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娇娃痛心怒遗空笺绝情缘　书童念旧穷追恶贼报主恩

2026-01-30 16:54:32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神机秀士林震环传了太子高炽的口谕，拨马就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不满和感慨。尤其是红粉阎罗汪翠屏气得更为厉害。因为这一场重大斗争中，她先死恩师，后丧慈父，所以话说得也更为露骨。
　　刘琏生性懦弱，连忙沉下脸来，阻止众人再说下去。
　　公子刘重趁机把刘常为弟之事及汪翠屏与刘常的遇合，详细地向伯父、父亲叙说了一遍，又拉着刘常跪在刘琏刘璟兄弟面前。汪翠屏虽是女中英豪，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由得低垂了粉颈。
　　刘琏、刘璟一人拉住了刘常一只手腕，异口同声地说道：“好孩子！多亏了你，才保全了咱们全家。你替你大哥好好招待朋友们，我们要先走一步了。”
　　刘琏刘璟兄弟二人一走，头一个就是红粉阎罗汪翠屏活跃了起来。她气忿地说：“今天这一场恶战，要不是师爷爷来得及时，到现在还不知道有谁没谁呢。说实在的，我也真开了眼界。凭李二哥的功力和巫山三子的名头，一照面，竟然被铁臂神猿扯下了一条右臂！还有邵大哥截车救人时的那一招：‘毒蜂螫人’，够多么厉害，一下子就要了一个侍卫的小命。但转攻铁臂神猿时，就如同撼泰山了。常弟弟为了救巴氏双怪，硬拿肉头撞金钟，力阻黑煞瘟神，差点没把人给吓死。偏偏一招似是而非的‘藏头露尾’八大式，竟吓得老瘟鬼节节后退。刘家父子兄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到头来竟落了个‘回府待命’。可气死我啦！巫山的三位哥哥，你们有胆吗？帮小妹抹姓林的一鼻子灰如何？”见巫山三子反映不怎么强烈，又转脸向公孙正求道：“二叔，我爹和我师父都死了，只有你和我最亲。帮闺女一下，给林震环这老小子眼里插根棒槌，怎么样？”公孙正是何等持重，听了红粉阎罗的一席孩子话，只咧嘴一笑，连腔都没搭。这一来，可把汪翠屏气坏啦！她见所有的人都不附和自己，就不得已而求其次，找上了刘常。她沉声说道：“小刘常，他们都不敢帮我。你帮不？你要不给我摇旗助威，咱俩的事就算吹啦！”
　　刘常知她任性异常，况在许多人面前，哪里肯让她生气？灵机一动，甜甜地一笑说道：“屏姐姐，你弄错了。并不是我三个哥哥和公孙二叔不愿帮你。因为让咱们寒心的不是神机秀士，而是那个自认为能稳登九五宝座的大皇子高炽。有棒槌也得往他眼里插，才能够得上份量。一个小小总管，能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吗？”
　　刘常这小子真鬼，只几句话，就转移了红粉阎罗汪翠屏的注意力。
　　刘重怕她再说出无法无天的话来，又加上刚才自己明明已向父、伯二人禀明了汪翠屏和刘常的关系。可二位老人竟然没有理会，使他的心上好象压上了一块铅石。他急于想回府向伯母、母亲疏通此事。当下，就拱手向众人说道：“屏妹所说之事，也不忙在一时，等回府以后，从长计议。请各位到寒舍一叙吧。”大家点头应允，相偕向刘府走去。
　　当初，太祖灭元而得天下，论功应推到刘基为最。但他深知这个和尚皇帝多疑寡恩，恐功高震主，非子孙之福。所以，多次拒绝拜相，只就任了御史中丞兼太史令之职。虽然如此，朱元璋为他建造的府第却是所有功臣府第中最高的一座。这可能是太祖朱元璋总觉得委屈了他的原故吧。
　　大家随着刘重来到御史中丞府，早有人报了进去。不料，只有刘璟一人仅在大厅台上拱手一让而已。公子刘重更觉得对不起大家。
　　偏偏巫山三子从心眼里已把刘常视为幼弟，就是公孙正也把刘常当作了自己的侄婿，对刘琏刘璟的轻慢自大，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把众人让进大厅后，茶刚献上，刘琏就藉口在天牢受了折磨，不耐久坐，首先退出。刘璟虽然殷勤相陪，但坐了不久，也告退而去。
　　经此一来，公孙正已觉不对，巫山三子也不禁愕然。幸得刘重一片赤诚，热情招待，才将进入太史府的第一顿酒席吃得尽欢而散。
