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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盐枭
 
2019-08-14 20:51:11   作者:倪匡   来源:倪匡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苍白的脸,被晚霞映得发出异样红光的陈典文,耳际似乎通在响着唐荣的话。唐荣在和他分手之际,道:“少爷,你别难过了,难怪兰姑,张先生是有他的本事,你看,这一年,有哪个兄弟,犯了帮规的?他们不是为了许老拐,而是不肯连累了义薄云天的张先生!”
  陈典文反覆地回味着那番话,这番话听在他的耳中,极不是味道。而如果唐荣不是直肠直肚的汉子,也决不会在他的面前讲这种话。
  陈典文苦笑着,他只好希望张翱是真正地喜欢兰姑,是真正希望振兴盐帮,做一点事业,而不是如他一直在怀疑,而又找不到丝毫证据的那种,别有用心。
  到了日本,陈典文过着和以前二十年完全不同的生活,他像发了疯一样地读书,吸收着一切新的知识。如果大时代不是那么动荡,陈典文可能成为极其出色的科学家。
  但是,那年代,正是中国最动荡的时代,反清革命,正如风云澎湃,多少满怀理想,热血沸腾的革命志士,集中在日本,陈典文很快地就认识了其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隐名中山的孙文、气度轩昂的黄兴,和这些胸怀广阅、志向万里的人物相处,陈典文迅速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微小和太微不足道了!盐帮的总管,在扬州城的街道上高视阔步,可以使得所有路人恭候在路边,等他过去,也足以使人踌躇满志,可是比起有勇气将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挑在自己肩上的革命志士来,陈典文真想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掴上几下。陈典文很快就成为极其活跃的革命份子,他几乎忘记一切地工作,偷运军火,直接参加一次又一次的武装起义,凭借他特有的江湖豪气,去说服大大小小的武装力量,倾向革命,摒弃满清。
  陈典文有可能成为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如果不是他知道盐帮发生了意外的话。
  当陈典文狂热地投身革命之际,他几乎将过去的生活,完全忘怀了,在将近两年的时间内,他和过去的生活,完全没有联系,他在这期间所做的事,和如今这个故事,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不加详述,只有一件事,是有关系的。
  那就是,当革命的经费筹措困难之际,陈典文解下了他常年佩在身边的那柄小金扇,托一个靠得住的革命同志,从上海到扬州去找唐荣,随着那柄小金扇一起的,还有一封他亲笔绘制的地图,信上所写的,是要唐荣根据地图上所绘的地点,找到一万两黄金,并且设法将之运到上海,作为革命的经费。
  那一万两窖藏黄金,是传说中有金山银山,沉在兴化湖底,连得兴化湖水也为之高涨的盐帮历数百年来,积下来的财富中的不知几分之几。
  盐帮的确有着数不尽的金银,只是这些金银,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却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盐帮帮主。那是盐帮之中的顶峰秘密,永远只有一个人知道,当年清兵入关,将潘家大宅拆成平地,也没有找到什么??
  当年,秘密随着逃亡的潘家子弟,到了青海,而陈家和潘家,是在青海共患难的,所以自那时起,潘家将三处窖藏的地点,告诉了陈家,规定也只能由陈家的一个子弟,知道这个秘密,并且决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典文知道三处盐帮财富埋藏的秘密,一处是一万两,另外两处是五万两,而据知,盐帮财富,是共分一百处,秘密地被藏着。
  为了革命,陈典文才将这一处窖藏,献了出来,被他派去的那位革命同志,在带着金子到上海的时候,还带来了唐荣。
  那时,陈典文正在广州,参加他第十几次的武装起义,唐荣在上海未见到陈典文,坐上了大洋轮,到了香港,再从香港到了广州。
  陈典文和其他的革命同志一样,是满清政府头等通缉的对象,唐荣到了广州之后,也是久经转折,才见到了陈典文,在陈典文住所院子的一株大榕树下,唐荣紧握着陈典文的手臂,一时之间,激动得讲不出话来。
  陈典文转拍唐荣的肩头,道:“任务完成了么?”陈典文讲的话,唐荣已经有点不怎么听得懂,他要怔上一怔,才道:“全起出来了,总如共一万两,还是老秤,合起现在的斤两,足有一万一千六百多两,成色也好极了,已经到了上海。”
  唐荣讲到这里,向榕树根上,大口地吐了一口水,道:“真想不到,那道小石桥,每天有几千个人踏过,谁能料得到,桥面上的那两块,不是大石,是整块的金块,要是早叫人知道,扬州那么多人,每人啃上一口,也将这些金子啃完了!”
