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冠李戴
2026-01-31 11:05:21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二煞神佘图信的长相确实吓人,满头乱发披肩,浑身骨瘦嶙峋,身穿其黑如墨的大衫,脚登多耳麻鞋,腰间偏束着一条银白如雪的布带,嘴角挂着让人望而生寒的阴森冷笑,衬着一张青虚虚毫无表情的马脸,一双精光湛湛的三角怪眼,手握一根长约四尺的藤蛇棒。
  在二煞神佘图信的左肩侧,站着一个年过而立的蓝衣持枪人。让楚金戈有些眼岔的,是这位蓝衣持枪人,天生一副极威武的相貌。只见他乌黑一双剑眉,炯亮两只大眼,通官鼻子四方口,紫微微一张国字脸。
  值得一提的,是蓝衣持枪人的那具魁伟体魄,身高足够八尺,细腰乍背,扇面似的胸脯,大手大脚,腿臂匀称,满面正气。
  敌我双方,业已各死一人,仇既结定,根本无须费话,二煞神抢先出手。
  蓝衣持枪人伸手一拦道:“佘兄且慢出手,让小弟先见真章。”
  从打第一眼瞧见蓝衣持枪人,楚金戈就暗地滋生好感,如今见他挺身先出,尽量放缓语气说:“阁下相貌不俗,何苦助纣为虐?”
  蓝衣持枪人率直地说出:“不得不耳!”
  听得楚金戈一怔。
  虎峙蓝衣持枪人身后的二煞神,早满面怒容叱道:“关山锁,你想忘恩负义?”
  名叫关山锁的蓝衣持枪人,神情木然:“关某不敢,我不是抢在余兄之前出手了吗?”
  楚金戈摇头苦笑道:“关山锁,如因些小恩惠而忘义,智者所不取!”
  余图信早凶如毒蛇吐芯地阴声道:“放你妈的油盐屁,老子救过关山锁老子的性命,任你舌上生莲花,也离间不了我们的交情!”
  关山锁双手一拧手中枪,轻喝一声:“得罪了!”人如下山猛虎,枪似出水蛟龙。
  楚金戈是盖云天亲手调教出来的,哪能看不出关山锁的深浅,何况枪是百兵之祖,占尽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自然不敢轻视。
  关山锁也确实不是泛泛之流,只见他脚尖轻点,身躯移向左侧,左足前伸,右腿下蹲,右手紧握枪柄,左手前三指圈住枪身;将手猛然向后一拖,蓦地一式长蛇寻穴,一汪水平地递了出来,明晃晃尺多长的枪尖,红艳艳的枪缨裹紧了枪身,一缕寒芒,直指楚金戈胸前的玄机死穴。
  不知怎么一回事,楚金戈愣是不想拔刀,只把两脚分成大八字,双掌交错,贴在前胸,打算用师父传给他的旋风十三掌来应付。
  关山锁确不等闲,枪快递到,一眼瞧出楚金戈峙立如山,站式怪异,乘枪尖似点到未点到之际,倏地急抽而回,右手琴暴抖,颤出比笆斗还大的一朵枪花,第二枪怒挑滑车,刷地戳向楚金戈的软助。
  楚金戈盛口赞出一句:“人似灵猿,枪如恶蟒,堪称一流好身手!”
  话出人动,楚金戈右脚向外一划,身躯蓦地暴旋,落脚还是站成了大八字,不仅避开关山锁电光石火的一枪,双掌原式不动,仍然护在胸前。关山锁紫面更紫,牙关一错,原式不改,略一勾拨,枪柄倏倒,第三招霸王怒摔枪,挟着撕空厉啸,倏地砸向楚金戈左边太阳穴。
  楚金戈也真够胆壮气豪的,面对来势迅猛而又狠毒的枪招,迎着枪身荡起的嘶嘶风声,愣敢冒险施展鬼影附形,贴着枪身飞旋,落地仍然站成大八字,双掌照旧紧护自己前胸。
  关山锁真不愧铮铮铁汉,一连三次出枪,人家楚金戈连姿势都不屑改动,自知不敌,羞愧无比地插枪后退道:“关某无能,徒自替余兄遗羞,山高水长,容在下晚日另外图报吧!”
