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算无常

2026-01-31 10:46:30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早在刺杀吴明驷、冠三军之前，娄妃早暗嘱邢梧影在南浦亭等她。
　　亭在抚河附近，《豫章记》记载，南浦亭与兴建滕王阁略有先后。
　　王勃作《滕王阁赋》时，“南浦飞云”已蔚为一景，故诗中有“画栋朝飞南浦云”之句。
　　南浦亭起初专供迎送客人休息之用，唐代白居易在《南浦别》一诗中赋有：“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后来改为驿馆，特为接待官员之用，古代文人墨客，多有吟咏。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汉青的南宋忠臣文天祥，也赋有《登南浦亭》诗句：“半生几度比登临，流落如今雪满簪。南浦不知春已晚，西山但觉日初阳。谁怜龟鹤千年语，空负鹏鹍万里心。无限故人帘外雨，夜深有如广陵春。”读来让人悲怆。
　　盗魁一诺千金，再知杀死吴、冠、武三人，不走会有危险，还是守约潜至南浦亭，来会娄妃。
　　妻妃比他更守约，先盗魁一步，只带一名俏婢，枯坐南浦亭内等候。
　　邢梧躬身下拜。
　　娄妃阻止。
　　邢梧影想说：“幸不辱命。”
　　娄妃道：“我知道你想说啥。”
　　邢梧影道：“王妃今后，有何打算？”
　　妻妃泪流满面，默不作答。
　　邢梧影贴近半步：“宁王造反，注定失败，破巢之下，必无完卵！”
　　妻妃垂下螓首。
　　邢梧影义形于色：“荷蒙王妃看重，帮我夺回奇书，草民护你出走！”
　　妻妃突然仰起泪光晶莹的玉面，紧盯邢梧影，似乎能看穿他的心。
　　邢梧影退后一步：“事已急矣，王妃速作决定，是走？还是不走？”
　　娄妃半晌收回目光，语音颤抖：“邢梧影，我确实想跟你走，否则不会约你来。”
　　邢梧影明知带走娄氏，等于拐逃亲王正妃，这种黑锅，又大又沉。一来激于义愤，二来话已出口，还是夷然不惧说出：“咱们走！”
　　想不到娄妃反倒后退两步，语言低泣：“邢梧影，深思熟虑，我不能走！”
　　邢梧影道：“你怕连累我！”
　　自从娄妃愿意出走，邢梧影已在有意无意之间，不再喊她王妃。
　　娄妃索性直言相告：“邢梧影，我这个包袱太重，你实在背它不起！”
　　同样改变称呼道：“你有老母在堂，我是叛王逃妃，岂不连累你一辈子！”
　　邢梧影悍然作色：“我不在乎！”
　　娄妃缓缓走向他：“你不在乎我在乎，我想求你一件事，只一件！”
　　人和人相处就是怪，有些人结交多年，甚或相伴终生，却像雾中看花看不透。有些人甫始相近，甚或萍水相逢，就能肝胆相照。
　　邢梧影和娄妃就这样。
　　眼下的盗魁，确知无法勉强她，只好点头依允：“有事只管咐咐！”
　　娄妃取出一张密柬交给邢梧影：“王爷安插在朝中的内线，全在上面，烦你转交皇上。”
　　邢梧影道：“这事好办，”伸手去接。
　　娄妃反倒收了回去：“这事不好办！”
　　邢梧影一怔。
　　娄妃点醒他道：“其人无罪，怀璧其罪！”
　　邢梧影道：“你怕我怀内揣上它，在回去的路上，会遭到截杀，对不对？”
　　娄妃更正道：“不是会而是准会，并会随时随地遭到全力截杀！”
　　邢梧影道：“我不怕！”
　　娄妃道：“我不能陷你于不孝！”
　　邢梧影手快，一把夺过那张写有叛王内线的名单，揣入自己怀内。
　　迫使娄妃不得不说出本意：“我现在别无奢求，只求你把详情奏明皇上！”
　　说罢，催促邢梧影快走。
　　邢梧影苦笑道：“恐怕有人不让我走了！”
　　娄妃不傻，回顾四周，发现亭外最少也有十三四个人环峙着。
　　瞧清他们一式一样的白色劲装，一式一样的白色披风，一式一样的白色大腊杆（枪的一种）娄妃失声惊呼：“白……白衣十三枪！”
