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恶耗骤降书僮义胆敢护主 鬼怪沓来神丐侠肠惩顽凶
2026-01-30 16:47:10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
  南去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岛早晚朝。


  这首诗是大明第二代皇帝建文的失国悼亡之作,他被叔父燕王赶出京城,匿迹古庙,面对袈裟楞严,木鱼古磬,追忆九五至尊,繁华帝乡,怎能不幽怨满腔,怆恻哀凉,禁不住秉笔直抒,以泻悲肠。岂知就因他这首小诗,引起了一场开国功臣之后举家遭害,两个皇子争储夺位的轩然大波。
  浙东青田一片土岭之上,一座庞大的坟墓之前,矗立着一座数尺高的丰碑。这天,一个少年两眼泪光莹莹地正注视着碑上,在默默致哀。这少年约十八九岁,身材修长,五官清秀,面如冠玉,一袭青衫,脚蹬皂履,风度翩翩,超群脱俗。另有一个十六七岁英俊壮健的书童,随侍在侧。
  墓中人就是元末江左四名士之首、匡扶明太祖朱元璋创建明室一统大业的第一谋臣刘基,字伯温。
  当年朱元璋麾下大将胡大海、常遇春攻克处州,遣使礼聘四人。浦江宋濂、龙泉章溢、丽水叶琛等三人应聘而至,只有青田刘基再三礼聘,方始出山,一见朱元璋就畅谈要策十八条,先破西北陈友谅,再败东南张士诚,扫除元人,取得了天下,因而极得朱元璋宠重,官拜御史中丞兼史令。这墓前致哀的少年人,就是刘伯温次子刘璟之子刘重,攻读之余,荒郊荡马,来到乃祖墓前凭吊,流连忘返。僮儿刘常上前低语道:“公子!天过午了,回府去罢,免得太夫人挂念。”
  原来刘基知太祖秉性多疑,何况自己功高震主,后果难料,所以朱元璋几次拜相,并赐第赐爵,刘伯温皆坚辞不受,并把长子刘琏放为外官,身旁只留次子刘璟一人,被太祖硬封为谷府长史之职。刘基死后,刘老夫人遵其遗嘱率全家返回了青田故居,仅刘璟夫妇在京供职。
  刘重天资颖悟,不独文章锦绣,而且骑射击剑样样精通。他素性豁达,从不热衷荣禄,十八岁科举,却决心不图仕进,反而恣情练武,一改乃祖乃父之家风。当下听刘常这一说,故意白了他一眼责备道:“多嘴!下次再若如此,我永不带你出门。”刘常把嘴一撅说:“你就会吓唬我,明知我离不开你,偏用这法子克我。好公子,天真不早了。若回去晚了,你倒不要紧,可我就苦了。”
  刘重噗哧一笑说:“真不成器,小小年纪,越来越油嘴滑舌,还不快去牵马!”
  刘常把一匹菊花青和一匹胭脂马牵了过来。刘重接过丝缰,纵身上马,刘常跟着也跨上了坐骑,两匹马一前一后跑下了土岭。
  这土岭之下,正是一条通衢大道,十几家店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就在二人骑马将要从这集市过去时,忽听有个响亮的声音从道旁传来:“公子爷好久没有光顾小店了,今天的菜蔬鱼虾非常新鲜,还有上好的花雕,请公子爷品尝一下如何?”
