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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盒
 
2019-08-14 20:58:08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红线盗盒,是一个人所皆知的故事,红线是一个侠女,她是隐在潞州节度使府中为使女,那时,是唐朝在安禄山造反之后,元气大伤,节度使兵权在握,尾大不掉,时局动荡的时候。
  自安禄山造反被平定之后,各镇节度使的反叛,几乎没有停止过,先后造反的,有宋思明、田承嗣、李希烈、朱滔、田悦、李纳、王武俊等等……朝廷令不能下达于节度使,节度使等于做了小皇帝,而做了小皇帝还不心足,想并吞地盘,做统一天下的大皇帝,自然,这些节度使都未曾如愿,大唐天下,还是维持了下去。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家中的使女,薛嵩在众多的节度使中,并不特出,而且还很可能柔弱无能,如果没有红线在他的府中,早已不会有什么人记得这个人。
  但是薛嵩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早已看出红线不是普通的女子,据记载,薛嵩对红线很好:“嵩遣掌笺表,号内记室”,等于请红线作为他的秘书一样。如果不是另一个节度使田承嗣,野心勃勃,想要并吞薛嵩拥有的地盘,红线也不会那么出名。田承嗣是魏博节度使。
  魏博节度使所辖管的地方,是如今河南临漳县附近一带,而薛嵩的潞州,是现今山西长治县一带,两地衔接,治地相隔,不过两三百里。
  薛嵩听得风声,知道田承嗣要来并吞潞州,榜徨无计,前面说他这个人柔弱无能,并未曾讲错,而红线知道了这件事,夜入魏郡,到田承嗣的卧室之中,将一只金盒,盗了出来。
  薛嵩得到了那只金盒,写了一封信,连信带盒,送给田承嗣,作为一种警告,表示随时可以取田承嗣的性命。
  田承嗣在接到了信、盒之后,自然大惊,有所顾忌,不敢再对潞州不利了。这便是红线盗盒,在史籍记载中的全部过程。
  写小说的人最喜欢这一类记载不详,但是人物形象却极其生动的故事。因为人物生动,易于下笔,而记载不详,则更留有丰富的想像馀地,例如红线这样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女,如何会在一个大官的家中?
  田承嗣既然有并吞天下的野心,手下高人必多,红线如何下手?如何又能顺利得手?红线在盗盒的过程中,究竟遇到了一些什么对手?她如何胜过敌人的?这一切,都是很有趣的探索,自然,小说只是个人的想像,和历史不可能吻合,大雅君子,尚祈见谅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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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上风很劲,砂粒在平坦的路面上滚来滚去,扬起一阵浓黄色的烟尘来,道旁的树木,郁郁苍苍,这是中原的一条古道,在那一阵马嘶声、车声传到之前,道上简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车马声渐渐近了,首先看到四名甲胄鲜明的武士,疾驰而来,接着,便是一辆虽然蒙了不少尘土,但是车厢外面看来,仍然是十分华丽的马车,赶车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车辕上,插着一面旗,旗上有斗大的一个“田”字。
  在车两旁,一左一右,是两个壮士,一个白淨面皮,看来甚是儒雅,另一个面肉瘦削,看来给人一种极其阴森的感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望而知是一个武功极高的高手。
  而在马车之后,又是四个甲胄鲜明的武士这一小队车马,在这条道附近的人,见过也不止一次了,他们都知道,那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大人在车中,田大人正在巡视各方的驻军,现在可能是赶到另一个有重兵驻守的要地去,也有可能是赶回魏郡去。
  而在马车旁的那两个壮士,人家也全知道,全是武林中极有名的人物,那貌相儒雅的一个,叫做蓝洋,阴森的一个,姓邓,名竞全。这两人,全是田承嗣田大人,贴出了招贤榜之后,踵府投谒,蒙田大人重用,每出不离左右的高手。
  车马在道上飞驰,包着铁皮的车轮,在路上滚动着,车轮辗过,将路上的小石块,轧得远远弹了开去,路上似乎很平静。
  在车马经过三株挤在一起生长,枝叶茂密的大树之际,突然听得大树之中,传来了一声暴喝,那一声暴喝才起,在马车旁的邓竞全和蓝洋两人,便立时抬头,向上看去,赶车的大汉,也极其机警,“唰”地一鞭,向马身上抽了下去,马儿急嘶,车子向前的去势更快。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间,只见枝叶纷残,暴喝声未毕,树中人影闪动,一个灰衣大汉,已自树上,直跳了下来,“嘭”地一声,恰好落在那车顶之上。
  赶车的壮汉也不及转过身来,反手一鞭,便向那灰衣大汉,挥了过去,车子仍在向前疾驰,车身也震动得很厉害,可是那灰衣大汉,站在车顶,双腿微微分开,却稳得像是他的双脚,钉在车顶之上一样,他一手持着一柄闪闪生光、暗蓝色的、又短又阔的钢剑,赶车的那一鞭挥到,他左手一探,抓住了鞭梢,顺手一抖,赶车的发出了一声怪叫,来不及松手撤鞭,整个人都被他抖了起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住打滚。
  而那灰衣大汉才一将赶车的抖下,只听得“呼”地一声,邓竞全人还在马上,一根铁棍,已然搠到。
  这时,赶车的虽然摔了下来,但是马儿受了惊,仍在向前疾驰,邓竞全一棍搠到,那灰衣大汉,横剑便挡,只听得“铮”地一声响,剑棍相交,那灰衣大汉大叫一声,道:“好大的力道!”
