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风百变
2026-01-31 16:18:39   作者:墨馀生   来源:墨馀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高唐院品心西阁与东阁相距十几丈,离开湖岸也有五六丈之遥,一道木桥,直通阁前。阁外阑干曲折,描龙雕凤,金璧辉煌。阁中可设一二十张圆桌,坐一二百位客人,但此时桌椅已多半撤往阁后的房里,只留下居中一张圆桌和摆设在旁边的酸枝太师椅、茶几、短榻。四壁悬挂古今书画,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岸边的夜合花、夜来香、晚香玉随风飘香,充溢满阁。
  偌大一座水阁之中,只有一位佩剑少年,三位恂恂儒雅的少年书生,和四位殊丽绝色的年轻姑娘,与东阁那边笙歌弦管喧天闹地一比,尽管宫灯四挂,灯火辉煌,也显得冷冷清清,使人生起一种凄凉之感。
  原来黄仲三知道他这位表弟是有事而来,决不能当着大庭广众面之前,向院主陈细君询问要紧的话,故只好包下整座西阁,挂出回避的灯笼,省得有人打扰。但他本来喜欢热闹,一见冷冷清清,立刻点来四位姑娘相陪诸友:陪林敏之的名叫古爱仙,陪文亦扬的是柳如仙,陪胡桐的是连玉仙,还有一位沈群仙是他的旧识。这四位姑娘除了沈群仙和黄仲三显得络熟之外,其余三人年纪全在桂魄方圆的破瓜年华,各带有几分少女的矜持。但文亦扬心头有事,而且未曾经过这种场面,纵是美姝左侧,除了正襟危坐,那会动什么绮念?
  香茗过后,沈群仙起身一笑道:“黄公子,你们点什么菜,来什么助兴,也该吩咐吩咐了。
  黄仲三一眼瞥见文亦扬那付神情,不禁好笑道:“表弟,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文亦扬正在沉思,被他问得一怔,道:“表哥难道不知?”
  黄仲三指着他身旁的柳如仙,笑道:“你休冷落了人家姑娘,给陈大娘知道了得害她挨一顿板子。”
  柳如仙苦笑道:“黄公子别说这话,大娘决不会打我,其实文公子心事重重,我不敢妄自猜测,当然也无法加以慰解。”她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向文亦扬笑道:“公子有何心事,能否向贱妾一说?”
  林敏之笑道:“他最喜看人舞剑,你们把神女宗的绝艺施展出来,他就乐了。”
  沈群仙忙道:“饿着肚皮看舞剑,是什么戏味?”
  黄仲三将席上的菜单向胡桐面前一推,笑道:“小兄弟,请你点几味菜好吗?”
  胡桐笑道:“何必看单点菜,只怕点了,这里做不出来。”
  沈群仙笑道:“公子莫小觑了敝院,随你点什么山珍海错,无不咄嗟可办。”
  “是吗?”胡桐淡淡一笑道:“那么,先来一味珠参蒸鲍鱼罢。”
  他一点出这味菜,不但沈群仙愣住了,就连黄仲三那样的富贵膏梁子弟也未见未闻。沈群仙没奈何地苦笑道:“鲍鱼倒有现成,什么叫做珠参?”
  胡桐笑道:“就是药材店里用作补眼力的珠参,也许厨司会弄,他要是不会,就叫他来这里请教好了。”
  这几句话直把沈群仙说得有点不服气,扭转腰肢而去。
  文亦扬好笑道:“桐兄弟,你尽管说些难弄的菜式,莫要吃到天明了么?”
  胡桐摇摇头道:“说实在话,桂林各酒家,除了这里就弄不出什么好菜,不趁机点出来,还能那里找吃的?不过,要由小弟来点,只怕说了十样,他们就有九样做不出来,休把高唐院这块招牌拆了。”
  陪着他的连玉仙笑笑道:“公子试说来看看。”
  “好,拿笔来写。”胡桐取来纸笔、一连写下十个菜式:“枸杞蒸猴脑”、“犀心炖天麻”、“土木参熊掌”、“鱼翅象筋汤”、“罂粟花鸡舌”、“螺油炒田鸡”、“红烧鲮鲤”、“清蒸牛髓”、“炸鹧鸪”、“红烧海狗”。各人看了,都愣了。这十个菜,不是主菜难寻就是配料欠缺,“清蒸牛髓”最简单,但在三更半夜也是没有寻处,连玉仙摇头笑道:“胡公子到过五羊城吧,否则那找来这些刁钻古怪的菜式?”