  这招呼公子刘重的,是集市上唯一一家象样饭馆的掌柜刘三喜,也是刘重的远房同宗族人。刘重喜爱在荒村野店饮酒,对这家小店没少光顾。如今又听到刘三喜招呼,便不顾刘常阻拦,飘身下马。刘常深知公子的脾气,知道拦也无用,一面嘟哝着,一面把两匹马栓在店门外的树上。等刘三喜到灶上安排好酒菜以后,刘常冲着他说道:“我们公子的这顿饭,你可要快一点。我们天一亮就从府里溜出来了,回去晚了,我可吃罪不起。我的饭嘛,还是老样子:一碟醋溜白菜心、一碟古老肉、一斤薄饼,再沾沾光来碗高汤。”
  刘掌柜答应了一声,又去了灶上,不多时,先把刘常要的饭菜端上来了。不料刘常刚刚扶着筷子,正想伸手去取薄饼,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微微地说道:“好心的善人,可怜可怜老花子吧!我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刘重循声看去,只见刘常桌子前面站着一个老年乞丐。这老人年纪可真不小了,满头白发,蓬乱如草,一副身躯,骨瘦如柴,面色姜黄,二目深陷,伸出的手宛如鸟爪。他左手拖着一根竹棒,腰间插着一把破折扇,扇面已几乎烂光,只剩下几十根扇骨了。
  刘家是诗礼传家,特别是刘基的夫人黄氏,笃信佛教,晚年茹素,济困扶危,乐善好施。刘重跟祖母成人,更喜救济穷人,加之他和刘常名虽主仆,却亲如兄弟。当下一看老人确实样子可怜,二来想和刘常开开玩笑,就故意绷着脸说:“常儿,把你的饭菜先让给这位老人家吃,叫掌柜的再去给你端一份来。”刘常撅着嘴说:“你瞧他这副模样,能吃得下这两碟菜一斤饼吗?剩下来给谁吃,还不是白白地糟塌了!”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可还是把面前的饭菜推到了老年乞丐的面前。
  老乞丐可能是饿极了,忙不迭地抓过饼来,先咬了一大口,才拿起筷子挟菜,一阵子狠嚼猛咽,宛如风卷残云,一会儿便将一斤薄饼、两碟菜蔬和一碗高汤吃得干干净净。这时正好刘掌柜又送上来一碟醋溜白菜心、一碟古老肉、一斤薄饼和一碗高汤。老乞丐抹着嘴,一面仍馋涎欲滴地望着刚送来的饭菜。刘常噗哧一笑说:“老人家,真有你的,竟有这么好的胃口!这一顿可吃饱了吧?”
  那老年乞丐慢吞吞地把碟碗摞在了一起,缓缓地答道:“谢谢两位小善人,赏了这么一顿美餐,至于是不是吃饱了,小老儿不敢说,要饭的可没有非得吃饱不行的规矩呀!”刘常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嘻嘻一笑说:“老人家,这荤素菜两碟、一斤薄饼外加一碗葱花高汤,足够一个粗壮小伙子的食量,怎么,听话音你还不够十成饱,那就再加上这一份怎样?”刘常生性滑稽,口齿伶俐,眼见老乞丐吃得那么多,好象还嫌不够,知道他是眼馋肚饱,才故意说了这番话,哪知老乞丐一听,露出满面笑容说道:“不瞒小善人说,小老儿饭量极大,何况我好几年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你刚才赏给我的,正好只够半饱,再加上这一份,才够十成饱呢!”刘常一听,哼了一声说:“看你怪可怜的,说话却这样不实在。你不过是想吃剩了再拿一些走罢了。”老乞丐说:“小善人怎么这样说?”刘常道:“你明知自己吃剩的东西,是不会有人再吃的。”那老乞丐叫屈道:“这太冤枉人了,小老儿确实只吃了五成饱。”刘常问道:“你能拿出证据吗?”
