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鬼泣神惊
2026-01-31 13:26:10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可叹钱作揖,一生狡滑诡诈卑鄙,到头来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怔了半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钱作揖涩声问道:“他……他是女的?”
  最肯抢先说话的路不平,哈哈大笑:“钱作揖,你他妈的真浑球!”
  二丑龚建也跟着趁火打劫道:“真要是男的,我兄弟会娶她当老婆!”
  钱作揖把眼神转向二丑问:“她是谁?”
  二丑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道:“钱作揖你可听清了,她叫敖秋菊!”
  浑身一颤,钱作揖形如自言自语:“我明白了,她是敖不屈之女!”
  二丑甩出一句:“可惜你把床尿湿才知道!”
  急怒攻心之下,钱作揖头昏眼花,脚下一个趔趄,昏跌在地上。
  路不平扬拐想砸。
  楚殿臣连忙阻止他:“小弟说过不杀他,更不可失信于他的女儿。”
  路不平心中不平大叫:“钱作揖作恶多端,天人共债,绝不能留他!”
  楚殿臣笑问:“我呢?”
  路不平一窒之后,道:“你跟他不同!”
  楚殿臣神情黯然道:“古人云,无心作恶,虽恶不罚,可我分明是有心!”
  路不平据理力争:“那也不能算作恶!”
  楚殿臣浩然长叹:“话虽如此,可孽由我作,自是日夜难以安心!”
  看出巴山大丑想插话,楚殿臣主动找上他:“贤侄,你想告诉大叔什么?”
  巴山大丑虽不攀高结贵,堂堂的一位文官从一品,和他论起叔侄来,也不由得一阵激动,结巴半天,挣出一句:“大叔有功!”
  楚殿臣显然比大丑更激动,拍着他的肩头说:“大叔真心地谢谢你!”
  恰在这时,昏厥过去的钱作揖,苏醒过来,从地上惶然坐起。
  楚殿臣对他明显比刚才温和:“钱兄休再惶恐,我答应过令嫒不杀你!”
  钱作揖急于求解脱;循声追问:“多谢手下留情,快下最后决断!”
  楚殿臣突然一指点中对方的气海穴,散了钱作揖赖以作恶的老本。
  这一下子活像摇了钱作揖的老坟,切齿咒骂:“姓楚的,你不得好死!”
  巴山大丑一把掌扇过去,打肿了财神爷的半边脸,血顺着嘴角淌出来。
  二丑狰狞着脸色逼近他:“姓钱的,只要你敢再开口,老子拔净你的狗牙!”
  人在矮檐下,谁都得低头,吓得钱作揖果真一声不敢再吭了。
  楚殿臣和颜悦色说:“钱兄,你很幸运,还有一个师弟陪伴你!”
  一败涂地的钱作揖,听说还有一个师弟活着,宛如溺水之人捞到浮木,一迭连声问:“请你赶快告诉我,我的两个师弟谁还活着?”
  楚殿臣道:“死去的是野猫叶茂,活着的是你三师弟黑蛇乌七。”
  可能是人遇危难盼亲朋,钱作揖两手按地站起:“我到哪里去找他?”
  楚殿臣吩咐巴山大丑:“烦劳贤侄,将钱兄送往后山南麓西首的岩洞。”
  钱作揖脸色倏变:“老三他住在岩洞……”
  半天没开口的盗中巨枭,有些好笑道:“不是他想住,是别人让他住!”
  钱作揖不傻,急问:“老三跌在谁的手里;能伤他的人没有几个!”
  楚殿臣不肯暴露儿子,只说出一人:“打伤黑蛇七寸的是我师姑!”
  楚殿臣眨眼立毙两个拔尖人物,吓得钱作揖一哆嗦,不敢再问。
  大丑背走了钱作揖,二丑请来了铁木。
  楚殿臣故示大方:“铁大人兴师动众,能者多劳,烦请代抄钱贼家产。”
  贪婪成性的铁木,哪知道楚殿臣唱的是空城计,喜形于色,连声说:“甘效微劳!”