  陈典文笑了笑,道:“那算什么,还有两处窖藏,你更做梦都想不到!”
  陈典文陡地住了口,虽然陡地住了口,虽然他和唐荣的关系,与众不同,但是事情有关盐帮窖藏的骇人巨富,究竟是不容多漏口风的。
  唐荣也立时住口,没有再问下去,两人呆了半晌,陈典文才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道:“我叫你对兰姑说一声,我为了革命,不得已要这样做,兰姑的意思怎么样?”
  唐荣陡地一怔,张大了口,望着陈典文,像是他所听到那句话,是最奇怪的话一样!
  陈典文也怔了一怔,唐荣的神态实在太特别了,那令得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问才好,因为这两年来,盐帮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全然不知道,就算想问,也无从问起。
  过了半晌,唐荣才做了一个鬼脸,越是没有机心的人,越是要装出胸有城府的样子来,那样子也就格外惹人发笑,他笑着,道:“少爷,连我也不能说?”
  陈典文有点恼怒,道:“唐荣,你在捣什么鬼?”
  唐荣忙挺直了身子,道:“少爷,兰姑不是和你在一起,她不是到日本找你去了?”
  陈典文的耳际,“轰”地一声响,怔怔地望着唐荣,一时之间,他更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兰姑到日本找他去了?这话是从哪儿说起?
  陈典文在一怔之后,不由自主喘着气,道:“你慢慢说,别急,告诉我,兰姑,怎么到日本了?”
  他在叫唐荣“别急”,可是他自己却急得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唐荣搔着头,道:“大婚之后,不到半年,兰姑就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走的,只知道她走了,又过了不多久,到日本去了,到日本去,为的是找你,要和你在一起!”
  陈典文顿着脚,道:“这是什么话,张翱呢?”
  唐荣叹了一声,道:“张先生?真是难为了他,唉,你想想——”
  陈典文忍不住喝道:“少废话,张翱为什么不去找?他怎么不去找兰姑?”
  唐荣呑了一口口水,道:“少爷,你听我说,张先生他……他……帮里人人都说,兰姑早就给了你,可是张先生也没说什么,一样尽心尽力,替盐帮办事,不过兰姑还是忘不了你,所以走了,到……”
  唐荣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典文已经把不住全身发起抖来,陡地扬手,“叭”地一声,在唐荣的脸上,打了重重的一个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唐荣那样的大个子,也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陈典文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可是他心中的愤怒和激动,已到了极点,道:“这是谁说的?”
  唐荣掩着脸,道:“我不知道,兰姑……走了之后,帮里人人都那么说,他们……都那么说……我也……这么说……”
  陈典文的身子,仍在把不住发抖,他已经感到,一个重大的阴谋,他曾有过预感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事实!
  他连连吸了几口气,才道:“帮里的事呢?双龙争珠令呢!”
  唐荣的手放了下来,他的脸上,红肿了一大半边,他道:“帮里的事,是张先生在理着,双龙争珠令,我也不知道。”
  陈典文本想问,张翱在当帮主,大伙儿心服么?
  可是,他这句却没有问出口,因为,他从唐荣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来,张翱正深得人心,他一定已经成了盐帮实际上的帮主。
  陈典文再吸了几口气,他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块大石堵住一样,要用很大的气力,才能发出声音来,道:“你……将我的信,给张翱看了?”
  唐荣急忙摇着头,道:“这规矩我懂,帮里藏宝的事,除帮主之外,谁也无权知道。”
  陈典文苦笑了一下,道:“你以为兰姑和我在一起,我又叫你将信给兰姑看,你没有起疑?”
  唐荣苦笑着,道:“我……我以为你是想假撇清,表示……你和兰姑的那档子事,没有干系!”
  陈典文吼道:“我为什么要撇清?”
  唐荣吞了一口水,道:“少爷?你想想,张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才,他要是上京当官,这上下,只怕已经是军机大臣了,他娶了兰姑……这样子一走了事……”
  唐荣嗫嚅道,没有再往下说,但是陈典文心头冒起的寒意,却越来越甚。从唐荣的态度上,他明白了,在盐帮上下人等的心目之中,他们尊敬的“张先生”,是一个受了极大损害的人,他的妻子私奔了,奔向了她莫须有的旧情人身边,而他却还留下来,为盐帮出力办事,盐帮上下,人人都会觉得欠了他的人情债,所以更加要死心塌地拥护他!
