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滴泪明志

2026-01-31 13:25:53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仍着文官从一品服色的楚殿臣，屏退所有护卫，只带乌衣红粉一人，分乘两匹御苑良驹，纵缰去找刚从云南回任的铁木左相。
　　心悬盗中巨枭的安危，乌衣红粉心中再焦燥，急切间哪敢开口。
　　拐进一道横街，楚殿臣放慢自己胯下的黄骠马，示意乌衣红粉追上来。
　　楚殿臣受宠两朝，握有极大权柄，积威之下，乌衣红粉哪敢跟他并行。
　　楚殿臣回首瞪瞪她：“春儿，照你这种样子，好像仍在留恋宫中富贵！”
　　一声“春儿”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芮寒春不再拘谨，纵马过去。
　　两马并缓前行，楚殿臣和声一笑：“喊你一声春儿；不算冒昧吧？”
　　乌衣红粉忙不迭地点头。
　　楚殿臣语转慈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记住了没亩？”
　　乌衣红粉忙不迭地再点头。
　　楚殿臣一怔：“你怎么光知道点头？”
　　乌衣红粉有些嗫嚅：“我不习惯。”
　　楚殿臣纠正说：“今后跟我说话，不要称我，要自称孩儿，听见没有？”
　　乌衣红粉这才敢说：“孩儿记下了！”
　　快到拐弯处，楚殿臣低声告诉芮寒春：“我此来正是为援助盖云天！”
　　乌衣红粉有些茫然，抬起头来，一眼瞧见左相铁木的巍峨官邸。
　　守卫认出来是正使大人到，一下子跪倒一大片，其中一人倒退好几步，转身扑向正厅，看样子，他是去飞报给左相铁木得知。
　　乌衣红粉看罢，暗暗佩服楚殿臣，拿得起放得下，能视富贵如浮云。
　　因为，像楚殿臣这样的宠臣，这样的权势，谁舍得一旦全抛。
　　话真不假，休说别人，连身居左相的铁木，都撩袍端带，快步来迎。
　　楚殿臣像根本不将铁木放在眼内，有意煞他的威风，反客为主，一抖袍袖。
　　铁木官邸的那些家丁和护卫，管事和幕僚，全都躬着身子低着头退去。
　　楚殿臣开口之前，示意乌衣红粉站远点，乌衣红粉应声向后退。
　　从楚殿臣的这种举动中，铁木立悟他此来必有极为重大的事情。
　　忖思至此，铁木一扫脸上的阴云，赔着笑脸：“正使大人你先请1”
　　“先请”是请楚殿臣首先进正厅。
　　楚殿臣架子端足后，方才昂头阔步，在铁木的陪同下；迈进了正厅。
　　乌衣红粉按剑侍立在正厅外。
　　铁木转过屏风去内宅，看样子，是安排亲信家人摆点心，送茶水。
　　铁木回来不久。
　　来送茶点的，赫然是他的掌上明珠、宝贝疙瘩、铁大小姐铁树花。
　　是时候了，楚殿臣忽然起立：“太后有懿旨，免去铁木的云南左丞！”
　　铁木扑地而跪，汗水如浆。
　　楚殿臣抖袖赶走铁树花，活像狸猫探爪抓老鼠，从地上把铁木提起来。
　　铁木吓得面如土色。
　　楚金戈将他推回原座上，竟冒出一句：“铁木，你想晋升右丞不？”
　　铁木真是官迷，扑地再跪：“谢太后恩典，也谢正使大人的提携！”
　　楚殿臣脸色一寒：“你就光凭一张嘴？”
　　铁木长跪不起：“请正使大人随便说。”
　　随便说，就是随便要。
　　楚殿臣狮子大张口：“如果我要你的女儿呢？”
　　说完，诡异地笑笑。
　　铁木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楚殿臣改变口气说：“你别听拧了，不是我要，而是我那儿子要！”
　　铁木的脸色马上恢复了，心想，哪个龟孙听拧了，是你自己说拧了。
　　楚殿臣追问一声：“到底愿不愿意？”
　　铁木说：“我和女儿皆愿意！”
　　楚殿臣道：“你还是光凭一张嘴呀？”
