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醋海生波

2026-01-31 10:51:26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时值满城风雨近重阳，菊花黄时蟹正肥，一位双十年华的淡装少女，手牵着一匹四蹄粉白，浑身乌光油亮的小黑驴，来到点将台下。
　　这座江州甘棠湖中的点将台，传系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所筑。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被皇上贬为江州司马时，曾在点将台上建亭，后人因其《琵琶行》诗中有“别时茫茫江浸月”之句。遂将此亭命名为浸月亭，五代十国时，浸月亭毁于战火。
　　北宋熙宁年间，理学家周敦颐来江州讲学，其子在甘棠湖堤上建楼筑亭，取“山头水色薄笼烟”之意而名烟水亭。
　　淡装少女将小驴系在长堤垂柳下，手提藤鞭，跨进了烟水亭。
　　淡装少女内穿藕荷色秋装，外罩米黄色斗蓬，身材修长，清丽绝俗。
　　甘棠湖面积大到数百亩，系由庐山泉水注入而成，碧波涟漪，景色优美。
　　淡装少女刚在亭内石凳上落坐，沿堤之上，就驰来一骑快马。
　　马是一匹长足丈二，高约八尺的红鬃马，上面骑着一位褐衣老者。
　　红鬃马瞧见拴在垂柳之下的小黑驴，昂头一声长嘶，扑了过去。
　　褐衣老者嘟哝道：“两个畜生的交情倒不错”原本冷酷的面容，绽出一丝笑意。
　　淡装少女冲褐衣老者埋怨道：“依我看，师父对徒儿的事情丝毫不关心！”
　　褐衣老者边系马边叫撞天屈：“我从早上到现在，水米一点没打牙……”
　　淡装少女知褐衣老者跟她打埋伏，尽管心事重重，还是溢出一丝笑容说：“徒儿相信师父水米没打牙，却不相信师父没喝一滴酒！”
　　褐衣老者切齿恨声说：“咱们血奔心搜索半个月，一点蛛丝马迹找不到，我不相信邢梧影他能上天入地下龙宫，真恨不能一锨挖出他来！”
　　淡装少女无比幽怨道：“最让人心中气不平的，是他把红莲看得比我重！”
　　无须笔者另叙述，诸位也会悟出褐衣老者是谢宇非，淡装少女是凤鸾公主。
　　红莲郡主漏网后，巡抚湘、鄂、赣都御史王守仁立即飞报金陵。
　　早在宁王叛乱后，武宗正德天子就移驾金陵，住进南京的皇宫。
　　凤鸾公主从王守仁八百里加急飞递的启奏中，得知助红莲郡主脱除的人是邢梧影，一气之下几乎昏倒，血雨飞比她气得还要很。
　　凤鸾公主当机立断，一连派出三拨人，分别拿着她的亲笔信。
　　头一拨去找紫竹怪妪金姥姥的三个娘家侄儿，要他们星夜来江州听用。
　　第二拨星夜去京师，宣召锦衣缇骑教习骆守宽，让他顶替胞兄骆守宏。
　　第三拨赶奔洪都南昌，去见王守仁，责成他十日之内，一定搜出朱红莲。
　　直到三拨人手派出后，凤鸾公主才脱去公主服饰，带着谢宇非微服出宫。
　　跟凤鸾公主有师徒情份的谢宇非，见满打满算半个月，凤鸾公主就人比黄花瘦，所以才恨不能一锨挖出邢梧影，交给凤鸾公主。
　　凤鸾公主秀眉悒结道：“师父，你老认为咱们召唤的人手，那一拨能先到？”
　　谢宇非不加思考道：“金家三兄弟，移居当涂县，自该他们先到。”
　　凤鸾公主长长吁出一口怨气：“金家三兄弟，号称狮、虎、豹，来了能顶大用！”
　　谢宇非不这样认为，道：“金家三兄弟，势倾大江南北是不假，锦衣缇骑更是人材济济，别人不说，位居缇骑教习的骆守宽，不光是把顶尖好手，还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万事通人物！”
　　凤鸾公主双眼微闭：“但愿如此！”
　　话没落音，点将台下有人恭声说：“骆守宽应召来迟，请公主论罪！”