  这话在刘常只是随口而出,请想,一个人把饭吃到肚中,究竟能有几成饱,实在是无法证实的。
  不料刘常这句话刚出口,那老乞丐已掀起了上身那件破破烂烂的百衲衣,慢声说道:“小善人这样周济我,小老儿怎敢骗你,你请看我的肚子,是不是只吃饱了一半?”听了老乞丐这番话,不仅刘常,连刘重也被他吸引住了,忙掉头看去。只见老乞丐那个肋骨条条的肚子,果然右边膨然鼓起,左边却凹了下去,中间界线分明,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中暗暗惊奇。
  刘常到底是小孩子脾气,笑着说道:“干活干了,管饭管饱。这一份你也吃了吧。”那老乞丐放下了衣服,道了声谢,又虎咽狼吞起来。吃完后抹了一下嘴,刚想走开,刘常童心又起,笑着问道:“你这一下子可吃饱了吧?”老乞丐止住脚步,苦笑了一下说:“不瞒小善人,小老儿是挨饿的命,一生难得吃几次饱饭,本来今天是能吃饱一次的,可惜小善人是分两次给我的。这些东西要是做一次吃下去还行,中间停一会再吃,就不够十成饱了。”
  刘常惊呼了一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乞丐又掀起了那件百衲衣说:“小善人请看,就因为小老儿是个漏肚子,消化得太快,所以一生都在挨饿中度过。”
  刘重刘常主仆二人目光再次投向老乞丐的肚子,真奇怪,那肚子左边已然鼓起,可刚才鼓起的右边却已半塌下去。刘常惊得瞠目结舌,不知所以。刘重虽没有在江湖中闯荡过,对武林人物一无所知,可他学识渊博,见识过人,加上又不断地跟府中的几个家将研习一些拳脚兵器,知道这老乞丐有一种很为神奇的内功,认定这是一位武林奇人。他终日渴盼练功,可是奇材异能之士却无处寻求,不料今日竟然巧遇,他有心结识这一江湖奇人,当下恭敬敬恭地走上前去,深打一躬说:“老人家是武林异人,小可刘太史之孙刘重,有眼不识泰山,前辈莫怪,请老人家过来一叙如何?”说着,连唤刘常安座,又叫刘掌柜上菜拿酒。不料他一阵忙活,却听那老人懒洋洋地说:“人世间除死无大事,一饱万事足。小老儿已得一饱,该寻个地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了。”说完人已走到店外。等刘重赶出了店门,那老年乞丐已踪迹不见。
  刘重知他不愿和自己结交,更知寻他不着,本来一团兴致,如今却意趣索然,又怕祖母牵挂,遂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和刘常二人骑上了马,向家中奔去。
  路途不远,主仆二人又是紧紧催马,工夫不大,已回到了家中。刘重跳下马来,自进入府内。只见家下人等,皆面显惊慌,见他回来,俱都匆匆走散。刘重心中一紧,料想家中出了事情,忙快步向大厅奔去。刚进厅门,只见祖母脸色苍白,浑身抖颤,正在听府内总管黄广信诉说着什么。一见刘重进来,黄总管突然止住了话头。
  黄氏夫人面容戚然,悲声说道:“广信,重儿已不是小孩子了,出了这样的大事,更不应瞒他。”说到这里,老祖母向刘重一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
  刘重惊疑不定地站到祖母身旁。
  太夫人不愧是一品阁臣刘伯温的贤内助,突逢巨变,却处变不惊,仍沉稳冷静,把事情对刘重细说了一遍。