  陈典文不住地摇着头,道:“唐荣,没有人想到过,这一切,全是安排好了的阴谋。”
  唐荣听得立时张大了口,反问道:“阴谋?”
  陈典文知道,和唐荣这样的浑人,是讲不出什么来的,他只好问道:“潘七叔呢?”
  唐荣现出悲哀的神色来,道:“中风死了,少爷,你走了两年,帮里的情形已经很不同了,很多新来的人,全是头挑的高手——”
  陈典文挥了挥手,呆了半晌,才道:“你是说,盐帮整个成了姓张的了?”
  唐荣皱着眉,像是很难开口,过了片刻,才道:“也不能这样说,不过,你现在回去,一定被当作陌生人!”
  陈典文的心中,陡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可怕的念头,那种可怕的念头,令得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道:“唐荣,兰姑娘会不会已经死了?”
  唐荣吓了一大跳,道:“这……怎么会?”
  陈典文疾声道:“她走了之后,有什么人见过她?”
  他在“走了”两字上,特别加强了语气。唐荣道:“有,有一个叫李和顺的,盐场里的,在淮北盐场到海边那条路上,见过兰姑,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潘七叔带着几个人去追,可是没追上,回来,七叔就中风了!”
  陈典文慢慢地挺直了身子,他和唐荣讲话的那段时间中,像是背上负了重担一样,等到他挺直了身子,他才道:“我们——”
  唐荣高兴地道:“我们回扬州去?”
  陈典文道:“不,我们去找兰姑,到日本去找她。”
  为了陈典文要到日本去找兰姑,取消了可能改变历史写法的一次武装起义,革命志士人人钦仰的黄兴,和陈典文作了竟夜的长谈,但是陈典文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黄同志,革命要我出力,我决不推辞,但是现在,我一定要找兰姑,一定要去找!”

×      ×      ×

  陈典文和唐荣一起到了日本,一方面,尽一切可能找寻兰姑;一方面,和以往不同,陈典文开始通过一切可能的联络来取得盐帮的消息。他知道,张翱一直在当实际上的帮主,盐帮的重要位置上,已全变换了新人,而张翱还在不断网罗各地高手,连一些江湖上臭名昭彰的人,也进了盐帮。
  陈典文本来早就要回扬州去,和张翱摊牌的,可是,汹涌澎湃的革命,还是将他牵了进去,在一次运转军火之中,发生了意外,他身受重伤,那使他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医院中,躺了将近五年,这五年,使他的脸变得更苍白,而他在医学权威一致认为不可能的情形下,逐渐复原,当他又可以开始行走之际,革命已经成功了。
  当陈典文和唐荣两人,终于又看到扬州的破旧的城垣之际,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他们两人,都穿得十分普通,进扬州城后第一件事,他们就是蹲在面摊上,捧着又大碗又烫手的长鱼面,送着辣口的烧酒,听着久违的乡音,心中有着无限的感慨。
  陈典文并没有立即去见张翱,因为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事,他过去是盐帮的总管,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他早已被摒弃在盐帮之外了!
  面摊就在离荷香巷不远一幅空地上,抬头望去,可以看到陈典文买给荷香的那所巨宅的帘角,而且,还隐隐可以听得鼓乐声自巨宅中传了出来,不过陈典文一直没有抬头向那所本来是他的宅子望一眼,他只是近乎贪婪地呑着面,一叉一叉地用筷子将背上花纹斑驳、腹际泛着金黄色的鳝鱼往口里送。唐荣则忍不住向摆面摊的老头问了一句:“那边好热闹啊!”老头回答道:“你是外地来的吧?”
  唐荣虽然是粗人,可是他也知道,在这当口,他和陈典文又回到扬州,虽然他还不知道陈典文究竟想怎么样,但是越秘密越好,所以他忙含混地道:“是,才从徐州下来。”
  面摊老头道:“那就难怪你不知道了,今天是荷香姑娘的生日!”