　　铁木一声不吭地抓起笔来，亲自写了一张年庚帖子，交给楚殿臣。
　　楚殿臣硬是不接；“铁木，你也得问问你女儿，省得以后出麻烦。”
　　铁木想替女儿打包票。
　　铁树花蓦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出人意外地问出一句：“正使大人，你有几个儿子？”
　　楚殿臣不再隐瞒她：“两个！”
　　铁树花两眼一亮，分明是正话反说：“是……是你那个好儿子，要……”
　　话音到此为止，不好意思往下说。
　　楚殿臣直言相告：“你所说的。我那好儿子，早在半年之前就出远门了。”
　　铁树花芳心一跳，马上改变称呼：“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刚才说……”
　　楚殿臣毫不隐瞒道：“老夫刚才所说的，是我前妻所生的儿子！”
　　铁树花二话没说，翩若惊鸿地闪入屏风之后，不晓得她去干什么。
　　再出来时，铁树花的手上，捧着触手尚温的一挂富贵长命锁。
　　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是她闪入屏风之后，刚从自己脖子上摘下的。
　　楚殿臣比她更痛快，陡地站起来，面南背北，从怀内摸出两道旨意。
　　从有帝王起，只有楚殿臣一人，敢把圣旨揣在怀内，而且一揣就是两道。
　　铁木父女双双跪倒。
　　楚殿臣朗声开读第一道：“铁木已半百之年，远赴边荒绥靖，殊堪嘉勉，为此，特准以右丞兼领中书省，旨到谢恩，限即视事！”
　　错不是女儿用眼色止住他，铁木真能高兴得蹦起来，连忙磕头拜谢。
　　冲铁树花知道跪着不起，楚殿臣就有三分喜欢她，可他那喜欢跟伤害没两样。
　　楚殿臣接读第二道：朕闻人言，铁木之女，贤淑聪敏，慧而多才，太后膝前，乏人侍奉，恩收该女为妹，替代朕躬尽孝，赐封树花郡主，旨到即可入宫。
　　铁木父女，做梦都想不到得此殊宠，清楚多亏眼前这位正使大人。
　　一言为定，即证鸳盟，铁树花盈盈下拜，含羞带笑，口称：
　　“公爹！”
　　楚殿臣后退两步，重新将圣旨揣回怀内：“铁木！你记着，今上定于三日后，祭告天地，在大明殿即位，帝号仁宗，明年改元为皇庆。”
　　铁木躬身称是。
　　楚殿臣接着下令：“铁木，门刺暴死西郊，必与钱作揖有关，我派你掌管皇城兵马司，迅速点集兵马，随在我的后面，抄斩钱财神！”
　　楚殿臣故意把“钱财神”三字拔高，等于告诉铁木有极大好处。
　　铁木无比高兴地答应了。
　　乌衣红粉可没楚殿臣那么沉住气，长街之上，就开始纵马驰行。
　　两人两匹马，飞也似地卷出城门，直扑财神爷钱作揖的府邸。
　　距离钱府最多还有两箭路，鬓角沁汗的乌衣红粉，蓦地瞧见了二丑龚建。
　　看样子，龚老二比她更着急，三不管地弹起，飘落站在乌衣红粉马鞍后。
　　乌衣红粉加了一鞭急问：“怎么样了？”
　　龚建急不择言道：“老大他老大他率领盗中巨枭，半个时辰之前进去了！”
　　错不是急于援助盖云天，乌衣红粉真会狠狠地抽二丑两鞭子。
　　一抽他不该说大丑率领盖云天，二抽他犯上直呼盗中巨枭绰号。
　　沉稳冷静的楚殿臣，笑笑说：“春儿，真不知道你那大内侍卫咋当的？”
　　乌衣红粉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座大靠山，不好意思地偷偷笑了。
　　推鞍离镫下马，乌衣红粉怔住了，因为，钱府内没有金铁交鸣响声。
　　乌衣红粉登上台阶娇喝：“正使大人到，唤出你们家的大掌柜！”
　　话再欺人，再不好听，钱府上下，还真没有人能挑出毛病来。
　　事实也是如此，你财神爷的钱再多，再多得能买鬼推磨，多得能通天和通官府，毕竟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生意人。