　　刘重刘常先把巫山三子和公孙正等四人安置在西跨院精舍歇息，然后带着红粉阎罗向后宅走去。
　　在去后宅的路上，刘重故意先走两步，意思是让刘常教导汪翠屏一些礼节，省得露怯，让下人们耻笑。
　　聪明的刘常，又何曾不知道义兄的用意。但他对汪翠屏的倔犟孤傲，秉性偏激，了解得更为彻底。知道要是那么来，必惹得她一怒而去。索性听其自然吧。
　　等刘常、汪翠屏来到后宅二堂，只见黑压压地已聚集了不少丫头仆妇，知道大哥己把事情禀告了仆母王氏、母亲陈氏。他虽泼辣胆大，但到底是书童出身，多年来的循规蹈矩，使他不由得心神一凛，向汪翠屏低嘱了一声“注意礼节，小心拜见”，让她在外面暂候，就自己先俯首进了二堂。
　　刘常进了二堂，只一眼早己看出气氛有些不对。大哥刘重一脸焦急之色，刘、陈二位夫人却有点严肃得过份。他不禁心头一沉，抢步跪下，叩头禀道：“常儿拜见二位主母。”这就是刘常的聪明之处。他虽然被公子刘重认为二弟，也未遭刘琏刘璟的反对，却没得到王、陈二位夫人的认可。所以，不敢以刘府二公子自居，还是称二人为主母，也存有试探性的意思。
　　不料，王、陈二位夫人还是象以往一样，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也含着让他起来站过一旁的意思。
　　刘常心头一酸，清楚地知道了“鸟尽弓藏”不光适用于皇长子高炽，也适用于刚脱牢狱之灾的太史公门第。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悄悄站立在下首。
　　就听王夫人冷然问道：“那位姓汪的女孩子，你怎么带进内宅来了？听说她是个捕快的闺女，叫什么‘红粉阎罗’。象咱们这等元勋功臣世家，大老爷又任提调学政多年，怎么好收留她呢？还不得叫同僚们笑话咱们家失了体统。重儿，传我的话下去，叫管家多给她些银钱，打发她走吧。”
　　王夫人这句话一出口，不光刘常身躯一颤，就连刘重也不禁脸色陡变。
　　这时，刘璟突然从屏风后转出，激忿地说道：“这样不妥！常儿多次出生入死，才保全了重儿的性命。又冒百死闯太子宫邸，先把汉王赶出了京城，又在四方城浴血苦战，救下了我们爷儿仨的性命。就是其它几位英雄，也无一不血心相助。别说我们这失宠的功臣之家，就是圣眷仍隆，咱们也没有自高自大的理由。请嫂嫂收回成命。”
　　不料，王夫人不等刘璟说完，就抢去了话头说：“谁说我们是失宠的功臣之家？在你们没有回来之前，我哥哥已从内阁获得消息，不光你已从谷府长史提升为户部侍郎，就连你哥哥也由外任转调来京，被委为刑部侍郎之职。太史公府一下子出了两个侍郎，看起来，万岁爷是不忘咱这功臣之家呀。难道说一个刑部侍郎之家，能容纳一个阎罗女子和什么巫山三子这等乌七八糟的人吗？”
　　窗户纸一经捅破，刘常马上明白了：二皇子高煦已远去藩地，皇太子念匡扶之功，刘府重又获得荣耀，大老爷二老爷同时擢升为内阁重臣，难怪王夫人趾高气扬了。可他们忘了。这是多少人舍死忘生血拼换来的呀！猛然一眼看去，汪翠萍娇躯摇摆，好象不能自持，陡然间快步下了台阶。刘常心里一急，五内如焚，刚想追出二堂，王夫人却转脸吩咐道：“常儿，速去告诉管家刘义，叫他准备香案等物迎接圣旨。另外，要多备喜柬，通知至亲好友，大大热闹一下。重儿快去请你大伯过来，看看如何打点进宫谢恩和送几个老公公的礼物。苍天有眼，刘家总算又兴盛起来了。”
　　原来，王夫人有个叔伯哥哥，名叫王恩，是内阁上的行走。所以，一切消息获得的最快。现在，由王夫人亲口宣布，证明这个消息非常可靠。
　　刘常的身份虽然日益提高，但他总还是忠心于主人，听了王夫人的指派，明知粉红阎罗汪翠屏气极恨极，说不定会一怒而去。他还是先按王夫人的吩咐，找到了总管刘义，传达了王夫人的指派。然后，才急急地向西跨院奔去。
　　闯进了那座精舍，只见巫山三子无精打彩地呆在那里，汪翠屏和公孙正却已不知去向。
　　三子中的老二李子久，极为关切地用他那条仅存的左臂环住了刘常的肩头，很动感情地说道：“小兄弟，翠屏把刚才的情形全部讲给大家听了。公孙二侠迟疑了一下，还是随着翠屏离开了此地。要不是想见你一面，我们三人也早走了。刘家门第显赫，对汪姑娘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弟兄三人。说真的，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但势必如此，有什么法子？只有再图相聚了。”