  说完,连枪都没拔,转身离去。
  好个意狠心毒的蛇吐芯,一声不响地将右手一扬,脱手三点寒芒,分别偷袭关山锁脑下玉枕、肩后灵台和腰间肾俞三穴。三处皆要穴,击中一处,关山锁的一条性命就算交代了,要命的是他毫无提防。
  事情本不关己,何况对手内讧,与楚金戈大为有利,可他却弹地激射,迎了出来。身在半空,铁腕暴翻,幻出一钩弯月似的弧影。
  当当当一串脆响过后,三根蛇头钉全被楚金戈磕落在地。
  远出十丈之外的关山锁,伟躯暴旋,人化金鸡独立,先朝楚金戈俯身一拜,然后冲余图信冷哼一声,提起的那只右脚,刷地向下一落,探足在地面上一划,拧转身躯,匆匆而去。
  直到此刻,被江湖人喊成蛇吐芯的余图信,方才瞧清楚金戈手中的弯刀,刀长尺半,外加三寸犀骨把柄,正好凑够十八罗汉之数(一尺八寸),刃薄如纸,宽如人掌,闪闪喷射青芒。
  蛇吐芯情知不能善了,内力一贯,四尺藤蛇棒抖如恶蟒,暴点楚金戈的面门。
  今日这场恶斗,是楚金戈艺成以来的破题第一遭,左肩一引,横移五尺,刀芒如雪,划向二煞神右边的软肋,出手又稳又辣。蛇吐芯横行江湖二十年,一个冷不防,几乎让楚金戈切开了软肋。气得他怒声厉吼,力贯棒身,一连挥出鞭打督邮、鞭打芦花、鞭尸雪恨三鞭。倏忽间,片片鞭影,条条厉芒,丝丝夺命,缕缕残魂,煞是惊人。
  藏红花惊呼:“大哥速退!”
  楚金戈撇嘴微哂,不退反进,一片青芒,裹住全身,撞了过去。一片金铁交鸣之声过后,豁死相拼的两条人影,刷地左右一分。
  真像俗话所说的“越渴越给盐吃”一样,藏红花越吓得娇躯乱颤,出现她眼前的楚金戈,不仅衣衫碎裂了五六处,肤肌上还留下了青中透紫的三条鞭痕,看样子,里面准都充满了淤血。扭头再看二煞神,恶贼除去身躯抖颤,大口喘气之外,似无异状。
  藏红花一下子扑了过去,扶住衣衫碎裂、受创三处的楚金戈,心疼得珠泪交流,焦急得脚心乱跳,颤声说:“大大哥,你输了?”
  说来有趣,无须楚金戈自己辩解,二煞神余图信却作了说明。原来,随着藏红花的那句问话,死有余辜的二煞神栽倒在地。
  可笑一时回不过味儿的藏红花,反傻乎乎地冲楚金戈问:“恶贼怎么倒了?”
  楚金戈疲乏无力地强笑道:“傻丫头,你就不会过去仔细瞧瞧吗?”
  心有余悸的藏红花,茫然说了一个:“我!”
  楚金戈只得直言相告道:“藏红花,世上从此不会再有二煞神!”
  脑筋虽然转不过弯来,藏红花还是相信心上人的话,走过去仔细一看,倒在地上气息皆无的二煞神,除去喉头上有道血痕,浑身上下竟完好无损,诧声问出一句:“这是啥刀法?”
  楚金戈虽然迟疑,最终还是不忍隐瞒,压低声音轻吐三字:“断喉切!”
  原来楚金戈穷十二年之精力,只跟师父盖云天学了三套万法,一名四煞斩,二名七绝刃,另外还有配合身外化身闪的三式刀抬。
  奇怪的是,强敌已除,盖云天始终没有现身,为防师父不肯和藏红花见面,阻止她不准跟来,忙喊了一声:“师父!”飞身扑了过去。
  在盖云天发话的那块高大岩石后面,除去留有一封书信,人早走了。
  楚金戈抽出一看,除去昨晚见过介绍何九的那封密函,还有师父写给他的一张字笺,注目看时,上面写道:“令堂断言,二煞神所见的左目重瞳中年人,八成是令尊楚殿臣,另从何九口中问出轮回院在当涂以东翠螺山内,为此已将秘函之中的六字改为大,迅即冒名顶替前往。”
  另起一行写的是:“藏拙人不恶,其女亦堪怜,妥善作安排,事成偕同返。”
  楚金戈从师父留笔之中看出,大有让他聘娶藏红花为妻之意,心中一跳,暗暗好笑,又没有问过藏红花,师父岂不是乱点鸳鸯谱?
  赶在楚金戈思潮起伏,微然一愣之际,那纸信笺,早到了藏红花的手内。
  脸红脖子粗的楚金戈,焦急地低叱一声:“不准看,赶快还给我!”
