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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法场逃死劫
 
2019-08-16 22:14:52   作者:萧逸   来源:萧逸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大碗的酒端在手里。
  那汉子圆睁着一双老虎眼,——浓眉、阔口、狮子鼻,那么黑而浓,一根根像是刺猬也似的绕口胡子,生得满脸都是,尽管这样,仍然掩不住横过他前额上的那一道鲜红的刀疤。
  “来吧——不喝白不喝——就是做鬼也做个饱死鬼!是不是?”
  说着仰起头来,双手托着青瓷大碗,把满满的一碗酒喝了个点滴不剩。
  戴在他手腕上的那副手镣,少说有十来斤重,两腕之间连着的那条锁链子,黑黝黝的,那样子就像是条蛇,随着他移动起伏的两只手,不住的发出哗楞楞的响声。
  喝下了满满的一海碗白酒,那汉子猛笑一声,双手一抖,把手里的碗,摔了出去。
  “叭——”一声脆响!
  一只碗摔了个粉碎,碗碴子溅飞得到处都是。
  扬着眉毛,这家伙就手把面前的一只烧鸡撕开来,饿狼也似的啃吃着!
  ——那个人像是有满腹心事似的,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他。
  瘦弱、斯文、憔悴——
  是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看上去顶多不超过廿五岁,一身灰布裤褂,个头儿挺高,一头长发,乌云也似的披散下来,蓬松散乱着,总有十来天没有梳理过了。
  所谓“观其目而知其心”。
  尤其是这个地方,囚禁的十之八九都是杀人越货的滚马大盗,从第一间房里算起,你所看见的人,每一个,都有一点相同之处。
  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红眼睛。
  倒只有这个小伙子是例外!
  在他那双含蓄的眸子里,你所能发现的是“忧郁”、“智慧”。
  除此之外,就仅仅只有“忏悔”,无比深沉的“忏悔”!
  斜倚着身子,伸着腿——亮着他那一身大刑,手镣脚铐全戴着,看上去份量尺码都和那汉子一般的沉重。
  牢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地上铺着一块红布,布上面,摆设着两盘卤菜,一坛子酒、一只烧鸡、一盘包子。
  要在平常,“他”那怕是看上这么一眼,也不禁会为之食欲大动,但是现在,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他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倒是那个虬髯汉子看得开,照吃照喝,模样儿是一点也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么?
  那可不一定!
  吃着吃着,两汪子眼泪,可就像缺了堤的河水一样,顺着腮帮子滑了下来。
  “他奶奶的……”由地上一下子翻身站起来,身上的锁链子哗啦啦一阵子响。
  他把手里吃剩下的半截鸡腿往地上一摔,倏地转过脸来,老虎也似的盯向那个年轻犯人。
  “你他娘的是哑巴,还是吓傻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虬髯汉子咆哮着又道:“真他娘闷死人了……姓方的,老子叫你陪着我喝酒,你听见没有?”
  咆哮着,他身子已旋风般的转到了那个年轻犯人跟前,锁链子“哗啦!”一响,他的一只蒲扇大手,已抓住了年轻犯人背上。
  他这里正待运力,把年轻犯人摔出去,不知怎么一来,倏见后者猛一抬头,锁链子“哗啦!”又是一响。
  年轻犯人的手,已搭在了虬髯汉子的手腕子上……
  “曹老哥……你还是老实点好!”
  单手向下面运力一扯,别瞧那虬髯汉子个头儿高大,居然吃不住年轻人这么一扯之力,“噗通!”一下子坐在地上。
  虬髯汉子身子一个咕噜爬起来,正想大肆发作,可是当他接触到年轻犯人的一双瞳子时,禁不住呆了呆。
  “我倒是忘了……你小子是真人不露相,功夫比我强多了……”
  鼻子里哼了一声,咧着那张胡子嘴,他盛气凌人地又吼道:“功夫再强,又有个屁用?还不是跟我一样……到头来难免一死!”
  年轻人面上神色略微一变。
  那汉子忽地垂下头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段时间,谁也没跟谁说话。
  虬髯汉子忽然变得柔和多了,睁着那双赤红的眸子,老像是沉不着气的样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辰时末,已时不到。”
  带着那般落宽的神采,那个年轻犯人抬起头向着扁而窄的铁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来。
  “这么说……快了?”
  “快了……”
  虬髯汉子怔了一下,把对方面前的一碗酒捧过来,刚要喝,年轻犯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干什么?”
  “你不能再喝了!”
  “我……?”虬髯汉子呆了一下,眼泪汪汪地道:“兄弟……做个醉死鬼不好么?”
  年轻犯人接过了他手里的酒放下来。
  “曹老哥……你娘大概快要来看你了,喝醉了还怎么见面说话?你娘会更伤心的……”
  虬髯汉子倏地一呆,愕道:“倒也是……娘,我的老娘!她怎么还不来……娘,娘……”
  边说他边自大叫起来,一时间声震斗室——他显得那般激动,声泪俱下地叫嚷着,就要由地上爬起来。
  年轻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深沉而冷静地瞧着他——
  “老哥……你这是干什么?你静一下好不好?”
  虬髯汉子又是一怔,倏地垂下头,声泪俱下地痛哭了起来。
  年轻的犯人一句话也不再说,只是瞅着他。
  同样的是两个犯人——即将处斩的两个死囚,可是那个年轻人的一切,看起来可比那个虹髯汉子要冷静多了。
  “兄弟……你真行!”大个子硬咽着道:“你比哥哥我强多了……他娘的,孬种的是我,不是你!”