  陈典文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唐荣实在忍不住又道:“那荷香姑娘是——”
  面摊老头还没有回答,几个一起在吃面的人,一起笑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荷香姑娘是什么人,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一样。
  听着那种讥讪的笑声,唐荣不禁瞪起了眼睛。那几个人可一点不在乎,还是一个劲笑着,其中一个,伸着油腻腻的筷子,几乎直指到唐荣的鼻子上,说道:“老哥,你要知道荷香是什么样子,也容易得很,荷香院新订的规矩,入门,就是十块大洋!”
  唐荣直跳了起来,道:“什么?”
  那几个大汉又笑了起来,一个道:“吓坏你了,是不是?荷香是——”
  唐荣没有再听下去,因为陈典文已放下了碗,付了钱,向外走了开去,唐荣急急跟在后面。
  十块大洋,当然吓不倒唐荣,唐荣陡然之间跳了起来,是因为听到了“荷香院”三个字,那是一个妓院的名字,那么说,荷香她已经——。
  唐荣追上了陈典文,急喘地道:“少爷,我不知道荷香她——”
  陈典文向后摆了摆手,道:“你走了也很多年了,她除了走这条路,还有什么办法?”
  唐荣一顿脚,道:“我就不信饿得死她,她好歹是你的人,这………这样一来,你的脸——”
  陈典文的声音还是出奇的平静,道:“我的脸?”他苦涩地笑了几下,又道:“或许,这正是有些人的目的,他们要将盐帮原来的人物,全都弄成是江湖上的败类,声名越坏越好!”
  唐荣的声音听来激动、粗嗄,道:“少爷,我们回来了,找张翱去!”
  陈典文摇了摇头,道:“不急,我先得去找许老拐!”
  唐荣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与文要去找许老拐有什么作用,陈典文也没有再说什么,唐荣也只好在后面跟着。
  一看到了扬州城的城墙,陈典文就打定了主意,他第一个要见的人是许老拐。
  那是他在将所有的事,就他所知的,再三思索考虑了之后得出的决定。
  当年在刑堂上,种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没有一桩不是出人意料之外,但是在事后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一想,倒也是有一条可以一直循下来的,而许老拐自钉箱出来之后,伏地认罪,就是线头。一切的意外,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时,陈典文只是怀疑张翱,何以要保下许老拐来,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答案了,因为张翱已经成功地掌握了整个盐帮!如果说,张翱的一切行动,从那天,他在茶馆中现身开始,一直到夺得盐帮的大权,全是有计划的阴谋,那么,许老拐就是这一盘张翱已经大获全胜的棋局之中,最重要的一着棋!
  陈典文一直到现在,仍然不相信像许老拐那样的人,会在连云港附近,干下这样的滔天罪行。而且,在出了钉箱之后,竟一点不为自己辩护,立时伏地认罪,容得张翱在刑堂之上,能够从容发挥,这一点,不是也太突兀了么?陈典文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一直没有结果,自然,那非得等到见了许老拐,才能知道的。
  陈典文和唐荣向前走着,许老拐的住处,他们是知道的,可是,等到了他们熟悉的地方,抬起头来看时,他们却怔住了。
  许老拐原来的那所房子不见了,耸立在眼前的,是一所西式的花园洋房,这种洋房,他们两人当然见过,可是在扬州,却还真正少见。
  不过,是西式洋房也好,是中国式的古老大宅也罢,有一点是不变的,而且,从这一点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住在里面的,是盐帮的要人,那就是,在门口有两个黑衣短打的壮汉,横眉怒目地站着。 陈典文和唐荣两人,略停了一停,互望一眼,唐荣叽咕了一句,道:“嘿,许老拐怎么抖起来了?”
  陈典文沉声道:“你在扬州的时候,他怎么样?”
  唐荣皱着眉,道:“他不见人,说是在家里躲着,要闭门……闭门思过!”
  陈典文点了点头,迳自向前走去,来到了近前,门口那两个大汉,已经弹起了眼珠,陈典文仍然向前走着,那两个人的脸很陌生,自然是新来的了。就快来到门口,两个大汉一起伸手,抵住了陈典文的胸口,喝道:“站住,这是什么地方,容你乱闯?”
  陈典文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反应,只是道:“是我认错地方了?这……不是许老拐住的?”
  那两个大汉,一副又怒又好笑的神气,一个喝道:“放肆,许督导的府上,容得你乱闯?名字也不能乱叫!”
  陈典文怔了一怔,这一次,他是真的诧异了,也道:“许督导?我怎么不知道他做了官?”
