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谐鱼水

2026-01-31 11:10:17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汉阳峰，位于庐山东南部，常年云雾缭绕，它是庐山的最高峰。
　　峰呈馒头状，附近还有呈金字塔形的汉阳台，据说月白风清之夜，可观汉阳灯火，故有此名；竖有黝黑石碑，上刻：大汉阳峰。
　　台前悬崖，形如靠椅，相传大禹治水时，就坐在这处崖台上，俯视长江，考虑如何“疏九江”，因而称为禹王崖，载于《史记》。
　　峰上黑松遍布，矮小盘结，形状奇异古雅，诚为别处所罕见。
　　时当春末，庐山芙蓉初绽，几乎布满所有山沟边沿，蔚为奇观。
　　盗中巨枭盖云天高踞一块大青石上，楚金戈侍立恩师的膝侧。
　　师徒二人南俯鄱阳湖，波光似镜，北望滔滔长江，一泻千里。
　　盖云天喟然叹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为师年近半百了。”
　　楚金戈知道恩师自从见到七毒蛾眉之后，内心异常不平静，意在缓和一下气氛凑趣道：“如果徒儿没记错，师父正好寿登九五！”
　　以九五之尊，来比喻四十五岁，妙！
　　盗中巨枭果然被他逗得笑笑说：“这句话流入官府耳内；罪当杀头！”
　　突有一人接口道：“何止罪当杀头，简直该全家抄斩，祸连九族！”
　　话到；人到，飘落面前的，正是那位肥得流油、胖得滚圆的女子。
　　盗中巨枭冲那肥胖女子一指道：“他是你大师伯生前所收的两位女弟子之一，名叫洪梅芝，绰号胖杨妃，快去上前拜见大师姐。”
　　楚金戈跪倒磕头，口称：“大师姐！”
　　胖杨妃拉他起来道：“师弟请起来，你二师姐名叫柳飘絮，人称瘦飞燕。”
　　楚金戈心想：大师伯真会收徒弟，一个胖杨妃，一个瘦飞燕。
　　胖杨妃询问盗中巨枭：“二师叔，我二师……七毒蛾眉会来吗？”
　　洪梅芝原来想喊灌红云为二师婶，一想不对，方才改成七毒蛾眉。
　　盗中巨枭冷笑道：“钱少伟是皇太后的心头肉，吓死她也不敢不来！”
　　楚金戈脱口问了一句：“师父，这些……这些你老人家都知道了？”
　　盖云天道：“落在为师的手底下，你想钱少伟，他能搪塞过去吗？”
　　楚金戈低声试问：“那么，我父亲……”
　　盖云天脸色陡地转为平静道：“你父亲可能是那位改名伟宗的钱正使！”
　　怀疑一旦接近事实，而事实上的钱伟宗又是那般地诡秘难测。
　　知徒莫若师的盖云天，轻扶其背安慰道：“事实如此，愁也无益。”
　　胖杨妃也在一旁劝解道：“燕雀焉知鸿鹄志，不知楚大叔是否别有用心？”
　　盖云天刚说了一声：“但愿如此！”
　　七毒蛾眉灌红云从崖下翻了上来。
　　依着楚金戈，不想继续冒充钱少伟，盖云天坚持让他演下去，并作主让他先娶秋菊，理由一是需要，二敬她是南宋忠臣韵遗孤。
　　楚金戈无奈，只好躺倒在大师姐胖杨妃的脚前，继续装作昏迷不醒。
　　事实果真像盖云天判断的那样，吓死她七毒蛾眉，也不敢置皇太后的亲生骨肉于不顾，不仅随后赶来，并按宇柬上指定的一人到此。
　　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摧垮灌红云，盗中巨枭冷笑道：“认出我是谁吗？”不用“知道”而用“认出”，气氛加重。
　　七毒蛾眉一怔。
　　盗中巨枭明知她必会一怔，立即单刀直入冷冷笑道：“我是盖云天！”
