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和合之草

2026-01-31 10:53:49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尾上针无视邢梧影抽出剑锯，依然巧笑倩兮说：“邢爷最好冷静点！”
　　邢梧影插回剑锯寒声道：“你再开个价，邢某铁下心来当冤桶。”
　　尾上针笑声如银铃：“瞧你说的。”
　　邢梧影道：“事实如此。”
　　尾上针将螓首歪在肩胛上：“邢爷真想让我再开价，那多不好意思。”
　　邢梧影说：“大掌柜，别不好意思！”
　　尾上针说：“既然如此”
　　邢梧影连忙接口：“还请大掌柜吩咐！”
　　尾上针终于说出：“请邢爷替我除去两个隐患，两个最大的隐患！”
　　邢梧影问：“谁？”
　　尾上针语音悄细：“丁家父女。”
　　邢梧影一怔。
　　尾上针详为解释说：“邢爷请想，利之所在父子、兄弟、姊妹尚且反目吞噬。”
　　意思是说：何况我韦尚真跟丁小倩仅仅是手帕之交，闺中的女友。
　　邢梧影点头答应。
　　尾上针说：“我知道邢爷会帮助我。”
　　邢梧影道：“为什么？”
　　尾上针说：“因邢爷帮过柳眉儿。”
　　邢梧影道：“我之帮助柳眉儿，纯系为了抱不平，为了伸张正义。”
　　尾上针抿抿红唇悄声道：“难道说，一点其他的因素都没有？”
　　邢梧影加重语气：“确实没有。”
　　尾上针不再开口了。
　　从九曲河到邢家堡，行程只需四个时辰，何况二人所骑皆良驹。
　　大出邢梧影意料之外的，是尾上针丝毫没有退居幕后的意思。
　　抵达邢家堡太阳已西斜，带着一片凄凉色彩的晚霞，沉沉地投映在邢家堡的寨门上，也投映在周围壕沟里的水面上，幻射出异常绚丽的光芒。
　　一阵暮鼓敲响，传自邢家堡左侧一座寺院内，邢梧影好像听到梵唱声。
　　尽管邢梧影经常生活在刀山剑林内，置身江湖风云变幻中，也被寺僧们的暮鼓晨钟之声所震，几乎不愿再去杀人，再去沾染血腥。
　　面对撤去吊桥的邢家堡，尾上针的唇角，抹上一丝冷森阴笑，加上又在夕阳残照中，更形冷森和阴沉，显系尾上针的杀心大起了。
　　邢梧影故意说道：“咱们二人谁先上？”
　　尾上针的娇躯，猝然冲射拔起，活像一只凌空巧燕，飞向寨门。
　　邢梧影一声：“不妥！”没喊出……。
　　尾上针拔起三丈左右，整在身躯陡地在空中打了一个横转，在划过一道优美的孤线后，反而落向寨墙，活像一具飘忽的黑色幽灵。
　　邢梧影知尾上针意在伸量自己，索性两脚不弹，双肩不摇，全凭丹田一口气，真像鸟羽一般轻轻飘起来，横空半旋，傍着尾上针落下。
　　尾上针深深盯了盗魁一眼后，极口赞道：“邢爷软硬轻三功，俱臻绝顶！”
　　邢梧影高拱双手：“大掌柜谬赞！”
　　瞥见有人欺来，尾上针装作没看见：“邢爷刚才施展的，可是失传已久的腾云步？”
　　邢梧影刚想回答……。一柄阔刃飞刀，裹着冷芒，猝袭盗魁身后。
　　与此同时，一只比牛犊子还大的黑狗，暴然蹿出，扑向尾上针。
　　邢梧影身形飞旋。急骈食中二指，夹住射向他的阔刃飞刀，并借旋转之势，飞出右脚，奇准无比地踢中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黑狗。
