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皇后怜儿太子册封泯隐患　君王舔犊孽障不除留余殃

2026-01-30 16:52:15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李子久一时轻敌，受挫翻回。老三侯子坤哪能服气？呛的一声，轧把雁翎刀出鞘，人随刀进，出招又狠又毒。刘常有爷爷隐在，胆气顿豪，穿心刺一颤，第二招“一死相拼”，又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吓得侯子坤匆忙撤回刀来。待再度攻上，刘常还是同归于尽的拼法，气得侯子坤身子一停。刘常多鬼！见对方一缓，第三招“出其不意”电闪穿出。毕竟那三子是高明人物，没被放平，只是扎穿了左臂上端，痛得侯子坤惨叫一声，雁翎刀撒手落地。
　　出乎意料的打击，直激得巫山三子怪叫低吼，老大邵子英正要上前扑来，忽见一个鹑衣百结的老年化子从林中缓缓走出。巫山三子一见他那蓬乱如草的满头白发，瘦骨嶙嶙，形如鸟爪的双手，腰插一把破扇，手拖竹棒，早把三子惊得魂飞天外。
　　冷面神丐干笑了一声，然后把手一招。三个人头皮发麻，又不敢跑，只好硬着头皮向神丐走来。冷面神丐咧嘴一笑，笑得三人头顶直冒凉气。神丐挥手让三人坐下，他们哪敢不听？待巫山三子一齐坐好，刘常紧贴爷爷身旁站立，阎门奇才冷然说道：“按你们三人早年作恶川陕，残害世人，碰着我老化子，绝不会叫你们落个全尸。这几年尔等虽不再在外面为非作歹，偏偏又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按理当斩。”一席话说得三个人大汗淋漓，翻着死鱼一样的白眼，现露出乞求之色，一个个连动也不敢多动。老花子先声夺人之后，才缓缓说道：“放出你们的联络信鸽，让张武来此，不准多带从人，以免多造杀孽。我这里有三粒丸药，张嘴吞下，等我办完此事，再给你们解药，放你们一条生路。”说罢，冷眼一扫。三人不寒而栗，忙不迭把嘴张开，老花子一扬手，三粒小黑丸分别射入三人之口。
　　李子久掏出袖内鸽子，绑上一样东西，将手一扬，那鸽子刚想展翅飞走，却被神丐扬手一把抓回。
　　刘常没有江湖见闻，忙叫了一声：“爷爷！这玩意管用吗？”冷面神丐并不答话，一双犀利的目光只管盯着巫山三子的动静。刘常觉得好奇，也随着爷爷的眼光盯着三个被俘者。只见巫山三子丸药入肚，都含着苦笑，瞑目静坐，宛如待屠的羔羊。刘常也不禁为三个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落得如此狼狈，感到好笑。
　　突然三个人的身子颤了一下，又似乎对事情不大相信，一齐睁开了眼睛，以询问的目光望着神丐。陡听阎门奇低声喝道：“还不趁机驱解黑煞瘟神下在尔等身上的慢性毒药，等待何时？”原来三人被聘初进咸阳侯府时，被黑煞瘟神酒中下毒，日久弥深，致令他们死活不得，苦不堪言。只有伏首听令，任人驱使。吞下冷面神丐的药丸之后，渐觉脉络尽舒，神清气爽，正自不解，猛然听了这一声天外飞来之音，巫山三子太惊奇、太欣喜、太出乎意外了，一个个竟痴痴地怔住了。阎门奇笑骂道：“亏你们还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连小小一粒雪香醒神丸都品尝不出，也不怕坏了多年的名头。赶快运功解毒。”三人脸上一红，面上虽有喜色，眼里都溢出了泪水。