　　说得玄乎点，盖云天三字，听入七毒蛾眉的耳内，宛如旱天惊雷。
　　抢在灌红云摇摇欲倒、颤声欲呼之前，盗中巨枭蓦地从头上取下一物（是具制造特别精密的伪装头罩）；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
　　出现在七毒蛾眉眼前的盗中巨枭，除去面容比十二年前清瘦，其剑眉星目、鼻直方口、眸光锐利、顾盼生威，完全一如当年。
　　俗语说：虎死威风在，船破三千钉，何况盖云天还气势夺人。
　　原本颤声欲呼的七毒蛾眉灌红云，反倒一下子吓成了口噤难言。
　　盖云天脸色寒得能刮下两层霜，语声冷得像冰冻：“灌红云，江湖儿女合则聚，不合则离；本无可非议，但你不该邀人暗算我！”
　　见灌红云还是体如筛糠，颤抖不语，盖云天故意缓缓提起右手。
　　蝼蚁尚且贪生，灌红云自然惜命，扑地跪倒哀声道：“云天，你听我说！”
　　盖云天故装出手，其用意就是逼她开口，切齿叱出一个“讲”字。
　　灌红云哭道：“你虽待我不好，咱们毕竟是夫妻，我哪会惹人暗算你！”
　　盖云天逼近一步：“可是你的姘夫钱伟宗？”
　　楚金戈心头一震，两眼大睁。
　　灌红云摇头说了一声：“不是他！”
　　楚金戈长吁一口气，心中一松。
　　盖云天怒叱：“快说，他是谁？”
　　灌红云抹了一把眼泪说：“事从根上起，暗地计算你的是日蜜腹剑的钱作揖！”
　　盖云天一怔。
　　灌红云接口说：“实话实说，连我也是受了他的算计，方才离开的你。”
　　盖云天大为烦躁道：“我不信！”
　　灌红云反倒冷静下来说：“事到如今，你是刀俎，我为鱼肉，杀剐存留；全操在你手，我何必谎言欺骗；再说也不见得能骗住你！”
　　盖云天开始动摇了。
　　七毒蛾眉灌红云语转愤恨道：“钱作揖出身于市井；长袖善舞，坑、诈、拐、骗，假官府之势，掠财成巨富，被人号之为钱百万。”
　　盖云天：“这些与我何干？”
　　灌红云道：“云天，你的外号叫什么？”
　　盖云天怒叱：“你这是明知故问！”
　　灌红云道：“正因为你是赫赫有名的盗中巨枭，又是一掷万金的豪侠善士，他才千方百计地笼络你，而你又硬是不上他的钩。”
　　盖云天有些相信了。
　　灌红云突然问出一句：“云天，想想看，你跟钱百万见过几真面？”
　　盖云天想也不想地答道：“三次。”
　　灌红云道：“算你记得还清楚。”
　　盖云天道：“因为事情特别，所以记得。”
　　灌红云道：“怎么个特别法？”
　　盖云天道：“第一次请我当总管，第二次要求结拜为兄弟，第三次出示聘书，勒令我去作左丞相的侍卫领班，全部被我回绝了。”
　　灌红云问：“知道那位左丞相是谁吗？”
　　盖云天摇摇头说：“我哪里知道。”
　　灌红云低叹道：“坏就坏在你不知道。
　　盖云天道：“此人究竟是谁？”
　　灌红云压低声音说：“他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兼录军国大事，刚从左丞相擢升右丞相的铁木迭儿，太后弘吉刺氏跟前的大红人。”
　　盖云天脸色大变道：“此话当真？”
　　灌红云干脆坐下说：“不信拉倒！”
　　盖云天开始用楚金戈作饵，钩钓七毒蛾眉至此，一为逼问是谁主谋狭道暗算自己，二想证实钱伟宗是不是楚金戈的生父楚殿臣。
　　而今，竟无意之中挖出这么巨大的宫廷机密来，盖云天动上了心机。
　　不解其意的灌红云，反倒认为盗中巨枭对自己余情未断，缓缓凑近盖云天的身边掉泪道：“当年你苦练内功，嗜武如命，三两个月也不亲近我一回，才中了钱百万的阴毒美男计！”