　　尾上针冲口一句：“邢爷，你可真有绝的！”
　　夹在邢梧影食中两指之间的阔刃飞刀，陡地倒射而回，还敬给刀的原主。
　　同样是那把飞刀，一经盗魁甩出，离指化为一道夺人眼目的厉芒。
　　发射飞刀的那人，吓得心腔收缩，头皮发麻，躲闪不及，贯入左胸。
　　随着一声不像是“人”嚎出来的惨嘶，发射飞刀的那人，直从树上截了下来。
　　邢梧影出手有分寸，跳落不需查看，也知发射飞刀那人死定了。
　　尾上针相继飘落，双足未稳，突从左侧一株龙爪槐后闪出二人。
　　一个面貌奇丑，披着满头乱发，眉毛似有似无，圆睁两只布满红丝的豹子眼，呲着一对闪着瓷光的老虎牙，皱着两只朝天鼻孔。
　　另一个身材五短，比他那同伙矮一头，只生得骨瘦如柴，面容枯黄。
　　出奇的是，前面那位奇丑大个子，紧握一对尺寸很短的判官笔。
　　后面这位矮个子，反倒双手合着一条重约六十斤的镔铁大棍，显见是位膂力极强的外门好手，刚现身就和那位大个子站成犄角。
　　大个子脱口一句：“好一对不知死活的狗男女，愣敢跟丁老太爷作对。”
　　话落，挥动手中的判官笔，直扑盗魁邢梧影，左笔点面门，右笔穿小腹。
　　邢梧影故意险险躲过。嘴里还惊叫出声，好让大个子放心进攻。
　　小个子比大个子鬼得多，低吼一声：“老二，动手千万小心点。”
　　最后那个“点”字刚出口，九九八尺一寸的镔铁大棍，早到盗魁头顶。
　　俗话再说棍锤之将，不可力敌，那得看是谁跟谁，邢梧影可不在乎对方棍重六十斤，左掌向上一穿，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一下子就把小子砸来的铁棍，引出圈外，右掌反撞而出，实实在在印在小个子的左胸上。
　　打的小个子撒手扔棍，仰面摔倒，贯满嗓子眼的呛出一口鲜血。
　　大个子狂嘶一声：“老大”撒手扔掉判官双笔，扑了过去，想抱小个子。
　　邢梧影冷声叱出：“不能抱！”
　　大个子扭头问道：“为什么？”
　　邢梧影说：“一抱准死！”
　　吓得大个子蓦地抽回双手。
　　邢梧影又补了一句：“只须喂他一丸药，安安静静睡一回，保险死不了。”
　　大个子把手一伸：“拿来！”
　　邢梧影明知故问：“拿什么？”
　　大个子说：“拿出一丸药。”
　　邢梧影笑道：“我凭什么拿给你。”
　　大个子一怔。
　　邢梧影一指小个子：“他是谁？”
　　大个子说：“他是俺老大。”
　　邢梧影问：“他是你的亲哥哥？”
　　大个子说：“不是，他是俺老大。”
　　邢梧影再指小个子：“他叫啥名字？”
　　大个子颇为自豪、胸脯一挺：“俺老大名叫赵猛元，外号一棍震三湘。”
　　邢梧影再问：“你呢？”
　　大个子说：“俺叫钱二壮，外号双笔扫两湖，家住长沙岳麓山。”
　　邢梧影“噗哧”一笑，“你们俩小子，一个扫两湖，一个震三湘，蛮厉害嘛！”
　　大个子听不出好孬话，反倒洋洋得意道：“不少人全都这样说！”
　　尾上针在旁笑得几乎打跌说：“喂，大个子你还要药不要药？”
　　可笑那位傻大个，这才想躺在地上的老大哥，再次把手伸向邢梧影。
　　邢梧影果真掏出一粒疗伤丸药递给他，只问了一句：“丁千现在哪？”