　　趁他三人运功解毒之机，老花子轻轻地抚摸刘常的头顶，叹了一口气说：“难为你了，孩子。爷爷为了当年曾对刘伯温立誓，一不辅佐明朝，二不踏进京城一步，儿时好友，形如断交。今日更不能破例。再者烈焰头陀和黑煞瘟神两个怪物，是爷爷的两个劲敌。单对单他们谁也超不过百招。他们若是联手，我要取胜就要大费周折了。更加上汉王高煦这炙手可热的势力，事情就难办多了。邵子英三人改恶向善错投张武，又被汉王偷令黑煞瘟神下了慢性毒药，等到发觉，为时已晚，故此不得不替他们卖命。但三人都是血性汉子，我趁机收服，于事情大有好处。千万小心高煦派人去刑部天牢暗杀刘璟等人。一切好自为之。必要时，爷爷自会干顶。”
　　他们爷儿俩还没有说完，巫山三子已运功解毒完毕，一齐跪在神丐面前，垂泪道：“某等三人恶迹昭著，蒙前辈不杀，又解去身上之毒，再造之恩，没齿难报。只要有你老人家一句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特别是老二李子久，更是追悔莫及，以头抵地，痛心疾首说道：“李二该死！妄想把飞鸽发往汉王府，呼叫黑红二煞来对付前辈，幸亏老人家举手追回。不然，岂不坏了大事！”
　　冷面神丐不耐烦道：“滚起来！我老花子不喜欢软骨头。你在大敌面前，能敢伺机一拼，还算有种，我不怪你。”刘常心想：这是什么理由？他哪里知道神丐既有意收三子改邪为正，就不想过份折辱他们。果然，李久子激动得愧悔交加，涕泪横流。
　　冷面神丐一看天色不早俯在刘常耳边吩咐了一番，又郑重地对三子说道：“你们三人应该知道‘与虎同眠，皆是恶兽’这话的意思。我不要你们感恩，只要你们真正悔过，帮助我孙儿办成一件大事，就在刘家安身立命，终了一生。常儿已是青田刘基家的二孙公子，绝不会亏待你们。老花子走了！”说完，人已隐入林中，直看得三人惊诧吐舌。
　　巫山三子向刘常一跪说：“小主人在上，奴才有礼。”刘常面容一肃，也双膝跪地说：“三位说哪里话来，刘常只是一个书童，蒙公子收为二弟，怎么敢和三位有主仆之分。我是个爽快人，绝不心口不一。三位受我师祖的劝告，愿效力刘家，咱们就是一家人。况三位人已中年，刘常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托大一点，从今天起我就喊三位一声‘哥哥’，不知三位愿意否？”
　　巫山三子一感神丐的解救，二感刘常的大义，激动之下，齐呼“小弟”，原来的敌对冤家，一变而为亲人，好不高兴。刘常分别给三位哥哥见礼，然后低声诉说了神丐阎门奇的计划，才一齐赶回城去。
　　到了高炽的王府，侍卫通禀了林震环。高炽在内书房亲自接见了刘常。刘常叩见了王爷后，高炽一高兴，竟然赏给刘常一个座儿。刘常哪里敢坐？仍是垂手立着，把一切经过诉说了一遍。说到夜闯张武侯府，汪雄惨死时，高炽和林震环俱都脸色惨然。最后说到冷面神丐出现，二人脸上又都现出了喜色。一直说到神丐要皇长子亲自驾临张武府第，舍身喂虎，迫张武等和汉王谋朝夺位之事，逼高煦骤起杀心，取得把柄，当即进官奏明皇后，并请出太祖当年的一张藏画，力促成祖朱棣废了汉王，立高炽为太子，放出刘璟等人。并安排千万不要魏国公出头，以免引起当今的疑心。
　　刘常说完，高炽不由得向林震环投去询问的目光，但见林震环猛一顿脚，表示下了非常大的决心，却又转脸向刘常问道：“巫山三子确实可靠吗？”刘常又把三子被神丐收服，自己感化，又结成手足兄弟之事，细叙了一遍。林震环听罢，不由一声长叹，向高炽禀道：“刘常一个书童，出生入死，临危不惊，处事设谋，磊磊大度，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材。请千岁多加封赏。”
