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同车相叙

2026-01-31 10:22:06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洞若观火的燕丽珠，按捺不住，冷古丁地闪出，娄妃几乎吓昏了。
　　邢梧影正想搀扶。
　　玉无常瞪了他一眼，抢先伸出两只纤手，扶住摇摇欲倒的娄妃。
　　哪知她不扶还好，伸手扶住，反倒把娄妃吓得真的昏厥过去。
　　执拗任性的玉无常，说什么也不准盗魁触碰她，愣将娄妃放在一块巨石上。
　　燕丽珠跟邢梧影皆系修习内功的大行家，知道娄妃马上会醒转。
　　功夫不大，娄妃果真悠悠醒转了，张目颤呼：“邢……邢梧影！”
　　玉无常嘟哝一句：“喊得怪亲密！”
　　邢梧影索性不理她，蹲在巨石之前应声道：“王妃，草民就在这里！”
　　娄妃挣扎坐起：“邢梧影，让我喘口气，你也好趁机看看那张纸。”
　　话落，又补上一句：“我不知你们是一路来的，事关重大，真吓坏了。”
　　邢梧影知道不能撇开玉无常单看，干脆退到与她并肩，展开那张纸。
　　玉无常不再生事了。
　　映入二人眼中的第一行字是：“吴明驷，男七十二岁，白面墨髯，状若五十许人，精通奇门遁甲，兼研房中术，操两广一带口音。”
　　另一行写的是：“冠三军，男，三十六岁。黑面虬髯，孔武有力，爱骑怒马，擅使铁枪，堪称万夫不挡，不近女色，嗜好杯中物。”
　　附加一行：“吴明驷行动诡秘，狡兔多窟。冠三军招摇过市，夜宿王府。”
　　玉无常低语一句：“宁王朱宸濠真会挑选人，吴明驷今年七十二，暗合地煞之数，冠三军现年三十六，明为天罡之机，好兆头啊！”
　　燕丽珠的语音虽低，还是让娄妃听见了，苦丧着脸说：“没有他们二人唆使、王爷或许不会铁下心来竖反旗，所以我想杀死他们！”
　　玉无常不存反感说：“王妃是想釜底抽薪，只怕时间来不及了。”
　　娄妃咬牙道：“杀了他们俩，至不济也能促使王爷反叛难成功。”
　　邢梧影脱口一句：“他可是你的丈夫！”
　　娄妃形容凄楚，嘴角牵动道：“他是我的丈夫不假，可他不听我的苦谏！”
　　玉无常一怔：“你曾苦谏过宁王？”
　　娄妃悲怆绝望道：“否则我那会轻车减从到此地，我曾跪下苦谏他三次。”
　　玉无常轻摇螓首：“事不过三！”
　　邢梧影脸色庄重道：“王妃，我答应你，一定杀死吴明驷和冠三军。”
　　娄妃将眼神久久注视在邢梧影的脸上道：“说说你要什么报酬？”
　　邢梧影道：“我不要！”
　　玉无常暗地扯了他一下。
　　娄妃目光熠熠注视他：“邢梧影，你再是一世之雄，杀他们也得冒奇险！”
　　娇喘片刻接口道：“甚或跌翻，惨死他们二人手中，你想过没有？”
　　邢梧影道：“想过！”
　　娄妃一怔：“想过为什么不索报酬？”
　　邢梧影道：“大厦千间，不过卧一席之地，良田千顷，一日最多三餐。”
　　娄妃蓦地收回目光。
　　邢梧影喊出一声：“王妃！”
　　娄妃半天方才吐出一句：“可惜……可惜的是王爷不懂这道理！”
　　邢梧影不顾玉无常的反对，曲背躬身说了句：“王妃保重，草民告退！”
　　娄妃樱唇张了张，但他没说话。
　　气得玉无常狠狠拧了盗魁一把。
　　邢梧影毅然、决然地扭转躯体举步。
　　娄妃似乎有话想话。
　　邢梧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直到邢梧影和玉无常，即将走出娄妃的视线外，她才下决心喊出：“慢着！”
　　头一个停步不走的，不是邢梧影，而且号称玉无常的燕丽珠。
　　娄妃看出盗魁仍不想留步，索性加上名字喊道：“邢梧影，你且慢走！”
　　邢梧影这才收住身形不走。
　　娄妃不让他们二人返回，自己莲步跚跚走到二人身前道：“邢梧影。你比铁鹰宋武长告诉我的，甚至比我亲眼见到的还要可靠。”