  那两个大汉,大笑了起来,道:“空子,滚远点,盐帮有八大督导之职,你都不知道?”
  陈典文苦笑起来,他是盐帮的总管,这职务一直未被解除过,那是除了帮主之外,最高的职位!
  照现在盐帮的情形,帮主离奇失踪,生死未卜,他这个总管,就是代理的帮主,可是如今,那两个看门的小卒,居然叫他“空子”,那是帮会中人,对于根本不在帮会的人的称呼!
  陈典文并没有多争什么,只是道:“原来老拐当了督导,我真是悖时得很,烦你告诉一声,有旧朋友要求见,那总可以吧!”
  那两个大汉互望了一眼,一个扬手向围墙一指,道:“绕过围墙,到后门去,只要你说出姓名来历,每人可以领一块大洋!”
  陈典文一扬眉,道:“你当我是来告帮的?”
  那两个大汉的眼珠,又弹了出来,道:“不是么?”
  在陈典文身后的唐荣,可再也忍不住了,一声虎吼,踏前两步,喝道:“瞎了眼的王八蛋,滚开!”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齐伸,展开手指,向那两个大汉的肩头,抓了下去。
  那两个大汉,看来也有两下子,唐荣一动手,他们两人身形一挫,腰一扭,姿态还真不赖,眼看可以将唐荣的那一抓避过去,可是唐荣就在那时,手腕陡地一翻一沉,出手快绝,两个大汉一怔之间,一个左胁,一个右胁,已齐被唐荣抓个正着,唐荣五指一紧,手臂向上一抬,竟硬生生地将两个大汉,提了起来,直提得他们双脚离地,将两人的身子,抵在大铁门上。
  那两个大汉,杀猪一样叫了出来,只见大铁门内一阵脚步声,十几个人一起奔了出来,来到门口,为首一个疾声道:“放下!” 那人一面说,一面打开了铁门,陈典文站在一旁没出声,并不惹人注目,唐荣却是双眼圆睁,将两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粗壮高大的大汉,提得双脚离地,这份惹眼可别提了,所以奔出来的人,首先看到的是唐荣,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向唐荣望了一眼,便满脸吃惊,道:“唐爷,是你!唐爷,怎么了?”
  唐荣在盐帮中的地位也很高,那人认得他,他却只不过觉得那人脸熟,他“哼”地一声,双手向地上一摔,那两个大汉跌下来,为首的那中年人,已在唐荣面前,叉手而立,神态十分恭敬。
  唐荣冷冷地道:“怎么,现在规矩全变了?”
  那人忙道:“别生气,现在新兄弟多,他们不认得唐爷!”
  唐荣冷冷地一哼,道:“也不认得陈总管?”
  直到唐荣伸手一指,各人才注意到陈典文,不认识陈典文的人,自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那十来个人,也有三、四个,是盐帮的旧人,一看到了陈典文,连脸都黄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陈典文淡然道:“许老拐在不在?”
  为首的那中年人忙道:“在!在等我去通报!” 陈典文冷然道:“不必了,我自己会进去。”
  他一面说,一面已跨进了大铁门,唐荣跟在陈典文的后面,几个盐帮的旧人,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急忙在后跟着,不认得陈典文的那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道:“这痨病鬼似的是什么人?”
  另一个聪明伶俐的立时答道:“你没听说是陈总管,八成是那个抢走了兰姑的王八蛋,张先生大量,不愿追究,他倒还有种——”
  那人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之间,“呼”地一声,一枚鹅卵石直飞了过来,正好重重砸在他的口唇上,不但打得开了花,而且,门牙也掉了下来,破碎的口唇,沾在门牙上,看来令人发颤,那人痛得一阵发抖,自然再也讲不下去了。
  其余各人抬头看去时,只见几个人在向前走着,也没瞧出是谁发出那枚鹅卵石的,通过花园的那条路上,全是鹅卵石,鹅卵石总不成会自己飞了起来?
  陈典文向前走着,唐荣心中很高兴,陈典文刚才那一手,在陈典文身边的几个人,可能也没有看出来,可见得陈典文的功夫非但没搁下,反倒更精进了!
  来到了石阶前,几个跟着的人,抢前几步,上了石级,推开镶花玻璃的门,大声叫道:“陈总管到。”
  那几个人齐声一叫,声势极大,楼梯上,恰好有两个人下来,怔了一怔,齐声喝道:“什么陈总管?”
