牛山吗?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把它放火烧了!”
  俞秀莲又大声说:“你别混闹!快走吧,这与人家有什么相干?那妇人也不知往哪里去了,待会儿她要是把她丈夫找来,咱们有什么话可答?咱们又不是强盗,咱们侠义之人不能够不讲理,走吧!在此白耽误了工夫。快走,咱们先往狗儿堡,再到恶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们秘密的窠穴。此时天还不太晚,咱们赶到那里还能搜得着!”
  孙正礼就扯开喉咙大喊:“老史!咱们走吧!”他一边嚷着,一边还大声骂着,便同俞秀莲一起故意放重了脚步,足音杂乱地出了屋。孙正礼去解马时,还故意用鞭杆把马抽了两下,马就嘶叫起来。一匹马叫,四匹马便全都叫。孙正礼腰上挂着大刀,一手拿着杨丽芳的枪,一手牵着四匹马,出了柴扉。他在前面跑,四匹马就跟着他跑,一阵蹄声,杂乱异常,真像是有许多人马走了。孙正礼将马牵到了离房子不远的山坡上,便系在树上。俞秀莲也把那被捆的妇人抱出去,藏在了山坡上。
  这时那短墙里十分地岑寂,俞秀莲就在屋外墙根下蹲伏着。眼看群鸦噪过一阵之后,天际的霞光渐渐消散,暮色渐渐垂了下来。山风吹得庐舍后面的槐柳树呼呼地响,银星也在天空中进出。俞秀莲又走到那窗前窃听了一会儿,就听得那个大木箱里的声音仿佛更大了。她立时就飞上屋去,在房上趴伏着,双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静伺着。
  又待了多时,就见那屋的帘子“呱嗒”一声响,走出一个人来。这人弯着腰,轻轻慢慢地走,手中提着个家伙,借着星光闪烁发亮,一定是刀了。这人在院中东瞧西望,自己吓唬自己,就像是个才出洞的耗子似的,然后就用刀向前护住身,进了那厨房。进去了一些时,就见厨房里有了亮光。这人拿着一盏油灯又走了出来,在各处都照着查看了一下,他就大声喊说:“出来吧!那几个忘八蛋全都走啦!连那个女的也走啦!”
  他这么高声一喊,屋中那木箱的盖子就又一阵响动,就又出来了一个人,这人便是何剑娥。何剑娥因为今早从山上滚下,身上受了一点儿伤,所以至今左腿还有点儿跛,但是骠悍依然。她抡着刀说:“二熊你嚷什么?他们要是没走远可怎么好?”
  二熊说:“早走远了!那群饿鬼,把厨房里的菜饭吃了个精光,他妈的,跑到这儿开斋来啦!郭大娘可是真没有影儿了!别是叫那孙正礼给背走了,上什么地方成亲去了吧?”
  何剑娥骂着说:“妈的!你这时候还说混话?郭大娘叫他们抢走了干咱们什么事?咱们快些走吧!”
  二熊说:“老猴子怎么办?还招呼他一声吗?”
  何剑娥说:“招呼他一声!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那小媳妇留给他,叫他们在地洞里过日子去吧!妈的,我可不能再在那地洞里受憋气了,又渴又饿,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们,他们不走咱们走!”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为个干老头子也够了!妈的!我为我亲老子也没这样过!”
  此时俞秀莲隐藏在房上,极难为房下的人所察觉。就见何剑娥把那二熊手中的灯接过来,进了厨房。二熊却又进到了那屋里,就听他们大声地说话,把箱子盖摔得直响。待了一会儿,二熊又独自走出屋来,他到厨房找着何剑娥,他们便灭了灯,一同出厨房走了。
  俞秀莲在房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就觉得很是可疑。她刚要下房去看,就听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好像来自院墙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着刀声锵锵,似有人交战起来。俞秀莲一惊,急忙顺势跳到外面,就见孙正礼正与人厮杀。俞秀莲急忙上前,两三刀便将何剑娥砍倒,剩下的二熊就跪在地下乞命。那边槐柳林中又传出史胖子的呼叫声:“快来呀!快来救救杨小姑娘!”