  一面说,那个虬髯汉子用力抹着鼻涕,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眼泪。
  年轻犯人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声音是那么的低沉:“曹老哥,你静下来,时候不多了,咱们说几句话,也不枉生前患难相交一场!”
  虬髯汉子点头道:“对……咱们说几句话吧!”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道:“老实说,我们同处八个月,你到底犯的是什么罪我还不清楚。”
  虬髯汉子哑声笑了一下,忽然间,他又恢复了乐观。
  “这还用问吗!关在这里的人,那一个身上不是背着十条八条命案的?我不例外,你也不例外!”
  年轻人怔了一下,欲言又止,只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那汉子咬着牙,道:“兄弟,你知道吧,开封府马掌柜的那件案子,就是我做的。”
  年轻人一惊道:“马家上下一十三口那件案子?”
  虬髯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哈哈……”他大笑了两声,调侃地道:“一条命抵一十三条算是值得了!我死也不算冤枉了,是不是?”
  “你不后侮?”
  年轻人目光灼灼盯着他——两个人对看了甚久,那个虬髯汉子终于把瞳子移开向一旁。
  “你一定会后悔的……”年轻人叹了一声道:“从前在外面,我听人说,干坏事上法场的人,临死以前真正后悔的人,就赶快许个愿,不图今世也得图来生……你静下来赶快跟阎王爷许上一个愿吧!”
  虬髯汉子浓眉一挑道:“真的?……这管用吗?”
  年轻人道:“曹兄,你一定要真的忏悔,心要诚才行!”
  虬髯汉子想了想,忽然摇摇头,咧着满嘴白牙哑然失笑地道:“我这一辈子坏事干的太多了,还图个鸟来生?阎王老子看着办吧!来生变犬变马,还是个大王八,随他老人家的意吧!”
  虽然是笑着,笑得也太凄凉了!
  “噫……”他忽然看着那个年轻人道:“弄了半天,你到底是犯的什么罪,我居然还没弄清楚……你杀了几个人?”
  “信不信由你……”年轻犯人苦笑了一下道:“我一个人也没杀!”
  “你……”虬髯汉子睁大了眼睛:“这……我不信!”
  他忽然一笑道:“得啦……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撇的那门子清呀!兄弟!”
  “我说的是真话……打劫是真事,杀人却是冤枉的!”
  “冤枉的?”
  年轻犯人长叹一声,说道:“其实,六扇门里的人都知道我,无奈上头逼得紧,不得不拉下我顶数儿……不过,话可得说回来,洗劫柳员外那一家子,可有我一份,我只是没有杀人,杀人的是我拜兄和老当家的……”
  “原来是这么档子事……”
  虬髯汉子叹息了一声,又道:“可是凭你这身功夫,可怎么落在这群鹰爪子手里?这可真叫人想不通?”
  “哈……”年轻人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柳员外那个儿子伤得不轻……我是回头去给他上药去的,却一时疏忽了,中了暗毒子(暗器)!”
  他指了一下后膝盖弯子,又苦笑了一下。
  虬髯汉子摇摇头,说道:“这才是好心没好报……比起我来,你可真是太冤枉了!兄弟!你刚才说的那个当家的叫什么名字?”
  “他姓桑,桑桐!”
  “唉呀……”那汉子猝吃一惊,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放小了道:“九翅飞鹰——桑老爷子?”
  年轻人点点头.说道:“不错。就是他!”
  虬髯汉子顿时面现惊讶,低声道:“桑老爷子的本事可是好样的,江湖上谁不知道,他怎么也不来救你?”
  年轻人摇摇头,撩了一下眼皮子苦笑道:“他老人家现在不行了!”
  “怎么?”
  “伤了腿了,现在人残废了。”
  “啊……?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
  年轻人把脸埋在双手里,一副痛心的样子。
  虬髯汉子这才又触及了眼前的一切,长叹一声,他强自做出一副苦笑道:“兄弟你廿几了?”
  年轻人摇摇头,没有答话。
  这一刹时,他脑子里像是想到了很多事,却像是什么也没有想——爹娘早在他幼年时候就已经弃世,一丁点儿的时候,就跟着他大舅,东南西北的乱跑生意码头……
  他大舅是吃江湖这口饭的,开着一个杂耍园子,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打斤斗,耍把式。
  就在那一天,那是大年初三的一天……
  由于雪下得太大,杂耍生意耍不开,大家伙闭困在狭窄的小四合院子里,大舅苦着一张脸,发着闷愁。
  好像全园子的人都在发愁,大年下,居然没有一点点喜气,大家伙挤在屋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如对泣的楚囚。
  就在这个时候,大舅带来一个阔老头。
  那个人,六十来岁,留着一绺花白胡子,穿着一袭肥大的皮袍子,叨着一根长烟袋。
  大舅舅好巴结那个人,那个人留下了一包银子,然后就像挑牲口一样的在一群孩子堆里挑,挑了半天,他就被挑上了。
  从此以后,他就跟着那个老头走了。
  这个老头,也就是黑道上大大有名的“九翅飞鹰”——桑桐!
  这一切,也就注定了他日后的黑道生涯,直到今天落成这般下场。
  往事如烟,当真是不堪回首,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眼泪在眶子里打着转儿——倒不是怕死,而是死得太不甘心了,不过才廿五岁的年纪,想一想,要是好好振作一番,应该还有所作为。
  想什么也都是多余!
  他突然由沉迷的思维里警觉过来,接触到同囚房虬髯汉子那张阴沉可怕的脸,一切的现实,也就在这一刹间,又回到了眼前。
  眼前的现实更可怕!
  “人”面临到眼前如此境界,最好的办法,也只有处之泰然,接受这一步劫难的安排!
  说得坦白一点.那就是:“认了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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