　　没等高炽说话，刘常已趋前跪禀道：“小人只请放出刘府全家，别无他求。”高炽很为赞赏。后传进巫山三子，吩咐了一阵，又亲口赦免了三人以前的罪过。三人更是喜出望外。遂到街上找了一辆马车，把刘常五花大绑，带回了成阳侯府。
　　成阳侯府张武正自焦急，一见把刘常押回，顿时如释重负，高兴起来，邵子英趁机禀道：“侯爷，卑职三人押回刘常时，不慎被大千岁驾前神机秀士林总管撞见，请侯爷谨慎提防。”
　　张武一笑说：“那有什么？大不了让高炽多记上我一笔帐罢了。你们放心，二千岁早晚必被立为太子，怕他何来？”话音未落，外面一迭连声地传道：“大千岁驾到！”张武猛然吃了一惊，忙整顿衣冠，奏乐相迎。一见皇长子高炽只带了四名侍卫、四个小太监和林震环一人，刚刚提到嗓子眼的悬心顿时落了下来。
　　高炽入厅高坐。张武行大礼参拜已毕，高炽却并不口谕平身。张武只得仍俯伏在地，心里发始忐忑不安起来。
　　就听高炽冷冷地问道：“张武，你和郑亮郑亨狼子野心，唆使高煦图谋不轨，干预朝政，挑拨孤手足不和，该当何罪？”高炽这一明数其罪，可把成阳侯张武吓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向觉得软弱仁慈的高炽竟能突然发难，一点也不顾忌高煦的虎狼之威。乍惊之下，强口辩道：“臣启千岁，这是天大的冤枉！臣不过普通一将，多年在汉王千岁帐前听用，蒙汉王千岁念臣立有微功，另眼相看。臣深感皇恩浩荡，竭诚报效犹恐不及，哪里敢做此叛逆灭门之事？望千岁详察。”
　　高炽冷笑一声，吩咐林震环传喻门上，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然后喝斥张武道：“你和汉王密信往采甚多，既称冤枉，当可公开。林总管！”林震环答应一声：“臣在此。”高炽果断地叫打开张武内室，检查一切机要，速来禀报。
　　张武暗咬钢牙，知大祸已临，又无可如何，只得叩头起身，亲自引路，向他的内室书房走去，一路行来，心中暗打主意，有心反扑。对高炽带来的这几个人，他倒不放在眼中，只是皇长子再软弱，毕竟是龙生凤养的金枝玉叶，这以下犯上的灭门之罪，他怎敢妄为？不过看高炽的来势，弄不好就得锁拿被审，这可不是小事。正想着，已来到书房门口。推开了房门，他一步跨进，突然李子久擦身而过，抢先去收拾座位，趁机递给他一个纸条。他心中一动，就在推内间房门的一刹那，往纸条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请示汉王，立下煞手”八字。他不禁心头一颤。但他毕竟是个奸邪成性的恶贼，又依附汉王太深，将心一横，脱下拇指的班指，趁人不注意抛给了李子久。李子久为了完成神丐的嘱托，深恐张贼油滑，不易上钩。不料张武竟毫不犹豫地取下和汉王紧急联系的信物，李子久心头一阵狂喜，借故便退了出来。弟兄三人一计议，决定由三子之首邵子英亲自前往。
　　邵子英对汉王府并不陌生，很容易就见到了汉王，烈焰和黑煞二人亦在座。邵英子添油加醋地把大千岁突然驾临、审讯搜查之事说了一遍。别看汉王一向倚仗父皇宠爱，瞧不起高炽，但高炽总归是自己的嫡亲哥哥，是父王当然的继承人，一听之下，怎能毫无畏意？汉王呆呆地愣了半响。邵子英试探着说：“咸阳侯为了王爷，得罪了大千岁，日下抄家灭门在即，急命小人持信物禀告王爷。临来时曾交代我说，他不惜祸灭九族，也绝不束手待擒。特请王爷示下。”听了这一番话，汉王高煦虎地站起，眼射煞芒。但仅转瞬之间，又突然坐下。