  孙正礼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便与俞秀莲一齐寻声奔去,就见史胖子正与一个贼人厮杀得很紧。贼人的武艺虽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难以立即获胜。孙正礼说:“老史躲开!你不行,我来!”便挥动大刀直奔这人。这人正是恶牛山的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来不及了,只好拼出命去与孙正礼厮杀。
  史胖子退了出来,又向俞秀莲嚷着说:“咱们先去追老贼!老贼也是从这地室里钻出来的。我们只顾了斗这家伙,老贼却趁势跑了!”
  俞秀莲急问说:“老贼倒不要紧,丽芳呢?她还在洞里了吗?”
  史胖子说:“哎呀!我可看见这家伙是先抱着一个人出的这地洞!”
  俞秀莲急说:“快去找火来!”
  史胖子说:“我身边有!”他就掏出火折,燃着了,迎风一抖,立时发出了火光:俞秀莲接过来,就把一只刀挟在臂下,一手摇晃着火折子,往林中苇畔去照。突然发现池水中有个东西,她立时将刀和火折子全都交给了史胖子拿着,也顾不得衣湿,就走进了水池中。
  这时水中的那几只鸭子,都已不知到哪里睡觉去了。史胖子抖起来火光照得水面通明,俞秀莲就走过去,将浸在池水中的杨丽芳抱了起来,幸亏水还不深,见她的口还被手巾堵着,腹中并没灌进水去。俞秀莲急忙叫史胖子帮助孙正礼去战焦大虎,她连双刀也顾不得拿,就抱着杨丽芳跑回那庐舍里去了。
  这里孙正礼虽然刀法精熟,气力猛大,无奈焦大虎只是绕着树跟他斗。眼看着就要逃命了。史胖子掐灭了火折子,抡刀一上前,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敌,想逃跑已然不能够。他就躲在一棵槐树的后面,说:“朋友们!高抬贵手吧!咱们平日无冤无仇,何必?我帮助诸葛高,也是没有法子,因为他神通广大,我们一半是敬他,一半是怕他。现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们打散了!我也没有什么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饶了我这条命,我就从此洗手不干,将来还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处!”
  孙正礼就问说:“饶你也行!但是费伯绅藏在哪里去了?我们捉住了他就能饶你!”
  焦大虎说:“那位大爷知道,刚才前面何剑娥他们说你们几位已经走了,催着我们也快些逃。我们在地洞里也饿了一天,又憋得难受,就也想出去,依着诸葛高,他可还不愿意离开地洞呢!但那时洞里就剩了我跟他,还有那德家的小媳妇,我是决意要逃,他不敢一个人在地洞里住,才逃出来的。他还叫我把那小媳妇背出来,一齐走。”
  史胖子问说:“那老家伙要把小媳妇背走,他是安着什么心?”
  焦大虎说:“他说是背出去之后把小媳妇给我,我却不信他的话。他必是要把那小媳妇送给保定府的黑虎陶宏,他是要巴结陶宏,可是还没有巴结得上。”
  孙正礼说:“别说废话!你这小子也绝不是好东西,今天绝不能饶你的狗命!”
  史胖子又问说:“费伯绅现在跑到哪儿去啦?”
  焦大虎却急得简直要哭,他嚷着说:“我哪里晓得?你们搜啊!他也许是藏在苇子里了。”
  孙正礼忽然猛跃上前,一刀砍了下去,焦大虎忙以刀招架,史胖子便从后边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焦大虎哎呀一声,受伤倒地。史胖子急急地说:“孙大哥别要他的命!再问问他。”但孙正礼的刀已然落下来了,焦大虎立即身死。史胖子叹息了一声,说:“由他口中逼问出一些事儿来也好啊!”孙正礼却说:“逼问什么?我看他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山贼,还不趁早结果了他,还留着作甚?老史!快打起火来!咱们搜搜费伯绅那老贼!”