　　凤鸾公主暗忖：“真是说起曹操，曹操就到，骆守宽果然先行赶来。”
　　凤鸾公主从来没见过骆守宽，原认为他和胞弟骆守宏，同样人高马大，同样威武雄壮，跟骆守宏同样苦练外门硬功霹雳掌。
　　一看之下，方知不然，才确信人们常说的：“龙生九种，个个不同。”
　　原来霹雳掌骆守宏的胞兄骆守宽，竟是一个面黄肌瘦，骨枯如柴，小鼻子、小眼睛、薄嘴唇、尖下颏、生有两只招风耳的中年人。
　　急于找到邢梧影的凤鸾公主，见骆守宽一个帮手不带马上发火了：“骆守宽，我在信上咋写的，你这位缇骑教习还记得不记得？”
　　骆守宽垂首立站，凛声回禀：“记得！”
　　凤鸾公主更火：“我要你当面背一遍！”
　　谢宇非心想：“你这不是难为人吗？朝廷降圣旨，接旨人看过谁也背不出。”
　　想不到人家骆守宽，愣能开口背诵：“着令缇骑教习骆守宽，精选御林军中干练将士，五日内赶到江州点将台，在此期间，务必多派人手，沿途搜索朱红莲和邢梧影，逾时不至，搜索不力，甚或玩忽职守者，一律杀无赦。反之，如能捕获正犯和协从，除加官晋爵外，每人赏银一万两。”
　　凤鸾听骆守宽背得一字不差，火气虽消，还是追问一句：“有点线索没有？”
　　这在凤鸾公主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随口问了问情况罢了。
　　意想不到的是，骆守宽竟垂手回禀：“手下刚才来报，线索有了！”
　　凤鸾公主霍然起立，“此人现在那里？”
　　骆守宽道：“现在点将台下！”
　　凤鸾公主玉手连挥：“快点唤来。”
　　骆守宽去了不久，带来一个尖嘴猴腮，貌相猥琐的中年汉子。
　　凤鸾公主不问猥琐中年人，转脸询问骆守宽：“此人是你的手下！”
　　骆守宽单膝点地，口清牙白禀道：“缇骑职司搜捕追踪，雇有很多眼线……”
　　凤鸾公主截住骆守宽的话头：“好了，快让你雇的这个眼线回禀。”
　　骆守宽站起身来，喊叫那个猥琐中年人：“大鼻子，快向公主回禀！”
　　凤鸾公主一怔：“他……叫大鼻子？”
　　猥琐中年人“噗咚”跪倒在地，诚惶诚恐禀：“草民姓毕，名叫毕达，别人戏把草民的名字颠倒过来，先喊大鼻，后加一子。”
　　谢宇非神情一震：“你就是绰号千里追踪毕达，谢某久仰你的大名了。”
　　师父尚且如此，凤鸾公主立即让毕达站起回话，并还赏给他一块汉玉珮。
　　千里追踪称谢完毕回禀道：“草民无意之间跟踪上了黑骷髅，然后发现朱红莲。”
　　凤鸾公主疾问：“邢梧影呢？”
　　千里追踪说：“邢梧影跟她当然在一起！”
　　凤鸾公主有些烦燥道：“在一起就在一起，还有什么当然不当然？”
　　千里追踪解释：“红莲郡主可能要早产，邢梧影理所当然的服侍她。”
　　凤鸾公主顿时瘫坐在身后石凳上声音颤抖：“你……你说红莲郡主要早产？”
　　毕达陪着小心说：“大概如此。”
　　凤鸾公主由颤抖转为愤恨道：“这么说，孩子也是邢梧影的了？”
　　毕达细声说道：“大概如此。”
　　凤鸾公主玉面气成铁青色：“看样子，她和他早就发生苟且了？”
　　毕达垂首答道：“大概如此！”
　　凤鸾公主有气无处撒，只好拨在毕达头上说：“大概如此，大概如此，除去大概如此，你就不会说些别的了。”
　　毕达这才说出：“盗魁朱红莲和黑骷髅藏匿在城东南一处废宅内。”
　　凤鸾公主手按亭内石桌站起，语音寒如坚冰：“你们随我去找他！”
　　“他”当然是指邢梧影。
　　谢宇非连忙阻止：“公主少安勿燥，最好还是等等金家三弟兄！”
　　骆守宽绰号人称绵里藏针，看事情另有主见，鼓足勇气说：“微臣在想……”
　　凤鸾公主语含不耐：“你在想些什么？”
　　骆守宽说：“微臣在想，公主当知盗魁之为人，逼急了他会豁出去。”
　　凤鸾公主神色大变：“逼急他会豁出去！”
　　骆守宽这时才敢直舒已见：“依微臣之见，不如事先引出邢梧影。”