　　以上那句话，传到中间那进院落内，气得钱大财神发福的身体直抖颤。
　　袖藏追魂练，跟路不平、大丑钱标，站成鼎足三分的盖云天，引吭长啸一声：“姓钱的，你这见钱就作揖的财神爷，恐怕当不成了。”
　　倚仗自己藏有得力帮手，财大气粗的钱作揖，回他一句：“你一人说了不算！”
　　蓦地有个清越的声音接口道：“还有我！”
　　声音来自东侧月亮门外。
　　随声进来的，自是化名钱伟宗的楚殿臣。
　　钱作揖他真会阴，否则哪配称为口蜜腹剑，故作一怔：“二兄弟是你！”
　　楚殿臣哈哈大笑：“是我不假，但我不是你兄弟，外加一声不行二！”
　　钱作揖也真能老得下脸来：“兄弟是酒喝多了，哥哥让人去做醒酒汤！”
　　楚殿臣一言顶回：“下官半月没有见过酒，更别说喝多；喝醉了。”
　　为求拖至帮手赶到，钱作揖装疯卖傻：“你我都姓钱，理应称兄弟。”
　　路瘸子比他还会装疯卖傻，张口就骂：“光算你们俩，哪个龟孙姓钱！”
　　俗话说，恶言冷语六月寒，钱作揖终于不堪忍受：“钱某忘不了你这只瘸腿雁。”
　　应该把“忘”改为“饶”字。
　　路不平最肯打嘴皮子官司，接茬骂道：“忘了我，你就不是孝顺儿子！”
　　忽有一个懒散无力的声音道：“路不平，你想让你两条手臂也长短不齐吗？”
　　路不平呵呵大笑说：“想是想，就是我老人家自己不舍得下手！”
　　懒散无力的声音又说：“我来代劳如何？”
　　话出，轻如飘絮，落在当场。
　　落地现出身形的，是个一身油腻的邋遢老者，活像大睡三天刚醒转。
　　巴山大丑失声惊呼：“他是慢抽筋！”
　　乌衣红粉记得师父过天飞告诉她，慢抽筋的原名叫水开泮，后来被人喊成半开水，生赋异禀，练就一身以慢制快的独特奇功。
　　此人生性怪异，杀人的手法极歹毒，有时需要两三天，甚至四五天才会死去。
　　想想看，如果被杀的人，两三天甚至四五天才能死，谁能受得了。
　　路不平迈出一步：“半开水，老子算卦二五眼，全凭一条腿短诓钱……”
　　吞咽一口唾液接口道：“老子想把胳膊弄残废，诓钱或许容易些！”
　　半开水慢吞吞地说：“你当我吃饱撑得没事干，钱少我都不会动刀子！”
　　盖云天意在提醒楚殿臣：“钱财神，我想该动真的了，快把谢伟叫出来！”
　　谢伟谐音同蝎尾，就是黔南蝎尾。
　　难怪楚殿臣敢混迹当朝，长达十八年，听说蝎尾在此，神色丝毫不变。
　　大厅下首一间耳房内，响起一个粗野的女人声：“哪个小子这么大胆！”
　　闪出耳房外面，才又追补一句：“胆敢以下犯上喊谢伟！”
　　出来的是个肥胖臃肿，粗胳膊大腿，直眉毛横眼的老妇人。
　　路不平哈哈大笑说：“这年头，真是有钱能买人推磨，连母的也卖身当保镖！”
　　巴山大丑连忙告诉乌衣红粉说：“她就是横行川陕一带的女独脚强盗，绰号叫六亲不认的史爱兰，江湖人背后都把她喊成死爱钱。”
　　盖云天实在不想再罗嗦，霍地甩出追魂练，奔向被人喊成蝎尾的谢伟：“咱们二人铁练对金练，这就叫光脚从来不怕穿鞋的！”
　　有人比他更快，那是楚殿臣，早先他一步，逼欺到老怪物对面。
　　不好俩打一，盖云天只得止步。
　　楚殿臣冲乌衣红粉一使眼色。
　　乌衣红粉一下子亮出大内侍卫金牌，娇叱：“正使大人奉旨来此！”
　　好家伙，奉旨来此，谁敢不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伟把头一低。
　　跟谢伟相距不足三步的楚殿臣，断定蝎尾会低头，乘机痛下毒手。
　　应当说是乘机施展双盘手，暴然扣住谢伟两肩井，侧身沉肘。
　　好厉害的霸王肘，实顶实撞地捣在谢伟的右肋上，肋骨尽折，刺入内腑。
　　紧接着，人似飘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附贴在史爱兰的左肩后，右肘狠狠地撞在她的脊骨上，力可摧山，脊骨自然应肘而断了。