  他一面叫,一面身形一矮,手中的阔剑,已向车顶之上,疾劈了下去,只听得“哗啦”一声响,他手起剑落,车顶上已被劈出了一个大洞,他身形向下一沉,在邓竞全还未曾来得及发出第二棍之前,他已经沉进了车厢之中!
  邓竞全和蓝洋两人,俱皆大惊,齐声叫道:“田大人!”一面叫,蓝洋策骑赶来,已将赶车的马儿,硬生生勒住。
  车一停,众武士和蓝洋、邓竞全十个人,将车子团团围住。
  可是那灰衣大汉,已进了车厢,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大人就在车厢之中,他们却也是没有办法,邓竞全执起长棍,正待砸开了车门再说,突然听得车厢中,传来了田大人雄沉有力的声音,道:“邓壮士、蓝壮士,你们不必惊惶!”
  听得田大人的声音十分镇定,邓竞全和蓝洋两人,多少放了一点心,可是车厢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灰衣大汉的来意究竟如何?他们还是不知道。
  在车厢中,车厢的顶上,已穿了一个大洞,阳光射了进来,更显出车厢中锦绣铺垫,象牙镂刻的精奇华丽,田承嗣坐在绣垫之上,他方面、大耳、沉毅、威严,一望而知是成大事、立大业的大人物,而在他对面,就是那手执钢剑的灰衣大汉。
  田承嗣和那灰衣大汉两人对视着,田承嗣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吃惊的神色,反倒是那灰衣大汉,虽然在他的丑脸上,看不到什么惊惶,但是在他的眼中,却瞒不过人,现出张惶的神色来。
  田承嗣缓缓地道:“你可是来行刺的,为何还不下手?是怕下手之后,难以逃走?”
  那灰衣大汉的声音,像是破锣一般,道:“如果是来行刺,还计较自己的生死?”
  田承嗣立时满面堆笑,道:“壮士不是来行刺,莫非有意来投?”
  灰衣大汉“哈哈”豪笑起来,道:“田大人,你招贤纳能,天下皆知,我甘犯虎颜,特地来试一试,你可有这个气度!”
  田承嗣听了,也高声纵笑起来。
  车厢内的对话,车厢之外,自然听得明明白白,邓竞全和蓝洋两人,自也不必再那么紧张,只听得车厢中,田承嗣问道:“壮士高姓大名?”
  那灰衣大汉拱手道:“不敢,小人姓娄,名绝剑!”
  田承嗣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喜悦,道:“莫非是陇西娄绝剑娄壮士,和天下第一剑客范天声齐名的?”
  那灰衣大汉道:“正是娄某,但是和范天声齐名一点,却是大人的美称,绝不敢当。”
  行走江湖的,身怀绝技的武士,对于自己的名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决不会有什么人,肯在人家的面前,承认自己不如他人。
  看娄绝剑以这种方法,作为他投奔田承嗣的晋身之方,也可知他一定是桀骜不驯的人物,但是在提到范天声的名字时,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尊敬,而且,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出自内心的尊敬,而且,他对田承嗣将他的名字,和范天声相提并论,感到了一阵由衷的惶恐。
  连高官厚位的田承嗣,也听到过娄绝剑的名字,那么娄绝剑在江湖上的名头,也决不弱,但是不论他的名头多么响当当,和天下第一剑客范天声相比较起来,却是差得太远了!