　　枪乃百兵之祖，又有十三杆之多，悍勇如盗魁，也不禁双眉暴剔。
　　对面那人，天生一副威武形貌，乌黑一双剑眉，炯亮两只虎目，通官鼻子，四方阔口，紫微微的一张国字脸膛，显系这批人的头领。
　　跟为首那人错开半步的，是一位体魄魁伟，身高足够八尺半，细腰拳背，扇面似的胸脯、大手大脚，腿臂匀称，倒提一根大腊杆。
　　邢梧影是神憎鬼厌亲手调教出来的，那能看不出对方十三个人的深浅，何况他们清一色的大腊杆，占尽一寸长，一寸强之优势。
　　别人不说，光为首那人侧后的大个子，就绝非泛泛之流可比。
　　忽见他右脚轻点，伟躯倏向侧移，左足前伸，左腿下蹲，双手紧合大腊杆，左手圈住杆身，右手陡地后拖，顺势化为毒蛇寻穴。
　　顶见功力的，是大腊杆一汪水平的地递了出来，明晃晃尺多长的枪尖，红艳艳的枪缨紧紧裹住枪身，一缕厉芒，直点盗魁玄机死穴。
　　娄妃叱喝一声：“统统给我退下！”
　　为首的那人毫不客气说：“我们是孙公公亲自派来的，命我收拾下此人！”
　　“此人”自然是指邢梧影。
　　娄妃再叱：“你们胆敢不听我的？”
　　为首那人道：“我们只听孙公公的！”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刚才还在寻隙想走的邢梧影，霍地亮出窄剑来。
　　邢梧影所以不用剑锯，是怕给娄妃带来大麻烦，其实还不是多此一举。
　　为首那人怒喝：“你敢拒捕？”
　　邢梧影笑声如豺：“老子何止敢拒捕，还敢屠净你们这伙下流痞！”
　　“痞”字还在空中回荡，邢梧影早到为首那人的当顶，迅猛无比。
　　为首那人果然不弱，不伤敌，先防己，大腊杆插在盖顶，横移八尺。
　　邢梧影正是要他如此，斜斜飘落，剑幻三折旋，切断三名长枪手如喉管
　　可叹三名不及提防的长抢手，先后一伙摔出，完全没有再动弹。
　　为首的那人和大个子暴怒了。前者紫面更紧，后者牙关错得咯崩响。
　　邢梧影斜目出剑，再度捅死一名长枪手，出招干净、利索、凶狠。
　　不容邢梧影把窄剑从死者软肋之内抽出，为首的那人跟大个子迭次攻击。
　　为首那人的大腊杆，招出柳条串鱼，大腊杆似点到未点到，倏地抽回，蓦地一抖，颤出比笆斗更大的一朵枪花，第二招怒挑滑车，刷地戳向剑未抽出的邢梧影，十拿九稳能得手。
　　大个子比为首的那人更狠毒，一招走空，原式不变，略一勾拨，大腊杆刷地倒转，变为霸王怒摔枪，挟着厉啸，砸向盗魁的太阳穴。
　　邢梧影也真够艺高胆大，心雄气豪的，面对来势凶猛而又阴狠毒辣的两条大腊杆，迎着大腊杆荡起的嘶嘶风声，窄剑幻为五雷闪。
　　一片金铁交鸣大震后，空中飞起两条大腊杆，地上留有两臂三条腿。
　　断去左右两条腿的是大个子。
　　为首那人知难幸免，拖着一条断腿，迎向半空落下的大腊杆。
　　白衣十三枪，不是乌合之众，余下的七人七条大腊杆，联手攒刺邢梧影。
　　为娄妃计，盗魁决心斩尽杀绝他们，连续挥出乌云罩、塌天盖、天王斩。
　　先后又有三名长枪手栽倒地上死去。
　　右臂已残，双腿全断的大个子，强忍剧痛提醒：“还不四散逃走。”
　　话落，嚼断自己舌根。
　　这句话，提醒了死剩下来的四名长枪手，果真四散分头逃走。
　　邢梧影旋起先扎死一个，一式长射追及，又杀死一个长枪手。
　　娄妃正想催促邢梧影逃走。
　　远处传来盗魁的熟悉声：“请你务必等着我，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半个时辰不到，邢梧影轻点巧纵奔回，不需开口，娄妃也知白衣十三枪完了。
　　娄妃情难自已地扑向邢梧影，扑近盗魁怀前反倒停下脚步来。
　　邢梧影暗中叹出一口气，她的麻烦够多了毅然转身：“多多保重！”
　　邢梧影飘出十丈外，方才传来娄妃的哽咽声：“咱们期诸来世了”