　　盖云天道：“你说的可是钱伟宗？”
　　灌红云咬牙道：“除去他还能有谁！”
　　盖云天投石问路道：“看样子你在恨他？”
　　灌红云切齿道：“岂止我恨他，连当年的恩主钱作揖也恨他！”
　　盖云天道：“你说这话我不懂。”
　　灌红云少气无力道：“那是你不知道内情。”
　　盖云天道：“说给我听听。”
　　灌红云道：“钱伟宗原本不姓钱，他的真正出身来历我不知，只知他凭舌利如刀巴结上了钱百万，再凭智计百出巴结上了铁木迭儿，最后凭文彩风流迷住四十如虎的弘吉刺，才在权奸铁木迭儿掩护下，怀孕私产了钱少伟。”
　　听得楚金戈脸白如蜡，体颤不止。想到自己伪装被俘，只好强忍。
　　盖云天哑声问了一句：“照你这么一说，弘吉刺氏比钱伟宗大多了？”
　　这一回，轮到灌红云想也不想地冲口说出：“两人整整悬殊十五岁。”
　　错不是心爱的徒弟在身侧，盖云天真会脱口说出：“女大五尚且如老母，何况女比男的大上十五岁，皇太后真会老牛吃嫩草。”
　　几经问答，灌红云胆子大多了，柔声求道：“云天，求你把少伟交给我！”
　　盖云天故意冷哼：“你别妄想！”
　　灌红云扑地跪在盖云天的膝前哀求道：“云天，看在你我……”
　　七毒蛾眉原想说“看在你我多年夫妻的情份上”，后见盗中巨枭脸色阴冷方才嗫嚅改为：“看在你我的儿子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时机已到，盖云天方才踹了七毒蛾眉一脚喝令她起来：“想让我饶你们不难，一是赶快把儿子还给我，二是给我好好弄上一大笔！”
　　灌红云只求带走钱少伟，听罢满口答应道：“两件事全都依从你！”
　　盖云天这才厉叱一声：“滚！”
　　尽管这声“滚”意味着盖云天已经放过了她，灌红云还是不敢带走楚金戈。
　　因为，七毒蛾眉比谁都清楚，盖云天亲手点的穴，谁也解不开。
　　吃透灌红云准会这样，盖云天乘机走过去，连拍楚金戈两下，并低声告诉他，事关重大，嘱咐他一定要寻求机会回家一次。
　　为防七毒蛾眉起疑，楚金戈假装穴道初解，血脉不畅，龇牙咧嘴走不动。
　　逼得灌红云不得不架着他走。
　　足够半个时辰，楚金戈脚下才敢灵便。
　　二人刚刚回到会仙亭，第一个迎上来的是生死判，示意他去看秋菊。
　　其实，根本不需楚金戈做作，七毒蛾眉早劝他赶快回房休息。
　　楚金戈回到住处的第一眼，早瞧见秋菊的两只眼睛都红肿了。
　　楚金戈蓦地归来，喜得她两腮挂泪，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
　　一丝柔情，浮上楚金戈的心头，快步走过，紧紧把她拥入怀内。
　　秋菊声音哽咽道：“我……我认为……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楚金戈为她的痴心依恋所感，凑近她的耳边道：“你会永意见到我！”
　　秋菊不肯相信：“你哄我！”
　　楚金戈指天盟誓道：“哄你让我……”
　　秋菊疾伸纤手捂住楚金戈的嘴巴跺脚道：“不准胡说；我相信你！”
　　为防露出破绽，楚金戈不得不推开秋菊，让她服侍自己沐浴更衣。
　　灌红云真会巴结楚金戈（其实是巴结钱少伟），晚饭亲自来陪他。
　　楚金戈心内雪亮，知她有话跟自己密谈，吩咐秋菊暂时回避。
　　灌红云开门见山道：“少伟，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得认真回答我！”
　　楚金戈大喇喇地点点头。