  该做的做了,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楚殿臣示意盖云天等人先退走,单独留下乌衣红粉芮寒春,协同贪得无厌的铁木抄家。
  确信盖云天等人走远后,楚殿臣方才离开原是钱大财神的府邸。
  怪不得平常人们常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楚殿臣也有失算。
  原来楚殿臣牵马出府,飞身而上,正行经一条林间狭道时,突从一棵枝盛叶茂的大树上,头下脚上扑来一人,卸下他的双肩胛。
  等楚殿臣一眼认出是盖云天,骑在胯下的御苑良驹没人勒,弹地前蹿数丈逃避。
  盗中巨枭厉声喝叱:“楚殿臣,你要真敢走,盖云天把命交给你!”
  楚殿臣只好苦笑说:“我说盖兄,你这人讲不讲理,小弟除非毁了座下马。”
  盖云天这才想起,自己偷袭卸下他的双肩胛,两手形同作废,除去运功夹毙胯下坐马,确实无法勒住那匹选自御苑的千里良驹。
  想到这里,脱口一声:“我来帮你!”
  弹地施展开飞燕三掠波。
  左侧蓦地传来路不平的大笑:“你们两个都浑墩,不会从马上下来吗?”
  楚、盖二人,先是一怔,随后无不觉得好笑,二人全成当属者迷了。
  为了爱惜那匹马,最终还是盖云天追上,扯住嚼环,让楚殿臣下来。
  楚殿臣呆了半天:“盖兄,何苦来哉?”
  盖云天怒气冲天道:“楚殿臣,你科过举,我不和你咬文嚼字!”
  楚殿臣连说:“不敢,不敢!”
  盖云天怒气稍息道:“快跟我走!”
  楚殿臣知道让他去见顾影怜,语音绝决道:“盖兄,忽我碍难从命!”
  盖云天怒火重燃道:“楚殿臣,你太绝情寡恩了,影怜苦等你二十年。”
  楚殿臣语音转肃道:“正因影怜苦等我二十年,我才决心不去见她!”
  盖云天声如狮吼:“你不是决心是狠心!”
  楚殿臣两眼蓦地出现泪光:“盖兄何必逼我,你分明知道我不是狠心!”
  盖云天无比执拗道:“任凭你楚殿臣说得天花乱坠,也得随我去见顾影怜。”
  楚殿臣比他更执拗,语音一字一顿说:“倘再相逼,小弟自绝于此!”
  此言一出,盖云天不敢再逼,就连三人存身的树林,都顿时沉寂起来。
  足足有一盏热茶的时光,盖云天方才走近楚殿臣,替他推上御下的肩胛骨。
  楚殿臣分别抓住盖、路二人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凄楚:“秘密不应瞒知己,事无不可对人言,为了攀结两宫太后,小弟被迫精研御女术。”
  咬牙补加一句:“为了达到目的,利用此种邪功,我几乎淫遍京都名媛贵妇人。”
  御女术,也叫房中术,说白了就是床上淫功,稍存羞耻之心,都不屑去练,更别说去精研了,怪不得楚殿臣坚决不愿再见顾影怜。
  盖云天为他找借口:“势逼无奈酿的苦酒,影怜可不是平常女人!”
  楚殿臣双眉悒结道:“这种苦酒只能自己喝,绝对不能再让别人喝。”
  把顾影怜说成别人,表示他的主意铁定,坚决不想延续夫妻之情了。
  盖云天像被说动了,不得已而求其次:“我可以不逼,你总不能不见儿子!”
  父子天性,提到楚金戈,楚殿臣忙问:“戈儿他……现在哪里?”
  盖云天答道:“戈儿离开京城后,奉母移居潭柘山腰一山民家。”
  说完,人已飘出五丈外,远远留下一句:“未末时分,你到嘉福寺去见艾儿!”
  有道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嘉福寺又叫潭柘寺,顾影怜正住该寺。
  为了蒙骗楚殿臣,路不平摆开八卦阵:“老弟,别看你在京城一呆十八年,保险没去过那座庙,当地人有句谚语,先有嘉福寺,后有幽州城,现在改叫龙泉寺,不去后悔一辈子。”
  好在路不平怀里,从没断过烧鸡和好酒,随便找块石头坐下就能吃喝。
  出了树林,笔直往北走,二人一马,无法乘骑,一连翻越两处山坡。
  路不平满口嚷饿走不动。
  二人各搬一块石头,对脸坐下,路不平打怀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楚殿臣锦衣玉食十八载,反倒觉得怪新鲜,瞪大两眼,瞅着他掏。
  路不平掏出一只烧鸡,两只猪蹄,一包羊杂碎,一大块凉狗肉。
  掏完,舔了舔上下嘴唇,方才解下悬挂在腰际的那个盛酒葫芦。
  楚殿臣噗哧一笑:“路大哥,你不是说算卦二五眼,诓钱不容易吗?”