　　凤鸾公主连连点头：“此计甚妙，告诉我，你打算派谁去引邢梧影？”
　　骆守宽用手一指大鼻子：“老毕认识黑骷髅，派他去比较妥当些。”
　　凤鸾公主终于下决心：“骆守宽，就照你刚才说的办，我会在皇上驾前保奏你！”
　　骆守宽宦海沉浮近十年，方才熬上一个缇骑教习，实职只是副统领。正统领年老多病，占住茅坑不拉屎，骆守宽累死还是副统领。
　　如今好了，有凤鸾公主这位当今御妹保奏他，说不定能巴结当上御林军总兵。
　　重赏之下有勇夫，骆守宽出手银票一万两，毕达高高兴兴离开点将台。
　　江州有座娘娘庙，座落在南门湖与甘棠湖之间的沿湖长堤南端。
　　娘娘庙内有娘娘殿、娘娘亭、左右禅房等建筑，占地面积近十亩。
　　该庙东临南门湖，西滨甘棠湖，北与烟水亭相望，风景极为佳胜。
　　基于此故，庙的周围，自然应运设立了许多茶楼、饭店和小酒馆。
　　大鼻子未末时分出现在娘娘庙，找到了黑骷髅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常言道：“有钱能买推磨，小酒馆掌柜收下大鼻子一张银票一包药。
　　杜鹃无语天黄昏，黑骷髅悄悄闪入小酒馆、找张干净桌子坐下来。
　　小酒馆掌柜像往日一样，端来四样菜肴两壶酒、外加一碟卤鸡杂。
　　黑骷髅常来这家小酒馆，每次都是四样菜肴两壶酒，外加一碟卤鸡杂，吃完，喝完之后，取出一两银子丢在桌子上，转脸就走。
　　今天不同的是，小酒馆还是这家小酒馆，掌柜的还是王掌柜，还是四样菜肴两壶酒，外加一碟卤鸡杂，只两壶酒内下了一包药。
　　黑骷髅不愧是位老江湖，吃完，喝完没掏钱，就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探身刚想去抓酒馆掌柜的，大鼻子鬼魅也似地出现了。
　　黑骷髅一怔：“你是毕达？”
　　毕达真好意思堆出满脸笑：“是我，感谢赫兄还没忘记大鼻子！”
　　黑骷髅躯体见晃：“是你暗算了我！”
　　毕达笑道：“是我！”
　　黑骷髅摇头不相信：“大鼻子，趁早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下的手？”
　　门外蓦地有人应声：“是我！”
　　随着话音，绵里藏针骆守宽，带领四名锦衣缇骑，闯入小酒馆。
　　黑骷髅在曹国公李府供过职，那能不认得骆守宽，知道自己掉在窑里了。
　　骆守宽操着豫东口音说：“黑骷髅你是老江湖，趁早认头跟我打官司。”
　　双方力量一比六，酒里又下了软麻散，黑骷髅只好任凭宰割了。
　　比任何人都要心急的凤鸾公主，拾下黑骷髅之后，就徒步赶到了。
　　谢宇非几乎磨破嘴皮子，凤鸾公主坚持要亲眼瞧瞧盗魁邢梧影。
　　别看大鼻子敢买通酒馆掌柜的，下药麻倒黑骷髅，他可实在不敢招惹邢梧影。
　　骆守宽说的真干脆：“大鼻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摸摸头顶算一份。”
　　大鼻子这一刹顿觉头比笆头还要大，只好豁出去肉头撞金钟。
　　其实，是大鼻子毕达想左了，黑骷髅酉初没回去，邢梧影酉正就从那座荒宅出来了。看他所走的路线，分明是奔向那处小酒馆。
　　善于巴结逢迎差事的骆守宽，简直能看透凤鸾公主心中在想啥。
　　四名锦衣缇骑跟骆守宽同样会巴结差事，抢在统领下令之前，闯进了废宅。
　　唯一不同意这样干的是谢宇非，压低声音说：“公主何不再想想？”
　　弦外之音是：能否换个不伤脾胃的法子，免得过份激怒邢梧影。
　　凤鸾公主不光不再想，反过来立即指示骆守宽：“得手之后连同黑骷髅立即解送刑部。”
　　说完，偕同谢宇非，赶往小酒馆。
　　事情毁在百密一疏上。
　　那位没经过阵仗的小酒馆掌柜，事后越想越害怕，藉口没有东西卖，提前在酉初时分关店门，然后收拾一下细软，想要溜走。