　　灌红云直言不讳道：“你在轮回院跟望乡台争斗中。，持何态度？”
　　楚金戈道：“事情明摆着。”
　　灌红云道：“说给我听听！”
　　楚金戈推开碗筷站起来：“望乡台向我寻衅，轮回院是自己的人！”
　　灌红云也放下碗筷道：“这是表面。”
　　楚金戈故作一怔。
　　灌红云单刀直入道：“有人告诉我，阴冷云不是寻衅，是想掳走你！”
　　楚金戈纵声长笑道：“天大喜事。”
　　不说天大的奇闻，反说天大的喜事，用意是想让七毒蛾眉追问他。
　　七毒蛾眉果然追问道：“这算啥喜事？”
　　楚金戈笑声既淫且邪道：“从来都是我掳女人，而今竟有女人掳我！”
　　七毒蛾眉正色道：“少伟，你别不相信。”
　　楚金戈道：“我何尝不相信了？”
　　七毒蛾眉道：“看来你还是不相信！”
　　楚金戈干脆别过脸去，不理她。
　　迫使灌红云不得不转到楚金戈的身前说：“这是超男告诉我的！”
　　楚金戈故意明褒实贬道：“令侄女果不愧名叫灌超男，真的好眼力。”
　　灌红云肃声说道：“女孩子特别敏感，她是从阴冷云的眼神之中瞧出的。”
　　楚金戈内心一震，立即转守为攻道：“令侄女不是不想嫁我吗？”
　　事实确系这样，灌红云早就知道，这一点她当然也觉得奇怪。
　　略微沉思，灌红云用肯定的语气说：“那得怪超男没有见过你。”
　　经此一来，楚金戈的身分藏得更严，脚跟站得稳，无须提防有人起疑心。
　　楚金戈越不表态，灌红云越认为他看上了望乡台宗的女儿阴冷云。
　　最能吃准火候的楚金戈，顺手倾出怀中的茶水，喊了声：“秋菊！”
　　始终侍立在门外的秋菊，脆声应了一声，脚步轻盈，闪了进来。
　　楚金戈也真能老下脸皮来，一把抱住，亲了半天，才让她去换茶。
　　茶泡来之后，楚金戈只呷一口，就嚷累了，喝令秋菊收拾床铺。
　　逼使七毒蛾眉只好怏怏退出。
　　秋菊闩好房门，宛如小鸟依人地贴在楚金戈怀前，再次掩住他的嘴巴道：“我知道大哥想说啥，也知道大哥刚才是处于不得已。”
　　缩回纤手之后，一面替楚金戈解衣扣，一面低声悄语说：“从现在起，凡是大哥需要的，不管让我秋菊干什么，秋菊件件依从你！”
　　楚金戈静心倾听，确信窗前屋后没有人，将秋菊扯回床沿坐下道：“昨天我还心里没有谱，现在我郑重告诉你，咱们今晚成夫妻。”
　　出乎楚金戈意料之外的，是虞秋菊既没有蓦地震惊，也没有羞涩忸怩。
　　直到秋菊脱鞋登床，宽去外衣，钻入被内，楚金戈方才问究竟。
　　秋菊柔柔地抚摸楚金戈的脸颊道：“先父所学极杂，小妹受其影响，举凡医、卜、星、相无一不加涉猎，故能一眼断定大哥不是钱少伟，更敢断言大哥此来，必有重大作为。”
　　略微一顿接口道：“因此，小妹才肯详告出身，也因此才不羞涩忸怩。”
　　楚金戈捉住她的两只玉腕道：“话虽如此，冷古丁地你也不吃惊？”
　　秋菊娇嗔道：“你太小看秋菊了，大哥当知道秋菊连死都不怕。”
　　楚金戈瞪了她一眼：“这可跟死大不同！”
　　秋菊回瞪他一眼：“你也跟别人大不同！”
　　楚金戈刚想说：“你敢跟我顶嘴？”
　　后窗蓦地响起吧吧吧一长两短，三下轻微的撞击声。
　　楚金戈掀被下床，低呼：“叶二叔！”
　　生死判悄声道：“大内宦官李邦宁深夜来此，必有要事，小心应付！”
　　楚金戈再低呼：“叶二叔！”
　　生死判早悄悄离去。
　　楚金戈刚刚回到床前，就被秋菊扯进被内，表面搂抱亲吻，暗地告诉他说：“当今武宗，残暴不仁，登基之初，先废伯岳武后，再杀安西王和左丞相，最宠爱铁木和李邦宁。”