　　邢梧影歉声说：“王妃谬赞了！”
　　娄妃突然从斗蓬内取出一个纸包：“邢梧影，我有一物送给你！”
　　邢梧影不自禁地向后退回两步：“王妃赏赐，草民万万不能接受！”
　　娄妃置诸盗魁的推辞于罔顾：“邢梧影，你不接受不要紧。打开看看总行吧？”
　　邢梧影还想拒绝。
　　玉无常替他接过来，强行塞进盗魁手内，道：“打开瞧瞧也无防！”
　　燕丽珠之所以这么做，是她觉得纸包之内的东西，绝对不会寻常。
　　邢梧影重新把纸包塞给玉无常：“既言无防，何必非得让我打开看！”
　　玉无常一想也是，自己打开跟邢大哥打开一个样，反正已经接了过来。
　　那知她不打开观看还好，刚把纸包打开，忙用玉手捂住樱口。
　　邢梧影见她形色有异，连忙伸过头去观看，注目之下，形色同样大变。
　　娄妃古井不波，语音稳重：“邢梧影，送给你的物品颇合尊意吧？”
　　原来纸包内所裹的，正是皇上想要得到的，也是盗魁急于夺回的百战奇略。
　　邢梧影冲口一句：“王妃探知草民此来，是想要收回这本奇书？”
　　不说：“夺回”说“收回”邢梧影在为武宗天子保全帝王尊严。
　　没想到娄妃答出：“不知道”三字。
　　邢梧影一怔。
　　娄妃直接了当说：“从王爷密谋反叛那天起，我就起意偷取它，三天以前才到手，我想借燕丽珠之手，归还朝廷！”
　　燕丽珠心中一动：“借我之手？”
　　娄妃点头道：“是想借你之手！”
　　燕丽珠道：“奉旨收回此书的是邢大哥，王妃应该交给他才对！”
　　娄妃道：“邢梧影不能回去！”
　　玉无常不傻，知道娄妃是指邢梧影应该去杀吴明驷和冠三军。
　　义不容辞，邢梧影表示赞同，不赞同的是燕丽珠，她说：“杀人之事，缓缓何防？”
　　娄妃斩钉截铁道：“且不说兵贵神速，暂不讲夜长梦多，先冲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邢梧影也得马上跟我走，绝对没有商量之余地！”
　　玉无常语音转寒：“他得跟你走？”
　　娄妃语出真诚道：“他跟我走，有百利而无一害，这点你们都清楚！”
　　燕丽珠无语可说了。
　　邢梧影当机立断，扯过玉无常，附在她的耳边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和刀出无形迅疾回转应天府，将书亲自交给诚意伯。”
　　玉无常反复惦量，最终还是依从了。
　　娄妃比盗魁更果断：“对不起你邢梧影，你得在春寒露冷之中呆半夜！”
　　邢梧影双目下垂：“草民经受得住！”
　　娄妃细声道：“邢梧影，我需日出之后，方能启程，别忘了紧随我的车后。”
　　邢梧影应了一声：“是！”
　　娄妃扭转娇躯道：“邢梧影，车到马回岭，你把我的随从全杀掉！”
　　邢梧影木无表情：“一个不留？”
　　娄妃徐徐举步道：“我的两个心腹侍女不能杀，留着证明是你救得我！”
　　马回岭位于九江和安德之间，地近黄老门，去南昌的必经之地。
　　基于神憎鬼厌的训育，邢梧影向来遇事不马虎，属随车后暗地侦察。
　　护卫王妃娄氏身侧的，共有五对之多，威武雄健，俨然十方土地。
　　其中一个虎头燕领，黑面微髯的大汉像领班，跨辕抢鞭的是个粗汉。
　　赶车粗汉既似无意又像有心，一连跟盗魁邢梧影对了三次盘子。
　　对方再故意藏拙，邢梧影还是从粗汉鹰目之中捕捉到食肉动物似的凶芒。
　　邢梧影这才明白，在这批随行护卫中，真正领班是马车夫。
　　时间比用尺子量得还要准，从车抵达马回岭，天色恰巧近黄昏。
　　遭受邢梧影密切盯注的马车夫，陡地勒住驾辕的黄缥马。
　　矫健如龙的黄骠马，极为驯服地四蹄钉地，马车一点也没晃动停下了。
　　邢梧影抢在对方发话之前大笑道：“大掌鞭，你的一双招子真管用！”
　　赶车粗汉旋起飘落盗魁身前，约在五尺左右，抢占最好攻击位置。
　　邢梧影从他倒拖长鞭，不亮兵刃上，断定他们没有认出自己。
　　对方的人数太多，内中不乏好手，邢梧影决定收敛锋芒，藏起剑锯。