  当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折子,孙正礼就提着刀瞪着大眼,把林里苇中、池边草底,全部搜查遍了。只见有几只蛤蟆在水里乱跳。栏里的鸭子也被惊醒了,却没寻着那费伯绅的踪影。孙正礼就说:“奇怪!那老贼往哪儿去了?莫非此地还另外有个地窟窿?”接着就又大骂了几声。
  史胖子熄灭了火折,揪了揪孙正礼的胳膊,说:“骂也没有用,我想那老贼多半是怕受一刀之苦,他先投在水里自尽了。”
  孙正礼又要叫史胖子点起火来,他自己下水里去摸,好像摸着费伯绅的尸体他才能甘心。但史胖子却主张先到庐舍里看看杨丽芳怎么样了,孙正礼就说:“你去看吧!我还在这里等候那老贼!”遂就把火折子要了过来。他在这里一阵阵地抖动着火光,霹雳一般地大骂,史胖子却往那庐舍中走了。
  史胖子进了柴扉,隔着短篱就见那屋中灯光闪闪。走进了屋,就见俞秀莲已将杨丽芳全身的绑绳解开,救治得缓过气儿来了。杨丽芳平平地躺在北里间那张床上,她还要挣扎着起来,去寻找费伯绅。俞秀莲便劝她应当多歇息一会儿,因为她已然昏厥过。此时她们二人的身上衣裤都尽是水,并沾满了污泥、萍藻,屋中灯碗中的油也洒了多一半,俞秀莲就请史胖子去到厨房添点儿油,叫他把那灶里的火也升上。俞秀莲搜找出那姓郭妇人的几件衣裤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与杨丽芳一齐把湿衣裳脱下换了。然后她拿着湿衣服到厨房里去烤,并叫史胖子出去找孙正礼和那被绑住的两个人。当下史胖子就又走了。
  俞秀莲将两人的衣裤鞋袜都搭在灶火旁,就拿着灯又回到了屋里。杨丽芳已经坐起身来了,说话也有了些气力,除了手脚上绳勒之处,还有些疼外,并没有什么其它伤痛。她就向俞秀莲说了白天自己在这里被陷的经过,以及那费伯绅如何奸恶,何剑娥等人对费伯绅如何地顺从,他们听见了外面的语声如何地慌张,后来又怎样以为俞秀莲等人都走了,他们才想逃到别处等等。原来费伯绅是由地室后边通气儿的一根竹筒旁,拿刀打开了一个窟窿。那焦大虎先背着杨丽芳出去,费伯绅是随后钻出去的。到了外面,不想正遇着史胖子,史胖子与焦大虎对起刀来,费伯绅便趁势逃走。在他逃走之时,就将杨丽芳推人了池中,她因为手脚都被捆着。也无力挣扎。俞秀莲听了,又愤恨了一阵。
  少顷,史胖子就将孙正礼找了回来,将那两个人也都提了来,四匹马和刀枪等物,也全都拿回来了。史胖子找了三四只碗,搓了碎布条子做捻子,好在厨房里有的是豆油,就在各屋中都点上了灯。俞秀莲就想:费伯绅会不会又钻回地窟窿里藏着去了?于是她就叫孙正礼托着灯,她拿着刀,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进地室里去搜查,只见里面阴森黑暗,并无一人。由那窟窿里钻出来,俞秀莲和孙正礼就用刀铲土割草,并搬来石块,将这地室的后洞填塞住了,然后又回来审问那小贼和郭姓妇人。
  那小贼就说:“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多远。他一定是爬过山去,往黄家庄藏躲去了。明天诸位老爷跟奶奶自管过山去寻,如若寻他不着。我情愿送命!”
  那郭姓妇人被堵着嘴、捆着手脚,已然半日了,虽然口中的两块门帘子布都被揪了出来,一时可还不能说话。她喘了半天气,才哭了出来,她就骂费伯绅不来救她,她说:“那个老王八!我丈夫死啦。我就在山上给那群人缝缝补绽。去年春天这老王八就去了,他给焦大虎出主意,做了几件好买卖,发了点儿财,焦大虎就佩服他啦,称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了个主意,说是既干绿林买卖,就应当有个藏躲的地方。他就挑选了这个地方,盖了这几间破狗窝,地下又掏了个耗子洞。他就叫我在这儿跟他住,我就算是他的老婆啦!