  路不平神秘一笑:“大哥我还有一样收入,不知己我不会说出来!”
  楚殿臣拿起一只猪蹄啃:“大哥你得告诉我,咱们一见成知己!”
  路不平说:“那当然!”
  楚殿臣道:“大哥诸讲!”
  路不平正儿巴经地说出一个字:“拿!”
  听得楚殿臣一怔。
  路不平“唉”了一声埋怨他:“你这人真笨,不拿谁皆白给咱!”
  楚殿臣强忍不笑:“你那不叫拿!”
  路不平瞪眼道:“叫啥?”
  楚殿臣说:“叫偷。”
  路不平叫起擅天屈:“伸手拿东西也叫偷,这年头哪有天理呀?”
  楚殿臣伸手捧过酒葫芦,
  路不平要了过来说:“我喝一气,剩多剩少你抖底,省得打酒不好算帐。”
  楚殿臣只好递过去。
  路不平这一气,绝不下于鲸鱼长吸水,足足喝去了百分之八十。
  楚殿臣连酒意都没有就见了底。
  东西连一半都没吃,路不平就开始打盹,看样子马上就能睡着。
  楚殿臣急于见到儿子,连忙推了他一把,让他别睡,领着自己快去。
  路不平迷迷糊糊用手指了指半山腰,玉山倾颓似地倚石打鼾了。
  殊不知路不平指向山腰的那座庙,正是顾影怜居住的潭柘寺。
  寺院始于晋代,因寺后有龙潭,故此取名潭柘寺,当地那句谚语,也是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被路不平别有用心改为先有嘉福寺,后有幽州城,用意是怕泄露天机。
  此寺在辽金皇统年间,曾一度改为大万寿寺,元初又改叫岫元寺。
  真名称虽迭更迭改,但俗名潭柘寺,却流传遐迩,远近皆知。
  楚殿臣走到山门,方始瞧出殿堂倚山而建成为阶形,层层高升。
  跨进小门后,东西配殿相辅,古朴雄奇,环境优雅,山高泉涛,松柏交翠。
  寺院广大,共分中西东三路,楚殿臣穿过天王殿,停足大雄宝殿阶前。
  奇怪的是,始终不见儿子到来。
  楚殿臣急于找到儿子,越过大雄宝殿,登上后面的毗卢阁顶。
  蓦地瞧见东路的建筑,全系庭园式,碧瓦朱栏,修竹挺秀,清水潺潺。
  怀疑儿子会在那里等候自己,楚殿臣忙不迭地顺级下阁,绕了过去。
  也许是造化弄人,迎面一棵罕见的大树,直插云霄,高可探天,粗有数围,恐怕已有数百年了。
  就在楚殿臣刚想靠近抚摸大树时,忽从树后转过一个年近四旬的淡装妇人,正是他避而不想见的顾影怜。
  纵观楚殿臣一生,堪称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人,唯独对不起顾影怜。
  楚殿臣愧然却步,斜移八尺,转身奔来路,想从中间路上走避。
  蓦地一眼瞧见,来路必经之处的角内,并肩跪着一男一女。
  不须细看,楚殿臣也知道男的是儿子楚金戈,女的是玉勾魂。
  说实在的,楚殿臣极爱自己妻子,眠花宿柳二十载,梦魂时系顾影怜。
  说得玄乎点,楚殿臣虽被两个姿色出众,堪称绝代尤物的太后宠着、爱着、腻着、缠着,前后整整十八年,就连跟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同床合欢,他都闭着眼睛,把她们当作妻子顾影怜。
  所以,在顾影怜找到宣徽院的当天晚上,楚殿臣不光指名给妻子点了那几样素菜,并不惜暴露自己,扮作仆人,亲自端送给她。
  究其实,归其根,都是为了想看看她,看看分手二十年的妻子。
  现在他以死自誓,不愿再见妻子顾影怜,是楚殿臣清楚相见不如不见,他死都不能把自己这具供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淫浪女人,泄过欲火的肮脏躯体,摆在纯洁妻子面前,更不忍让她碰一下。
  势逼此处,楚殿臣只好侧转身形,闪向南面,企图穿越前面的方丈院。
  陡地一声“阿弥陀佛”,从前面角门外窜入一个刚落发的僧人档道。
  楚殿臣一眼认出,刚落发的僧人是盖云天,直如被蛇蝎蜇咬了一口。
  一室之下,楚殿臣一连朝后退回几大步,身上顿时出现颤栗。
  所有这些,自然完全落入顾影怜的眼内,悲声喊出“殿臣”二字。
  要说刚才楚殿臣一眼认出落发僧人是盖云天,直如被蛇蝎咬了一大口,现在楚殿臣陡地听出喊他的是顾影怜,简直像五雷轰击他的头当顶。
  头一个发现不好的,是身在局中;头脑比较清醒的玉勾魂,但也只来得及狂呼一声“不能”两字。
  随着玉勾魂的叫声,楚殿臣早用袖中短匕,扎入自己左上胸,袖中同时掉下一包东西来。
  头一个扑近楚殿臣的是楚金戈,屈下双膝,把爹爹轻轻抱起揽在怀内。
  第二个扑近楚殿臣的是盖云天,双手合十,强忍眼泪:“我佛慈悲!”