  原来太祖四子燕王朱棣夺嫡亲侄儿建文皇帝之位,怕群臣不服,开始曾想威德并用,不料名臣方孝儒不服,矢志效忠建文,这使燕王改变了初衷,竟对群臣大肆屠杀起来。当初燕王带兵大举南犯时,心腹近臣僧道衍曾密奏:“南朝文学博士方孝儒,乃一代儒宗,又素有孝行,国内士子仰若北斗,倘殿下武功进京,他有所冒犯,殿下也不可屠杀此人,若杀了他,天下读书种子,从此断绝了。”所以燕王攻破南京后,大索罪人,虽列方为要犯,其实很欲保全。不料方孝儒孤忠坚贞,死不归顺。燕王登基时,请方孝儒起草诏书,方孝儒不惧一死,在金殿之上,面对全朝上下,援笔书写四个大字:“燕贼篡位”,朱棣怒发如狂,灭其十一族,及宗族亲友、门下人士等共八百七十三人。接着碟毙齐泰、黄子澄二人,特别对建文帝的兵部尚书铁铉所下的毒手,更是惨不忍睹,竟将他的口鼻割下,用火烤熟,塞入铁铉之喉,问其味甘否,接着恣意屠戮。时值建文四年,岁次壬午,故被称为历史上有名的壬午殉难惨案。燕王虽大开杀戒,却对两个人异常宽容,一个是开国元勋中山王徐达之长子徐辉祖,是燕王元配徐王妃之弟,与燕王是郎舅之亲;另一个就是刘伯温的次子谷府长史刘璟。因为大明所以能统一天下,文赖刘基,武仗徐达,朱棣不好做得太过。本来刘璟可以平安无事了,偏偏他不识厉害,多次上本求朱棣恩准他回转原籍,休养病体,侍奉老母,朱棣就不大高兴。也是事有凑巧,建文四年,朱棣派三个儿子高炽、高煦、高燧进京祭陵,徐辉祖知朱棣早晚必反,又知二外甥高煦武勇过人,曾密奏建文皇帝杀了高煦,以除后患。徐辉祖是二皇子高煦的亲娘舅,有人便密告高煦这是刘璟主谋,以致二皇子高煦恨刘璟入骨,多次要杀刘璟,都被成祖朱棣制止。也是合该出事,建文皇帝潜逃云南,过贵州时写在崖壁上的那首诗(即本书第一回正文之前所引)不胫而走,后来传到了南京。刘璟一见,故主之情,为之心动,信手抄录了下来,随手放在案头。偏巧被高煦的心腹成阳侯张武发现,便与二皇子密议,趁成祖酒醉之后,入宫密奏。成祖朱棣最恨建文,闻奏大怒,立传口谕:将刘璟夫妇一同下狱。因是酒醉之言,过后一点也不记得,等于高煦私自下诏。
  刘璟夫妇陡遭横祸,总管黄广信这才日夜兼程,回府报信。黄太夫人含悲忍痛,把这些向刘重叙述了一遍。刘重一听父母双双下狱,生死难卜,惊得几乎背过气去。幸得黄总管一个劲地解劝,刘重才稍稍平静下来。黄广信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老奴临出京时,兵部尚书金大人曾秘密对我说:二皇子已封汉王,暗地里蓄养武士,私党甚多,对二老爷恨之入骨,叫我告诉太夫人,要严加防范。并说最近魏国公徐辉祖已官复原职,且正宫徐皇后又是他的长姊,要太夫人迅速向魏国公求情,速速营救二老爷夫妻出虎口。”
  太夫人听完黄总管的一番话,喟然叹道:“想你家太老爷在日,不知挽救了多少朝臣的性命,可惜咱一代元勋之后,开国功臣之家,竟遭了这般横祸!看来除此一路,已别无善策。你们都先退下,容我好好想想,再行决定。”
  刘重眼望祖母那突然显得更形苍老的面庞,心中一阵子酸楚,示意黄总管到自己的书房去,然后告辞了祖母。
  刘重回到书房,先打发常儿去请祖父刘伯温当年的侍从护卫曹振鹏前来。这个曹振鹏原是刘伯温的一个远房表侄,一身很好的功夫,被刘伯温收为贴身侍从护卫,等太祖朱元璋登基后,刘伯温念他跟随自己戎马奔忙,出生入死,几次要他去做一个武职官员,曹振鹏都恋主情切,执意不肯,一直跟着刘家,忠心耿耿,保家护院,现在虽已年过半百,却身板健壮,虎威凛凛,一点儿也不显衰老。
  曹振鹏听刘常一请,立即跟随着来到书房。因他早从刘常的神色中看出了事态的严重,一进书房,就问刘重京中出了何事。
  刘重吩咐刘常在书房外等候黄总管,并传话:“任何人不准进入书房”,然后才让曹振鹏坐下,把事情简要地叙述了一遍。直听得曹振鹏须眉皆张,怒火中烧,恨声说道:“我当年就劝过太老爷,那和尚皇帝心肠狠毒,功成之后,赶快辞官不做,乐守田园。老太爷也常说‘飞鸟尽,良弓藏’。不料,当今天子比他老子更为厉害。不过请公子放心,我曹振鹏虽不成材,一般的江湖人物,还知道有我这一号,再加上我的二子三徒,等闲人物,还不敢轻捋太史府这把虎须。”曹振鹏的话刚说到这里,黄广信已闪身而进,接口说道:“凭曹爷的这身功力和几位小爷的武艺,一般人不敢轻动咱们这个开国功臣府第。可跟咱作对的,是当今二皇子,势力赫赫的汉王千岁,还有成阳侯张武,成安侯郑亮,这一王二侯的力量,能是可以轻估的吗?”