　　刘常望着巫山三子那凄然不忍分别的神情，肺如剑穿，心似刀扎。但他知道刘家对这三个过去当过江洋大盗的人是更不会收留的，更何况大老爷刘琏又被提升为刑部侍郎，就越发不可能了。他狠了一下心，俯身跪倒，算给三个新结交的哥哥送了行，目视他们离开了太史令府门。刘常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多和他肝胆相照的好友，还有和他共过生死患难，名份已定的翠屏姐姐，心内禁不住一阵凄凉孤寂，呆呆地站在府门台阶上出神，简直象掉了魂一样。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他一惊之下，茫然回顾原来悄然贴近了他的，竟是公子刘重。
　　刘重这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只默默地牵着刘常一只手脱向内宅走去。刘常只得默默相随，任刘重拉着自己，也不管去向哪里。
　　不料，刘重却一下子把刘常拉到了自己的父亲谷府长史刘璟的内书房里。
　　二人刚一进来，刘璟已叹气欠身，猛然伸手把刘常拉到膝边，凄然说道：“好孩子！太委屈你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都是我刘璟的第二个儿子，你大哥刘重的嫡亲兄弟。快快磕头改口，呆一会再去拜见你娘。”
　　刘常好象木头似地，一任刘重让他跪倒在地，喊了一声“爹爹”。但他不仅提不起精神，反而满脑子都是汪翠屏那泼辣俏丽的影子和巫山三子凄然惜别的面容。
　　刘常退出书房，又找到了总管刘义，帮助他准备一切接旨事宜。哪里料到一直等到次日上午，也不见圣旨到来，甚至连同保友好也没有一个登门。热衷于利禄的刘琏夫妻，简直等得快要发疯了。须知，封建王朝的一个刑部侍郎相当于现在的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职权是很大的。因为，除去尚书一人之外，就是他总揽全国的司法大权。但如今是“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该有多么急人！
　　二堂上刘琏夫妻和刘璟三人眉头紧皱，满面愁云。刘重刘常两旁侍立。陈夫人因兄长陈迪惨死，悲痛欲绝，没有出房。
　　刘重忍不住这无声的压抑，沉声说道：“两个侍郎的官职又有什么稀罕！请三位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
　　刘琏刘璟尚未开口，王夫人已丧气地说：“都是我那该死的娘家哥哥，巴巴地派人送过信来，说万岁已口谕内阁传旨，给你们老哥俩一人一个侍郎，以酬先人勋劳。就连草拟圣旨的底子，我那娘家哥哥也已亲眼看过。怎么到如今还不见圣旨到来呢？”
　　刘琏可能也觉得自己的夫人太也热衷于功名，斥责她道：“圣旨不来，你急有什么用！大不了不当这个刑部侍郎罢了。”
　　王夫人白了他一眼说：“亏你说得轻巧！你放外省多年，始终是清水衙门清闲官。什么提调学政？不过是一群穷教官的头儿罢了。我在外省也受够了！要是还回原任，你自己一人去，我可是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了。”
　　直到这时，刘璟才叹了一口气说：“侍郎做不做，倒是次要。只是嫂嫂已吩咐刘义发出喜柬，真要是至亲好友一齐登门贺喜，圣旨还是不见到来，岂不把人活活的羞死！”
　　听了刘璟的话，所有的人都不禁心头一紧，颜色大变。是呀，这样的丢人之事，可是不同儿戏呀。
　　刘琏急得顿脚捶胸，恨恨地骂了一声自己的夫人“多事”，就急忙大声传唤总管刘义。
　　不大会工夫，刘义匆匆赶来。刘琏劈头就问：“喜柬发出了没有？”刘义献功讨好地说道：“昨天下午已全部发了出去。亲友们不久就到了。”
　　刘琏一听，急得几乎闭过气去。正在这时，那位内阁行走、王夫人的叔伯哥哥王恩匆匆来到。
　　王夫人好象垂死的溺水者遇到了救星，慌忙一把抓住王恩问道：“圣旨呢？怎么直到如今还不见传下？还有没有指望？”
　　内阁行走王恩丧气地说：“好好的事，偏偏闹砸了！本来万岁口谕内阁传旨，还是万岁爷亲自口谕的诏书，御书房也用上了国宝。不料，僧道衍那个该死的老匹夫正好进宫面圣，硬从尚书房把圣旨要了过去。所以，到现在圣旨还没有传下。”