  陈典文也恰在这时跨了进来,道:“盐帮陈总管。”
  从楼梯上下来的那两个人,衣着十分华丽,一身白绸长衫,精工绣着十七、八只大蝴蝶,当他们撩长衫的下摆,向下走来之际,那些颜色艳丽的蝴蝶,就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陈典文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不过,他毕竟曾是盐帮的总管,和各路江湖人物,都有接触,江湖上出名的人物,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郅两个人这一身打扮,不消说,一定是早已出名的胡家兄弟了。胡家是皖南的世家,沿着长江,不知有多少良田,胡家传到了胡金、胡银这一代,两兄弟却好武若命。
  常言道:有钱好办事,胡家有的是钱,胡金、胡银两兄弟好武,自然有会武功的人上门,多少年下来,两人居然也学了一身武功,不过两人除了一身武功之外,别无所能,偌大的家财,也经不起每天开起饭来,有上千人等着吃。听说他们兄弟两人,进了黑道,不过也没有确据,这时在这里见到他们,陈典文也不奇怪,他早就知道,张翱广招高手,已有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进了盐帮,比起来,胡氏兄弟实在算不了什么。
  胡氏兄弟一听得“盐帮陈总管”五字,立时站定了脚步,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一阵响,只见许老拐拄着一根拐杖,一身华服,左手上戴着一枚老大的钻石戒指,自楼梯上走了下来。
  许老拐看来,红光满面,显见得这些年来,他日子过得不错,如今这等情形,和当年在钉箱之中,口中咬着老山参,硬挺着延命之际,不可同日而语了。
  许老拐一现身,立时站定,伸拐向陈典文指,厉声喝道:“陈典文,是你,你还有脸来见盐帮弟兄?”
  陈典文要见许老拐,本来有许多要说的话,可是,他再也料不到,许老拐一见面,就会声色俱厉,他双眉略扬,道:“老拐,我有话和你说!”
  许老拐的声色更厉,道:“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要说,开刑堂再说,将他拿下!”
  陈典文还待说,胡氏兄弟已经一声答应,手在楼梯的扶手上一按,身子向下,直落了下来,同时,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大客厅中,立时多了二、三十人。在胡氏兄弟向下跃来之际,唐荣的忍耐,也到了极点!他已经忍了不止一天两天,而是忍了好几年!好几年的怒气,在一刹间发泄了出来,简直像是出了柙的老虎一样,只见他双拳一碰,发出“砰”地一声,大喝道:“来得好!”
  一面喝着,一面身子旋转,已经在刹那之间,向前,向左,向后,向右,呼呼风生,片刻之间,连打出了七、八拳之多。
  随着他那疾如轰雷的八拳,中拳的八个人的呼叫声,老大的身躯跌翻声,家具陈设被撞翻打破声,再加上唐荣酣畅淋漓的叫声,大厅之中,简直像是一个有上百人的战场一样。
  唐荣一动手,陈典文也有了行动,当胡氏兄弟落下来之际,陈典文的身形,向上一纵,直上直下,拔了起来,在半空中和胡氏兄弟相遇,相距不过两尺。
  胡氏兄弟也算了得,身在半空,陈典文突然迎了上来,两人在事出意外之际,居然还各自起脚,向陈典文攻了过来。陈典文身子同前一翻,凌空一个觔斗,在两人的头上翻了过去,避开了两人的一脚,到了两人的背后,双肘一缩,撞在胡氏兄弟的背上。
  这一撞,令得胡氏兄弟各发出了一下惨叫声,向下面直跌了下去。
  本来,陈典文的身子也要向下落下去的,可是那一撞,却给他垫了力,他非但不向下落去,又向上升了起来,双脚已站在楼梯的扶手之上。
  唐荣在下面,大打出手,从他的呼叫声听来,他正打得极其过瘾,陈典文才一站定,许老拐挥起拐杖,打横扫了过来。
  陈典文向上一跃,避开了一拐,再凌空一翻,已落在许老拐的背后,伸手抓住了许老拐的后颈,左手在许老拐的肩上轻轻一拍,道:“老拐,不管有什么事,总得让我说话!”
  陈典文的那一拍,并没有用力道,可是许老拐的身子,却已发起抖来。
  这时,楼下仍是打得不可开交,哗啦一声响,一个康熙五彩的花瓶,成了碎片,“嗤嗤”两下,一幅马远的山水,成了五片,而楼上,也传来了一阵娇呼声,有五六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在楼梯口,挤成了一团,一副害怕的神气向下面张望着。
  陈典文向那些女人望了一眼,又道:“老拐,上去,我有话说!”
