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唐老索女不顾生死赴虎口　郡主寻弟甘冒凶险入狼群

2026-01-30 16:57:06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梅寒英心悬刘常的安危，焦急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她出身显贵，自幼任性，向来是想到就做。遂抛开了师姑和二师祖，竟自跳上原乘舟船，扬帆入湖而去。一任西门秀大声呼唤，她却毫不反顾，舟船劈波斩浪，箭也似地向湖心驶去。
　　这时的梅寒英，真好似万箭穿心。在这烟波浩渺，岛屿林立，极目无垠的三万六千顷太湖之上，要想寻找高煦的临时落脚地点和囚禁刘璟父子、唐彩儿，还有刚被擒去的刘常的地方，岂不是难如登天！苦思良久，猛然想起汉王此次入湖，必然和任我行夫妻有所牵连。掌门师兄说任我行夫妇住在湖心岛上，到湖心岛去找他们，岂不是比大海捞针般地满湖乱撞容易得多了。
　　想法已定，立即催促船夫父子三人加紧向湖心岛驶去。梅寒英主意既定，心情也就稳定了许多。遂坐在船夫早已给准备好的酒菜的桌边，端起酒杯，闷闷地喝起酒来。不料刚刚呷了一口，猛然一眼看见身后湖波之间飘来了一叶轻舟。一人操浆，二人对饮于船舷。船身本来不大，名为对坐而饮，其实也就是挨坐在一块喝酒。
　　由于这支船出现得奇怪，特别是操桨的那人，不仅手法熟练，而且力量大得吓人。那只小船，在他手下操纵灵活，快如奔马。这时的梅寒英不但已经傲气全失，而且已变成了惊弓之鸟。手中端着酒杯，竟然忘了去喝。
　　转眼之间，那叶轻舟已欺近了数丈之内。同时传来了一阵苍凉的吟诵之声：“太湖三万六千顷，水云清影湛波平。时人未会严陵志，不钓鲈鱼只钓名。”接着，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讥讽吼道：“我的酸先生，醋先生，无滋无味的老先生，都到什么年月啦，你还象没事人似的。我都急得火燎喉咙了！”
　　小郡主梅寒英不是外行，一听这两人的声音，虽然年迈，但都是中气十足，肯定又是两个前辈风尘异人，心中暗暗叹息。她知道，自皇外祖朱元璋登基以来，很多武林前辈除去有数几人被用作屠戮功臣的工具之外，大多息影林泉。因为二皇子高煦野心勃勃，心黑手辣，妄想夺嫡而立，不惜重赏收罗江湖人物，才引起现在隐侠怪杰纷纷出山的局面。不过，最老一辈人物已是所余无几。从祖师姑那里听说的，也不过是三神、五魔、一笔、一箫、一疙瘩而已。眼前这两个前辈人物，又是何人呢？
　　正在她默默沉思的当儿，又听那个苍凉的声音吟道：“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我这时多么需要好酒呀！可惜，你给我喝的酒太差了。”
　　这一下子，可把刚才骂他酸先生醋先生的那一位老人惹火了！只听他大声骂道：“怪不得你这老儿无家无亲无朋友！搭我的船坐，吃我的喝我的，还嫌我的酒差。你要有志气，马上离开我的小船，喝你的好酒去。”这时，那小舟已然靠近了梅寒英所坐的船只。落日前的余辉，轻抚湖面，满湖中好象撒上了一层碎金。湖波微荡，就会掀起一片金光。给这八百里太湖添了一抹如谜、如雾、如梦、如幻的迷人色彩。梅寒英顿觉心旷神怡，如临仙境。就连那船上两老也似乎从天上飞来。恍惚间，又听那苍凉的声音说道：“船是你请我坐的，酒也是你请我喝的。只说了一句酒差，你就要赶我下船。这算什么朋友！当我不敢下去吗？不信，你睁大了狗眼，看清楚点儿，我只要一下了你的这只破船，马上就有人请我坐比你好上三倍的大船喝比你好十倍的好酒。说不得还会喊上我一声‘老爷爷’呢！”