  “老东西在这儿跟我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屋子装饰好啦。他带着我到城里去逛了一回,给我买了两件衣裳材料,他可又走了,一去就不回头。昕人说那老东西在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家好几份呢!大概他那些家的屋子,底下也都掏着狗洞。那老东西不是人,听说他年轻时倒当过什么书办的差事,发了点儿财,可是他害的人太多了,老怕有人找他报仇,所以他就改了行,索性当了强盗了。他不出去打,不出去劫,就坐在山上出主意,得来了金银财宝,他先分头一份,大家还都得叫他干爸爸!”
  此时那小贼的绑绳已被俞秀莲给割断了,他得了活命,就有了精神,听妇人说到这里,他就插话说:“我可听说诸葛高年轻的时候也很有些本事,江南鹤老英雄的哑巴师哥就是死在他的手中,有个著名的女贼碧眼狐狸耿六娘,就是他早先的老婆。现在五回岭北边三清庙里的老道,那是早先河南有名气的人,可也跟他有交情。明天你们几位若到黄家庄,还寻不着他,那他就一定是跑到三清庙里去了。那里的老道姓徐,却不是个好惹的。早先焦大虎他们也得罪过他,曾带着五十多个人去围他的庙,那天我也去了,被那个老道手持一根铁棍,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去年诸葛高来了,由那老家伙出头,才算给两家和解。可是我们山上的人还都不敢由他那庙门口过。”
  俞秀莲心中也记住了此人,遂又逼问那妇人。姓郭的妇人就说,她实在没帮助费伯绅他们害过人,今天这事是第一回。因为费伯绅他们一逃到这儿来,就钻人地室里,后来杨丽芳就单身一人来这里打听,他们便起了陷害杨丽芳之意。费伯绅答应等把这步难躲过去,把杨丽芳带走之后,他把抢来的两包衣物,都送给她作报酬,所以她才那样帮助他们。在这厨房中审问了半天,俞秀莲就叫孙正礼看守着这两个人。史胖子打了一会儿盹,又起来防夜。俞秀莲便到那屋里,同杨丽芳都睡了一觉,养好了精神。
  不觉着天已发曙,她们二人就把昨夜烘干了的衣服各自换上,然后又往各处去搜查。这时,那几只鸭子又从芦苇旁的一个用树枝插成的鸭栏里浮出来了,朝阳的光华从柳丝中透过来,映着它们遍身的白羽,十分好看。它们照旧呷呷地叫着,似乎毫不知昨日这里曾有一场惊人的杀斗,也毫不知附近就有一座地狱似的秘窟。俞秀莲和杨丽芳在这里寻找了半天,就见何剑娥、焦大虎都已身死,尸身横躺在林问路畔,那个叫二熊的贼人,还趴在地上呻吟,费伯绅却没有一点儿踪影。俞秀莲虽然心中仍然气愤,可也对费伯绅的狡猾不禁生出些佩服。
  杨丽芳又悲愤得落泪,她说:“昨天我本想不能活了。可是即使是何剑娥把她的刀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也没有改变一点儿报仇之心。现在我又幸而没死,我还得立时报仇,他饶得了我,我却还是饶不了他!”俞秀莲也说:“这样诡计多端的人,我们真不能容他在人世间了,不然,他不定还得害多少人。好了,现在我同你过山往北,咱们到那黄家庄去!”