  他的右手,始终抓在许老拐的后颈上,许老拐一面发着抖,一面发出极难听的闷哼声,转过身,由陈典文押着,一直向上走去。
  到了楼上,惊呼的女人更多,看得陈典文有点眼花撩乱,陈典文推着许老拐,直进了一间房间,一脚将门踢上,才松开了他,他一松手,许老拐就转过身来,陈典文四面一看,道:“老拐,日子和以前不同了?”
  许老拐喘着气,同后退着,陡然之间,在一张桌子前站定,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柄大头六子来,对准了陈典文,他虽然握枪在手,可是看起来,他比陈典文要紧张得多,甚至握枪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到了这里之后,一切的发展,远在陈典文的意料之外,但是陈典文却开始明白了。
  陈典文来找许老拐,本来是想好好套问一下当日他所未能想得通的许多疑问的,可是现在,看来不必问,已经有了部分答案了。
  许老拐要不是做了极度的亏心事,决不会一见到他,就这样色厉内荏的,但是,他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陈典文望着大头六子黑洞洞的枪口,陈典文在这十年来,对那种机械的知识,已经到了专家的程度,对于许老拐的手指,只要扳一下,他纵有一身武功,也得一命归西这一点,一点也不怀疑,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盯着许老拐因为过度紧张,而在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道:“兰姑在那里?”
  许老拐陡地震动了一下,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免得抓住枪的手抖得太厉害,他并没有回答。
  陈典文又道:“兰姑在哪里?”
  许老拐叫道:“要问你,你……你……她……她……”
  许老拐实在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典文冷笑一声,道:“老拐,你害我不要紧,你不能害兰姑,天理报应,你不能全不顾了!”
  许老拐急速喘着气道:“我没有害兰姑,没有害她,没有!”
  陈典文的声音,冷峻迅疾,像是暴雷一掠地喝道:“兰姑在那里?”
  许老拐抖得更厉害,几乎是号叫出来的,道:“我不知道,那要问你,张先生说你将她拐走了!” 陈典文踏前几步,一字接着一字,像是铁锤在敲着钉子一样,问道:“张先生那样说,你信不信?你是吃了蒙药,还是故意装成不知道?”
  许老拐急速地喘着气,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破锣一样,翻来覆去地只说那几句话,陈典文又逼近了一步,许老拐陡地叫了起来,道:“站住。”
  许老拐如果真的要陈典文站住的话,当陈典文向他跨出第一步之际他就应该喝阻了,这时再来呼喝,已经迟了,陈典文陡地飞起一脚,正踢在许老拐的手腕上,许老拐发出一声怪叫,手枪脱落,陈典文跟着欺身向前,五指抓向前,将许老拐胸前的衣服,连他的皮肉,一把抓了个紧,大喝道:“老拐,你要是人,知道多少,对我说多少!”
  许老拐的身子一面发抖,一面道:“我……你饶了我,我没害兰姑,不过,当年我钉箱,在刑堂上认罪,他再保我,这全是说好了,我……”
  许老拐断断续续讲到这里,陈典文的耳际,陡地响起了“轰”地一声响,许老拐可能还在讲些什么,但是他却根本无法再听进去了!
  全是“说好了的”,那就是说,一切全是安排好了的,当年刑堂之中,许老拐一出钉箱,就自认了罪,接下来,张翱挺身而出,将许老拐保了下来,赢得了全帮上下的崇敬,也赢得了兰姑的芳心,这一切,全是早已安排好了的,目的自然是夺取盐帮的大权。
  陈典文在不由自主之间松了手,他只感到整间房间全在旋转着,他站立不稳,踉跄向后退着,一切全是“说好了的”,一切全是一个早经过处心积虑安排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实施得极其顺利,兰姑的下落不明,自然也是计划中的一部份。
  那么,现在兰姑究竟是生是死?兰姑已失踪了十年之久,她究竟在那里?