  胡桐点点头道:“连姑娘果然慧眼,小可在百粤住了不少时候。”
  文亦扬心念一动,想到这些菜式若要弄个齐全,敢非千金莫办,这位衣着无华的少年居然一口气写得下来,应该有点来历,猴山石壁上发现有人以“铁笔指”留言示警,据说“铁掌诛心”姓胡,曾经往海外学艺,广东又是出海的重要口岸,莫非竟和这少年大有牵连?
  他想问,但当着多人面前又不便问。沈群仙已匆匆走了回来,摇头苦笑道:“胡相公的菜式太难,请随意点些鸡鸭甲鱼之类罢。”
  她一眼看到桌上胡桐开的菜单,更加咋舌摇头,当下由黄仲三点了菜,传呼上岸,顷刻间便由侍女送来,酒刚过三巡,文亦扬已忍不住向林敏之问起有关品心阁主人的事,柳如仙这才恍然大悟道:“文公子原来要寻大娘说话,方才何不早说?贱妾这就替你去请来就是。”说罢起身而去。
  半晌,她陪着一位四十来岁,面目慈祥的妇人进入水阁,各人知是神女宗的分院主,赶忙起立相迎。那妇人一见林敏之和文亦扬在座,立即侧身行礼,笑道:“源来是林少侠和文公子大驾光临,小妇人竟失远迓。这位黄公子也是熟人,还有这位小相公尚未见过。”
  林敏之见对方先招呼他,忙替各人引见,并请陈细君就座,然后说道:“小可若只是来贵阁吟风弄月,自是不敢惊动大娘,但今夜想藉游乐的机会,向大娘请问一桩奇事。”
  “哦——”陈细君美目向四处一瞟,随即吩咐道:“你们四个往阁外巡视,什么人也休放进来,还得留神水底。”
  沈群仙四女同声答应,盈盈而起,各奔一方,四条倩影全倚在阁外阑干上。
  陈细君见她们已经站妥方位,这才回头笑道:“少侠欲问的可是有关猴山老人的事?”
  “正是。”林敏之点点头道:“猴山洞里死了三十九人,全是武林上成名人物,就是没有女人在内,大娘未去猴山,可是事先获知信息?”
  陈细君一脸惊愕之色,接口道:“去猴山的人尽死,我也是事后获知,却不知死了多少人。当时因为幽兰妃子的弟子好洁,不愿去那些肮脏的地方,我就索性请她主婢光临敝阁,还附带邀了一干女侠,只有那闹杨花女侠作别离去,但她去了不久便又匆匆赶来报知凶讯,我想向她细问,她却迫不及待地又走了。后来我们这十几个女的曾经商议了一下,情知被邀往猴山的尽是武林俊彦,既然在顷刻间死个净尽,我们这伙女的打明里去,也必定送死,于是乃由小妇人与净慈寺的干婆子悄悄前往察看,果见满洞尽是尸骸,但那洞里有毒,不能深入,只好退了回来。今晨刚送走一干女侠,忽又听说九嶷山和宣城的南漪湖、霍邱的西湖,都发生了类似的事,这真令人莫测高深。林少侠是几时去了猴山?死的人可有昨夜见过的那位猴山老人在内?”
  林敏之轻叹一声道:“小可与文老弟和马老夫子到猴山时,已是天色快亮,并未看到猴山老人。”
  陈细君转看文亦扬一眼,诧道:“文公子不谙武艺,去猴山干什么?”