　　缺少心眼的傻大个，先把那粒丸药，塞入赵孟元之口，站起身来说：“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从邢家堡后门穿出去，跨上一道小木桥，河水色作淡绿。
　　虽然时值黄昏，还有不少鹅鸭在内游泳，其中一只先把脖子伸水里，几乎扎入大半截身子，然后再从水里钻出，水从它的背上流下，宛如撒了一把珍珠，煞是好看。
　　穿过一处松林，三人贴近一处四周皆是菜园果树的幽静宅院。
　　所谓幽静，是指宅院前有一大群麻雀在地上跳着找食吃，看见有人走来，也不曾吓飞和惊走，端的可以称之为“门可罗雀”了。
　　钱二壮这回成了傻人办精事，抢在邢、韦二人之前过去喊大门。
　　把门人听出喊门的人是钱二壮，果然毫无戒备地打开了院门。
　　邢梧影偕同尾上针，趁机侧身闪入。
　　把门人一怔：“你们是”
　　剩下后面一个“谁”没吐出，厉芒一闪，早被尾上针袖内短刀桶死了。
　　邢梧影回瞪她一眼：“你的手真快！”意思是说尾上针的心真狠。
　　尾上针回了他一句：“邢爷的手更不慢！”意思是你的心比我更狠。
　　说罢退居邢梧影身后。
　　经过这么一折腾，自会惊动狼鹰丁千，老小子真像一只狼鹰飞出来。
　　早就做好屠杀准备的尾上针，双袖一抖，两口刃薄如纸的飞刀电闪而出。
　　可叹纵横江湖三十年，一向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的狼鹰丁千，愣被一位小他三十岁的妙龄少女，把他送进十八层地狱内。
　　瘦美人丁小倩，是随在其父身后纵出的，入目丁千胸口深嵌两把刀。凭她的江湖经验和阅历，深知爹爹绝对难再活，顿时珠泪交流，银牙怒错，弹地扑出，狂嘶厉喝：“还我爹的命来！”
　　丁千不是自己杀的，邢梧影自然问心无愧，连忙横移八尺闪避。
　　让他又气又急的，是那位原本在他身后的尾上针，杀人之后溜走了。
　　当场形势，既不容他忖思，更不容他分说，瘦美人狂挥短剑拼命了。
　　俗话说，一人拼命，十夫难挡，何况瘦美人丁小倩的功力不弱。
　　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招，邢梧影两次几乎受创伤，原因是丁小倩狂攻不守。
　　转眼又过七八招，形势更加险恶了，瘦美人一味近身搏命，丝毫不顾自己。
　　逼使邢梧影，不得不锯幻三折旋，再化乌云罩，砸脱丁小倩手中短剑。
　　丁小倩披头散发，形如疯狂母豹，抓起地上短剑，旋身甩扎邢梧影。
　　而对形如怒矢的锋利短剑，邢梧影不得不锯化塌天盖，再次将短剑砸落。
　　丁小倩两击不成，狂嘶一声，躬身后退，一头撞向盗魁邢梧影。
　　邢梧影本想施展金蟾十八滑，不知为何改为腾云步，落向丁小倩身后。
　　说句迷信话，丁小倩合该死在此地，她一头没有撞伤邢梧影，反倒停身在那口短剑的砸落处，忙将柳腰轻折，从地上抓起自己的短剑。
　　话又说回来，假如盗魁不在丁小倩身后，能瞧见瘦美人面目的话，或许能阻止惨剧发生，无奈邢梧影瞧不见。
　　说来也真可叹，等邢梧影发现不妙，丁小倩早把短剑插入自己左胸。
　　邢梧影急忙扑了过来，弯身扶起瘦美人，丁小倩早面无人色了。
　　邢梧影冲口一句：“令尊不是我杀的！”不等话音全落，右掌抵实她的命门。