  陈典文在那一霎间,只觉得心如刀割,他眼前好像觉得有许多人影在晃着,可是他也辨不清楚谁是谁,陡然之间,他听得唐荣的一声怪叫,陡地一醒,看到唐荣老大的身躯,直飞了起来,一面怪叫着,一面在空中扎手扎脚,向着窗外,直飞了出去。
  紧接着,就是乒乓哗啦好一声响,唐荣的身子,撞在窗上,将窗子上的玻璃、窗格,全都撞得粉碎,唐荣整个人,也随着碎木、碎玻璃,一起跌了出去。
  陈典文在这时,看到房间里,确是多了两个人,一个他曾见过,是那年在刑堂上,张翱带来的六个人之一,那个瘦小干枯,一口川音的老头子,十年不见,仍然是那个鬼样子。
  另一个,身形壮硕,正在拍着双手,看来将唐荣隔窗子扔了出去的就是他,许老拐还在,只不过身子缩成了一团,全身发抖,像是在抽筋一样。
  陈典文一时之间,顾不得去看唐荣,他也知道唐荣皮粗肉厚,从二楼的窗口,叫人扔了出去,还扔不死他,倒是许老拐的样子,看起来很特别。
  陈典文陡地吸了一口气,来到许老拐的面前,一伸手,抓住许老拐的肩头,手向上提。
  陈典文本来是想,将缩成一团的许老拐的身子,提得站起来再说的,可是他手臂向上一提,许老拐的身子仍然缩成一团,倒叫他凭空提得双脚离了地,许老拐的神情十分古怪,只有一双眼,充满了难过悔恨,怔怔地望定了陈典文,口唇抖动,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陈典文是会家,一看许老拐的情形,就知道许老拐一定是捱了重击,伤得极重,多半是活不成了,他陡地喝道:“老拐,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老拐只是睁着双眼,望定了陈典文,眼中陡地迸出两行泪来,可是仍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陈典文还待问,已听得那瘦老头子阴恻恻地道:“这龟儿子就要见阎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啰!”
  随着这一句阴森森的话,许老拐的身子,越缩越紧,陡地一阵抽搐,双眼已翻白了。
  陈典文的心中极怒,可是他却十分镇定,他提着许老拐,走了两步,将许老拐放在一张椅上。这时候,唐荣的呼叫声,又自下面传了上来,还伴随着打架声,陈典文缓缓转过身来,盯着那瘦老头,瘦老头居然一本正经地问道:“听弟兄说,你自称是盐帮总管?”
  陈典文冷冷地道:“正是!”
  瘦老头“桀桀”笑了两下,道:“这个倒奇了,盐帮总管,只有一个,就是老子王老六,那里又冒出了一个来了?”
  陈典文冷笑一声,道:“盐帮的帮主是谁?”
  陈典文的意思,是要责问,盐帮的帮主大位,究竟是在谁的手中,可是王老六却皮笑肉不笑地道:“咦,你不是盐帮总管么?怎么连盐帮帮主是谁都不知道?”
  陈典文沉住了气,道:“没人和你插科打浑,帮主是谁?说!”
  王老六看来更镇定,冷声道:“南通张翱!”
  陈典文一声长笑,道:“好,张翱,帮主的信物是什么?双龙争珠令在张翱手里?”
  陈典文对自己这个问题,对方决不能有肯定的答覆这一点极有信心,因为兰姑已经看穿了张翱的阴谋之故,而在那半年之中,张翱一定已经用高强的手段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以致令得兰姑虽然看穿了他的阴谋,独力也难对付,只好一走了之。
  如果不是有一个名李和顺的盐民,曾在大王集附近,见过兰姑,那么,陈典文一定以为兰姑已死在扬州城了。而如今,兰姑离开了扬州,当然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兰姑能走得脱,有两件东西,她一定会带走的,一件是双龙争珠令,另一件,是盐帮上百处的窖藏金银的秘密,张翱的手段再高强,兰姑再对他死心塌地,也不会将这两件秘密讲出来的。
  果然,这时王老六的脸色,立时变了一变。
  王老六的脸色一变,陈典文就知道,双龙争珠令,决不在张翱的手中,而且陈典文还进一步想到,对方一定以为令牌,在自己手中。
  陈典文并不知当年,兰姑是如何发现了阴谋,他也不知道兰姑离开扬州之后的目的地在哪里,可是她是在向海边走,那是可以肯定的,她是不是准备出海,是不是真的准备来找自己?陈典文心中一阵阵发热,兰姑要是来找自己,为什么不取道上海呢?是不是张翱广派高手,甚至亲自出马要阻截她,所以她才选了那条荒僻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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