　　话未落音，两船已经成了并行而驶。梅寒英的眼光是何等锐利，一眼扫去，只见这只小舟上的操桨者是一个虬髯大汉，年约四旬，一身雄健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服。船舱中，果然是两个古怪老人。一个有六旬以上，面如重枣，蚕眉凤目，身材高大，貌相庄肃，真有汉寿亭侯之慨，令人望而生畏。只是颌下生一肉瘤，有碍观瞻。另一个身材瘦小，衣衫破旧，面黄肌瘦，一脸病容。看年纪，比那威猛老者还要大上几岁。
　　看完之后，梅寒英心中一动。她虽然骄傲任性，其实却是慈心热肠。当下，连想都没想，就扬声喊道：“晚辈船中藏有上好佳酿，请老爷爷过船畅饮如何！你老要是想去别处，晚辈也可以用船相送。”
　　那一脸病容的瘦小老人哈哈大笑说道：“唐疙瘩，我说的不错吧？人家孩子一张口就喊出了‘老爷爷’三个字来，既有上好佳酿，又有船可以任我游湖。对不起，我要跳槽啦！”话未落音，也没见他提气作势，身子已虚空纵起，倏然落在了梅寒英的船头。
　　那瘦小老人一声“唐疙瘩”，早已惊得梅寒英凛然一怔。原来，那紫面老者竟然是汉中三杰和唐彩儿的父亲，威镇川陕一带的武林怪杰唐疙瘩。又见那瘦小老人的绝顶轻功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哪里还敢轻慢。目前她急需人手，好去救出刘常。心里一机灵，不但喊了瘦老人一声“老爷爷”，也对紫面老人深打一躬说：“前辈如不嫌弃，也请过来一叙如何？”
　　那紫面老人虽然迟疑了一下，还是飘身过来，跃到了梅寒英船上。由虬髯大汉独自操舟，两船相傍而驶。
　　梅寒英把二人请入中舱。这只船乃是她精心挑选，和心上人刘常共同乘坐的。不仅内舱清洁舒适，外舱也干净异常。后舱中堆满了食用物品，足够半年食用。其中不乏上好的精品。真所谓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她生长驸马府中，吃的用的哪里能不讲究。
　　等干鲜果品、蜜饯糕点、奇珍异味、上好佳酿一一摆上了桌面，直把那紫面老人看得眼花缭乱，瘦小老人馋得口涎欲滴。
　　小郡主有心接纳二人，亲自给两个老人安放好杯筷，又亲手斟满了两杯美酒，双手捧着酒壶，恭敬地说了一声“请！”
　　两个奇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下去。梅寒英不容二人客气，先请他们落坐，又亲自给二人斟了满杯。如此一连三次相敬，执礼甚恭。
　　头一个就是瘦小老人把大拇指一挑说：“出身金枝玉叶之府，傲行江湖之中。不以豪贵自娇，不以衰迈见弃。小郡主真乃女中英杰。小老儿公孙三无要自动更改名号了。”
　　小郡主梅寒英已知紫面老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唐疙瘩。也猜知他是来找惊神笔任我行泣鬼箫殷玉凤夫妻二人索讨女儿唐彩儿的。但对那瘦小老人，却看不出一点端倪来。起初，只认为一定是一个隐身武林的前辈高人，最多身份和唐瘩瘩不相上下。如今一听瘦小老人自称公孙三无，不禁身子一颤，惊喜得几乎叫出声来。
　　原来，这名叫公孙三无的老人就是和冷面神丐阎门奇，神医假罗锅上官晓星并称为武林三神的神偷公孙三无！这位神偷成名比冷面神丐还早，一身轻功出神入化。虽然以偷成名，但绝不滥偷，专偷王公显宦，恶吏劣绅，一下手非过万不可。而且是偷富济贫，一生善举，不可枚数。特别是生性孤癖，终身未娶，也不交友，又加上萍踪不定，四海为家，所以自诩公孙三无。意即无家（无妻子儿女）、无亲（无亲戚近族）、无朋友（无至交好友）。不料，今日无意中竟然见得这位高人。看样子，他对自己还独加青眼，怎能不叫梅寒英心内狂喜，惊喜交集呢！刚想答话，唐疙瘩肃容拱手说：“唐某年老眼花，没有认出郡主的玉驾。放浪之处，请郡主恕罪。但不知郡主为何一人游湖？”