　　如此一来，邢梧影正好瓮中提老鳖，掌柜的只好灶王上西天——有啥说啥。
　　红莲郡主怀孕七个月，前几天一不小心，扭腰动了胎气，从而使大鼻子向凤鸾公主禀报朱红莲要早产。
　　缇骑介乎锦衣卫和御林军之间，专司锁拿官员，追缉在逃人犯，不仅权力极大，而且便于贪脏枉法，再好的人，也会趾高气扬。
　　凡能够格当上锦衣缇骑的，说得玄乎一点，眼捷毛都是空心的。
　　跟随骆守宽来到江州的四名缇骑，便是百中挑一的精干能手，早瞧出凤鸾公主嫉妒朱红莲，四人互相碰碰眼神，悍然闯入废宅。
　　事情合该闹大，朱红莲好不容易烧了一大盆热水，端进住房，宽去外衣，刚想清洗一下因闪动胎气而致使下身不洁的躯体，四名缇骑适巧在此时闯入，毫无顾忌一齐扑了上来。
　　朱红莲再胜者王侯败者贼地论为钦犯，毕竟破船还有三千钉，受过当今万岁的皇封，怒极冷笑：“你们儿子真会挑日子，赶在这种节骨眼上来抓我，朱红莲真心实意的谢谢你们几个了！”
　　话音未落，双手甩出八根丧门钉，分别袭向四个锦衣缇骑的双目。
　　朱红莲原本功力就不弱，在这将近月余的时光中，邢梧影又传她不少真玩意，八根丧门钉，射入四只眼，四名锦衣缇骑瞎了一对。
　　剩下两名锦衣缇骑，欺红莲郡主赤手空拳无兵刃，双双扑近缠斗她。
　　红莲郡主吃在躯体笨，加上来不及抽取墙上悬的剑，相形之下更出拙。
　　骆守宽赶在此刻来到了，当场变成一比三，朱红莲越发捉襟见手肘。
　　两名锦衣缇骑，将正面让给骆守宽，分别从两侧夹袭朱红莲。
　　骆守宽用的是条七尺练子枪，既利远攻，又能近袭，对朱红莲威胁极大。
　　俗话说：拳打二人忙，更何况三人都是硬把子，朱红莲身上开始见汗了。
　　等邢梧影发现不妙，迅疾回援朱红莲，被凤鸾公主阻在半道上。
　　急于去救朱红莲，邢梧影掉转身形，意欲另觅路径，返回废宅。
　　谢宇非闪身而出，厉喝：“站住！”
　　一条小巷，两头被堵，邢梧影凌空拔起身形，落向一户民房屋顶。
　　谢宇非跟踪追至：“邢梧影，别忘了你那老娘尚在芒砀张飞寨！”
　　事不关心，关心则乱，邢梧影身形一滞，给凤鸾公主以追及之机。
　　邢梧影看出自己走不脱，索性停住身形道：“你们不该这样逼我。”
　　凤鸾公主花容惨淡道：“邢梧影，我问你，朱红莲她那点比我好？”
　　邢梧影一边觅路想走，一边支支吾吾：“公主，……你……你不懂！”
　　凤鸾公主步步紧逼道：“正因为我不懂，方才要你告诉我究竟。”
　　邢梧影反手一锯，攻向谢宇非，意在逼他后退，自己趁机逸走。
　　江湖跑老人成精的谢宇非、硬敢不闪不避不格架，吃准盗魁是虚招。
　　逼使邢梧影不得不自动撤回剑锯。
　　凤鸾公主凄然说：“邢梧影，你变了。”
　　邢梧影据理力争：“我没变。”
　　凤鸾公主纤足连顿：“邢梧影，还说你没变，你变得不想看见我！”
　　邢梧影一肚子苦水没法吐，同样连连顿足道：“公主一点都不懂！”
　　邢梧影所以这么讲，是他实在不好把孤身单锯入别府，误结孽缘，致使朱红莲身怀六甲，自己不得不救她母子的事说出来。
　　洞悉内情的谢宇非，将了邢梧影一军：“公主可救过令堂一条命！”
　　邢梧影急不择言道：“正因为公主救过我娘一条命，邢梧影才束手缚脚的。”
　　泥人还有土性子，谢宇非怒声厉叱：“邢梧影，有本领只管走你的！”
　　话落，亮出追魂三刃杵。
　　凤鸾公主气得更很道：“言为心声，邢梧影你别再束手缚脚的！”
　　说完，抽出肋下利剑。
　　远处更鼓锣声提醒邢梧影，等闲绝对走不了，剑锯虚幻九弧震。
　　这就叫君子可欺以其方，谢宇非顾不得堵截邢梧影，旋身扑来救公主。
　　邢梧影好不容易撕开一条缝，弹地旋展腾云步，从小巷另一头滑走了。
　　尽管盗魁费尽心机来回援，终为迟了一大步，荒宅血迹仍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