  二人回到那庐舍里,就见史胖子正在指使那个小贼给烧火。他自己在淘米,要熬些稀饭。孙正礼坐在灶台旁边,靠着墙睡着了。屋里很热,他呼噜呼噜地打着鼾,流了满头的汗。那姓郭的妇人脚上绑的东西也被解开了,她就闭着眼卧在地下,也像是睡了。俞秀莲就向史胖子说:“我带着杨丽芳要到那黄家庄去。”
  旁边烧火的这小贼听了,立时扭着头说:“我带着你们去吧!那地方很不好找,没人领着去,您一定找不着。”
  俞秀莲点点头,又向史胖子说:“外面还躺着一个受伤的强盗,何剑娥是死了,树林里还有焦大虎的尸身。待一会儿把孙正礼叫醒了。史大哥帮助他,把那两具尸身掩埋起来好了。至于那受伤的,可以抬到个幽僻的地方。我们少时就回来。”史胖子便点了点头。
  俞秀莲遂叫那小贼去备马,此时几匹马也都叫史胖子给喂得草足水够,十分地精神。那小贼将马备了三匹,俞秀莲带着双刀,杨丽芳提着花枪,连那个小贼,就一同出了柴扉,上马往北去走。少时到了山岭上,朝阳正照着他们,那领路的小贼就用鞭子往岭下指着说:“您看!那山背后仿佛有一片乱石头似的,那就是黄家庄。在岭上往下看,若是不细看,绝不能看出那地方是个村庄。可是要由那村里往上看,山上就是有一只鹿,他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秀莲说:“既然这样,咱们就得赶快到那村里。不然咱们在高处,若被那狡猾的老贼看见了,他就又逃了!”于是这个领路的小贼,就催马在前带路,俞秀莲和杨丽芳的两匹马紧随。
  山岭陡峭,山路迂回,那一堆乱石似的黄家庄虽然就在眼底。可是要想到那里去,却须绕过许多山路,而且都是极难行的山路,三个人都须下马牵着走才行。这一脉树木稀少、怪石林立的山岭,原来就叫做五回岭。其实这山岭弯弯曲曲,不止五回,远处的山岭上还可以看得见那像蛇似的蜿蜒的长城。这地方真是险要,俞秀莲已有些不愿意再往下走了,因为她想着费伯绅那样老弱的人,就是昨夜逃了命,他也不会爬过山来藏到此地。但杨丽芳却绝不死心。
  那小贼领路在前,杨丽芳紧紧地跟着他,俞秀莲随后,且时时嘱咐杨丽芳要小心。但杨丽芳却紧咬着嘴唇,沉着脸儿,一句话也不答。三个人又费了很多力,方才来到那黄家庄。怪不得在山上往下看,这里不过是一堆乱石,原来这里的房屋,完全是用石头搭成的,房顶也铺的是石板。这里的人简直像野兽一样,住的房屋就像是石洞。这里不过二三十户,听说全姓黄,是聚族而居,多半是猎户。
  来到了这里,小贼上前一打听,本地的人倒不隐瞒,就说:“那位老神仙才走啊!他是天才发明时来到的。这道岭上有一股便道,除了本地的人谁也不知道,不知他怎么会晓得了,他就是从那股便道来的,真不愧是个老神仙。他来了,我们这儿还有几个人等着他看病呢!我有十几天没见着野物了,我也要叫他给占个卦,叫他卜卜我的运气,看看我应当往哪一方去求财。可是那老神仙今天一来到,就慌慌张张地坐在那块石头上,仰着脸晒太阳,不爱理人。昨天上午朱小八牵来了四匹马,说是由恶牛山牵来的,要往岭北去卖。老神仙那家伙刚才也不知看见岭上有什么东西,也许他是看见了鬼啦,他立时抓了一匹马就跑了!”
  俞秀莲赶紧问说:“他往哪边跑下去了?”
  这庄里的人向西指着说:“往西,就是这一股路,他才走了不大工夫。你们要找他有事,赶紧骑着马去追,还能够追上。可是,你们都是哪儿来的呀?都是恶牛山来的吗?焦大虎那小子怎么这些日也不来看他的外婆啦?是不是他又弄上了什么老婆,就把外婆给忘了吧?’’俞秀莲并未答复他。
  杨丽芳早已一马当先,向西驰去。这时她的心情加倍地紧急,因为她知道仇人就在前面不远。她恨不得枪杆变得极长,一下子就能把那老贼钩着,刺下马来。她一手提缰,一手挥鞭,马极快,不多时就把那领路的小贼和俞秀莲,全都在后面了。
  那小贼大喊道:“不要忙!那诸葛高跑不了多远,他一定跑到三清庙去了!”