　　话完，听到外面无动静，秋菊抓紧时间又说：“大哥紧记，当今万岁最信佛，至大元年正月登基，二月重修五台山佛寺，一次捐赐大普庆寺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西锦、彩缎、纱罗布帛一万尺，划地八万亩，邸舍四百间，实为历代所罕见。”
　　楚金戈听罢一怔。
　　虞秋菊三不管地低声说：“海山（武宗名讳）即位之初，尊儒重道，很能笼络人心，很能继承忽必烈重用汉人的新政，为时不足二年，就迷恋酒色，欢歌酣舞，信用私宠，不理朝……”
　　最后那个“政”字未暇吐出，窗前早响起七毒蛾眉的呼唤声。
　　玲珑剔透的虞秋菊，早一眼看出楚金戈忧愁无法称呼李邦宁。
　　此事看来不大，实则至关重要，一声招呼错了，就会露出马脚。
　　虞秋菊美眸一旋，暗示楚金戈，恋床不起，偷偷告诉他这般如此。
　　楚金戈披衣登靴，穿戴停当，随着灌红云，来到正厅台阶之上。
　　厅内早发出一阵洪亮笑声道：“你小子真算享尽人间的艳福了！”
　　楚金戈一面顶了一句：“你想让我喊你李公公？”一面暗暗佩服秋菊，吃准身为太监不能人道的李邦宁，一见面百分之百地会发牢骚。
　　李邦宁暗悔自己不该跟后生晚辈开玩笑，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
　　楚金戈一激灵，两步跨进大厅，单膝点地含糊称呼：“你老生气了！”
　　李邦宁纵声长笑道：“我会生你小孩子的气！”
　　一句笑话，两个哈哈，楚金戈总算把见面第一道难关给打破了。
　　看样子，老奸巨滑的李邦宁，也不愿惹楚金戈（钱少伟）打喷嚏。
　　略叙寒暄之后，就直接了当地屏退众人，交出一纸太后手谕。
　　楚金戈清楚，别看元灭南宋至今仅止三十年，其残暴不仁，已达天怒人怨，这纸太后手谕落入手内，自己理应好好利用它。
　　楚金戈捧着手谕回住处，热衷荣禄的庄梦蝶随在灌红云身后赶来了。
　　楚金戈诚心耍他俩的狗熊，故把手谕交给虞秋菊，让她代为宣读。
　　虞秋菊像煞有介事地居中一站，沉声刚刚读出一句：“太后密谕！”
　　灌红云和庄梦蝶脸色一凛，全都扑地跪倒，屏息垂首，侧耳想听。
　　虞秋菊更像煞有介事地颤声娇呼：“公子爷，太后密谕，不宜宣读。”
　　楚金戈向秋菊眨眨眼睛说：“还给我。”
　　跪在地上的灌红云和庄梦蝶，起又不敢起，不起又憋满一肚子气。
　　楚金戈也真会糟塌他们俩，一纸密谕足足默读了半个多时辰。
　　跪得灌、庄二人膝盖又木又麻，只听到一句：“太后召我回去过生日！”
　　聪明伶俐的虞秋菊，主动过去扶起灌红云，送出二人，闩上房门。
　　楚金戈早急不可等地把秋菊扯近身侧道：“你看如何应付此事？”
　　虞秋菊伸出一根纤长玉指，指着自己的瑶鼻道：“你你让我看看。”
　　楚金戈道：“你想让我再说一遍？”
　　虞秋菊再钉一句：“从来女人多误事！”
　　楚金戈顶了一句：“有多必有少，你是少数女人当中的女人之一。”
　　“虞秋菊一声不响地重新展开那纸手谕，再次默读：“本太后密谕，着令钱少伟，会同乌衣红粉速到蛇山，暗除虎脱，事后北上，保护铁木，抵达大都，正好为尔欢庆十九周岁。”
　　在秋菊默读手谕时，楚金戈急得搓手踱步，恩师不在此地，无人代为策划，事关重大，牵一发即动全身，他只好寄希望于秋菊。
　　秋菊连读两遍，折好重新交给楚金戈，若无其事地脱衣睡下。
　　此时天色，已近丑末，春季天长，短夜将尽，楚金戈恨不得一把扯起她。
　　诚心让他发急的秋菊；反将螓首缩入薄被内，似乎真想睡一觉。
　　急上加急的楚金戈；蓦地忆起一件事，这才明白秋菊为何把脸藏起来。