  但是,在外面的邓竞全和蓝洋两人,听得娄绝剑这样谦虚,也绝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因为就算是邓竞全,可以说是黑道上第一高手,他手中那枝棍,不但棍法神出鬼没,而且棍是西域高手匠人巧制,变化多端,堪称所向无敌,但如果提起了范天声,他也不免要小心翼翼!
  只听得田承嗣又豪笑了起来,车厢的门,“砰”地打开,田承嗣一面跨了出来,一面道:“娄壮士,请出来,见见两位朋友!”
  娄绝剑身形一矮,自车厢中钻了出来,一副傲然之色,田承嗣指着邓竞全,道:“这位是汾阳邓竞全邓壮士,阁下想来也听过他的名头?”
  娄绝剑的脸上,那副傲然的神色,本来看了令人很难抵受,这原也难怪他,因为他突如其来,一出现就进了车厢,如果他要行刺的话,早已得手,车旁的那些护卫,自然也不放在他的眼中了。
  可是此际,他一听得“汾阳邓竞全”这五个字,陡地一震,傲然之色,立时敛去,这时邓竞全也已翻身下马,只不过手中仍执着棍,向娄绝剑拱了拱手,道:“阁下真好身手!”
  娄绝剑却深吸了一口气,望定了邓竞全。娄绝剑望了邓竞全片刻,这时两人的手中,一个执着棍,一个执着剑,气氛极其紧张,连田承嗣也觉得有点不对头,正想说几句话,缓和一下,但娄绝剑已经开了口,道:“早知有邓朋友在,我决不敢自树上跳下来!”
  邓竞全负责守卫田承嗣的安全,娄绝剑的出现,可以说大大扫了他的面子,但是娄绝剑这一句话一出口,邓竞全的面子,自然全挣了回来,紧绷着脸的邓竞全,也现出了一丝笑容来,虽然他的笑容,看来仍不免给人阴森之感,但是气氛总已缓和了许多。
  邓竞全道:“娄朋友好说了!”
  娄绝剑转向田承嗣,道:“田大人,我刚才未曾命丧在邓朋友之手,真是侥幸得很!”
  田承嗣大为高兴,道:“邓壮士自然武艺超群,人皆敬服!”
  那时,蓝洋也走了过来,田承嗣又为娄绝剑介绍了,娄绝剑对蓝洋,就只是客气了几句,和对邓竞全之际的态度,大不相同。
  田承嗣又得了一个高手来投,大为高兴,邀娄绝剑一起坐在车厢之中,那赶车的,也一拐一拐走了过来,车马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向前疾驰而去。
  车马驰进了城,直冲进巍峨宏伟的节度使府时,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了,一进了府中,田承嗣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大排筵席,在大堂之上,欢迎娄绝剑来投,并且拨出府中一所院子,十二个男女仆人,供娄绝剑使用,等到娄绝剑被带到那院子时,只不过是换了换衣服的时间,田承嗣便已接连三度赏赐,黄金、白玉、美婢,令得娄绝剑不禁喟然长叹,死心塌地!
  田承嗣的真正野心,还没有别人知道,他的野心是要取大唐天子之位而代之!
  要实现他的这个野心,他必须招兵买马,而且,更需要像娄绝剑、邓竞全那样的大将。而他也能使每一个来投的武士,死心塌地,为他效劳,这也是田承嗣的过人之处。
  等到娄绝剑换好了衣服,再走出来时,已是满府灯火,大堂之中,也早已摆下了筵席,乐伎吹打,田承嗣上座,娄绝剑、邓竞全、蓝洋坐在下面,开怀畅饮,酒至三巡,忽然看到一个武官,慌慌张张,走了进来,邓竞全立时站了起来,那武官来到邓竞全身边,低语了几句,田承嗣停住了酒杯道:“什么事?”
  邓竞全皱起了眉,道:“是小事。大人,我暂时告退,去去就来。”
  田承嗣扬声道:“究竟什么事?”
  邓竞全道:“大牢之中,走了一个要犯。”
  田承嗣一扬眉,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走了一个囚犯,着捕快们去追捕就是了,何以来扰我们的兴致!”
