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因爱舍生天罡地煞败枭主　为情忘死绝代红粉逐浪空

2026-01-30 16:59:09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僧道衍当然不会那么傻，任由刘常和毒豆蔻唐彩儿二人安然地逃出湘潭地面，若是那样，他怎么能向汉王高煦交差呢？在小郡主梅寒英提出要在湘潭休息一天的时候，他的心确实颤动了一下，但他到底不愧为燕王朱棣的智囊，功于心计，心中一动，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郡主梅寒英这才来到刘常和唐彩儿身前，首先悄声对刘常说道：“咱们三人，合则束手待毙，分则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你我心如铁石，虽然回京，谅高煦又能奈我何，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再则你奉有大师祖遗命，去送奏折，势非完成心愿不可，你就放心去吧，由我拖住僧道衍他们。”说完又俯耳对唐彩儿吩咐了一阵，然后大声对二人说：“其他话不再多说，你们二人立即上路，一不准回头二不准逗留，过了恒山才准许打尖休息，盼后会有期。”说完，眼圈红了一下。
　　刘常到底不愧为硬骨头的男儿，当下连一句话都不罗嗦，昂然出去，还是唐彩儿有些恋恋不舍，却被梅寒英狠瞪了一眼，才不得已追了出去。
　　二人找到了原来所乘骑的马匹，在店门外翻身上马，扬鞭疾奔。
　　二人走后，梅寒英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虽明知僧道衍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也知道只要“九节悬天尺”葛文远和夏殿臣不离开这里，凭刘常和唐彩儿二人是能拼一下子的，只是不知唐彩儿能否按自己的吩咐去找神医求救。
　　一夜无话。次日吃过早饭，小郡主梅寒英反而主动催促僧道衍上路。不过一走到路上，僧道衍可就知道这位小郡主的难斗了。因为一路上，只要梅寒英高兴，说不定能从早到晚都不让休息的紧赶，要是她一不高兴，说不定睡它个两天三夜，不愿起床，而且每逢遇见所喜欢的东西，越是珍贵，她就越是非要求僧道衍替她买下不可，最令僧道衍头疼的是凡是遇见要饭的乞丐，她就要先舍饭后舍钱，弄得僧道衍不停地向地方官吏索讨银两，就这样还不够这位小郡主的挥霍。
　　好不容易来到了安徽九华山附近，小郡主提出要上山拜佛，僧道衍怎敢相阻，也拦止不住，只好催动人马来到了山下。小郡主先要僧道衍留下二十名金甲武士在入山处巡逻，禁止闲杂人等入山。僧道衍虽不知何意，可又不好不答应，遂命二十名金甲武士留在山下，带其他一千人上山。
　　来到九华山大佛寺外，小郡主又要僧道衍把虎威十八骠留在寺院门外，盘查一切人等，不得随便入寺，然后才同僧道衍、葛文远、夏殿臣和两名亲随走进了大佛寺。
　　哪里料到，进了寺院，小郡主又想出了花样，要老方丈集合全寺僧众，命僧道衍每人施舍五两银子。作为和尚们做袜鞋之用。不料全寺僧人集合一起竟有五百多人，又费去僧道衍白银二千五百两。
　　众多僧人自然欢天喜地地领取银子，小郡主却偏偏留下一个瘦小干枯的火工道人，和一个颔下生有一个很大疙瘩的老年雇工，说看出他们会武功，又指定夏殿臣和葛文远师徒审查一下他们二人的出身来历，葛文远和夏殿臣二人当然不好公开顶撞她，只把眼睛盯望着僧道衍，请示他定夺。
　　僧道衍无奈，只好亲口下令叫二人去照办。夏殿臣不得已只好头一个欺身到长有大疙瘩的老年雇工身边，冷冷问道：“阁下是谁？请亮出海底。”那老年雇工怪眼一翻，语气很不逊地答道：“小老儿凭力气挣钱吃饭，比那些狗仗人势、乱蹿胡蹦的狗腿子可强得多吧，凭什么告诉你我是谁？”
　　夏殿臣在主子僧道衍和小郡主梅寒英面前，脸上自然是很挂不住，脸色一沉，右臂一展，一招“单展翅”的手法，劈面向老年雇工打去。