　　邢梧影硬着心肠，强行勤令自己别转脸，身法变得更加快速。
　　邢梧影离开洪都刚天明，次日黄昏赶到涂家埠，罗神殿东边的涂家埠。
　　古人云：早知三日事，富贵万万年。
　　俗话说：有钱难买早知道。
　　邢梧影要知道有麻烦，累死也不肯打尖借居云居寺，惜乎他不知道。
　　云居寺位于涂家埠附近的云山，因庙座落山巅而得名，建于大唐元和八年。
　　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改称真如禅院，寺内有银杏一株，高达数丈。
　　寺外有谈心石刻，为北宋大文学家苏轼和高僧佛印的谈心处。
　　寺有山门，前殿、正殿、藏经楼，另有东西厢房、客舍、静室。
　　此寺影响极大，早在宋朝时代，就有印度、尼泊尔僧人来此拜谒。
　　笔者在上面写的：“惜乎他不知道”应该为：“惜乎他没认出。”
　　出面接待邢梧影的那位和尚就是在徐州捕房当差的曹黑子。
　　读者当还记得，曹黑子乃是徐州总捕头飞天蜈蚣齐荣的妻第。错不是他指定羊杂碎，在九省通衢的木牌楼下插暗桩，监视来往行人，引出凤鸾公主和邢梧影，齐氏兄弟不会全死。
　　曹黑子人再机灵能千，错不是倚赖飞天蜈蚣齐荣，夺命飞钹齐福、火眼金猿齐禄、那会吃香、喝辣，袋中有白银，怀里有美女。
　　树倒猢狲散，曹黑子混入云居寺，当了和尚。也并削发出了家。
　　曹黑子最恨的人是邢梧影，是邢梧影杀了他姐夫，砸了他的饭碗。
　　错不是土鸡的宿仇大敌，原在归德火神庙出家的一了，一净游方到此，气死、恨死狗娘养的曹黑子，一条泥鳅也掀不起大波浪。
　　极富心机而狡诈多端的曹黑子，将盗魁让到客舍内，暗地来找一了一净。
　　一了一净皆为凶僧，一了被人称为一刀了，一净被人喊为一铲净。
　　连法号性灵的曹黑子，都认为空门不应该剃度一了一净二和尚。
　　原因是摆在两个秃头和尚面前的，是一只烤鸭，两付鸡杂，三块大饼，四个猪蹄，外加一大包油炸花生米，二人上身全脱光了。
　　头一个瞧见性灵进来的是一净，瞪圆凶睛喝叱：“你他妈的鼻子并真尖！”
　　曹黑子变戏法似地从袈裟里面取出一个酒葫芦，托在两手上。
　　一净馋诞欲滴改口道：“你他妈的真机灵，硬好比雪中送炭火。
　　说罢，示意曹黑子递给他。
　　曹黑子倒重新藏入袈裟内：“你们酒瘾是过了，我可过不了知客那一关！”
　　一了首先接口道：“知客僧广善跟我是同乡，保险不会难为！”
　　曹黑子话人正题道：“这酒是送给一位施主的，听说此人来头不小？”
　　一了极为不屑地咧咧嘴：“这小子是谁？来头究竟怎么个大法？”
　　曹黑子这才说出：“此人名叫邢梧影！”
　　一了、一净原本每人拿着一只猪蹄子、听罢，蓦地全都掉落下来。
　　曹黑子道：“二位大师含乎他？”
　　话赶着话，一了一净不得不麻着胆子说出：“我们二人含乎他！笑话！”
　　曹黑子趁机凑近低声：“咱们跟他都有仇。我去暗下别腿。”居心是让一了一净唱主角。
　　号称一铲净的一净，一把夺过酒葫芦，狂吸两口恨声道：“照你说的办！”
　　一了接过酒葫芦，同样连吸两口道：“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曹黑子强行收回酒葫芦：“先办正事要紧，云居寺有的是好酒！”
　　两凶僧磨拳擦掌等消息，曹黑子去而复回说：“点子酒足饭饱躺下了！”
　　邢梧影确实酒足饭饱躺下了，唯一不同的，是和衣躺在床铺上。
　　隔窗窥望，天空半稳半现下弦月，浮云较浓，不时遮住已够阴暗的月辉。
　　夜风吹得索索直响，虽已入夏，地处山中，仍然带有很深的凉意。
　　此时的邢梧影，思潮起伏回荡，满脑子都是凤鸾公主、王妃娄氏、掌门师姐龙佩珠等人的影子，唯独没有红莲郡主的，尽管跟他有过夫妻之实。
　　这在盗魁来说，是知道形势逼迫自己不会再跟红莲郡主接续前缘。
　　别看邢梧影脑海起潮涌，还是听到一丝轻微声，悟出有人来暗算他。