  邓竞全陪着笑,道:“田大人有所不知,这囚犯姓李名涌,乃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
  邓竞全这一句话出口,田承嗣还不怎么样,他高官厚爵,虽然近年来,刻意收买人心,也知道了一些江湖高手的名字,但是对于黑道上一些穷凶极恶的人,他还是一无所知的。
  但是蓝洋和娄绝剑两人,却大不相同了,他们两人,本来就是闯荡江湖的武林中人,自然知道大盗李涌的名头,是以他们一听,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田承嗣乃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看他们两人这样情形,便知道这个李涌,不是等闲的大盗了!
  他忙道:“邓壮士,这李涌的本领很高?”
  邓竞全道:“若论武功,倒不是十分了得,可是他天生神力,等闲七八十人,近他不得!”
  田承嗣一听,心中大喜,道:“怎地郡中有这样的壮士,早不说予我知晓?”
  邓竞全苦笑道:“此人残忍成性,不知杀了多少人,还伤了三二十个公人,才将他擒住,困在死囚牢中,但还是被他走脱了,适才据报说,他正逃向节度使府这一边来,是以才来报知的!”
  田承嗣道:“找到他,带来见我!”
  邓竞全答应了一声,便待向后退去,娄绝剑却应声说道:“大人,娄某初来无功,愿往带李涌来见!”
  邓竞全和蓝洋两人,一起向娄绝剑望去,这是娄绝剑自己讨的差使,他们两人,自然不出声阻拦,而且娄绝剑突然从树上跃下,破开车顶,进入车厢,虽然事后,田承嗣并没有责备他们两人,但是他们两人,也多少觉得有点难堪,是以这时,听得娄绝剑自告奋勇,要去和李涌为敌,心中多少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
  田承嗣也想看看,这个丑陋的人,究竟有多大本领,是以他立时道:“娄壮士小心!”
  就在这时,只听得府外,隐隐传来了一阵阵呼喝之声,又有两个武官奔了进来,道:“大盗李涌正在围墙之外,和公差兵士激战,大人勿惊!”
  娄绝剑道:“带我去见他!”
  那两个武官转身便走,娄绝剑大踏步跟在他们后面。
  田承嗣的兴致大好,道:“我们一同出去看看热闹。”
  他话一出口,堂上众人,齐声答应,由蓝洋、邓竞全及众侍卫拥着,也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门外,只见十馀士兵,全是身上带伤,面上血流披面,一起狼狈退了下来,呼喝之声,惊心动魄,看那些士兵身上的伤痕,一时之间,竟看不出是什么兵刃所伤的。
  蓝洋和邓竞全两人,小心护着田承嗣,转过了墙角,只听得“呼呼”的风声不绝,一个足有七尺来高的大汉,双手双足之上,皆缠着老粗的铁链,手上的铁链,足有手臂来粗,那大汉就挥着铁链,呼呼生风,挨近他的人,手中的兵刃,尽被砸飞,一批批地拥上去,又一批批退下来,那大汉愈战愈勇,还在大声呼喝,简直就像是凶神恶煞一样,娄绝剑也已到了,但是却按剑不动,还未曾出手。
  田承嗣看得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又惊又喜,脱口赞道:“古人有云,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如此了!”
  田承嗣的声音颇大,连娄绝剑也听到了,只听得娄绝剑一声长啸,说道:“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紧接着,只听得“铮”地一声,他已然拔剑出鞘,大踏步跨向前去。
  这时,又有一批士兵受伤,退了回来,府中的侍卫,不断赶了出来,一起围在田承嗣的周围,保护田承嗣的安全,当娄绝剑大踏步向李涌走去之际,其馀的人也一起退了开来,变成了墙角处的空地上,只有李涌和娄绝剑两个人了。
  李涌一见娄绝剑提着阔剑,大踏步向前走来,一声大喝,道:“来送死么?”
  娄绝剑也不出声,一剑向下,砍了下去,他手中的阔剑,又重又猛,招式也与寻常的剑大不相同,这一剑劈下去,竟如同一柄利斧,直砍向对方一样,只听得李涌大叫一声,道:“来得好!”
  只见他双臂扬起,铁饪链抖了起来,“铮”地一声响,老粗的铁链,格在剑上,虽然四周围有许多人执定了火把,但是,剑链相交,却仍是火星四溅,娄绝剑和李涌两人,各自大叫了一声,后退了半步。
  两人才一退开,李涌的铁链,又带着呼呼风声,当头压下,这一下,是李涌着了先机,娄绝剑扬剑去迎,又是铮地一声响,两人又各自后退了半步,可见李涌虽是天生神力,但是娄绝剑的力道,也决不在他之下!