　　梅寒英知道不能再隐瞒了，仗着自己是金枝玉叶，又是武林晚辈，不怕唐疙瘩翻脸，又估摸神偷公孙三无倾向自己，当下，就把汉中三汉为汉王效力，谋害刘家；唐彩儿爱上了刘常，以致兄妹反目，杀死了任中杰；为了灭口，又除去了辛慕笔、司慕箫二人等情，向二人详细地叙了一遍。
　　唐疙瘩虽然已听了府内管事虬髯大汉大力神唐二牛的禀报，但哪里有身临其境的小郡主梅寒英叙述得详尽。他哪里容纳得下？猛然怒吼道：“三个该死的不屑蠢子，竟然欺骗了我。老鬼任我行也太欺人过甚了！我倒要掂量一下，是他们一笔一箫能毁我汉中唐家？还是我唐疙瘩能甜死他们的全族人丁？”
　　听了唐疙瘩最后那句话，梅寒英心头一震，知道唐疙瘩果然又毒又狠，招惹不得。他口中所说的“甜死”，其实就是“毒死”二字。
　　没容梅寒英细想，老毒疙瘩早已推杯而起，命管家唐二牛把轻舟系于大船的后面，指挥船夫爷儿仨扯足风帆，向湖心岛驶去。看样子，唐疙瘩要拚老命了。
　　船在唐二牛的相助下，很快靠上了湖心岛的岸边。四人下了船。梅寒英为了慎重，令船夫把船泊于湖上，以留退路，并规定了暗号。
　　看到一个公主的女儿俨然和武林儿女一样的富有江湖经验，连神偷公孙三无也颔首而笑了。
　　唐二牛带领众人，来到任我行所住的湖心岛别墅门前，一声吼叫：“汉中唐家老主人到。”干巴巴的一句话，连一个客气字眼也没用，真等于上门欺人。
　　话刚落音，迅即从门内飞身纵出一人，年纪也在四旬开外，英气内敛，透着精神，往对面一站，双手一拱，冷笑说道：“就是唐老驾到，也用不着这么吼叫连天！朋友，你喝醉了吧？”最后三个字尚未吐完，人已欺身过来。看样子，好象是去扶唐二牛。其实，他是暗含内力，用一招“玉带围腰”，想把唐二牛制服于双臂之下。
　　别看唐二牛人长得有点蠢相，可他久随唐疙瘩，不但武艺高强，江湖经验也极为丰富，哪里会中了那人的道儿？等来人欺近身边，他将身躯一斜，和那人背对背地贴上了。同时，还真象喝得醉烂如泥的样子，一靠上了那人，就施展了“靠山背”，把那人压在了地上。出奇的是，不光他的两只手臂压住了那人的两只手臂，而且两条粗腿也正好压在了那人的两条腿上。
　　小郡主梅寒英几乎笑出了声来。不料，就在这时，门内疾如怒矢地射出了一个人。没有看清面目，就听他朗声说道：“唐管家真的喝醉了！”话到人到，双手正好扣住了唐二牛的两个脚脖子。每只手的食拇两指都按上了唐二牛的脚骨拐。只要人家内力一吐，唐二牛就非残废不可。
　　梅寒英本来就好使小聪明，好戏弄别人。但今天她可确实大吃了一惊。可瞟眼一看唐疙瘩，见他好象没事人一样，仍然冷笑卓立，就象唐二牛双腿残废了和他无关似的。
　　可能唐二牛是真的醉了，被人家两边捏住了四个脚拐，仍然是醉态可掬，死死压住身下那个人不放，也不吭声，只是干翻着白眼。
　　这时，梅寒英看清了第二个来人的长相。但见他五十上下，胖乎乎的个子，满脸肥肉，手臂和双腿都短得出奇，难为他怎么练得这么轻灵的身法。就听他笑嘻嘻地说道：“唐管家，真有你的！别人扶不起你，难道说我胖人也扶不起你？，还是趁早收帆转舵。不然，你可要后悔一辈子。”
　　唐二牛不翻白眼了，哈哈一笑说：“胖总管，我虽是个粗人，也听我家老主人说过‘自古艰难唯有死’这句话。死，比残废可严重得多了。你都不怕，我着得哪门子急呢？”
　　只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那胖总管的胖脸一下子吓得拉长了半尺，满头的热汗立即涌滚而出。可能他这时才想起，人家唐二牛不是有一个最善用毒的老主人站在旁边吗？知道唐二牛话出有因，不禁吓呆了，捏住唐二牛脚拐的双手，也不知放下好，还是不放好。