  藏红花多鬼,妙目只一旋,早把后面那行至关重要的二十个字看完了。
  字笺重新回到楚金戈的手中,被他双掌一搓,化为一片碎屑纷飞。
  楚金戈十拿九稳认定藏红花对信笺一无所知,帮着她将藏拙老人的尸体暂行掩埋,留下记号,一切妥当,说声“再见”,扭头想走。
  藏红花不慌不忙地轻吐一句:“大哥,我想你大概不敢故违师命吧?”
  楚金戈一震止步。
  藏红花倩兮巧笑道:“大哥,恩师是否称赞我父人不恶?是否叹息小妹亦堪怜?我虽不敢梦想大哥将小妹妥为安排,至少事成之后得和大哥一道返回吧!大哥你说是不是?”
  楚金戈愕然道:“你……你……你可看得真干净,记得真叫清楚呀!”
  藏红花吃吃一笑:“是恩师写得清楚!”
  楚金戈小心试探道:“如何才算妥为安排?”
  藏红花道:“搜出那票暗镖,送我回家!”
  楚金戈道:“如何搜法?”
  藏红花道:“准在二煞神身上!”
  楚金戈不解道:“在他身上?”
  藏红花重重点了一下头。
  楚金戈有些茫然道:“是些什么东西?”
  藏红花一口说出:“一张银票,一只牛角,一颗珠子,如此而已!”
  楚金戈心想,这不是小题大作吗!为了这么一丁点东西,也值得搭上几条命?
  事已如此,心虽这样想,搜还是要搜的。
  东西果在死者二煞神身上,是用一只金丝织成的软袋盛装着。
  楚金戈一怔,开始重新估算它的价值了。
  藏红花温柔地一笑道:“打开看看呀,是否还是原来那三样东西。”
  为了打破谜团,楚金戈应声默默打开它。里面果真只有一张银票、一只牛角、一颗珠子不假,可银票却是金陵万通银号开出的足兑白银十万两的一张银票;那只牛角是千年罕见、一向被江湖人视为奇珍异宝的白犀牛角,其价值至少是那张银票的一倍;值得一提的还是那颗珠子,它是比鸡卵还大的一颗夜明珠,显系皇宫大内之物无疑,价值当是白犀牛角的一倍。
  楚金戈看罢说:“也真有趣,论价值,那张银票是白犀牛角的一半,而白犀牛角又是那颗夜明珠的一半,难为拥有者怎么搜集来的!”
  藏红花莫测高深含笑道:“大哥,想知道拥有这三样东西的人是谁吗?”
  楚金戈一高兴,抛出一句:“固所愿也!”
  藏红花出言惊人地吐出一个“我”字。
  听得楚金戈一震。
  藏红花详为解释说:“夜明珠系我家祖传之物,白犀牛角是我爹爹无意巧得,至于那张十万两银票,乃亡母继承娘家的财产。”
  楚金戈无意追究她和外祖两家的出身来历,吃准藏红花定会主动告诉他,他想知道的是,明是自己的东西;因何说成是暗镖。
  眼睫毛都像会说话的藏红花,哪能看不出楚金戈在想啥,花容顿形惨淡凄声说:“暴元扫金灭宋而得天下,百姓如在水深火热中,外祖乃苏南名门,全家死于乱军之中,只我母一人幸免,因此在弥留之际,嘱我父亲卖祖传奇珍,和外祖家的遗产,一半赈济江淮灾民,另一半雇请能人,刺杀当朝军政要员,以慰外祖在天之灵,我父震于江湖险恶,盗匪遍地烽起,无奈扮作护送暗镖的模样北上,却遭到二煞神和何九的暗算,反而搭上爹爹一条命。”
  说罢,放声痛哭。
  楚金戈肃然起敬道:“伯母这片心愿,楚金戈愿尽全力,但必须推迟一段时间,如今当务之急,是把你护送回去,免得我顾此失彼。”
  藏红花收起那张银票和夜明珠,却把那只白犀牛角塞入楚金戈的手内道:“此物功能解百毒,研成粉末,涂入鼻孔,可防迷香迷雾,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奇珍异宝,带在身上吧!”