  李涌后退了半步之后,双目圆睁,像是不相信竟有人可以当得起他铁链的一砸一样!
  娄绝剑一连两下,和李涌的铁链相交,也试出了对方的力道之大,不可思议,是以,他脸上也颇有惊讶之色,只听得李涌大声喝道:“好汉子,你是谁?”
  娄绝剑沉声道:“娄绝剑!”
  李涌一声大喝,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面叫,一面铁链挥舞,又疾攻了过来,他的脚上,也戴着铁链,在他大踏步赶向前来进攻之际,脚镣拖在地上,呛啷啷直响,拖得青石板的地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白痕,火星四溅,当真是惊心动魄之极。
  娄绝剑阔剑挥动,绝不畏惧,两人转眼之间,便过了五七招,娄绝剑究竟手脚上并无羁绊,占着便宜,身形一转,转到了李涌的背后,在李涌还未曾来得及转过身来之时,一剑已向李涌,当背劈了下去!
  也就在娄绝剑劈出那一剑时,田承嗣大叫道:“娄壮士,莫伤他!”
  李涌疾转过身来,剑光映目,看来要扬铁链来格,也来不及了,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大叫,而也就在那一刹间,娄绝剑的手腕一转,他那一剑,本来是剑刃向着李涌劈出去的,及至他手腕一转,便变成剑脊向着李涌,平平拍了下去。
  李涌若是不转过身来,娄绝剑的力道虽大,那一剑拍下,拍在他的背上,他皮坚肉厚,也足可抵受得住,可是他却已疾转过身来,那就大不相同了,娄绝剑一剑拍下,正拍在他的面门之上,只听得“啪”地一声响,鲜血四溅,李涌向后连退了三步,已是满面鲜血,娄绝剑冲向前去,又是一剑疾刺,李涌再一退时,娄绝剑伸脚,踏住了拖在地上的铁链。
  娄绝剑那一剑的去势猛,李涌退得急,铁链一被踏住,他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后,疾倒了下去,“砰”地一声,撞在地上,娄绝剑再一伸脚,已踏住了李涌的咽喉,直踏得李涌双眼翻白,口中鲜血和着白沫,一起冒了出来,娄绝剑得意洋洋,抬起头来,道:“田大人,幸不辱命!”
  田承嗣几时曾见这样的恶斗来,他早已看得呆了,直到娄绝剑一叫,他才道:“娄壮士,果然了得,且放他起来,我有话说!”
  田承嗣一面讲,一面排开众人,向前走来,邓竞全和蓝洋大吃一惊,连忙紧随在他的身后,田承嗣来到了近前,娄绝剑已然退开,李涌手在地上一按,一跃而起,大骂道:“我有手铐脚镣,败得不服!”
  娄绝剑一声冷笑,道:“不是田大人喝阻,你已死了!”
  李涌抬头,向田承嗣望了一眼,田承嗣气派非凡,一望而知不是等闲人物,李涌虽是粗人,但是倒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来,他举袖抹了抹脸上的鲜血,望着田承嗣,田承嗣面带微笑,道:“你要是能自行挣脱手铐脚镣,我赦你无罪,还淮你在府中效劳!”
  李涌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双臂向外一挣,双手抓住了铁链,刹那之间,只见他身上的衣服,一起破裂,肌肉坟起,箍在他手腕上的铁箍,慢慢松了开来,只见他额上青筋,根根绽起,汗珠一颗颗迸将出来。
  过了一盏茶时,只听得他又是一声大喝,手腕上的铁箍,竟被生生挣断,连同铁链,“呛啷”一声响,被他抛在地上。
  娄绝剑刚才虽然胜了他,可是看到他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心中也不禁大是骇然,李涌一俯身,伸手抓住了脚上的铁镣,这一次来得更快,转眼之间,便已将铁箍,一起拉了下来。
  田承嗣哈哈大笑,脱下了身上的锦袍,走向前去,披在李涌的身上,李涌呆了一呆,突然跪了下去,道:“田大人,李涌此生,为大人差遣,万死不辞!”
  田承嗣在无意之间,又收服了这样一个力大无穷的武林高手,心中高兴之极,道:“走,再去喝酒!”
  众人拥着田承嗣,向前走去,蓝洋、邓竞全傍着李涌,娄绝剑开道,一行人又回到了大堂之中,李涌连脸上的血渍也没有抹拭干净,就开怀畅饮起来。
  田承嗣道:“四位壮士,有朝一日,我得了天下,四位全是开国元勋!”