  玉勾魂原想扑过来,帮助楚金戈照看楚殿臣,后来反面扑向顾影怜。
  幸亏玉勾魂改变主意,否则,急痛攻心的顾影怜,准会撞死在大树上。
  楚金戈本身就是武术大行家,知道爹爹没救了,将眼神投向师父盖云天。
  ?盖云天痛极反倒冷静道:“令尊一定还有些话要说,起下那把匕首吧!”
  顾影怜几次挣脱要扑过来,皆被玉勾魂死拉活扯给按住了。
  决心跳出三界外的盖云天,对顾影怜立即改变称呼:“顾施主,你可以过来听一听,但不能过于靠近他,千万别辜负他这一片心!”
  说罢,合上双目,默诵佛号。
  顾影怜依言让玉勾魂把她扶过来,依言停身距离楚殿臣三步外。
  楚金戈让爹爹靠在自己怀内,忍痛用左手起下匕首,右掌抓实爹爹的命门穴。
  悠悠醒转的楚殿臣,首先盯向顾影怜,断续说出:“卿……本……不……该……嫁……我,来……生……再……图……补……报。”
  顾影怜听完,哭死过去。
  吓得玉勾魂连忙抱过一旁去施救。
  楚殿臣把眼神转向盖云天:“盖……兄……之……恩,恩……比……海……深,盖……兄……之……义,义……比……天……高。”
  然后对楚金戈说:“我……死……之……后,善……养……汝……母!”
  喘息一阵,语音转弱:“伟……儿……哑……痴,找……回……紫……玉。”
  这句话,只楚金戈一人能听懂,知道生死判落入爹爹手内,钱少伟被爹爹点了哑痴穴,爹爹让自己找紫玉,是找回楚家骨肉。
  此时楚殿臣的目光已散,似已无力再说,只挣出“按包内……”三字,就断气了。
  爹爹生时轰轰烈烈,死时惊天动地,楚金戈哪敢仿效世俗子女,以哭代孝。
  因而,立即打开爹爹袖中掉出的那包东西。
  拆开一看,除去两道圣旨,一张庚贴,一挂高贵长命锁之外,只有一封书信。
  信皮上面有七个字,七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秉父遗志入地狱!”
  楚金戈只记得自己嘶声惨呼:“爹爹,孩儿谨遵遗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转时,人已睡在附近一户山民家内,床前只有玉勾魂一人。
  玉勾魂一见楚金戈醒来,连忙附身宽慰他:“巴山双丑和路大伯找来了,爹爹已经备棺盛殓,母亲服药刚睡下,师父出去找秋菊。
  楚金戈强行坐起身来,伸手索讨爹爹死前留下的那封书信。
  玉勾魂本来不想拿給他,终于在楚天戈的坚持之下,取了出来。
  信上只写了八句话,那是:
  收泪秉父志,热血溅敌酋,别母非不孝,葬父勿内咎。
  秋菊自高洁,铁树务攀术,怜惜红粉泪,珍重魂玉勾。楚金戈默默读毕,脑海中蓦地出现这么一行字,字是:
  北屠白骨幡,南访张少惠。
  东寻藏红花,西联匕首会。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群“未来”OCR一校,“chruda1972”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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