　　赶车粗汉冷笑道：“冲你这副怯生样，还是回到师父身边夹磨去。”
　　邢梧影故意气势光汹汹道：“相好的，没有两下子，我敢上梁山？”
　　粗汉极为不屑地笑了笑：“那位过去，试试这位敢上梁山的好朋友！”
　　话落，一下子扑上来两个。
　　粗汉尚没来得及叱出：“不准俩打一！”争先主动的二人一齐出手。
　　邢梧影真逗，真捣两拳，横扫一腿皆走空，反遭对方各击一掌！
　　第一掌打得邢梧影抢出三四步，第二腿扫得邢梧影横移五六尺。
　　无巧不巧的是，邢梧影横移的方向，恰巧欺近那位虎头燕颔大汉。
　　看出苗头不大对的粗汉，一声“小心”只来得及喊出前面一个“小”
　　邢梧影夺自世袭江阴侯吴仁的那口利剑，早透入大汉的左胸。
　　邢梧影运剑极快，出闪电轰雷，撤回云消雾散，干净利索至极。
　　虎头燕颌大汉栽倒地上死去。
　　赶车粗汉失声惊呼：“你会划地为牢七绝斩，寒剑吟是你什么人？”
　　邢梧影那肯让韩建寅替自己背黑锅，冲口吼出：“老子光会宰活人，不会什么七绝斩！”
　　邢梧影诚心戏弄对方，“噗哧”一笑说：“老子用的是铁锥穿王八！”
　　话落，剑已归鞘
　　放下一半心来的赶车粗汉狞笑了：“我要让你小子死得极惨极惨！”
　　邢梧影道：“你能吗？”
　　粗汉有恃无恐：“只要你不会划地为牢七绝斩，今天肯定活不了！”
　　邢梧影故意后退两步：“你能怎样？”
　　赶车粗汉咬牙道：“我会喝令属下一齐上，散布成为九宫八卦阵。”
　　邢梧影装憨讹人：“你能布成九宫八卦阵？别是吓唬我老人家吧？”
　　赶车粗汉切齿道：“你他妈的吓迷了，不会数数我们一共几个人？”
　　邢梧影真会出洋相，数了一遍大声说：“你们不多也不少整七个”
　　十个死一个，只要人识数，让他数上十遍，八遍，也得是九个。
　　赶车粗汉扬起长鞭道：“相好的，你把事先攻袭的二位数漏了！”
　　事先攻袭盗魁的二人脸色一变。
　　邢梧影诚心吊他的胃口，故意拉长声音：“你……说……他们……二人……”
　　赶车的粗汉道：“他们怎样！”
　　邢梧影斩钉截铁道：“他们不能算！”
　　直到这时，赶车的粗汉方才瞧见事先攻袭的二人，脸上神色不大对。
　　邢梧影抢在赶车粗汉将目光别投的一刹，蓦地用上出必残人的五雷闪。
　　吓死人的五道厉芒闪过后，“咕咚！咕咚”迭次栽倒五名护卫。
　　让人咬指寒心的是，五名侍卫栽倒之后，就没动，喉管全被切断了。
　　事先出手攻袭盗魁的二人，不问自己向外说：“属下的腕骨全被震折了。”
　　邢梧影朗声大笑：“相好的，九宫八卦阵人不够，只够一副二人抬。”
　　随着话音，利剑幻成三折旋，捅死事先攻袭自己的二人后，扎向赶车粗汉。
　　局面遭到这种地步，赶车粗汉那敢再托大长鞭暴卷邢梧影双足。
　　邢梧影身化鲤鱼脱钩，滑向那名剩下的侍卫，决心屠净粗汉手下。
　　吓得那位侍卫大便小便失禁，光知大喊：“饶命”连跑都忘了。
　　邢梧影再次出剑，透入那名侍卫心脏。往回撤剑，死尸“咕咚”栽倒。
　　赶车粗汉这才瞧清握在邢梧影掌中的那口剑，剑身狭长，剑刃极窄，从人身之内抽出，上面不留血迹，稍为颤抖，宛如月下寒波。
　　赶车粗汉尽管吓得面如死灰，仍然挺胸硬撑道：“你敢得罪长州段家！”
　　邢梧影有些想笑：“相好的，宰了你扬长而去，你们段家知道不知道？”
　　自己弄巧成拙的段虎，垂死反噬，甩手挥出鞭打督邮、武员鞭尸
　　双方恶斗至此，夜幕已然拉开。
　　邢梧影再度施展五雷闪，扁剑荡开那杆长鞭，四剑分别洞穿段虎上盘左右双肩胛，下面扎透对方两条大腿根，段虎跌坐地上了。
　　车上下来一名俏婢，从段虎手中抽出长鞭，蛮腰一扭，坐在车辕上。
　　邢梧影绽唇傲吐：“老子连秃鹫都敢杀，会在乎你们长州姓段的？”
　　话落，亮出宽逾人掌的剑锯。
　　段虎悸嚎一声：“你是邢梧影！”
　　邢梧影接口一句：“可惜你段虎现在才知道，我送你去追他们去！”