  刘重怕曹振鹏不服,插口说道:“总管说得对,别说我们这失宠的功臣之后,朝中群臣,皇亲国戚,谁不仰汉王的鼻息。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明着亮着来,只有暗下毒手,那就更不好防范了。请总管马上去长沙,亲自禀告我大伯,也叫他预作防备。”
  原来刘伯温共有二子,长子刘琏,始终官居外任,现为湖南提调学政。
  黄总管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曹振鹏等黄广信出去之后,一拍自己的额头凛然说道:“请公子放心,有我曹振鹏三寸气在,绝不会让恶贼们得逞。我马上召集我的孩子和下人,从今天起,分上半夜和下半夜,轮流值更,候大老爷从长沙赶来,好筹划对策。”说罢,当即唤来了长子曹豹、次子曹彪、大徒弟张勇、二徒弟王健、三徒弟赵雄,叫他们分班守护,自己白天睡觉,晚上护卫,父子师徒,全力戒备。
  没想到一晃之间,过去了十天光阴,却是风平浪静,安安稳稳。除去曹振鹏以外,其他几个年轻人已逐渐松懈下来。
  到第十一天的中午时分,总管黄广信仆仆风尘,从湖南长沙赶回,避着太夫人,向少主人刘重报告说,就在自己赶到长沙的前一天,湖南提调学政刘琏,已奉旨调回南京,全家人等一齐随往。
  刘重一听,宛如一盆冷水,当顶浇下,他清楚地知道:伯父刘琏的奉旨回京,一定与自己的父亲下狱有关,到京之日,必有不测。已知二皇子高煦恨刘家入骨,只是不测当今万岁是否也有铲除刘家之意。看起来,得亲自进京,多方打听,才能得悉详情。
  良久之后,他暗暗盘算,想老祖母新遭大变,不能再受打击,我何不假说去大伯父处躲难,然后直赴京城,祖母不知详情,必然同意。事在燃眉,刘重哪敢迟延,当即赶往上房,把自己想好的一番话,向老祖母委婉地说了。
  太夫人果然十分情愿,老人家还真怕孙儿受父亲之罪连累呢。不过她没有答应他当天下午就动身,她要孙儿明天一早再走,好让孙儿在她的身边多呆上一个下午,也好打点孙儿的路途必需之物。尤其要紧的是,她要找出刘府最珍贵的东西,让孙儿带走,交给长子刘琏,免得当今天子朱棣喜怒难测,对刘家有抄家之举。
  刘重虽心急如焚,可为了装得象,又不得不依着祖母的意思晚走半天。整整一个下午,都在上房内陪着祖母,绕膝承欢,以慰籍老人的凄怆悲凉。
  刘重从小就随祖母生活,十九年来寸步未离,今日一旦分别,怎不令老人的心肠欲断,依依难舍。
  太夫人吩咐自己的贴身丫环找出四样东西。第一件是一串一百零八颗罗汉金珠,乃刘伯温的祖传故物;第二件是一对猫儿眼,乃中山王徐达之所赠;第三件是两匹玉马,原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一次礼聘刘伯温的故物;第四件是当年刘伯温随太祖打天下时,片刻不离身边的一只小小玉匣,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刘琏刘璟兄弟二人在父亲死后,曾一同求太夫人开放此匣,太夫人垂泪说:“此乃尔父打仗时经常带在身边之物,匣子又小,绝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当年我曾问及此匣,尔父总是笑而不答,估计可能是军阵上的什么秘物,尔等开它何益。”刘琏兄弟见母亲伤心难抑,不忍重睹亡夫故物,所以一直未开。直到今天,刘府突遭巨变,老夫人才取出交给孙儿刘重。这四样东西体积都不大,用一只锦囊装了,交给了刘重,刘重郑重收下,一直陪太夫人吃过晚饭,一更过后,才回到自己的书房。
  二更敲过,刘常已经铺好了被褥,打好了洗脚水,正要侍候刘重上床睡觉。书房的窗户突然无风自启,同时飘进了一张字笺。
  刘常一个箭步,扑到门前,猛然把门打开,蹿身出去,只见微风不起,星月在空,四周一片沉寂,了无迹象可寻,就退回了书房。