他的心腹死士黑煞，冷然看了邵子英一眼说：“邵老大，你家侯爷的意思不说自明。但青天白日，你总不能让王爷派人去张府办理吧！”邵子英巴不得有人提醒，忙单膝一跪说：“大千岁随行，只林震环一人而已，我们巫山三子再不济，总能对付。只是不得王爷钧谕，小可三人怎可莽撞行事？”听了二人的对话，高煦好象是拿定了主意，突然站起，大手一挥，狠声说道：“邵侍卫速速回去，告诉张武：孤准他相机行事，一切有孤担待。”邵子英答应了一声“是”，仍是站着不走。高煦惑然问道：“邵子英，孤己吩咐明白，还不速回！莫非没听懂孤的意思？”邵子英扑地跪倒，沉声禀道：“王爷，这可是天大的事情！王爷千钧口谕，凭奴才的身份，能擎得住吗？再说，事情做出，侯爷岂不怕”他故意迟疑着不说下去，就这样汉王高煦脸色煞白，恶狠狠地说道：“张武这厮是怕事情做出之后，孤反咬一口，以脱干系。”
　　邵子英垂首说：“请王爷明察。”高煦蓄有除兄之心久矣，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如今事情已近败露，一贯凶狠成性的他，杀一兄非不敢也，只怕证据落入人手。实指望口谕邵子英，借成阳侯张武之手，除去高炽，事成了他稳坐江山，事不成还可一推了事。如今看起来，要没个明确表示的凭据，张武是不会贸然下手的。转念一想，如若自己和张武的往来密函有一件落入高炽之手，此事也不能善罢。他真不愧奸雄人物，随手提笔书写了“由汝便宜行事”的字条，注明日期，交给了邵子英。邵子英看过虽不满意，也不敢再求，揣了手谕，出离王府，飞身上马抖缰赶回。
　　手谕交到高炽之手时，林震环早已搜出不少汉王写给张武的密件，真正是罪证如山，不容抵赖。初时，张武还指望巫山三子能舍命救走自己。哪知他们已和对头顺通一气，只有低头服绑而已。
　　把张武押回府来，高炽来不及更衣，轻车简从，只把刘常化妆为小太监，由四个得力侍卫保护，微服乘马，叩开了宫门，直趋后宫，只带刘常一人拜见了国母徐皇后。皇后一见高炽如此模样进宫，就知必有大事。刚想动问，高炽已拿出一堆证据，包括高煦下令张武抓捕刘璟兄弟的谕令，谋夺储位的计划以及这次谋杀其兄的证据。徐皇后顿时气得手抖脚颤，一迭声要去奏明天子。高炽这才要求母后请出当年太祖珍藏的一幅画来。徐皇后恍然而悟，将画取出。刘常看出那是一幅《虎啸深山》。画面是一只下山的老虎正回顾窝中的两只小虎。心想，这东西有什么用处？爷爷竟再三叮嘱要它。可是再一看，发现上有题诗一首：“猛虎出深山，谁敢触其怒？只为儿女情，一步一回顾。”刘常一怔，徐皇后已呆然不语了。
　　原来这幅画，乃当年解学士解缙所画，并为之题字。因为太祖不喜长子，欲立燕王朱棣，经解缙以此画讽之，始决心不废长立幼。因为溺爱朱棣，以致后来叔侄争位，骨肉自残，建文帝逃亡生死不明，永乐帝即位。徐皇后心中一凛，打算去朝拜皇上，忽听一宫娥禀道：“万岁回宫。”
　　徐皇后和高炽这母子二人跪接永乐皇帝。朱棣乃枭雄之主，很有其父之风，除去大肆屠戮功臣令人齿冷之外，倒也勤于王政。单以编篡《永乐大典》及派遣郑和下西洋来看，就不失为一位英明帝王。
　　永乐紧趋几步，扶起皇后。别看永乐贵为天子，对徐皇后却是敬礼有加，恩爱情深。一来是因为徐皇后乃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长女，二来高炽、高煦、高燧三子皆为徐后所生，加上徐后贤德淑慧，实具国母之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