　　眨眼之间，连毙二人，死的全是雄霸一方的拔尖人物，路不平拍手叫绝。
　　人急拼命，狗急跳墙，钱作揖决心背水一战，豁出去同归于尽。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老……老……老爷子不好了！”
　　路不平哪肯让话落地上，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该说钱作揖不好了。”
　　钱作揖从那家丁的慌张神色上，瞧出不对，急叱：“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名家丁结结巴巴说：“兵马司……兵马司……兵马司的人来了！”
　　钱作揖开始还认为，兵马司的人是借门刺之死，前来敲诈勒索他。
　　旋即就知道没猜对，因为他已经瞧见了改穿戎装、肋下佩剑的铁木。
　　垂死还想反扑的铁财神，狞笑一声：“正使大人，我死也得拽着你！”
　　楚殿臣道：“这话咋说？”
　　钱作揖咬牙切齿道：“我是弄了不少造孽钱和黑心钱，花钱的人却是你！”
　　楚殿臣公然承认道：“说得不错，我粗略算了一下，最少也让我花去七成！”
　　天老爷，见钱就作揖的财神爷，诓骗来的黑心钱，硬让楚殿臣花去七成。
　　钱作揖张牙舞爪道：“所以我断定你不敢真动我，因为我死你也够活的！”
　　楚殿臣笑得让他吐血：“我的钱大哥，可惜你一点证据都没有。”
　　钱作揖先是一愣，旋即大喊大叫说：“我有账，我在账上记得清楚。”
　　楚殿臣哈哈大笑：“想不到你钱大财神这么笨，那些账连废纸都不如！”
　　钱作揖嘶声狂喊：“你胡扯！”
　　楚殿臣诡异地笑笑：“钱作揖，你认为，你还能逃出我的手下吗？”
　　钱作揖先是窒了窒，然后又胆怯地瞥了瞥地上两具尸体；“大概不能！”
　　楚殿臣笑道：“这不结了，你的命都在我的手里，那些账还有屁用！”
　　钱作揖的脸吓白了。
　　楚殿臣抬手唤过钱淑兰：“大小姐，请你相信我，下官绝对不会杀你爹！”
　　说到这里，高喊一声：“铁大人，请你把兵撤回两箭地，没有我的亲笔别放行！”
　　铁木真听话，三孙子似地撤走了。
　　楚殿臣二次唤来敖秋菊，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儿媳妇敖秋菊手足无所措。
　　楚殿臣像由衷赞叹道：“郎才和女貌，佳偶天配成，下官成全你们。”
　　在场的人，只有儿媳妇敖秋菊一人明白，楚殿臣葫芦里面装的是啥药。
　　盗中巨枭都被蒙在鼓里了。
　　楚殿臣让龙门礼取来文房四宝和桌子，大笔一挥写了“放行”二字。
　　将字条交给钱淑兰，又递给儿媳妇一个眼色说：“珠宝、银票、契约，任凭你们带走！”
　　没等敖秋菊躬身道谢。
　　钱作揖早凑到女儿跟前低声瞎嘀咕。
　　心眼比石头还实的巴山二丑忙喊道：“正使大人，可不能让他们父女串供！”
　　巴山二丑所谓的“串供”，实际是说：“不能让钱作揖把家底偷偷告诉女儿。”
　　楚殿臣倒很大方说：“父女眼看要分手，哪能不让人家告告别？”
　　说罢，叫过来狠婆、豺女、龙门礼，写给三人一张放行的条子。
　　三个人正用吓死人的目光，看着蝎尾和史爱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
　　听说肯放他们三人走，千恩万谢地逃了。
　　好死从来不如赖活着，慢抽筋心里直打鼓，两只眼不再懒散无光了。
　　楚殿臣噗哧一笑：“慢抽筋，以后别叫半开水，应该改称滚开水！”
　　笑笑又说：“更不像根老油条！”
　　慢抽筋心想，在这种要命时刻，我他妈的还敢再卖老油条吗？
　　楚殿臣喝叱一声：“慢抽筋，你在想啥？”