　　“他们”自然是指地上那些尸体。
　　段虎凄叫一声：“别杀我”
　　邢梧影的剑锯，寒芒一溜，抹过段虎的脖子，喉头蓦地被锯断。
　　跨辕抱鞭的俏婢，急催一声：“王妃请邢爷迅疾登车，有事相求。”
　　邢梧影再不想上去，迫于后面“有事相求”只好弯腰进入车厢。
　　早就嗅闻过的淡雅幽香，再次从娄妃娇躯之上散出，钻入盗魁鼻孔内。
　　此刻正值月当头，清辉洒入车厢内，邢梧影不得不促膝对美人。
　　古今多少诗、词、歌、赋、讴颂风流才子、灯下、月下看美人。
　　邢梧影诚非风流才子，王妃娄氏却是国色天香，堪称美绝人寰。
　　马车开始上路，自得有些晃动，邢梧影双膝触处，竟是娄妃柔软部位。
　　粗犷如盗魁，顿感浑身不自在。
　　娄妃深恐盗魁借故下车，故意问他一句：“邢梧影，知道宁王来历吗？”
　　正在心慌意乱的邢梧影，茫然回了一句：“我知道他是太祖皇帝玄孙！”
　　娄妃尽量不让盗魁拘束说：“朱宸濠祖父名朱权，乃洪武皇帝的十六子，十四岁封为宁王，坐镇大宁（今辽宁宁城西）永乐皇帝登基后，方才改封洪州（江西南昌）准他蓄养甲兵。”
　　盗魁感激娄妃体贴自己，不忍缄默不语，道：“听说宁王朱权，博学多才，曾撰写过《通鉴博论》《汉唐秘史》《史断》《诗谱》以及杂剧等数十等，享年也高，他的嫡孙竟然选反。”
　　经过互相问答，邢梧影不再拘束了。
　　娄妃示意另一名俏婢坐到右侧车辕上，车厢内只剩下他和她盗魁断定娄妃必有秘密告诉他，秘密到连她的心腹俏婢都不准听。
　　那名俏婢出去后，娄妃掏出一本小册子，默不作声地递给邢梧影。
　　邢梧影瞧清小册的封面上。写有：“神针七绝”四个小字。
　　娄妃这才俏声告诉他：“邢梧影，仔细参详，老厌物的精华全在此！”
　　邢梧影翻阅已遍，共有八张之多，图文并茂，一张图解，七张图式。
　　盗魁暂不看那张文字生涩的图解，先看后面图像清晰的七式针招
　　它们是：巧女认计、穿针引线、舍针度劫、绵里藏针、针锋相对、一针见血、如坐针毯。
　　邢梧影看罢，抬头目注娄妃：“此等绝技秘传，王妃如何会拥有。”
　　娄妃怒形于色道：“自然是老厌物讨好献给王爷，王爷顺手交付给我。”
　　盗魁出自内心钦佩娄妃说话有分寸。前讲讨好献给，后说讨好交付。
　　娄妃从怒形于色一改而为玉面飞红云：“老厌物不该传授王爷房中术。”
　　话落，娇躯抖颤，珠泪交流，歙泣吞气老半天，然后咬牙切齿道：“王爷贪淫好色我管不了，老厌物不该唆使王爷让我学！”
　　委委屈屈说完，脸色越发凄楚，再次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邢梧影。
　　邢梧影翻开封面，只扫一眼，立即功集两掌，将小册子搓为粉碎。
　　娄妃原先认为，别说血气方刚的邢梧影，就连身为天下文章祖、历代帝王师的孔老夫子，都曾亲口讲过：“食色、性也”这句话。
　　而今见盗魁肯把旷古难寻的房中秘术毁之于一旦，内心越发钦敬邢梧影。
　　如此一来，娄妃虽不见得心存恨不相逢未嫁时，也大有相见太晚之感。
　　一路之上，挥鞭驰行，所幸四马皆健，洪都南昌，遥遥在望。
　　在马抵达南昌城下，时值柳岸蝉鸣，纺织夜啼，万家灯火，行人如蚁。
　　邢梧影早在跟娄妃车厢密语之后，就接替两名俏婢充当马车使。
　　笔者在本书上册叙述过，规模宏大，雕梁画栋的宁王府邸，系明成祖永乐皇帝，夺取嫡侄建文龙位后，登上九五六尊以后勒建。
　　其原因，是成祖朱棣约请排行十六的御弟朱权，尽起大宁之兵帮过他。
　　马车停在历时已经三代的宁王府邸高大台阶下，邢梧影入目瞧见头门两壁之上，分别嵌有娄妃挥毫书写的“屏翰”两个大字，高八尺宽六尺，用大青石刻成，深深为她的才华而惋惜。
　　盗魁沉喝：“门上听着，王妃从江州星夜返回，迅速报给王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