　　唐疙瘩嘿嘿冷笑了一阵，大声斥道：“任胖子，快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唐疙瘩和公孙大哥一齐来了，叫他快出来见我们。
　　这句话还真有效验，不可一世的胖管家连忙松开了双手，反身入内通报去了。
　　唐二牛打了一个呵欠，才慢慢站了起来。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中年人连头都没有敢抬，就灰头土脸地急急逃进府内去了。
　　工夫不大，从门内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梅寒英猜想这一对男女必然是任我行和殷玉凤二人无误。离老远，就张目细看了。只见任我行五十四、五岁年纪，身材修长，白面短须，五官清秀，沉静潇洒，很有一代宗师的派头。梅寒英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好感。殷玉凤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美妇人，虽然年已半百，但当年风韵依稀可辨，足见年轻时的美貌丰姿。只是，眉宇之间隐隐含有一股子煞气。要不是有偷天换日公孙三无和唐疙瘩在场，梅寒英真不会相信，这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就是江湖上人人避之如虎的‘笔出神破胆，箫起鬼寒心’的惊神笔和泣鬼箫两个魔头。
　　就听任我行阴然一笑说：“唐大哥惠然光临，已使愚夫妇惊喜过望。何曾想到公孙先生也肯屈尊贱地。幸甚！幸甚！”
　　偷天换日公孙三无名列三神，在武林中的地位何等显赫，听了任我行的一席话，微微一笑说：“任大侠，你这是挤兑我公孙三无说话了。我是一点不掺假的小偷，而且一偷就是几十年。怎敢当‘先生’二字！另外，我名叫三无，也确实没有一个朋友。别看和唐疙瘩一起来，我只是金砖不厚，玉瓦不薄，既不向灯，也不向火。这你总放心了吧！可我也不是无事来登三宝殿，我是为打听一件事情而来。只消你说一句话，是走是留，我自会作主，绝不与你为难。”
　　还是神偷精明。一照面，先挑明身份，表明态变，省得和任我行夫妻纠缠不清，误了小郡主的大事。
　　刚才任我行语带冷刺，是认为公孙三无是为唐疙瘩帮拳来的。而今一看满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并不傻，当然不愿意招惹神偷。闻言连忙拱手回答道：“公孙老是我们的长者，任我行怎敢相戏？只要你老问的事我能够回答得出，任我行绝不会推说不知，请你老说吧！”
　　神偷公孙三无也可能对任我行夫妻有点头疼，便毫不迟疑地问道：“我想打听一下当朝二皇子，汉王殿下是否来过这里？如今驾歇何处？切望见告。”
　　任我行怎么也想不到，象偷天换日公孙三无这种与世无争的人，会问起汉王高煦这种惊天动地叱咤风云的人物来。不告诉他吧，自己话已出口，势难更改；告诉他吧，如果这老神偷真的对汉王千岁有什么不利的话，叫他如何吃罪得起！所以，脸色一沉，迟疑了起来。
　　神偷公孙三无是何等人物，一望而知，高煦的一切，这个任我行是一清二楚的。遂故意给他留个台阶说：“看样子，任大侠是不知道情况了。算我白来这么一趟。你和唐疙瘩的事，千万别因为我给耽误了。你们说真格的吧！”说到这里，果然不再追问。暗暗扯了一下梅寒英的衣袖，向后面退了下去。
　　梅寒英心中最为悬念的，就是刘常的安危。一见公孙三无扯起自己要走，心中有些焦急，刚想动问，神偷已用右手食指盖在自己的嘴上，示意不要出声。梅寒英无奈，只好偕同公孙老人向后边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