　　老年雇工好象摸准了他的脉搏，左边的身躯微微一偏，袖子一抖，突然蹿出一条墨黑的小蛇，正好缠在了夏殿臣的右手腕间，蛇嘴中的红信象一条烈焰火舌舔在了夏殿臣的寸关尺之上，最奇怪的是那条墨色小蛇，好象非常具有灵性，仅仅把红信触到夏殿臣的皮肤，并不真正去咬。
　　到底还是葛文远经多见广，一见这种情形大吃一惊，一面忙着喝令徒弟夏殿臣千万不得去伤那条小蛇，一面飘身向前，低声问道：“尊驾莫非是汉中唐兄？恕葛文远眼拙，请手下留情。”
　　以“九节量天尺”葛文远的身份，今天公然自眨身价开口求饶，还不是为了怕伤害了徒儿的性命。
　　不料那又老又瘦的火工道人，却横身拦在他面前，冷然说道：“盛气凌人于前，低头屈服于后，你葛文远可真老得下来脸皮！老爷们不吃你这一套，亮出你的九节量天尺，让老朽我瞻仰瞻仰，顺便再告诉你，只要老疙瘩不发出哨音，那条蛇不会要你徒弟的性命。”
　　既能一眼认出葛文远就是声名赫赫的九节量天尺，还敢倚老卖老大言欺人，葛文远的心头不禁一凛，连忙仔细端详了那老年火工道人一番，竟惊得象猛见到克星一样，登、登、登，连退三步，恭声说道：“想不到公孙先生的侠踪，竟会在此出现，有何教诲我葛文远无不从命！”
　　这两个老人，一个是汉中一霸老毒虫唐疙瘩，一个是武林中名列三神的神偷公孙三无原来他们二人是小郡主暗叫毒豆蔻唐彩儿搬请前来，援救小郡主梅寒英的，如今被葛文远一眼看破，神偷公孙三无就毫无顾忌地公开冷嘲道：“把一个老偷儿称为先生，葛大侠可真会开玩笑，再者说我老偷儿是出了名的无家无亲无朋友，你也用不着和我套什么交情，咱们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反正你的九节量天尺，我是领教定了，别耗得时间太长，要是老疙瘩一个管教不严，他的那条黑心蛇定会要了你徒儿的一条小命。”
　　别看神偷公孙三无这么冷嘲热讽，九节量天尺葛文远还是不肯以武力解决，耐心地说道：“公孙先生乃武林长者，葛文远怎敢放肆，只要老先生留给我一条路走，不光我葛文远绝对遵从，就连我的小徒也保证从命。”
　　神偷公孙三无见葛文远尚不失为武林爽直之人，才改变了一些态度，肃声说道：“既然葛大侠能给我一点面子，我老偷儿可就要自抬自高了，实不相瞒，梅寒英乃老朽的干孙女儿，本想为她出一口恶气，教训教训你的徒儿，但老偷儿一贯做事不过为己甚，你们的去留，老朽不去过问，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只要带英儿离开此地就成了。”
　　僧道衍从葛文远一再示弱，就看出事情不好，也知道自己白费了许多心机，还是得让梅寒英走脱，有心召回二十名金甲武士和虎威十八骠来拼斗，但自己近在小郡主梅寒英身侧，真怕她出手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只有暗暗叫苦不迭。要知道僧道衍可并非寻常人物，他不仅机智多谋，凶狠嗜杀，而且残酷无情。今天这个跟头可栽到家了，眼睁睁看着小郡主梅寒英随着一代神偷公孙三无和汉中一霸唐疙瘩二人走远了，心中这股子怨气无处发泄，猛可地一眼扫向了九节量天尺葛文远师徒。
　　九节量天尺葛文远心中不觉一惊，因为他对僧道衍的为人很清楚，虽然没有从眼神中看出征兆也觉察到事情不妙，不料僧道衍却出乎意外地说：“下官虽然身不在江湖，但素知武林英豪的习性，今天的事，葛文远老英雄投鼠忌器，才放了公孙三无一马。就是下官并不怪罪，老英雄必感脸上无光，这很使下官抱愧，因为老英雄是下官硬拉你下水的，使你老英名扫地，其责任皆在下官，我打算礼送老英雄回山。你和老偷儿的一切恩怨，下官亦无力过问。”说到这里，向夏殿臣命令道：“夏护卫速速传下官之命，要庙内准备好一桌上好素席，为老英雄饯行。”说完又摘下一块永乐皇帝御赐的九龙汉玉佩，亲自送到葛文远手中。
　　这时外围的二十名金甲武士虽然未被撤回，可庙外的威武十八骠，却在这个时候回来请罪了。