　　时刻都在警惕的邢梧影，宛如让人扎了一锥子，闪电般地滚落床后。
　　为不惊动窗前人，邢梧影悄无声息，轻轻掀开后窗，穿了出去。
　　乌云正好遮住天空一钩残月，夜色更形阴暗，院内一片黑沉沉。
　　夜风拂过左侧那丛修竹，簌簌的枝叶摩擦，掩护盗魁躬身钻了进去。
　　不出邢梧影之所料，果然有人暗算他，暗算他的共有三个之多。
　　下手暗算他的行动极迅速，没容盗魁瞧清长像，各将一具匣弩伸入窗内，目标正对邢梧影睡过的那张床，显然早将尺寸量好了。
　　一厘用机关发射的强劲排弩，足能洞穿狮、虎、豹、何况三厘弩箭。
　　直到三人互换眼神，盗魁方才认出他们是一了、一净、曹黑子。
　　三人眼中映出的厉芒，全跟饿狼目光没两样，显系忿恨已极。
　　邢梧影再恨他们心肠歹毒，再不把三人放在心上，也不能不顾忌大名鼎鼎的云居寺，更不能不顾忌该寺法号广济的住持老方丈。
　　事情合该闹大，邢梧影刚打那些修竹之内退出，想活捉三人其中之一作为话口，以便向该寺广济方丈解释，然后离开云居寺。
　　陡从身后扑来一人，直袭邢梧影，跟窗前三人成为犄角之势。
　　号称盗中巨魁的邢梧影，几曾遭受过这般欺凌，身化三折旋，锯幻五雷闪。
　　直到身后扑来的那人，嘶声惨嚎，四肢被解，盗魁方才惊悉是个和尚。
　　暗地下毒手，没能害死邢梧影的曹黑子，带着哭声大喊：“广善师叔被杀了！”
　　时已入夜，先是嘶声惨嚎，然后带着哭声大喊，全寺僧人，蜂拥而至。
　　邢梧影错在不该恨极曹黑子，更不该认为有一了一净俩活口，不难问出真情来，更不该对曹黑子这种人物再次使用五雷闪。
　　赶在曹黑子尸分三处之一刹，年过花甲的住持方丈出现了。
　　死人头上有浆糊，粘上谁都得洗半天，被害人，反倒成为凶手了。
　　恶人从来先告状，一了合什躬身道：“广善师叔被杀，盼请师伯作主！”
　　有道是和尚不亲帽子亲，一了，一净同样身穿袈裟，头戴僧帽。
　　广济大师赫然震怒：“大胆孽障，既敢在佛门净地杀人，大概有些来历。”
　　明知事情不会善了，邢梧影索性亮出名号道：“凡夫俗子邢梧影！”
　　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邢梧影一通名，除广济大师外，全寺僧人无不惊凛。
　　广济大师冷笑道：“老纳确实走眼了，怪不得你敢在佛门净地杀人！”
　　邢梧影据理力争：“邢某途经此地，赶不上宿头，方才投入贵刹……”
　　广济抢过话头：“这些与杀人何干！”
　　邢梧影再有些不快，还是耐着性子说：“邢某荷蒙招待，饭后上床不久，曹黑子和一了、一净悄然潜至，企图暗中加害邢梧影！”
　　广济大师说出的话，明显是在偏袒，他说：“凭他们三人敢害你？”
　　邢梧影道：“话是不假，可事实俱在，三人各持一具匣弩暗算我！”
　　广济大师的话更噎人：“邢梧影，倘如依你之所言，手持匣弩就算暗害你，敝寺僧人，人手一具匣弩，岂不连老衲也成企图害你了。”
　　尽管这样，邢梧影还是坚持说理：“请方丈审问一了、一净，事情不难水落石出。”
　　广济方丈话冷如冰：“邢梧影，你想让我拿下一了、一净他们！”
　　邢梧影道：“不错！”
　　广济方丈道：“凭什么？”
　　邢梧影道：“凭他们伙同曹黑子暗算我！”
　　广济大师道：“还有人能够证明吗？”
　　邢梧影道：“没有！”
　　广济方太道：“邢梧影，冲你这么说，很难不让我怀疑你在利用死人口里无招对？”
　　邢梧影脸色开始转寒：“邢某虽不是什么大人物，自认尚能不致如此。”
　　广济方丈冷笑一声：“老衲虽多年不入江湖道，也晓得你心黑手狠。”
　　邢梧影从脸色转寒，一改而为勃然大怒：“方丈真忍人我以罪！”
　　广济方丈千不该，万不该脱口一句：“邢梧影，你本来就有罪！”邢梧影蓦地纵声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