　　慢抽筋确实不愧是老油条，索性不要面子说：“回禀大人，我想走！”
　　头一个被引笑的是大丑，咧开大嘴嘲弄他：“老小子，你可真会想！”
　　半开水没敢吭声。
　　楚殿臣脱口一声：“想走容易……”
　　慢抽筋刚想道谢……
　　楚殿臣还有下文：“你得跟长短不齐路大侠、盗中巨枭童大侠比划一下！”
　　慢抽筋心想，别说老子没有把握赢他俩，有把握我他妈的也不敢赢。
　　眼珠一转，索性撕下脸皮说：“回正使大人的话，吓死我也不敢跟他俩比！”
　　楚殿臣哈哈大笑说：“慢抽筋，听人说，你什么都不好，就有一点好！”
　　慢抽筋摸不着头脑，只好笑笑。
　　楚殿臣一接口道：“说过的话从来不改。”
　　慢抽筋连忙附和：“大人说得不错！”
　　楚殿臣有意敲打他：“如此说来，刚才那句吓死我也不敢跟他俩比……”
　　慢抽筋再恨不得扇打自己的嘴巴，也只好忍气吞声地连连点头。
　　楚殿臣先从长袖中掏出一串珍珠，又写了一张放行条子，一齐递给慢抽筋。
　　慢抽筋接过东西，先跺脚后竖大拇指：“正使大人，还是你真高！”
　　楚殿臣塌肩脱下从一品官服，团成一团抛在脚下说：“别再喊我正使！”
　　慢抽筋盯着他老半天，再次跺脚，再次竖起大拇指：“半开水栽得口服心服！”
　　话落，人已弹上屋顶，一晃不见。
　　盖云天一怔。
　　路不平摇头叹息：“这老小子功力果真非凡，瘸子没有把握制住他。”
　　盖云天添上一句：“我也如此！”
　　钱作揖咳嗽一声：“正……钱……唉……”
　　财神爷不知该说什么好。
　　喊正使，楚殿臣连官服都脱下扔了。
　　称钱兄，从路不平的话音中，知道人家根本不姓钱。
　　唉一声，是想让楚殿臣注意他。
　　楚殿臣缓步来到他的身前，指点着地上死尸，轻声地漫吟出：
　　人生谁有百年期，
　　穷通寿夭难卜知。
　　昨日街头马如龙，
　　今晚棺内成眠尸。
　　吟声渐高：
　　龟因壳灵难永存，
　　鹤因顶红寿不高。
　　花因色妍遭蝶戏，
　　鸟因声好被笼牢。
　　钱作揖听了，面如灰土，颓丧无比，哭丧着脸，向楚殿臣求饶。
　　楚殿臣示意乌衣红粉和巴山双丑，分守前后两处的角门，防止人来。
　　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钱作揖，你我互倚互存到如今，没有我，你不会富为财神爷，没有你，我无法完成坟前愿，因此我不杀你！”
　　钱作揖一震：“谁的坟？”
　　楚殿臣垂首许久，泪流满面，哽咽半天，方才吐出“谢枋得”三字。
　　炸开当顶，冒出丝丝冷气，钱作揖嗫嗫嚅嚅说：“你是谢枋得的什么人？”
　　楚殿臣缓缓说出：“他是我的一言师，我是他老人家的后来者！”
　　吞咽了一口干唾液，钱作揖再问：“如此说来，你和当年的敖不屈……”
　　楚殿臣应声答复：“殊途同归。”
　　钱作揖一窒之后，双手高拱：“钱某已成阶下囚，只求明白明白！”
　　明白明白，是想知道楚殿臣的姓名来历。
　　楚殿臣傲然答道：“在下楚殿臣，家住抱玉岩，十三入泮，二十科举。”
　　钱作揖陡发狂笑道：“我的楚秀才，我的大举人，我看你怎么向铁木交代！”
　　楚殿臣心中雪亮，故问：“此言何意？”
　　钱作揖说：“铁木生性奇贪，你不许他好处，他肯这么劳师动众吗？”
　　楚殿臣故意装傻：“不错！”
　　钱作揖面有得色：“你错了！”
　　楚殿臣道：“哪里错了？”
　　钱作揖满脸是笑：“错在不该放走我女儿！”
　　楚殿臣奇道：“那有何妨？”
　　钱作揖诡诈一笑：“告诉你，我的楚大举人，值钱的全让我女儿带走了！”
　　楚殿臣笑得比他更加诡诈：“她会交还我。不，她会让别人交还我！”
　　钱作揖笑问：“谁？”
　　楚殿臣立即点破道：“我的儿媳，也就是你女儿死心塌地想嫁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