　　僧道衍一看虎威十八骠，几乎气得晕了过去，因为这十八个悍匪出身的贴身亲信，是他最为得力最为倚重的一支劲旅，个个身体高大，秉性凶残，每人一张强弓，一袋硬弩，骑术高明，武艺精湛，而且清一色用的是加重份量的斩马刀。僧道衍向不轻用，平常认为有他们十八个人，就是一座大山压下来，也能抵抗得住，今天可好，两个糟老头子和一个妙龄少女，竟然在他们的身上都留下了一个个记号。怎么能不使他既惊又恨。
　　僧道衍当着葛文远的面前，不肯斥责这些嫡亲的亲信，却勒令十八人退出，他自己也跟着出去了一趟，但很快就回来了。这时庙内的火工沙弥们已摆上素席，并亲自把盏为葛文远斟酒和布菜。
　　葛文远当然不会大意到毫无防范戒备，对每一杯酒，每一道菜，都详细地作了观察，以他的江湖经验，当然很容易做到。
　　这席酒一直快吃到终席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疑窦，葛文远渐渐放心了。
　　恰好火工道人捧上一大碗莲子雪藕汤，另外一个小沙弥端上了一碗清水，先给葛文远师徒涮了一涮汤匙。僧道衍却在这时直接拿起了汤匙，只让了一让，就首先舀了一匙汤，送入了自己的口内。
　　见此光景，葛文远师徒也没有引起戒备之心。不料就在这时，派在外围的二十名金甲武士，也撤回到门外等待命令，僧道衍的脸色一变，击案而起，几步跨到门外，低声地怒责这些失职的部下。
　　葛文远师徒自然也感到面上无光。无聊地舀起了碗内的莲子雪藕汤喝了起来。
　　葛文远见僧道衍这次在门外怒骂部下的时间要比刚才出去的那一趟长的多，看样子是不想再回到屋中，猛可地觉察到事情的不妙，连忙一提真气，才发觉真气已不能提紧，再看自己的徒儿夏殿臣比自己要糟得多，早已脸色苍白。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又发现那二十名金甲武士已在这座房屋外形成了一个大包围圈。他这才叹了一口长气说：“殿臣，与狼同群，终被其噬，为虎作伥，害人害己。想不到我葛文远竟落到这般下场！”。
　　夏殿臣见自己的恩师为了自己错投僧道衍，身遭惨祸，一时之间悲愤攻心，猛提残存的真气，一挣命想闯到僧道衍的身边，与之同归于尽。早被守护在僧道衍身后的虎威十八骠一排子冷箭射伤了他身上七八处。到底还是九节量天尺葛文远厉害，一声怒吼，飘身而过，九节量天尺也卷起了一片狂涛，把再次射向夏殿臣的怒弩，拨打扫开，左臂张处，挟起了昏死在地上的夏殿臣，冲天拔起，摔落在墙头外面，左臂间挟着的夏殿臣也被他失手摔得老远。
　　就在葛文远挺身站起之际，夏殿臣才悠悠醒转，一眼看见自己的老恩师气息急促，脸色腊黄，大颗大颗的冷汗已出现鬓边，惨然一疼说：“为了不屑徒儿，累老恩师至此，徒儿之罪百死难赎。望老人家速速逃走，再报此仇，徒儿先走一步了。”话未说完，早已一头撞在一根石筍之上，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葛文远心胆皆碎，一挥手中的九节量天尺，刚想扑回庙内和僧道衍的部下一死相拼之时，一条极为眼熟的人影，捷如飞鸟地飞扑了过来，挟起了他，向后山遁去。
　　等葛文远再次醒来时，只见自己已停身在一座山洞之中，洞中也燃起了几根山柴，趁着火光，看见救自己脱险的除去神偷公孙三无以外，还有一个衰迈老人和一个老年乞丐，知道这三个人，就是被武林尊为武林三神的神丐、神医、神偷。试提真气，已然能够收聚，忙着挣扎拜谢，被神偷公孙三无拉住，正色说道：“葛兄达人，何必效法世俗之人，你的伤毒已被上官老弟医好，我们三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不想分开，再者说有一件事要我们立即去办，此时想麻烦葛兄，为我们去一趟金陵，暗暗保护梅驸马一家，以免遭受汉王高煦的迫害，不知意下如何？”
　　葛文远知道三神需要暗护刘常，前往天南，去朝见建文皇帝，所以抽不出身去暗地护卫梅驸马全家。当下肃容答道：“三神所命之事，文远自当效劳，只怕力薄气弱，难当重任而已。”
　　这时冷面神丐才详细向葛文远说明了汉王高煦怎么残害功臣刘家，企图夺嫡而立，又怎么企图逼娶小郡主梅寒英，追杀刘常等等劣迹，只隐去了建文皇帝所安排复位的计划，和刘常替硃砂掌西门清递送遗折的事情。