  见公子刘重正呆呆地瞧着那张字笺,刘常把头伸了过去,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道:“今晚有警,不要妄动,一群废物,难保你命。”这张字笺很为奇怪,上无抬头,下无落款。刘重心想,此人明明告诉我,今晚有人前来暗害自己,偏偏又不叫我妄动,难道让我在书房之内坐以待毙不成?最后一句是说我府曹家父子师徒六人全是废物,决难保护于我。看起来这人对我的家境和对头情况,全部了然于胸,他能是谁呢?刘重反复思考,怎么也想不出这张字笺出自何人之手。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写笺的人,肯定和自家有很深的渊源,料他不至于袖手不管。
  刘重生性豁达,有乃祖刘伯温的遗风,虽然今晚生死难卜,他却漠然处之。不过他可是个精细透顶之人,根据笺上所写,对头必然厉害。虽说曹振鹏爷儿六个,决不足恃,刘重总认为有些言过其实。因为他知道这六个人的武功,确实非比一般,尤其是曹振鹏一套五行拳,一趟万胜刀,六枝凹面紫金镖,很叫过几十年字号,所以才保着刘伯温在征战杀伐中,度过了半生。就是他的两子三徒,也都是年富力壮,虎势生生,实在叫人不能轻视,怎么写那字笺的人竟讥笑他们为一群废物呢?他反复思考,决定派刘常去请曹振鹏。
  不料随刘常而来的不仅曹振鹏一人,他的两个儿子、三个徒弟也一齐跟着来到了书房。
  刘重知道刘常担心自己的安危,小孩子家总认为人多势众。而且他又跟曹振鹏学习了几年拳脚,有半师之份,可能他已把字笺上所写的话,告诉了曹振鹏等,想到这里不由得狠狠地瞪了刘常一眼。
  果然曹振鹏一进书房,就满面怒容地说:“请公子把字笺让我看看,说不定我能看出这里面的鬼把戏。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写字的人,是真正的罗汉,还是泥塑的金刚,也好称称我这个老废物的斤两。”
  刘重知道他已全然知道,再没有瞒他的必要了。不过字笺却不能拿给他看,怕更加火上浇油,只是把上面的大意简单地告诉了他。就这样,这个生性耿直,脾气暴燥的老英雄,还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五凌豪气飞空,恨声骂道:“藏头露尾,没有真正的英雄、公子不要听信他的胡嚼乱叱。我这几根老骨头,还不怎么好拆架。”
  曹振鹏的两子三徒更是恨声不绝。
  公子刘重刚想阻止他们,陡听窗外哧地一笑说:“说你们是一群废物,还是高抬你们呢!”
  这一声戏言,来得太诡异,太意外,也太突然了!不光刘重和刘常吓了一跳,曹振鹏的心,也猛然一沉。因为,自己爷儿六人,全神戒备,竟然让人家贴到了窗下,都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出来。如果此人真想暗害公子刘重,只须伸手打出暗器,自己还真没有法子挽救。所以对方虽然又是一次戏耍,他竟年老性耐,阅历又多,只是拧身窜到窗下,护住公子刘重,静中观变。
  可他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徒弟,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下了,随即各抽兵器,闯出书房,嘴中乱骂:“藏头不出的小辈,抓住活剥了你!”
  曹振鹏刘重相继出了书房,可戏耍他们的人,却已鸿飞渺渺,毫无踪迹了。
  曹振鹏正想喝止他们,却不料忽然从左侧月亮门外,走来两个疾装劲眼的人来,曹豹正好站在左边,早已看出是两个陌生人,点脚窜出,暴喝一声道:“什么人?竟敢夜闯太史府。”
  那两个人好象充耳无闻,还是大模大样地缓缓走来。
  曹振鹏一眼之下,就知来人不怀好意,抢出一步,挥手喝退了曹豹,沉声说道:“这里是已故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刘大人的府弟,二位冒然闯入,有何公干,请速退出。”
  这时那两个陌生人已经切近。二人身材虽一样高大,却是一瘦一胖。听了曹振鹏的话,那瘦子嘿嘿一笑说:“曹振鹏,隔年的皇历都看不得,过去的威风还能摆得么?要是刘伯温刘大人能活生生的在这里,别说我们,就是比我们高上十个码子的主儿,也不敢愣闯这里。归根到底一句话,那是过去的事了,还摆那个谱干什么?”