  文亦扬暗恨林敏之说破他也到过猴山,但转念一想,觉得此事终难瞒得太久,索性微笑道:“学生虽不谙武事,然而赋性好奇,请林兄和马老夫子背着奔跑,实在也不好意思。”
  陈细君轻叹一声道:“文公子昨夜一口说破猴山老人之伪,语警群迷,智慧确非常人能及,然而文武殊途,武人性格多半暴戾,以后还是少去那种凶地为好。”
  文亦扬拱手称谢道:“大娘金玉之言,自当拜领,但班定远能够投笔从戎,学生未尝不可掷笔学剑,方才大娘说九嶷山、南漪湖、西湖,都发生了类似的事,这显然是一整套的阴谋,阴谋者要把中原闹个鼎沸不安,以图从中取利,已无所谓凶地善地了。”
  陈细君笑道:“文公子有志习武,自属可喜,凭公子这付大好筋骨与智慧,若获良师指点,多则十年,少则八年,定能成就武林一朵奇葩,可惜就是良师难遇。”
  文亦扬抓住机会,拱手短揖道:“武林中有那些奇人异士,尚请大娘指点一条明路。”
  陈细君指向林敏之,笑道:“林少侠师尊云台居士就是……”
  林敏之眨眼眨眼道:“恩师再也不肯收徒,此路决行不通。”
  陈细君蛾眉微皱道:“若果像令师这样的正人个个不肯收徒,这事就十分难了……幽兰妃子和本门都不收男徒。所为六大门派不是戒律养,门墙高大,令人爬不进去,就是妄自尊大,挟技自珍,不肯尽心指点。再说当年威震寰宇的四霸天:东霸天铁笔诛心胡性初,狠狠做了几件震惊朝野的大事之后,便无消息。西霸天银髯翁任归人到中原游历几年,也就隐匿无迹。南霸天就是猴山老人,但若他真的一变而成为恶人,岂能再学习他的武艺,同归于尽?只有一位北霸天百忙尊者,他座下三位弟子手创龙船帮,听说他本人还在世上,若能获他弟子引进,不难有大成就,可惜龙船帮又有并呑武林之意,学了他的武艺,只怕也不太妥当哩。”
  文亦扬仔细忖度对方先后两番说话,觉得这位阁主果然并不是坏人,于是又笑笑问道:“难道武林中除了这四位霸天,就没有武艺绝高的奇人异士了么?”
  陈细君颔首道:“有是有,但这几人的艺业要比四霸天略逊一筹,而且也不知还在不在世上。算起来第一位要推潇湘恨客丁云衢,已有三十年绝迹江湖,若果此人尚在,南霸天也许就有所争夺,第二位要推‘天风百变’文今古,但这人听说已经死在北方……”
  “什么?”文亦扬蓦地一惊道:“天风百变已死?”
  陈细君看他神情,骇然道:“文公子莫非就是天风百变文大侠的后人?”
  原来文亦扬听说“天风百变”文今古已死,而自己学的正是“天风百变”,若果何生梧是“天风百变”本人乔装,则在北方被杀的显然就是自己的生父!他以为必是自己生父因与“天风百变”同姓同名,而致被人误杀,“天风百变”乃抱着报德的心情,乔装教授自己学艺,怪不得十几年来,万错翁何生梧对自己一家慈爱有加,近来又因发现仇踪而紧急迁移了!他因为想到这些,是以不禁惊叫出声。
  但是,他在这种极端惊恐中,还抱着一线希望,急镇摄心神,问道:“学生再请问大娘,死的文今古是不是天风百变?”
  陈细君诧道:“难道有两个文今古?”
  文亦扬长叹一声道:“家严亦名‘文今古’,但他老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确实是个文人,而且中过进士,不知天风百变文今古被杀时情形如何?”
  陈细君沉吟道:“当时情形据并不清楚,据说那天风百变不知因何功力尽失……”
  “哎!”文亦扬哀叹一声,身子往后便仰,晕了过去,合座顿时乱作一团,在阁外防备外人的四女也涌回阁里,坐在他左侧的胡桐伸臂拦住他背后。林敏之也由右侧挽住他右臂,出手如电,连封他几处穴道。
  陈细君急道:“先扶他往短榻将息,林少侠封他穴道虽是好事,但他不懂内功,此间又无人能替他通关,只怕淤血难散,待小妇人去找散血药来。”
  林敏之不待话毕已和胡桐把文亦扬抬到酸枝榻上。
  胡桐由身畔取出一个小荷囊,掏出一粒蜡封丸药,秀眉微皱道:“文兄是急痛攻心,我有绝妙的丹药在此,可否让他服用。”
  林敏之急道:“快给他服下就是。”
  胡桐掰开蜡丸,异香扑鼻,塞进文亦扬口内,讨来一小杯酒,把丸药送下腹中,才叫道:“林兄赶快放开他的穴道,让他血脉自行。”
  林敏之拍开文亦扬穴道,立闻他腹内叽咕疾响,连毛孔里都发出异香味,不禁大诧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丹药?”