　　一听说是永乐皇帝的心腹亲信僧道衍把圣旨拿走，刘琏的两眼一黯，沉吟半晌，悄然来到刘璟的身侧，低低地耳语了一阵。
　　到底刘璟有些骨气，听了兄长的话，脸色一变，接着把头连摇几下，目光缓缓地投向了刘常。
　　刘常是何等聪明，知大老爷一定是在打自己的主意。因为自己曾冒死硬闯太子宫，帮助皇长子出主意，才清除了隐患，使太子册立正名。想必是大老爷在这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吃紧当儿，想让自己去一趟太子宫，请求太子疏通此事，让圣旨传下，以保刘家颜面。自己的义父刘璟可能是因为王氏把事情做得太绝，觉得不好开口。要是放在以往，刘常早已奋然而去。如今，他却转变了主意，他要看看大老爷夫妇真正需要用人时又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正这时，总管刘义进来禀报说，已有几位亲友接了喜柬，前来贺喜。一下子把事情推向了绝顶。
　　刘重刘常自幼生长在一起，心意相通，事情逼到这个份上，关系到整个刘家的颜面和已故御史中丞刘伯温的声誉，刘重不得不出头了。他苦笑着摇了一下头，也不怕伯父伯母再行反对，向刘常叫了一声：“二弟，你看此事如何应对？反正不能这样干耗着，刘家丢不起这个人。”同时，从两只大眼中传出了恳求的目光。
　　刘常的心颤动了。说一千道一万，毕竟公子刘重待他一向是亲如兄弟啊！他再也无暇虑及其他，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二堂。
　　出了御史中丞府，本来该直奔正东，那才是去太子宫的正路。可他向东走了一段，突然又改变了方向，反而改去了西南。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身子牢牢地抓紧似地，一直牵引他往打虎巷奔去。
　　离汪家住宅越近，他的心跳得越紧。等到能望得见汪家那两扇黑漆小门时，他的心几几乎要跳出胸膛。来到近前，用手轻轻一推，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已“呀”地一声启开了。他侧身入内，一句“屏姐姐”只喊出一半，已一眼看出三间正房中四壁如洗，人去屋空了。
　　刘常这一惊非同小可，迅即点地而起，腾身窜入。不但人去屋空，就连屋里的家具杂物也一件不剩。看样子，汪翠屏是决心走开，不光把东西全部典卖一空，可能连房子也盘给了别人。想到这里，刘常又退回门外，果然看见大门左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吉房招租”的字笺，只怪自己刚才心急，没有留神罢了。
　　刘常的心麻木了！开始，他总认为汪翠屏就是生气，也不能气到自己头上。只要自己趋赴面前，柔声辩明，汪翠屏会原谅自己的苦衷的。因为自己毕竟是刘家的一个书童呀！哪知这个任性倔犟的姑娘，竟一怒舍家而走。人海茫茫，玉人何处？回想起江边燕子矶午夜相遇时种种情景，宛如昨日，事情记忆犹新，人已鸿飞渺渺，怎能不叫他怅然魂飞！
　　刘常正在呆呆遐想之际，忽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半大孩子从对面小巷中跑过来，傻乎乎地问道：“你这位公子是姓刘吧？”等到刘常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姓刘时，那半大孩子已回过身去，向着对面一个小院子喊道：“爷爷，那个姓刘的小孩子来了。”
　　随着喊声，一个骑背年迈老人费力地走了过来，冷然地看了刘常一眼，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到了刘常的手里。不等刘常道谢，那老人已扶着他的孙儿费力地走回了对面小院之中。
　　刘常急于想知道屏姐姐的下落，就忙着拆信观看，并没有注意驼背老人的去向。不料把信拆开，竟然是一张自纸，上面连一个字也没有。刘常知道汪翠屏不但恨死了刘家那豪门贵族的忘恩负义，瞧不起她这个出身微贱的小巷娇娃；也会恼恨我刘常，因为我在她被人轻贱时，没有挺身维护；含恨而去时，又没有立刻追上挽留，刘常为此痛心疾首。她留下白纸一张，表示着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