  楚金戈刚想推辞,藏红花早噘起了小嘴,抢过那只白犀牛角,作势掷往半山亭下。
  无可奈何,楚金戈只好伸手夺回,珍藏于自己贴身的衬衣内。
  二人在夺取那只白犀牛角时,一个夺得用力,一个似乎有意,藏红花那具玲珑剔透的躯体,顺理成章地倒进了楚金戈的怀内。
  人孰无情,谁能遣此,楚金戈略现迟疑后,最终还是搂紧了她。
  栖霞山位于金陵东北四十里,周围约近四里,山似方形,四面重岭像一把伞,六朝时因山中盛产药草,吃了可以摄生,因而改名摄山,山上除栖霞寺之外,还有千佛岩,舍利塔,无量殿等,古迹甚多。
  山分中峰、东峰、西峰三支,中峰最高,古称凤翔峰,山上枫树成林,每到霜降时节,枫叶红遍全山,栖霞红叶,乃金陵胜景之一。
  二人抵达藏氏山庄的次日,楚金戈就急于离去,藏红花拼死留住。
  用罢午膳,藏红花硬把楚金戈扯到栖霞寺,倚在心上人的扁头轻声说:“大哥,你别瞧不起这座栖霞寺,它是南齐永明元年建造的,唐代名叫功德寺,当时楼阁殿堂不下五十座,极为壮观,与山东的灵岩寺,荆州的玉泉寺,天台的国清寺,合称为四大丛林,南唐改为妙因寺,宋初又名虎穴寺,现在恢复叫栖霞寺。”
  楚金戈不傻,知藏红花为讨自己欢心,为解自己的烦闷,几乎达到无话找话说的地步,内心陡地兴起一片怜惜和疼爱之情。
  恰巧藏红花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大哥,怪我多嘴罗嗦,惹你心烦了!”
  楚金戈展臂将藏红花紧紧拥入怀内,吻着她的秀发悄声说:“别多心,不光你的话我爱听,就让你说得再哆嗦,我也不会心烦!”
  听得藏红花芳心一酸,依偎得更紧。
  楚金戈附在她的耳旁细声说:“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其实我很喜爱你!”
  藏红花螓首一抬,仰起俏脸,目注楚金戈的英俊脸庞问:“真的?”
  楚金戈举起右手说:“皇天在上!”
  藏红花一面连忙说:“我信!我信!”一面扯下楚金戈高举的右手。
  二人离开栖霞寺,在回转山庄的路上,藏红花挽紧楚金戈的膀臂说:“大哥,别怪我,凭你这身超绝功力,踏入江湖之后,准会成为一世之雄,我……我……我真怕有人抢走你!”
  楚金戈挺起胸脯说:“楚某不是贱丈夫!”
  藏红花秀眉悒结道:“话再不错,也挡不住有人硬粘呀,譬如我……”
  语音一岔,虽感不妥,藏红花还是认认真真说:“我还不是硬粘的?”
  楚金戈脸色一整道:“红花,你说这话真该打!男女相悦,直到结合,是要双方心甘情愿,不是硬粘的,从来捆绑都难成夫妻!”
  藏红花回身抱住楚金戈:“真的?”
  楚金戈苦笑道:“红花,你要真不塌实,干脆今夜咱们就成夫妻!”
  轮到藏红花酥胸一挺:“你当我不敢?”
  楚金戈一字一顿道:“一言为定!”
  一听楚金戈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藏红花反倒吓得松手后退道:“那不行!”
  楚金戈也觉得好笑道:“不行也得行!”
  藏红花退得更远道:“我说不行就不行!”
  楚金戈故意问道:“为什么?”
  藏红花面容庄肃道:“小妹幼承慈母训,长读女儿经,对节操看得极重。”
  低喟一声,语音转凄道:“明天一别,相见无日,今夜成连理,以后无以自明。”
  短短一番话,听得楚金戈五内翻腾,出自内心地信誓旦旦说:“红花,如今一言为定,永证百年鸳盟,楚金戈绝对不会辜负你!”
  藏红花倩笑如花道:“也是恩师作得主!”
  藏红花经过剖腹沥胆明心后,虽还没当洗手作美汤的新嫁娘,却处处曲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整个下午,都在替心上人收拾行装,挑选马匹,准备干粮,连水旗都没有忘记。
  二人情话喁喁近三更,楚金戈方才就寝。
  片刻不肯离开楚金戈的藏红花,等楚金戈熟睡之后,悄悄回来守在床头到明天。
  翌日,藏红花一直送出十里外,方才强忍悲痛,目送楚金戈远去。
  前面说过,栖霞至金陵,只有四十里,早上动身,午间可到,何况楚金戈胯下之马,又是藏红花亲自选挑,是以巳正抵达。
  楚金戈迫于赶路心急,不肯在城内打尖,抖缰路经秦淮河畔。
  马后突有一个女人娇呼道:“公子留步!”