  胡桐藏起书囊,笑道:“小弟也不知是什么丹药,只知是家君在十几年前和一位异人下棋时赢来的。小弟发过心气痛,曾经服了一粒,如今再也没有了。”
  文亦扬服下灵药,双目猛可一睁,叫一声:“爹啊!”泪如泉涌。
  黄仲三忍住两行急泪,拍拍他的身子道:“表弟,你且休着急,姨父未必即死。”
  文亦扬猛可再开俊目道:“真的?”
  黄仲三凄然一笑道:“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既然曾有两人同名同姓,怎知不曾出现第三个?表弟你具有超人的智慧,应该节哀细思才是。”
  他这虽是慰藉的话,却使文亦扬重开希望之门,止泪惨笑道:“你说的是,方才是那位以药救我?”
  林敏之道:“就是胡……”
  文亦扬急忙起身一揖道:“多谢兄弟的妙药,此恩……”
  胡桐嫩脸一红,笑道:“你好不经世面,吃一颗丹药就什么恩不恩的,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岂不要磕破了头皮了?”
  文亦扬正色道:“一饭之恩尚不可忘……”
  “好,我吃了你们一餐饭,赠了你一粒药,彼此不欠,我也该走了。”一个转身,真的要走,急得文亦扬由榻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苦笑道:“小弟一时失言,幸毋介意。”
  胡桐摇头笑道:“我没有怪你,是真的要走了。”
  文亦扬央求道:“胡兄这样一走,可不是不可见谅么?”
  胡桐一晃脑袋,笑道:“你哭哭啼啼的,教人如何吃得下,坐得稳?”
  文亦扬苦笑道:“胡兄答应不走,小弟也不再哭。”
  这时,陈细君拿了一包药匆匆走来,见文亦扬已是神清气朗,愕然道:“文公子你竟是好了,服过什么灵药?”
  林敏之赶上把话说了,阁中余香尚在,陈细君嗅了一下,无限惊异地道:“这好像是传说中‘异龙丸’的殊香,是以香中带甜,不知是也不是?”
  胡桐摇头笑笑,却未作声。
  各人重新回席,痛饮片刻,文亦扬又由陈细君口中获知“文今古”被杀的地点,是开封府到陈留之间,时间也是十三年前。不论时间、地点,都和父亲的失踪暗合,何况那人“突然失去功力”,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注脚!
  然而,这番他没有哭,也没有晕,但见他将那猛烈的“三花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口里直灌。
  黄仲三看得骇然道:“表弟,我看你借酒浇愁,倒不如高歌当哭,停下酒杯,唱两出也好。”
  “好。”文亦扬苦笑道:“看在‘高歌当哭’这四个字上,拿管弦乐器来。”
  一曲高歌,只听他唱道:“烂银盘拥,冰轮动。碾玻璃万顷,无辙无踪。今宵最好,来夜怎同?留恋孀娥相陪奉。天公。莫教清影转梧桐。倩影直须胜赏,想人生如转蓬。此夕休虚发,幽欢不易逢。快吟胸。虹呑鲸吸,长川流不供。更净听江楼,笛三弄。一曲悠然未终。裂石凌空声溜亮,似波心夜吼苍龙。唱道,醉里诗成,谁为击金陵半夜钟?我今欲从,嫦娥归去,盼青鸾飞上广寒宫。”
  歌声甫歇,东西两阁轰然喝釆,但南湖对面的垂扬岸上,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原来躲在这里。”
  狮獒犬“汪——”一声暴吼,四脚一展,已冲过小桥。
  文亦扬脸色一变,即要拔步冲出。
  陈细君急忙握紧他的手腕道:“文公子你不谙武艺,徒死无益,那人不见得就是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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