  俞秀莲也说:“丽芳!你急什么?小心你又出了舛错,等一等我!”
  她现在骑的这匹马没有杨丽芳的马快,她的骑术虽精,也不济事,于是她真有些生气了,暗想:这几年杨丽芳怎么养成这样骄纵的脾气?昨天那场教训她还不怕吗?费伯绅那贼,连别人不知道的山上快捷方式他全都晓得,多少人追捕,他都能从容漏网,这样诡计多端的人,对付他还不得谨慎一些?遂又叫道:“丽芳,你不听我的话了?”
  前面的杨丽芳仍然不回答,其实她现在是将马放开了,想收也收不住了。她挥鞭的手腕未尝不觉得疼,登在铜镫上的双足,仍然有些不便利,但她的心却如同这马蹄一般,突突地又紧又急地跳着,她只想着要追上那老贼。
  一瞬之间,她已走出了这股弯曲的山路,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中间有一条小径。这时就见眼前半里地之外,有一条黑色的马影,若不是正被阳光照着,简直看不出来。杨丽芳更是心急,愈加紧挥鞭,嘚嘚的蹄声就像落下来一阵骤雨那样地响。她紧闭着嘴,好像连气也不喘。距离前边的马已越来越近,前边的人马就渐渐能看清楚了,那马上的人一回首,阳光照着飘洒的苍髯,就像狼的尾巴似的,杨丽芳一眼看出正是那费伯绅,她就高声骂道:“费伯绅,你这老贼!”费伯绅掉回头去催马就走。
  杨丽芳弯腰去摘枪,马鞭便落在了地下,她也顾不得去拣,就挺枪紧追。又追下了一里多地,就追上了。相距不过丈许,她就以枪向费伯绅的背后刺去,但是没有刺着。她再将马催快些,自后又一枪,又是相差二尺多,又没刺着。费伯绅便在马上发出夜猫子一般的笑声来。他却并不回头,只管催马逃命。杨丽芳更加紧去追,眼看着二马相离不过七八尺了,杨丽芳又一枪刺去,枪就如一条毒蛇似地猛钻费伯绅的后心。
  不料费伯绅忽然朝后边抛来一条红绸子。杨丽芳座下的这马突然看见了异样的颜色,就一惊,把前蹄一掀,几乎将她摔下马来。就是这一霎时的耽误,费伯绅的马可就又跑出去了七八丈远。前面的一片树林中红墙掩映,费伯绅就直往那边去了。杨丽芳手按住马头,再往前去追,可是这匹马一差了眼,就再也不肯向前去跑了,只是不住地跳跃,并抬着头长嘶。杨丽芳心中真如燃烧着烈火,急得要哭要叫,但前面的费伯绅已然逃远了,将要走进那有红墙掩映的林中去了。
  费伯绅这时是一点儿也不怕了,他在马上回过头来,向杨丽芳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不料笑声未止,他忽然身子一倾斜竞由马上坠下,马便往旁边跳去了,老贼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杨丽芳反倒吓了一跳,她觉得很奇怪,怕是老贼又在施用什么恶计。她不敢贸然向前,便跳下马来,提枪走过去看。她迈步都很谨慎,唯恐老贼身有暗器,设有陷阱。但来到近前,就见费伯绅趴在地下,如同一只死狼似的。他的脑后中了一支弩箭,已溢出血和脑浆,手脚都在抽搐着,还没有断气。杨丽芳怒火腾起,身子近前,一枪向老贼的身上扎去!她紧紧地咬着牙,瞪着眼,及至看见费伯绅确已死了,胸头的怒火才降下,但悲痛复起,她便哭叫道:“爹,娘!女儿已替你们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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