  曹振鹏对已故的主人,一向是奉若神明,岂能容忍他人轻视,便冷笑一声说:“朋友,凭你们二位这德性,也敢到开国元勋府中撒野!孩子们,亮家伙收拾他俩。”话一落音,大徒弟张勇,已率两个师弟王建赵雄,各摆掌中单刀,成品字形把一瘦一胖两个陌生人圈在中间。
  这时那个一向未开口的胖子,猛然阴森森地笑道:“曹振鹏!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连价钱也不讲,就送货上门了。”嘴里说着话,身体滴溜溜一转,张勇、王健、赵雄三人的单刀已被他夺出手去,扔在地上。
  曹豹、曹彪一见三个师兄失手,两口刀一剁一削向胖子猛攻过去。就见那胖子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反而落向曹豹曹彪的身后,双掌一挥,正好拍在二人的后背。兄弟二人被打得向前抢出五六步远,撒手扔刀,栽倒在地。
  曹振鹏心头一惊,见对方只一人出手,就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二子三徒打败,知来人武功高深,绝非自己能敌,颤声问道:“二位朋友是什么人物?和刘府结有什么冤仇,请讲说明白。”
  胖子哈哈一笑说:“曹振鹏,你这句话要是说在动手之前,老爷们还真能让你听明白再死。现在,我可没有工夫再费口舌了!念你一大把年纪,放你一条生路,快和你的徒弟和宝贝儿子们挥刀断去右腕,滚回老家去吧。”
  曹振鹏知陌生人是冲着公子刘重来的,别说叫他挥刀断腕去逃性命,就是叫他全身而逃,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小主人落入魔掌。遂右肩一塌,呛啷啷一响,金背砍山刀出鞘,抖手一招“八方风雨”,前阻敌人,后护公子,低声说道:“公子快逃,老奴舍命掩护。”
  刘重生性豪放,虽然杀星照命,却临危不惧,大声说道:“刘家后代,岂有畏刀避箭子孙!曹护卫,敌人厉害,莫说话分神。”话一说完,竟然和书僮刘常并肩观战,毫不惊慌,沉静异常。
  曹振鹏虽非武林中一流高手,但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口金背砍山刀,足足下了三十年的功夫,劈、扎、剁、削、扫,很见功夫。那胖子虽赤手空拳,可招式奇异,迅猛狠毒,逼得曹振鹏只能全力自保。三个徒弟见师父危急,正想拾起单刀,上前相助,突然,那瘦子身形一晃,形如飘风,在每人右边肩井穴上,打了一掌,三个人的右臂顿时垂了下来。
  曹振鹏两眼充血,情急拚命,须眉直竖,砍山刀已“孟德献刀”“拦腰横断”“刀扫七国”一连三刀,刀刀紧逼。
  只见那胖子一声长啸,掌法一变,左手硬抓刀背,逼得曹振鹏不得不抽刀换式,猛觉左肩一紧,已被胖子的右手抓住,猛一带劲,曹振鹏疼得浑身一抖,右手刀一翻,刚想去截胖子的手腕,砍山刀的刀背已被胖子的拇食中三指捏住,紧接着左胯上又挨了一脚,被踹得跃出七尺开外,刀也落入了胖子手中,他救主心切,一个鲤鱼打挺,想奋力跃起,可瘦子此时电闪而至,冷然说道:“姓曹的,你放明白点,要不是有人传话,叫不要伤害了你,你们爷儿六个早已没命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是奉命来请刘公子,并不想多留杀孽。”嘴里说着,左手抓住曹振鹏的右肩,猛然一抖,已把曹振鹏的胳膊卸了下来。
  刘常一见,知事情已不可收拾,情急之下,陡生一计,挺身而出,朗笑说道:“既是奉命来请本公子,何不早说,刘重在此。”
  刘重一听,知刘常是为了救护自己,冒名顶替,可敬的是刘常小小年纪,有此铁胆赤心,可佩的是他朗朗大言,有板有眼,显而易见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不料那胖子哈哈一笑说:“小娃娃,你倒很有一股子义仆救主的勇气;可你也太瞧不起二太爷了,凭你这一身穿着打扮,能瞒过我的一双眼去?趁早闪开,别白送了小命。”
  刘常知公子危急万分,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脚一顿地,身子猛然地向前一冲,右手一个“黑虎掏心”朝胖子直捣过去。但他毕竟年幼,心气一浮,拳虽捣出,却轻浮无力。显见伤不了对方。
  刘重怕胖子手黑,要了刘常的小命,刚想喝止,不料那胖子双肩一抖,两只手未及抬起,已被刘常一拳捣个正着。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那胖子哼了一声,竟然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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