　　听了冷面神丐阎门奇的叙述，九节量天尺葛文远奋然而起，先谢过三神救护的恩情，就匆匆赶往京城。
　　从九华山到金陵，只有几百里路途，葛文远为了避开僧道衍爪牙的耳目，打算干脆从贵池上船，雇舟顺流东下。
　　到贵池的次日，葛文远先到估衣铺买了一套估衣，化装成算卦拆字的江湖术士，这才来到了江边，打算去找船只。不料连找几处，不是船只太大有些扎眼，就是船上的人复杂，不敢雇用。一直到了半上午，才选好了一只小船，管船的是父女二人，父亲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梢公，女儿是一个渔姑打扮的十八九岁的少女，主动地向他招揽生意，讲好了价钱，备足了吃用的食物，就扬起了风帆，起锚下水了。
　　船只在长江中航行，只要顺风顺水，船家是不需要费多大气力的，中年梢公一个人掌舵航行，渔家少女在船头一面低头执饮，一面向葛文远笑道：“老先生！你偌大年纪，还在江湖上奔波，家中还有什么人？”
　　葛文远答道：“老朽无家无业，孤魂一个，东奔西跑，还顾不上一日三餐呢。”
　　那个渔家少女，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好象闪现了一丝寒芒，冷然笑道：“老先生说得不大对吧？你只要卖去了你腰间所悬的那块石牌子，还会愁没有洪福可以享受么？”
　　葛文远的心头突然一震，心想自己竟然没有看出这船上的船家父女，都是江湖人物。他接过少女的话头说道：“恕老朽眼睛不亮，没有认出贤父女来，不敬之处，请多原谅，也请亮出蔓儿来，只要能叫老朽心服，我无不从命！”
　　蓦地那中年梢公也毫无声息地欺到了葛文远身后，双掌交错，形成了夹攻的局面，从那中年梢公的身法和掌式中，葛文远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心中一阵惊喜叫道：“阁下莫非是俎峡二友中公孙二弟？
　　那个中年梢公连忙收掌注视，失声叫道：“一别二十多年，老大哥竟然两鬓如霜了，屏儿，快来拜见葛大伯！”
　　原来这中年梢公和那少年渔姑就是失踪已久的公孙正和汪翠屏，汪翠屏自从受到刘琏夫妇二人歧视，不得不使公孙二叔和自己飘然远隐，几经迁移，来到了贵池，作了水上的营生。虽然也有几次受到官面上的盘查，由于公孙正极富江湖上的经验，应付很为得当，所以一一都平安度过。二人相依为命，情如骨肉，公孙正知红粉阎罗汪翠屏始终未忘情于刘常，加上父亲老捕快汪雄和师父闻人方都是为了帮助刘常而双双身亡，确实受刺激不轻，今天恰巧遇上了九节量天尺葛文远，被汪翠屏一眼看出。开始认为葛文远是汉王高煦的部下前来追捕自己的，所以主动送上门去，诱他上了自己的船只，一直把船放到了扬子江心，才突然发动，想逼葛文远自吐实情，不料葛文远和公孙正闻人方二人，二十年前曾有过短暂的交往，一经认出，自然是化嫌为友了。
　　直到葛文远把刘常的近况作了详情叙述，汪翠屏已芳心如醉了。
　　公孙正怕汪翠屏过份悲伤，连忙把话头引向了武林旧事，又叫汪翠屏去弄一些酒菜出来。
　　船靠芜湖，宿了一晚，次日赶到了金陵。乘着月明之夜，三人一同来到了燕子矶，一见铁扇追魂闻人方的埋骨处所，汪翠屏就扑到了坟前伤心地啜泣起来，公孙正伸出双臂，紧贴在坟头之上，流泪不止，九节量天尺葛文远触景伤情，也陪着掉了不少泪。
　　当天晚上，三个人把船划到了一个僻静去处，葛文远和公孙正二人静坐船头，商量保护梅家的办法，汪翠屏突然从内舱中悄悄走了出来，安然说道：“汉王高煦恭敬其祖乃父之为人，乃枭雄之辈，又仗其亲王之尊，虽然失去了手下的五色怪魔，想再招募一些江湖败类，岂不容易，小郡主只要一回京城，就非得受其强迫不可，况且他和梅寒英又是嫡亲姑表，你们外人怎么能插手其间呢？依我看来，不如由我化妆前去驸马府，亲自找到小郡主，看看她近况如何？再作商议。不知二位老人家意下如何？”
　　葛文远从公孙正嘴中，已得悉汪翠屏和刘常梅寒英之间的情爱纠葛，真没想到一个女儿家，丝毫无嫉妒之心，反而要求去暗助梅寒英，心中不由得一阵钦佩，双手抱拳，连说难得！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