　　丁小倩半天方才闭目断续问出一声：“你……你……你是谁？”
　　邢梧影连忙回答：“我是邢梧影！”
　　原来奄奄一息的丁小倩，拼死睁开她那失神的双目，死死盯视邢梧影，足有半盏热茶的时间，方才声如蚊蚋：“真的是你！”
　　邢梧影忙说：“是我。”
　　丁小倩合上双目说：“你……的……话，丁……小……倩……相……信。”
　　没来由的兴起一丝知遇之感，邢梧影也声如蚊蚋：“邢某谢谢你！”
　　丁小倩惨然苦笑，大口大口喘气问：“杀……我……爹……的……”
　　看样子，瘦美人丁小倩实在无力，把下面“是谁”二字吐出来。
　　邢梧影毅然说出：“韦尚真”三字
　　丁小倩的喉中“咕”的响了一声，大概想说“是她”终于没说出。
　　不等盗魁将她的娇躯放平，丁小倩早断绝了那口阳世三间气。
　　邢梧影回目搜寻，就连傻大个子钱二壮，也走得无影无踪了。
　　此时的盗魁邢梧影，真恨不得立即追上韦尚真，一锯屠了尾上针。
　　丁家父女已死，邢梧影那肯多停留，扑近墙根，凌空拔起越过。
　　意想不到的是，杀人栽脏给盗魁的尾上针，正含笑站在树林前。
　　邢梧影恨声喝出：“你真狠！”
　　尾上针巧笑倩兮说：“较比阁下又如何！”
　　邢梧影面现酷厉道：“邢某从不讳言杀人，可从不像你这般阴狠！”
　　尾上针笑道：“你我自然不同？”
　　邢梧影语音厉烈：“那些不同？”
　　尾上针娓娓道来，有理有据：“邢爷是男人，尚真是女人，邢爷是阳，尚真是阴，邢爷是天，尚真是地，邢爷在上，尚真在下……”
　　邢梧影怒发怒雷：“邢某不听你胡扯。”
　　尾上针“噗嗤”一笑：“邢爷也不想再要和合草。”说完，退入林内。
　　邢梧影刚才是在气头上，吓死他也不敢不要和合草，急忙追进树林。
　　狡诈如狐，狠毒如蝎的尾上针，根本没有走远，正坐在林间草地上。
　　韦尚真解下她的扎头纱巾，铺在面前草地上，解下身后一革囊。
　　尾上针招手唤过邢梧影，让盗魁坐在她的对面，变戏法似地向外掏东西。
　　致令盗魁不可思议的，是尾上针先掏出一双赤金包镶的乌木筷，再掏出白银为座的翡翠碗，然向掏出一把墨玉雕挖的酒葫芦。
　　这些还不说，接着掏出一包花生米、两条鸡大腿、三块豆腐干，四片卤牛肉。
　　东西掏完摆好后，尾上针像个会侍候丈夫的小媳妇，抓过酒葫芦，斟上一碗酒，不光捧着敬给邢梧影，还用丝巾擦拭筷子。
　　说实在的，邢梧影早就该填他的那座五脏庙，迟疑一下，接过碗筷。
　　邢梧影就着几粒花生米、一块豆腐干，一片卤牛肉，方才喝净碗中酒。
　　尾上针先递给盗魁一条鸡大腿，方才抓过酒葫芦，再次斟满一碗酒。
　　邢梧影有些为难说：“真不好意思让你侍候我，更不好意思我吃你看着。”
　　尾上针脆声娇笑：“正因为我从来没有侍候过人，方才觉得挺新鲜。”
　　邢梧影刚想劝说对方一起吃，忽然想起只有两根筷子一只碗。
　　尾上针笑成掩口葫芦：“邢爷要不在乎，咱俩一递一口喝，一递一口吃如何？”
　　邢梧影不敢吭声了。
　　直等到邢梧影喝了三碗酒，尾上针方从那具革囊里掏出酥油饼。
　　盗魁吃饱喝足后，沙巾上只剩下两块豆腐干，一片卤牛肉和少许花生米。
　　这在邢梧影来说，恨不能立逼尾上针，交出另外一株和合草，好能返回金陵。