  这声喊叫,要是放在昨天或者从前,楚金戈绝对不会理睬,甚至赶行更速。
  因为截至今天早上,楚金戈的衣履都相当平凡,跟公子二字沾不上边。
  如今的他,鲜衣怒马,抖缰过市,被人呼为公子,自然毫不稀奇。
  楚金戈勒转马头,闪目看时,那个娇喘吁吁的女人,早已追到马后。
  仔细看时,却是一个非常娇艳的女人,年在二十四五岁之间,一身剪裁合体的紫色衣衫,衬着一张搽满香粉的蛋形脸,两只水汪汪的媚眼,左右流盼,又细又软的水蛇腰,频频扭动。
  楚金戈万没想到追着赶着喊他的,竟是这么个不安本分的浪荡女人。虽然有些恶心,势不能拔转马头再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可给楚金戈带来了大麻烦,那个妖艳的女人玉臂一横,死死阻住他的去路,嗲着声音说:“我的钱大公子,你可真好意思,竟然给我们来个过门不入,喜新忘旧呀!”
  楚金戈被她埋怨得一怔。
  妖艳女人来劲了,咋咋呼呼跟吵架似的说:“我一个倚门卖笑的半门子,不管被你搂着、抱着、骑着、压着,黑天白夜地糟塌都无所谓,那叫周瑜打黄盖,你钱公子愿打我愿挨,可你不该让我给你拉皮条,人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愣让你把肚子弄大了,这笔帐你说咋算?”
  听得楚金戈头大如斗,气冲两肋,怒声叱道:“闪开,你认错人了!”
  妖艳女人死死抓着马嚼环不撒手,不再嗲声浪气了,形如疯狂地嘶喊道;“老天爷,我三次陪你睡十夜,让你糟塌了几十回,扒皮我也认得你,想用认错人三字打发我,门都没有,说什么你也得跟我去趟一湖春,我对紫玉姑娘也算有个交代!”
  听了妖艳女人这番话,楚金戈忽泛奇想,世上难道真有人跟我长得一样,否则绝不会出现眼下这档子事,因为妖艳女人不像在说谎。
  随着这种想法,楚金戈的心弦一再颤动,心中暗忖,我今年二十整岁,爹爹正好失踪二十年,莫非真又给我生个弟弟,不然哪会这么相像;另一个念头出来告诉他,没有影的事。
  看起来,喜欢抱打不平的人真不少,围在四周的人,马上围紧他,七嘴八舌叱责楚金戈,其中多数人的意见,是把他押送一湖春。
  按说,凭楚金戈那身功力,本可轻而易举地一走了之,但冥冥之中,真好像有根线在牵着他;促使他铁下心来,想去见见那个名叫紫玉的姑娘,希望从中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基于此种想法,楚金戈霍地跳落马下,喝令妖艳女人带路去一湖春。
  一湖春座落在水西门外,紧傍莫愁湖,相传南齐时期,洛阳少女名莫愁,远嫁江东卢家,住在此湖之滨,因此得名曰莫愁湖。
  一湖春地址虽偏僻,其富丽豪华,比诸秦淮各妓院,丝毫也不逊色。
  楚金戈再从师父盖云天那里学来不少奔走江湖的经验,甚至三教九流,诸子百家,黑白两道,金批彩挂等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毕竟还是年轻雏嫩,加上第一次涉足花丛,挥金买笑,宛如进入众香国,目睹环肥燕瘦,耳听莺声软语,特别是面对国色天香、貌比西子的紫玉姑娘,顿感无所措手足。
  盖云天纵横江湖近十年,赢来盗中巨枭的赫赫威名,随便挖取一处窖藏,也能富比王侯,作为他唯一传人的楚金戈,身上哪会少了金银珠玉,何况他经常秘奉师父,囊带重金,救济贫困,出手自不小气。
  跨进一湖春,先赏给龟奴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紫玉姑娘的两个丫环,每人各得赏银一百两,另给带他来此的妖艳女人一千两。
  俗话说:吃人东西嘴软,拿人东西手软。妖艳女人怀揣巨金一声不响地先走,两个小丫环好一阵子端菜捧水拧手巾,方才退出。
  紫玉姑娘掩上楼门,扭转娇躯,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不是钱少伟!”
  楚金戈心中一动:“谁说我不是?”
  紫玉姑娘道:“你自己!”