  这本是反叛的话,田承嗣若不是有了几分酒意,也不会公然说了出来,但是邓竞全等四人,本就不以追随一个节度使为满足,闻言竟谢起恩来,田承嗣更是大乐,呵呵大笑道:“我招贤纳能,总算大有成就,但是府内,共有六堂之设,却还欠了两位勇士!”
  蓝洋连忙禀道:“田大人,小人有一个手足之交,文武全才,姓王、名克智,小人可以招他来投效!”
  田承嗣点点头:“自然好,我那六堂,是天、地、东、南、西、北,六合之数,统称为六英堂,这六英堂的堂主,我心目中有一个人,却不在各位之内。”
  田承嗣这几句话,明摆着是瞧不起眼前的四个高手,四人的脸色,不禁变得十分尴尬,李涌沉不住气道:“那厮是谁?”
  田承嗣微微笑着,道:“天下第一剑术大家,大侠范天声之名,李壮士可曾听过么?”
  李涌为人,何等狂野,田承嗣若说出别人来,他一定大是不服,可是出自田承嗣之口的,偏偏是大侠范天声,李涌瞪着眼,恰如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点声儿,也发不出来了。因为大侠范天声,剑术超群,天下无敌,众人皆知,连得李涌这样的人,心中也不得不服!
  邓竞全道:“范大侠年纪甚轻,如同闲云野鹤,要他来投,只怕不易!”
  田承嗣放下酒坏,长叹了一声,道:“他若不来,是我毕生憾事!”
  蓝洋道:“大人,我与范大侠,昔日有数面之缘,我去找王克智,顺便寻访他,若能说得他来投,岂不是一带两便?”
  田承嗣大喜道:“蓝壮士能使范大侠来投,赐黄金二十锭!”
  蓝洋听得心痒难熬,但是他只不过说说而已,大侠范天声,矫若神龙,连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有把握说得他来投奔田承嗣?
  然而这时候,田承嗣的兴致正高,蓝洋也乐得凑趣,道:“大人礼贤下士,范大侠除非不知,不然,他一定来的,良禽择木而栖,以他这一身本领,除了田大人之外,还有谁能用他?”
  这一番话,说得田承嗣更是高兴无比,蓝洋又道:“小人明日便起程,若是顺利,半个月之内,便可望有佳音了,大人只管放心!”
  田承嗣举起杯来,道:“如此,先敬蓝壮士一杯!”
  蓝洋连称不敢,堂上的气氛,更见热烈,直到了午夜,田承嗣回到了内堂,又连夜召了军中的将士来,沉声宣布,道:“我已决定进兵中原,先夺了潞州,大军连夜进红梯关,再候我命令。”
  田承嗣这一道命令一发出,自魏郡到潞州的道上,兵车辚辚,军马齐整,十馀万大军,一起向西进发,田承嗣野心勃勃,治军极严,一路行军快速,不到三日,红梯关前,便已全是大军。
  而一过红梯关,便是潞州地界,潞州的节度使,姓薛、名嵩,和田承嗣相比,雄心、魄力,相去都十分远,田承嗣大军已然逼境,薛嵩直到三日之后,方始接到了边关的紧急报讯!
  报讯的武官,自红梯关前,连夜飞驰而来,满面风尘,满脸大汗地站在薛嵩的面前,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喘着气,报告着紧急的军情。
  薛嵩的面色,十分苍白,那种苍白的脸色,和他身上,华丽的官服十分不相配,他虽然看来仍是十分镇定地坐着,但是隐在袍袖中的双手,却在微微发抖,只不过这一点,侍从们是看不出来的。
  报讯的武官只说到一半,薛嵩便已经呆住了,他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他早已知道,近邻的田承嗣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强邻,但是他却想不到,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的手在隐隐沁出汗来,报讯的武官的声音,在他耳际嗡嗡响着,道:“田节度使还召了不少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这些人,全都武功超群,万人难敌!”
  那武官才讲到这里,薛嵩便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绕过身后的大屏风,走了进去。
  他那突如其来的行动,令得那武官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薛嵩的一个亲信,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声道:“大人闻报,心情不好,你还是快快回前面防地去吧!”
  那武官着急道:“红梯关前,我们兵力薄弱,大人若不调兵增将,敌兵一发,我们万难抵挡,我一个人回防去,又有什么用?”
  那亲信也苦笑起来,道:“可是你在这里,也没有用啊,大人总有办法的,真要是拿不出办法来,那我们也只好走一步瞧一步了!”