　　缘于尾上针侍候得太殷勤周到，促使盗魁邢梧影实在开不了口。
　　一旦轮到尾上针吃喝，邢梧影真恨不得自己扇几个大嘴巴。
　　原来尾上针吃喝起来的细嚼慢咽，再有耐心的人，也能急瞎双眼。
　　好不容易熬到尾上针吃喝完毕，抖了抖铺在地上面的沙巾，邢梧影方才干咳嗽两声：“我想，……大掌柜……”
　　邢梧影原本想说：“我想大掌柜该把另外一株和合草，交出来了吧！”
　　不料刚说到：“我想……大掌柜……”话头就被尾上针接去：“我不正在邢爷面前吗？”
　　如此一来，邢梧影说出的五个字，反倒成为：“我想大掌柜”了，假使地上有条缝，盗魁真会一头扎进去，他确实急得脸红脖子粗。
　　对于邢梧影尴尬难为情，尾上针宛如视而不见，语音转为低沉说：“邢爷空自称盗魁，心肠一点都不狠，更别说狡诈歹毒奸滑了。”
　　摇手阻止，不让盗魁邢梧影开口，韦尚真继续往下说：“实不相满，邢爷从我手上拿去的，根本不是和合草，那种草梵净后山有的是！”
　　错不是韦尚真再次摇手阻止他，盗魁真会蹦起八丈高，你想，忙活好大一阵子，到手的，竟是一株梵净山俯拾皆是的假和合草。
　　韦尚真面色一正，声音略为提高说：“我被人喊成尾上针，比
　　邢爷的名字更可怕，可我也是人，在我腹腔中，装的同样是颗人心。”
　　直到这时，邢梧影才有时间说出两声：“姑娘言重，姑娘言重了。”
　　守着邢梧影，韦尚真丝毫不避嫌疑地解开内外衣，露出粉红小兜肚。
　　邢梧影刚想背过身子去，韦尚真不再喊邢爷，指名道姓的吆喝他：“心正不怕影子斜，我都不怕，你邢梧影一个大老爷们害怕啥？”
　　邢梧影面容陡肃，真的不再转过身去。
　　尾上针从兜肚夹缝里面取出一棵同蒂双株和合草，异香芬芳袭人，盗魁再外行，也能看出它才是货真价实的和合草，内心一喜。
　　韦尚真将和合草递给盗魁后，方才如数家珍说：“此草只有云贵两地有，确实可遇不可求，生必成双，一蒂双株，因此名为和合草。”
　　顿了一顿接口道：“皇上让你来取和合草，有它就能交官差，实则此草属淫药。”
　　邢梧影躬身称谢。
　　韦尚真说：“邢梧影，从打开始到现在，我压根就没想把此草交给你。”
　　邢梧影一怔。
　　韦尚真又说：“尽管我立了字据交给你，到时候，我照样不会交出它。”
　　邢梧影知道韦尚真听说的“到时候”是指交足金银，和帮他杀死丁家父女。
　　韦尚真果然接口道：“邢梧影，别看你既交足金银，也帮我除去隐患，和合草你照样拿不到。”
　　邢梧影冲口疾问：“为什么？”
　　韦尚真笑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邢梧影：“我是不明白！
　　韦尚真道：“告诉你，我在字据上光写交出和合草，可没写明啥时候交给你。”
　　邢梧影“唉哟”一声：“可不是这样！”
　　韦尚真依依惜别道：“邢梧影，我真想拖你一阵子，拖到猴年马月也不交给你！”
　　邢梧影悚然心惊，几乎不敢再看她。
　　韦尚真甩了一下长发说：“邢梧影，日后有事相求你，可肯答应？”
　　邢梧影为了脱身，随口应了一声：“自然”，双手高拱，旋身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