  楚金戈重复一句:“我自己?”
  紫玉姑娘斩钉截铁道:“是你自己!”
  楚金戈道:“我不明白!”
  紫玉姑娘道:“事实你比谁都明白!”
  楚金戈试问一句:“你说我不像钱少伟?”
  紫玉姑娘说道:“正因为你太像钱少伟,方才被我看出破绽来!”
  楚金戈道:“我更不明白你话中的含义。”
  紫玉姑娘:“这回你是真不明白。”
  顿了一顿接口道:“你跟钱少伟,称得上是一样的面孔,两样的心肠。”
  楚金戈道:“这话咋说?”
  紫玉姑娘道:“他是恶毒豺狼,你是谦谦君子,他是登徒子,你是柳下惠,让我奇怪的是你分明不是钱少伟,为何甘愿担此恶名?”
  楚金戈拿出一小袋金珠说:“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难带走,我之所以如此,是想还你一个自由身,从此海深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最好别拒绝我。”
  紫玉姑娘沉声道:“你肯替我赎身?”
  楚金戈说:“难道姑娘不肯?”
  紫玉姑娘深深盯了楚金戈一眼:“永感厚恩!”
  楚金戈道:“事宜从速。”
  紫玉吩咐丫环:“快请姆妈!”
  一湖春当家姆妈是个四十岁上下,丰韵仍存的半老徐娘,正嫌紫玉怀身孕,不能接客,是个累赘,对身价看得很开,索价不高。双方经过磋商,一湖春得银三千两,楚金戈立马可以把人带走。三千两银子虽不算小数,楚金戈尚不在乎,当即取出,递了过去。
  当家姆妈正想伸手接过,……
  楼梯突然冒出一个人高马大、虎势生生的华服大汉,疾喊声:“老四!”
  当家姆妈蓦地抬头。
  华服大汉丢给她一个眼色。
  当家姆妈连忙缩回手来,随大汉离去。
  见楚金戈茫然不解,紫玉姑娘眼圈一红说:“名为当家姆妈,其实当不了家,事情一定起了变化,怪我福薄,辜负公子一片善心!”
  楚金戈道:“你说他们会变卦?”
  紫玉流泪道:“一定会!”
  楚金戈问:“华服大汉是谁?”
  紫玉咬牙道:“杀痞名叫姜二魁,外号人称滚刀肉,当家姆妈的姘头。”
  楚金戈大感意外道:“他们是姘头?”
  紫玉叹道:“正因为你对赌场妓院的事一窍不通,我才一眼看出你不是钱少伟。”
  楚金戈忙问:“钱少伟熟悉赌场妓院?”
  紫玉重重地哼了一声:“何止熟悉,堪称此中之魁,老油子里面的老油子。”
  楚金戈试探道:“你对钱少伟……”
  紫玉切齿道:“恨之入骨!”
  楚金戈更感意外:“那……那……”
  紫玉道:“公子是指老五(妖艳女人)纠缠你的那番话,那是我故意放的风,其目的只是想诱使钱少伟旧地重游,我将与之偕亡。”
  与之偕亡,就是同归于尽,看样子,紫玉姑娘确恨钱少伟入骨。
  楚金戈吞咽一口唾液单刀直入道:“紫玉姑娘,知道我甘冒污名到此为啥吗?”
  紫玉说:“知道。”
  楚金戈奇道:“知道我的来意吗?”
  紫玉道:“开始不知道,现在知道。”
  楚金戈很感兴趣道:“我倒要听听。”
  紫玉道:“开始我认为你是垂涎我的姿色,梦想得到我肉体的登徒子,后来从你温文稳重、目光纯正、视我紫玉如无物,断定你不是钱少伟,因为钱少伟是色中饿狼,你是人中龙凤,两人之间的悬殊,无可比拟。”
  一丝知遇之感,浮上楚金戈的心头,干咳一声道:“猜猜我的来意!”
  紫玉道:“公子应把猜猜改为说说,因为我知道公子正寻找钱少伟。”
  楚金戈忙道:“姑娘能否帮助我?”
  紫玉道:“可惜我知道得不多。”
  楚金戈一怔:“你……你……你们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吗?理应相知甚深!”
  紫玉面寒如冰道:“钱少伟是花丛好手,玩女人始乱终弃,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楚金戈道:“老五(妖艳女人)亲口告诉我,姑娘在为钱少伟守……”
  最后那个“贞”字未及吐出,当家姆妈在前,她的姘头在后,一同走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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