　　房内先是烛火熄灭了。
　　随后是楚金戈解衣脱靴登床声。
　　半个时辰过去后，床上方才响起虞秋菊那慵懒低柔的窃语声：“秋菊不会争名份！”
　　继之而起的，是楚金戈亲怜蜜爱声：“你再不争名份，我也不敢违师命！”
　　虞秋菊喜极而泣道：“多谢恩师他老人家，只是委屈了大哥你！”
　　后窗外蓦地响起生死判的低语声：“秋菊，冲他能见乌衣红粉这一功，二叔首先承认你是好侄媳，遇事处处护着你，这总行了吧？”
　　羞得秋菊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生死判又补上一句：“秋菊，千万别怪二叔老不正经，事关重大呀！”
　　确实事关重大，乌衣红粉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荡女淫娃，楚金戈今天晚上跟秋菊成夫妻，准会让乌衣红粉芮寒春一眼看出破绽。
　　虞秋菊果然不愧女中英雄，一面低呼“二叔进来”，一面穿衣下床。
　　楚金戈知秋菊胆敢如此，是因自己刚跟大内宦官会过面，又亲自拜领了皇太后手谕，假的变成了真的，不须提防任何人的怀疑。
　　因之，也跟着穿好衣服，来到外间。
　　虞秋菊低声对二人说：“手谕指名要杀的虎脱，原是太后的亲信，掌管发行交钞(纸币)，贪脏枉法，有钞无银，通货膨涨，其中大部被钱正使私吞中饱，因此才想杀死他，藉以灭口。”
　　避开二人怀疑的目光，虞秋菊接着说：“至于太后密令保护的铁术，大德年间，即为宣徽院使，兼通政院使，当今即位，升为云贵行省左丞相，此次私自回大都，准想谋升右丞相。”
　　生死判刚想开口，虞秋菊挥手阻止说：“铁木先和皇太后有染，后荐钱伟宗替代，为人飞扬跋扈，出入必张伞盖，作威作福，贪恋酒色，有他当国，准能败坏朝政，至不济也能造就几个昏主，咱们拼命也要保护他。”
　　事情还真让秋菊给料定了，后来果然十年更换五帝，终至亡国。
　　一席话，听得楚金戈、叶吟雨二人心神大震，生死判霍地窜出门外，巡视四周，提防有人窥听，楚金戈追问秋菊：“你究系何人？”
　　秋菊泪流满面，哽咽老半天，方才低声道：“楚郎，你我份属夫妻，刚刚缘结合体，妾身不再瞒你，唯一不实之处是，抗金名将虞允文是我外祖，祖父敖南国，乃文丞相(文天祥)中军副将，战死广东海丰，父名敖不屈，三次营救文丞相不成；回南求教谢枋得，转为刺杀忠于朝廷的于臣良将，败坏元人朝政。最终惨死在黑道两凶煞之手。”
　　听得楚金戈嚼齿出血道：“是假泼皮、真亡命杀死了我的岳父？”
　　敖秋菊含泪点头。
　　楚金戈嗔目握拳，灭灯为誓：“不杀黑道两凶煞，不配做敖家女婿。”
　　敖秋菊一头扑入丈夫的怀内啜泣。
　　此际天色，已然大亮，生死判突在屋后示警道：“乌衣红粉到：”
　　出身盗中巨枭门下的楚金戈，哪能对红袍恶判、乌衣红粉没耳闻！
　　敖秋菊更利用一瞬即逝之机，密告楚金戈：“秋菊继父遗志，卖身投入慈悲谷，先后服侍过乌衣红粉三次，默察此女尚无大恶。”
　　说完，仍然不见乌衣红粉到来。
　　敖秋菊乘机又说：“楚郎千万不要顾忌我，因为目前你是钱少伟。”
　　言外之意，是暗示楚金戈不防对乌衣红粉戏以游词，挑逗勾引。
　　一见楚金戈面有难色，敖秋菊搂住他的脖颈，悄声说：“说下大天来，秋菊也是女儿身，娇也会撒，醋更会吃，可我会咬牙拼命忍。”
　　楚金戈一句：“你是楚家的好儿媳，也是当代一奇女！”
　　话音末了，门外早响起格格的娇笑声。
　　敖秋菊百忙中见缝插针再叮咛一句：“楚郎，千万别忘了勾引她！”