  那武官听了,更是发急,道:“薛大人秉性仁慈,在他治下,人人安居乐业,要是魏郡的大军攻了进来,可就没有这种太平日子过了!”
  那武官一发急,嗓门大了些,不但满堂上下,皆可以听到他的话,连已然走在走廊中的薛嵩,也隐约听到了那武官的叫嚷声。
  薛嵩的心中,又不禁一阵绞痛,他就任节度使以来,一直只在想如何使潞州百姓,过得安居乐业,却未曾想到整军备武。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的做法显然错了,没有武力作后盾,安乐的日子,岂是容易保持的?
  他脚步沉重,一直向前走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该如何作决定?他只清楚一点,那便是自己决不是田承嗣之敌。
  直到薛嵩听到了一阵琴音,他才略停了一停,然后,加快了脚步,循着那阵清冷高雅的琴音,一直向内院走去。
  一垂轻纱,一重竹帘,又是一重轻纱,那精致幽雅的院子,一扇月洞门,对着一丛翠竹,在翠竹下,一张琴台,三主线香。
  线香上升起不可捉摸、曲折变幻的烟篆,在琴台上,是一张古纹斑驳的桐木琴,轻轻在琴弦上拨动的,是一双其白如玉的纤手。
  纤手的动作那样缓慢、柔和,随着青葱也似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动听的声响来,听来有几分悲,有几分愁,在抚琴的是红线。
  红线凝视着琴弦,她俏丽的脸上,有着一股不可捉摸的神情,像是她正在思索着什么。
  从她的神情看来,她似乎并不是专心在抚琴,而是一面抚琴,一面在思索着,她手指全然是一种自然的动作。
  突然之间,琴音似乎乱了起来,红线怔了一怔,定了定神,手指的动作加快了些,但是琴音仍然很乱,陡地,“铮”地一声,一根琴弦断了!
  红线的双手,一起按在弦上,缓缓地道:“琴音无故自乱,必有人窃听,不知是谁?”
  轻纱揭开,帘子卷起,薛嵩走了进来,道:“红线,是我在帘后站了片刻!”
  红线忙站了起来,裣衽为礼,又转头向琴看了一眼,道:“大人,琴上断的是角弦,必有凶事发生,大人可曾闻报么?”
  薛嵩呆了一呆,随即叹了声,道:“红线,你真是料事如神,适才有人来报,田承嗣已陈兵红梯关!”
  红线蹙着柳眉,薛嵩搓着手,道:“我没有主意了,红线,你可有办法教我?”
  红线缓缓坐了下来,她虽然是薛府的青衣,但薛大人对她另眼相看,已非一日,她尽可以在薛大人的面前,坐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拨着琴弦,发出一下又一下并不连接的“叮叮”声来。
  她在沉思,薛嵩并不打扰她的沉思,薛嵩早已知道,红线的才具,远在他这个大人物之上,他不止一次,凭着红线的帮助而渡过难关,这时,除了依靠红线之外,他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共同商量的!
  红线一直在想着,直到那三根线香,已烧去了一大半,她才徐徐地道:“若是能请到一个人来潞州,则兵危可解!”
  薛嵩忙道:“谁?谁有那么大的力量?”
  红线的声调更加缓慢,道:“剑术天下第一,侠名江湖无双的范天声范大侠!”
  薛嵩忙道:“这位范义士在何处,我着人去叫他!”
  红线微微一笑,道:“大人,范大侠如闲云野鹤,府中派出去的人,怎请得动他?大人若允我离开几日,我当设法请他来。”
  红线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秀眉微蹙,道:“就算请他不到,只要使他不投到田承嗣那边去,那么也就不怕什么了。”
  薛嵩睁大着眼,显然不知道红线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红线微微一笑,道:“大人,田承嗣的野心,由来已久,他不断在江湖上寻觅奇才异能之士,早欲得范大侠投效,若是范大侠到了魏郡,他声势大壮,只怕立时进军,但如范大侠不去──”
  薛嵩忙道:“他也准备得够充分了!”
  红线缓缓地道:“不错,他准备得的确够充分了,但是,魏郡田府中的那些人,却还不在我的眼里!”
  薛嵩呆住了,他望着红线,几乎认不出在眼前的,就是自己所熟悉的红线来。
  那时,在红线俏丽的脸庞上,有着一股极其坚决的神采,而在她明如秋月的双眼中,另有着一股逼人的英气,这哪里还是作画、刺绣、吟诗、抚琴的红线?
  就在薛嵩发着呆的那一刹间,红线又已恢复了常态,薛嵩连忙道:“好!好!可是,你得快些回来。”
  红线点头道:“一有了结果,我就回来,大人,我有一个师妹,日前还曾来见我,道起范大侠,说她曾见过范大侠,就在官道附近驰过,我现在去追寻他的踪迹,想来不是难事!”
  薛嵩更迷惑了,望着红线,问道:“你……你的师妹,日前曾来过?如何我不知道?也未闻门官报知?”
  红线微微一笑,道:“她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大人,这些事,你是不知道的!”
  薛嵩连连点头,这些事,他的确是不知道的,而且他也明白,他根本毋需知道,他只要肯定红线对他的忠诚是绝无问题的,那就可以了!
  红线投进府来时,他就奇怪何以这样才能出众的女子,会甘心作婢,后来,还是红线自己说出,她也是官门之后,她的先人遭了冤屈,是薛嵩在任上时,特意帮他洗刷清白,红线是感恩来投的。
  他也仅仅知道这一点而已,红线的一切,实在太神秘了,神秘得像是隔着无数重轻纱一样,叫人完全无法看得清她的真面目!
  红线缓缓站了起来,道:“大人且去作如常安排,别太对敌人示弱!”
  薛嵩连声答应着,转身走了出去,在他转身向外走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然轻松了许多。在他走了之后,红线望着变化万端的烟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来薛府,也已经有两年了,在这两年之中,她每日都在等待着报答薛嵩的机会。可是薛府中平静得几乎什么事也没有。
  她父亲自天牢出来之后,虽然郁郁而亡,但是声名总算维持了清白,她父亲临死之际,只有一句话:“红线,薛大人是我们的大恩人,你要报恩!”
  那年,她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弱女子,在肝肠寸断的情形下,如何能报恩?
  然而,红线下定了决心,既然她父亲临死之前,只说了那样一句话,她就决不能令父亲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葬父之后,她孑然一身,离开了京城,第二年,她就得遇异人,学了一身本领,然后,又投进了薛府。
  她甚至未曾向薛嵩提及过自己父亲的姓名,薛嵩也可能早已想不起来了。
  但施惠莫念,受恩却不可或忘,红线一直在等着,她在这两年中,曾帮薛嵩解决了不少难题,但是却并不是生死安危相系的大事。
  直到这次,她知道自己有机会了。
  尽管薛大人待她好,阖府上下,对她十分尊敬,节度使府中的日子,平静而又安适,但是那却不是红线希望过的日子。
  红线想的是狂沙漫卷,征人长途,剑影刀光,凭自己一身绝艺,铲除人间不平的侠义生涯。然而为了报恩,她只好终日吟诗、抚琴,薛嵩在这两年来,只知道她文才过人,还不知道她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女。
  红线呆立了片刻,转身走了进去,吩咐下人在角门外备马相候,她换上了劲装,一抖手,自床下,抽出了一根软鞭来,随手一抖,那条通体暗红的软鞭,便发出“啪”地一声响来。
  那条软鞭,长一丈六尺,细才如指,通体红色,乃是一条大蟒的背筋制成的,可以说是内十八、外十八,三十六门兵刃之外的奇门兵刃。
  红线软鞭缠在腰际,大踏步走向外,穿过走廊、花园,出了角门,角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红线已经策马驰远了。竹枝被风吹着,竹叶相撞,发出“唰唰”的声响,竹林在一道小径之旁,小径的另一边,是几间茅屋,一支酒帘,自屋檐上伸出来,那是一家乡野间的小旅店。
  旅店是如此简陋,可是这时,系在旅店门口的一匹骏马,却是神骏非凡,一望而知,那马不是凡品。
  一个浓眉大眼,村姑打扮的少女,急步走进小径来,而当她看到了那匹马时,她陡地停止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就是为了找寻这匹马而来的,所以看到了那匹马之后,她的神情有点古怪。她的臂弯中,挽着一只竹篮,在竹篮上,青布包着一个狭长形的包裹。
  她略停了一停,继续走向前,来到了马旁,凝视着那匹马,骏马觉出有陌生人来到了身边,显得很不安,陡地昂首长嘶了起来。
  在马儿的急嘶声中,只听得小旅店中,传出了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白弱儿,别吵!”
  那少女扬了扬眉,直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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